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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发表时间:2017-9-9 05:09

盛世华族 作者:靡宝 (全书完)   



zyesheng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沙鸣冬雪
  大唐,神龙二年,腊月
  入冬以来的绵绵大雪下了许久,天色终于放晴。
  风雪过后,沙鸣县城已是银装素裹。厚厚的积雪掩盖去了关外枯黄的莽莽草原,也覆盖住了关内的屋舍和耕田。
  冬日暖融融地阳光照耀着满地晶莹白雪,过去几日昏天暗地的恶劣天气顿时就成了一片残影。太平盛世,丰收嘉年,百姓安居乐业,纷纷出门,于微暖的冬日阳光下踏雪赏景。
  远离县城的官道岔路口,简陋的酒馆正是热闹。这里是年末归来的商队们进沙鸣城前最后一个歇脚处。此时又正是午食时分,大堂之中的火坑里架着一只肥嫩的烤全羊,正烤得滋滋作响,香气四溢。一众商客围在火边饮酒吃肉,喧嚣说笑。
  酒馆一角,清俊的少年依柱子而坐,姿态慵懒。一枚石子在指间被抛上落下,双目雪亮,正透过半开的窗户,漫不经心地盯着着外面覆盖着积雪的岔路。
  酒馆中有客人好奇打量。只见那少年身材劲瘦,一身骑装简洁利落,懒散之中带着一股洒脱之气,又生得明眸皓齿、雪肤红唇。若不是旁边还有一群家奴环伺,怕是早有浪荡子上前搭讪调笑了。
  “阿菲,还没动静么?”家奴在身后摩拳擦掌。
  酒已喝足,每个人都热血沸腾,就等着冲出去大干一场。
  “都耐心些。”男装少女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哑,愈发显得雌雄莫辨,”我们都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了。下了这么多日的大雪,赵全定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若想年前把东西运出沙鸣,就得趁今日动手。出山关只这一条路,他必走这里无疑。”
  说话间,一户农人赶着一辆马车吃力地从岔道上走来。那马车颇重,车轮在雪道上拖出深深的两道印子。赶车的男子使劲挥鞭,不住吆喝。
  “来了!”曹丹菲双目一亮,一跃而起,“你们两个从后门包抄,阿朱带两个人准备套马,其余人随我来!”
  家奴们一呼百应,纷纷拿起棍棒绳索,随着丹菲涌出了酒馆。
  赶车的男子眼看一群人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将马车团团围住,急忙猛拉缰绳。马儿嘶鸣,马车里的妇孺一阵尖叫。
  “赵全!”丹菲清喝一声,排开众人走了出来,“年关将至,大雪封道,你这拖家带口的,可是要去何处呀?”
  那男子吓得浑身哆嗦,缩在马车上,不住作揖告饶。
  “曹娘子……娘子饶命!是老奴一时糊涂,求娘子手下留情!”
  丹菲似笑非笑,拔出腰间匕首,挑开车上一个纸包。香饼噗噗掉进了雪中。
  “说吧。”丹菲转着匕首,“王家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用劣货换了仓库里的好货?”
  赵全磕头道:“实在是我欠了赌债,若是不还,就要拿妻儿抵债。我这也是情非得已……”
  丹菲嗤笑,“你给刘家做事也有七八年了,刘家待你不薄。往年你欠了赌债,哪次不是刘大郎赊你钱去还。你良心教狗吃了?居然还合着王家坑害刘家!”
  赵全吓得大哭。
  丹菲转身吩咐:“把人抓住。清货!”
  家奴呼喝着,将马车上的箱柜搬了下来。打开一看,里面装满绸缎绢帛,又打开一箱,则是满满的银器漆器。
  赵家妻儿哭闹成一团,不住挣扎。混乱之际,赵全一头撞开抓他的家丁,撒腿就朝雪原中跑去。
  丹菲倏然转身,眉头紧锁,随即将手一扬。一枚石子嗖地飞出,正中赵全膝弯。赵全身子一晃,扑倒在了雪中。
  两个家丁追上去,将赵全抓了回来。
  赵全不住挣扎,疯狂大骂:“曹丹菲你这贱奴!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不过是刘家养的一条狗。还当自己是半个主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丹菲不以为然地冷笑,将一团破布塞进了赵全口中,命人将他结结实实地捆绑了起来。
  “我是什么身份,我自己清楚着。你倒不如多为自己想想。这车货少说也值数百贯,幸好寻回来了。快过年的,杀生不吉利,送你们一家去盐矿做苦力如何?”
  赵全妻儿听到,吓得软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唾骂起赵全来。赵全那小儿子尖声哭闹,大叫着:“放开我爹!放开我娘!你这恶人,休要抢我家财!”
  丹菲懒得理他,径直吩咐家奴清点货物。
  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数名侍卫打扮的男子策马奔来。领头的男子用官话大喝道:“光天化日,尔等小贼竟然敢拦路抢劫?”
  刘家一个管事顿时气道:“管你们屁事!”
  赵全的妻子却是扯着嗓子尖叫:“郎君救命!这群盗贼要杀人越货!”
  丹菲气得一掌劈过去,将赵全娘子打晕。
  “杀人啦!盗贼杀了我娘了!” 赵全儿子挣扎尖叫。
  “大胆——”数名侍卫奔到跟前,拔刀就朝丹菲他们砍来!
  寒光逼近,丹菲纵身一跃,轻盈如燕地后掠了半丈,敏捷地躲避开了锋利的刀刃。
  那侍卫一愣。丹菲扬手,一枚石子射出,正中他左眼。侍卫大叫一声捂住了眼睛。
  “外人休要多管闲事!”丹菲怒喝,“我们乃沙鸣刘家奴仆。这人乃是我家管事,监守自盗,被我们人赃并获!”
  侍卫们一时迟疑,却不料赵全乘机挣脱了绳索,夺路而逃。丹菲恰好堵了他去路。他随手夺了侍卫的刀,就朝丹菲砍去。
  “阿菲当心!”
  丹菲瞳孔收缩,神色不变。她侧身闪避,而后跃起,左脚点在木箱上,右腿高抬,极其轻巧地旋了一个圈,凌空一脚踹在男人脸上,将男人沉重的身躯横着踢飞出去。
  赵全轰然跌进了一辆马车中。
  “郎君!”侍卫们惊骇大叫,朝马车奔去。
  突然一声惨叫,赵全又被人一脚从马车里踢了出来,重重跌在雪中。
  刘家奴仆一拥而上,将他抓住,同他妻儿丢在一起。
  酒馆里传出阵阵喝彩声。
  丹菲拍了拍身上的碎雪,从容一笑,拱手致意。
  她生得极之清俊秀雅。尤其一双凤目黑白分明,目光清澈锐利,长眉秀挺,衬托得整个人英姿飒爽、气宇不凡。
  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身穿裘衣的男子从马车里接下来。男子不耐烦地挥开侍卫的手,利落地跳上了一匹马。
  “阿菲,你看!”管事气急败坏地把受伤的家仆指给丹菲看,“都是被那家的侍卫砍伤的。咱们可要讨个说法!”
  丹菲当即扬声:“喂!等等!”
  那华服郎君置若罔闻,带着侍卫们前行。
  丹菲捏着两指放在唇间,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那群人的马纷纷竖起耳朵,停下了脚步。
  “叫你们等等,听不懂官话?”丹菲快步上前,大马横刀地望路中间一站,抬起一脚踩在木桩上,“我们刘家的人被你们砍伤了,不给个说法,休想再走一步!”
  领头的侍卫不屑冷笑,“你方才还把人踢进了我们郎君的马车里。若是郎君伤着了,你可赔得起?”
  “谁叫你们多管闲事,自己凑上来?”丹菲拿马鞭指着他的鼻子,“你们这些外地人,真是不懂规矩,不识好歹,闯了祸又想拍屁股走人,当我们刘家是傻子?你必得给个说法。否则,休想从这里过去!”
  看热闹的人纷纷附和。
  侍卫强道:“我们伤你的家奴,你也惊了我们郎君。这算是扯平了。”
  “要扯平?”丹菲阴阴一笑,“让你家郎君把胳膊腿儿伸出来,也给我砍个两刀,这才算扯平了!”
  众人起哄大笑,等着看这群外乡人的笑话。
  “够了。”华服男子这才终于开口,语气傲慢而冷淡,“给些钱,打发了他们就是。赶路要紧。”
  男子裹着裘袍,戴着皮帽,看不清面容,只见两道浓密的剑眉紧锁。
  他朝侍卫做了个手势。侍卫道,“我们郎君大度,给你两贯钱,充做药资吧。”
  一个沉甸甸的绸布袋子抛了过来,擦着丹菲的脸,落在积雪里。
  丹菲好似挨了几记重重的耳光,脸色铁青,眼中乌云翻涌。
  “还不让路?”侍卫呵斥,骑马擦着丹菲而过,险些将她带倒。
  丹菲冷笑着捡起钱袋,掂了掂。
  那华服男子眼睛一眯,喝道:“当心!”
  说时已迟,一枚铜板飞射而去,正中马前蹄膝窝。马朝前栽倒,把那侍卫掀了下来。
  刘家家丁们轰然叫好。
  “你找死!”侍卫勃然大怒。
  “跌雪里又死不了人,给个小教训,让你以后做人礼貌些。”丹菲冷冷嗤笑。
  那侍卫从雪地里爬起来,又想丹菲扑去。
  “够了!”男子喝道。
  侍卫们面面相觑。
  华服男子驱马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丹菲,继而抬起手,揭开了皮帽,以真面目示人。
  冬日暖阳照在晶莹雪地上,泛起一片如梦如幻的彩光。
  男子年纪不过二十来岁,发如浓墨,束在金冠里,更衬得肌肤白皙如玉,目光清冷似剑。他身姿挺拔,裹着一身雪里出锋的狐裘披风,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矜持冷傲,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华贵之气。
  沙鸣里多是塞外粗犷的胡人,五大三粗的士兵,或是庸碌市侩的生意人,何曾见过这般清贵俊美的贵公子?不说酒馆里的人和刘家的家奴,就连丹菲,都不禁一愣,一时说不出话来。
  男子倨傲地端详了丹菲良久,才挑了挑眉。
  “你要如何?”
  这下听着,男子嗓音更加显得淳厚而富有磁性,好似古琴低鸣。他说得一口标准的官话,再配合这一副目空一切的高傲姿态,八成是从京畿一带来的。
  丹菲立于下方,气势却不弱,“郎君的侍卫不由分说伤了我们家丁,我们刘家不稀罕你的钱财,却是想要你开口赔个不是。”
  “放肆!”侍卫喝道,“你可知我们郎君是何人?”
  丹菲也学着那华服男子的样子,挑眉高傲一笑,“连三岁小儿都知道犯错了要道歉。皇帝犯错要写罪己诏。哪怕是神仙,触犯天条都要被打下凡呢。谁知道你们郎君是什么世外高人,跳脱于五行伦常、天地万物之外。”
  众人哈哈大笑。
  还是酒馆掌柜出来道:“大家都休要再争吵了,此事本是误会。这郎君的侍卫伤了刘家的人。刘家的人也确实打坏了马车。双方不如彼此都道个歉,将此事了解了,如何?”
  “成!”丹菲爽快道,朝那华服男子拱手,“我先前抓贼心切,惊了尊驾马车,请郎君见谅。家奴的伤要治,郎君的马车要修,那钱就不要了。”
  男子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就不同你计较了。”
  说罢,竟然策马而去。
  丹菲一愣,随即火冒三丈,怒吼:“给我站住!”
  那人的马反而越跑越快了。
  丹菲从怀中掏出一支拇指大小的短笛,凑到唇边。刘家奴仆见状,急忙抢先拉住了自己的马。
  尖锐刺耳的哨声响彻雪原。
  那列人的马全都惊慌失措地嘶鸣扬蹄,把人接二连三地甩下地。华服男子倒是骑术好,身子晃了一阵又稳住了。
  丹菲不罢休,掐指又吹了一个绕弯的口哨。男子胯下的马好似认了丹菲是主人似的,摇头摆尾地原地乱跳。男子眼看控制不住,主动跳下了马,一脚踩在过膝的雪地里,面朝下跌进雪中。
  “郎君——”侍卫们又大呼小叫地去扶他。
  丹菲哈哈大笑,跳上了马,“小子,做人不要太嚣张,在别人的地盘上就要守规矩!看你演了一场好戏,就当你赔罪了!”
  “放肆!”侍卫怒吼,“我家郎君可是段将军外侄!”
  丹菲着实一愣,随即更加愤怒,“段将军公正严明,你这样的外甥,倒是给他脸上抹黑!亏你还要意思打着他的名号招摇过市!”
  说罢唾了一口,吩咐家奴整理车队,准备回城。
  “阿菲——”远处传来一声高呼。
  丹菲神色一变,气恼地扭过头去,“她怎么来了?”
  管事们喏喏,皆露出苦笑。
  远处一群人策马奔来,领头的女郎穿着绯色窄袖骑装,披着一件银红地绣西番莲缀狐绒的披风,跨坐在一匹毛色黑亮的骏马之上。这俏丽的妆扮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格外醒目。
  “阿菲,人抓住了吗?”少女冲到丹菲跟前,一脸急切。
  丹菲没好气道:“不是要你在家抄功课的,怎么又跑出来了?”
  “那点功课明日抄都来得及。你这里在捉贼,错过了才可惜。”刘玉锦笑嘻嘻地跳下马来,“咦?那是谁?”
  华服郎君一身碎雪,发鬓凌乱,一脸怒容地瞪着丹菲。他容貌俊美精致,眉目如画。盛怒之中,不让人觉得害怕,反而生出一股怜爱之意。
  丹菲皮笑肉不笑,“不相干的路人。我们回去吧。”
  “这就回去?我难得出来一趟……”刘玉锦唠叨,却被丹菲拎着推上了马背。
  丹菲吹了一声口哨,一匹浑身棕红的骏马小跑而来,亲昵地蹭了蹭她。丹菲摸了摸它的脖子,跳上了马背,带着众人疾驰而去。
  雪原中,侍卫们护着华服男子,目送他们远走。
  “郎君,您看……”侍卫咬牙切齿,“这小子嚣张跋扈,竟然如此折辱您,一定要给个教训!”
  “进城再说。”男子屈指弹去毛领上的碎雪,“等见了舅父,再仔细打听一下这人是谁。”
  

[本帖最后由 zyesheng 于 2017-9-20 06:24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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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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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9-9 05:09
  曹家母女
  丹菲押着车回了刘宅,阖府轰动。
  一位素衣利落的妇人带着数名家奴快步迎来,她眉目清秀温婉,同丹菲有三分相似,正是曹丹菲之母陈氏。
  “阿菲,你怎么又把锦娘带了去了?”陈夫人皱眉,“怎么一身狼狈?又进山打猎了?”
  “倩姨别担心。”刘玉锦跳下马道,“我赶去时都已收场,连热闹都没瞧上。阿菲也不等着我,真不够义气。”
  “你真是什么热闹都要凑,以为这事很好玩呢?”丹菲道,“你没见那几个家奴的伤?”
  “怎么?还有人受伤了?”陈夫人埋怨道,“阿菲你自己胡闹就算了,锦娘可不像你这么皮糙肉厚。若是她不小心受了伤,你拿什么来赔罪?锦娘,瞧你这一身汗。腊梅,带锦娘去更衣,当心别着凉了。”
  “还是姨娘好!”刘玉锦挽着陈夫人的手撒娇,“我爹娘呢?”
  “大郎正同管事在书房对账。你娘在屋里。我没同她说你溜出去了,你自己仔细点。”
  刘玉锦应了一声,兔子似的眨眼就跑没影了。
  陈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慈爱地叹了一口气。
  “阿娘也太纵容她了。”丹菲把马交到马仆手上,“我当初三令五申不准她跟过去的,她还是偷跑来了。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又全都算在我头上。”
  “郭夫人病方有些好转,锦娘也才得空出府转转。既然无事,你也少些抱怨吧。”陈夫人抚着女儿的肩,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叹气道,“瞧你这样,哪里像个女儿家?”
  “女儿若不强势点,出门办事定要被人瞧不起呢。”丹菲不以为然,“对了,阿娘,记得给跟着我去的伙计们一人赏五十文,一坛绿蚁酒。大伙儿今儿跟着我吃了不少冷风,让厨房熬些羊肉汤送去。”
  “知道了。”陈夫人推着丹菲,“你也出了一头的汗,赶紧去换身衣服。郭夫人身子又有些不好,一会儿随我去给她请安。”
  陈夫人同刘家夫人郭氏是远亲,丈夫去世后,曹家母女投奔刘府,至今已有两年。如今陈夫人帮体弱多病的刘家夫人郭氏管理内宅,丹菲算是刘玉锦的跟班,平日又帮着刘公算账进货,处理杂事。刘家夫妇厚道,待她们母女颇好。丹菲以这个远房亲戚的身份,也能同刘玉锦一起去女学里念书。
  丹菲回了小院,换了衣裙,挽起了发髻,草草插了一朵珠花,就朝后宅内堂而去。
  郭夫人身旁的大婢女春娟掀起帘子送郎中出来,就见丹菲步履飒爽而来,不禁一笑。
  “丹娘来啦。”春娟打着帘子让丹菲进来,“听说你今儿个一脚把赵全踹得飞了出去,可是真的?真可惜我没瞧着。”
  “我也没瞧着!”刘玉锦在屋里嚷嚷,“我去的时候,赵全那厮已经被捆成粽子了!”
  屋里几个女子都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丹菲快步走进屋里。郭夫人斜靠在炕上,膝盖上盖着薄毯子。她容貌清瘦秀丽,只可惜久病缠身,面色虚弱苍白。
  “丹娘过来坐。”郭夫人展露出慈爱的笑容,朝丹菲伸出手,“阿锦回来就嘟囔了半天,说你不带她玩。我把她训斥了一通。你是去办正事呢,她去了又只有添乱的份。”
  “本没什么关系。”丹菲笑嘻嘻道,“阿锦要真添乱,就先把她捆成粽子放一旁好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刘玉锦道:“听说他们还碰上了段将军的外侄。那群人好鲁莽,误以为我们在抢劫,把我们的家丁打伤了好几个。阿菲上去理论,反而被他们拿钱打脸。丹菲后来气不过,吹了马哨,那个郎君摔了个狗啃食!可惜我也没看到。”
  郭、陈两位夫人俱是一惊。陈夫人喝道:“阿菲,你怎么那么莽撞?段将军的外侄可是世家子,也是你冲撞得了的?”
  丹菲不服气,“本是他们有错在先,我只不过想让他们赔礼道歉,却被他们当作乞索儿,拿钱辱人。段将军公正亲民,不想内侄却是这么一个纨绔!”
  郭夫人道:“阿菲也是为伙计们讨公道,倩娘就不要责备她了。那郎君是何人?”
  陈夫人道:“段将军只有一个长姊,嫁的是开国侯崔府的次子,翁姑一个是君侯,一个是公主,可谓一门显贵。这郎君想也是官身呢。”
  “可是清河崔家?”
  “可不是,还是嫡系呢。”陈夫人转头朝女儿嗔道,“明知是权贵,还不知退让,平白为刘家惹事!”
  郭夫人笑道:“沙鸣是小地方,难得见贵人。阿菲年纪小,不惧权贵也是寻常。段将军公正严明,也不会为此等口角小事心存芥蒂的。”
  陈夫人摇头:“分明是这孩子莽撞。”
  丹菲撇嘴冷笑,“崔氏嫡系,王孙公子,难怪那般嚣张。我日后见着他,躲远一些总成了吧。”
  “别不服气,这就是势比人强。”陈夫人拍了拍女儿的头,“都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一贯把你当女儿养,你偏偏长得假小子一般。你看看,穿着红妆都不像个闺秀。”
  “我本就是个村姑,装闺秀做甚?”丹菲不以为意,“再说我日日出门办事,穿男装方便得多。”
  郭夫人道:“我就觉得阿菲这般爽朗好,聪慧能干,万事不愁。阿锦倒是被我娇惯坏了,将来可还不知道怎么办。”
  陈夫人打趣道:“郭姐姐将来给锦娘选个敦厚老实的夫婿,照旧把她捧在手心,可不和美?”
  女子们纷纷取笑。刘玉锦霎时红了脸,高声叫:“倩姨,你坏!”
  郭夫人有些伤感,道:“眨眼你和阿菲就要及笄了,在阿娘身边留不了几年了。养女儿就是这点最心酸。辛苦拉拔大了,却是成了别家的人。”
  “女儿不嫁人。”刘玉锦嘟嘴,“我一辈子做你的女儿。”
  “你嫁人了,便不是你娘的女儿了?”陈夫人打趣。
  刘玉锦抓到丹菲在偷笑,指着她道:“阿菲只比我小两个月呢,姨娘怎么不操心她?”
  丹菲不像普通女孩子,一提婚事就要羞得抬不起头。她扬眉一笑,道:“我阿娘早说了,我这粗鲁泼辣的性子,怕是这辈子都嫁不出去的。既然如此,我还发什么愁?”
  “你倒好意思?”陈夫人唾道。
  郭夫人忍俊不禁,“阿菲别听你娘胡说。我就看你聪明能干,既识文断字,贤惠明理,又能管家理事,是个难得的贤内助的坯子。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不会漏看了你的好去。阿锦这么好吃懒做,呆笨无知,我才愁她嫁不出去。”
  “阿娘!”刘玉锦急得捶手,“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果真呆!”丹菲指着她笑,“夫人是在谦虚呢,你这都听不出来!”
  郭夫人笑得累了,原本苍白的面孔浮现淡淡的红晕。她轻咳了两声,忽然又伤感地叹了一声:“也不知将来,谁能配得上你。”
  “夫人说笑呢?”丹菲递上一碗温热的药羹,给她轻拍着背。
  “不是说笑。”郭夫人忽然有些认真,抓着丹菲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你这样的……真不知道,将来哪个郎君有这福分娶到你……”
  陈夫人听得不对,出来打岔道:“阿姊累了,歇息一下吧。阿菲,锦娘,你们出去玩吧。”
  丹菲忐忑不安地放下了碗,拉着刘玉锦退了出去。刘玉锦朝丹菲使了个眼色,不顾丹菲阻止,扯着她躲在了门后。
  陈夫人扶着郭夫人躺下,拿了湿帕子擦着她额头的汗。
  “妹子。”郭夫人拉着陈夫人的手,双眼投向屋顶房梁,“你们一家来到沙鸣,也有三年了。曹公去世,就快两年了。”
  “是呀。”陈夫人苦笑,“夫君的忌日,就又快到了。这两年多亏了你们夫妇俩冒险收留,我们母女才有容身之处。”
  “这说的什么话?我们闺中姊妹的情分,做这点是应该的。”郭夫人笑道,“我卧病在床,还要谢你帮我打点管理内宅呢。阿菲又那么能干,小小年纪就能帮着夫君算账理事,铺子上的生意她也监管得极好。夫君都夸她一人顶两三个能干管事呢。”
  “这丫头整日疯野,也就这一点小聪明罢了。”
  “妹子谦虚。”郭夫人叹道,“曹公之女,怎会是闺中弱质?阿菲她如今出落得越发飒爽英气,真是颇有曹公当年之风。”
  陈夫人笑道:“只可惜不是个小子。”
  “儿子也未必能比阿菲好。如今我是想开了,给我个儿子换阿锦,我也是不干的。只是这辈子没能给夫君生个儿子,觉得颇对不住他。”
  “刘公同你这般恩爱……”
  “再恩爱,心中也有遗憾。”郭夫人拉着陈夫人的手,道,“妹子,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将来我走了,夫君他定是要续弦的。我没有什么遗憾,只是放心不下阿锦。妹子你日后可要替我多照顾一下这孩子,别让后娘算计了她的嫁妆。我娘家天高地远靠不住,阿锦若被欺负了,连个上门讲理的舅舅都无……”
  说到此,郭夫人泪如雨下。陈夫人连声安慰她。
  门外,丹菲和刘玉锦再也听不下去,悄悄溜走了。
  刘玉锦一口气跑到回自己屋里,暴躁地赶走了婢女,扑在床榻上呜呜哭起来。
  “我娘真的要死了吗?我要有后娘了?”
  丹菲叹了一声,安慰道:“郭夫人也许只是想多了。久病的人总免不了整日胡思乱想。没准她能活到抱重外孙呢。”
  刘玉锦把枕头被褥扔了一地,道:“我才不要有后娘!我爹要是再娶,我非把家里砸个稀巴烂!”
  丹菲啼笑皆非,“这家里本是你的,砸了不是自己吃亏。你爹要是没儿子,好大一笔绝户财,不知道多少人算计你呢。你要有个兄弟,总有个人给你撑腰。你那外家在京城,纵使娘舅有心,也远水救不了近火呀。”
  “我那外家确实形同虚设呢。”刘玉锦道,“我娘是庶出呢,总说大母不慈,才把她远嫁的。所以她也不耐烦和娘家打交道。”
  丹菲并不是爱打探他人家事之人,又因为敬爱郭夫人,更不愿意议论她的是非。
  她摊开算了一半的账册,取来算盘,拉过刘玉锦按在桌前,“你今日的账还没算完。就知道跑出去玩,乱发脾气,该做的事却丢三落四。还准备对付后娘呢。来个黑心的管事偷钱你都查不出来。”
  刘玉锦最没有耐性,拿着账本算了两页就不耐烦,于是全部丢给了丹菲。
  “阿娘说你什么都懂,搞不明白干吗还要我来学管家?”
  丹菲把账册推回去,拽着她按回案几边,“你姓刘,我姓曹。曹家人怎么能管刘家的事?”
  “你不是一直都帮耶耶算账管生意么?这时候又来和我见外了。”刘玉锦又把账册推回去,手脚并用往外爬,“有道能者多劳,你就麻烦几日吧。反正我也管不好,到时候惹出乱子,耶耶又要训斥我。”
  “不看账也行。”丹菲抓着她的衣领,死活把她拽回来,“先生布置的功课你可做完了?下月初一去女学,你交不出来功课,当心又给板子打得哇哇叫。”
  刘玉锦对曹丹菲的话浑然不在意,“我已经写了大半,剩下的你替我做完就是。反正你会写我的字,先生看不出来。”
  “又帮你写?”丹菲卷着书本敲她脑袋,“你又没断手断脚,怎么懒成这样?一年几十份功课,大半都是我帮你写的。剩下的都是你照着我的抄的。你还去上什么女学?早点嫁人算了。”
  “哎呀,我的好阿菲!”刘玉锦笑嘻嘻躲闪,挽着她的手不住晃,“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子,不使唤你,我使唤谁去?大不了我送顶花冠送给你呀。我看段宁江和卫佳音最近都戴花冠出门,可漂亮了。耶耶已经同意给我买一顶。我给你一顶金嵌玉的,我自己打一顶嵌红宝和珊瑚珠的,如何?”
  丹菲鄙夷,“谁乐意头上顶那么一大团金灿灿、明晃晃的玩意儿。京城里早就过时的款式,不知道怎么到了沙鸣来却成了时尚。”
  “你怎知这花冠是京城里已过时?”刘玉锦惊讶。
  丹菲一时说漏了嘴,左右道:“少废话,我来算账,那你就得自己把功课写了。”
  丹菲一摆出强硬态度,刘玉锦便知道是真没戏了。她只好嘟着嘴,翻开本子开始做功课。
  丹菲做事向来麻利,一手翻账册,一手拨算盘,五指如飞,啪啪声响个不停,转眼半本账册就算完了。她拿朱笔在账册上把不清楚的款项钩出来,另外拿册子写上备注,有条不紊。
  刘玉锦撑着下巴在旁边看了半晌,又是羡慕又是欣赏,忽而笑道:“阿菲真能干,难怪阿娘那般夸奖你。你瞧你,又能陪我玩,又能帮我做功课,还会算账管家,天底下找不出更聪明的娘子了。阿菲,将来我出嫁了,也一定要把你带上。要是我招了女婿,你就帮我管家。要是我爹真的给我娶了后娘,你就帮我对付那女人。如何?”
  丹菲啼笑皆非,拨着算珠的手一抖,算了一半的数就乱了。她把算珠归位,账册翻回前几页,重新算起来。
  “你这算盘打得比我都还好,不来算账可惜了。在家里帮你卖命还不够,你出嫁了我还得跟着去做老妈子?小姊妹们长大嫁人,就是各自成家了,我怎么能陪你一辈子?”
  刘玉锦玩着发辫,天真烂漫地笑道:“我们俩将来做妯娌也不错呀。”
  丹菲头也不抬道:“你又笨又懒,谁知道哪个傻子会娶你。万一他兄弟也傻呢?我明知道要被你使唤,哪里还有送上门去的道理。”
  “耶耶说会给我寻个秀才进士呢。”刘玉锦捧着脸。
  丹菲嗤笑,“能中进士的,少说都三十来岁了,哪个没成亲?你乐意嫁个老头子?”
  “说的也是。”刘玉锦道,“不过阿娘为什么那么看重你,一个劲说没人能配你。她都没这么说过我呢。”
  “夫人心肠好,夸奖我罢了。”丹菲淡淡道,“写你的功课去!”
  晚饭后,丹菲在帐房里又忙了一个时辰,方做完了手头的事,回了屋。
  陈夫人见女儿一脸疲惫,心疼道:“可是锦娘又使唤你了?”
  “不过一些小事罢了。”丹菲耸肩笑,“刘家收留我们母女,我们自然也应该多做些事来报答这份恩情。锦娘就是性子懒散了些,需要有人时刻督促着她罢了。”
  “阿娘知道。”陈夫人感慨,“你这直爽豁达的性子,还真像足你耶耶。他若见你今日这样,也一定颇骄傲。”
  丹菲眼眶一热,低下了头。
  陈夫人吁叹,“一晃,你耶耶已过世两年了呀。只不过两年,怎么就好像一辈子了似的。”
  “我只觉得时间过得慢。”丹菲道,“过去的那些事,就像昨日一般。”
  陈夫人抚摸着女儿的头,道:“你小小年纪,不要被那些恩怨弄得性子阴郁的好。世间自有公道在,你耶耶深信不疑。”
  丹菲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没再说话。
  夜间就寝,丹菲独处闺房,从床底拖出一个樟木箱子。她从领子里拉出一根红绳,用上面拴着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锁。
  箱子里放置着一把匕首,一个小巧的弓弩,还有一柄弯刀,都是丹菲生父的遗物。。因时常被取出来擦拭的缘故,物品都保存得极好,刀鞘上的犀皮被摩挲得油亮。这些弓刀做工考究,皆是名家上品,远不是普通猎户所能拥有的。
  丹菲拔出弯刀,削铁如泥的刀刃上闪烁着粹利银光,雪亮的刀身映出她清秀的面孔。
  刀身根部,篆刻着一个小小的“曹”字。
  “耶耶。”丹菲把刀搂在怀里,低声呢喃。黯淡的烛光照在她单薄纤瘦的身上,越发显得孤单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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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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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9-9 05:09
  山寺再遇
  次日天气极好,太阳早早就出来了,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城池内外和高山上的积雪被晒得皑皑发亮,晴空之上,漂浮着朵朵白云。
  商贩们赶着牛马车来往不绝,塞外各族人纷纷涌进了沙鸣县城。大街南北纵横,熙熙攘攘的挤满了各个民族服色的人。沙鸣地处边关,是商贸重地,南来北往的商客都在这里云集,大街上来往过半都是关外各族牧民。
  那些高鼻深目、高大健壮的胡人身穿裘衣,腰胯弯刀,在街市上来往穿梭。或许是因为过节,街市极其热闹,耍百戏、斗鸡斗狗、摔跤击剑,什么都有。汉人胡人混在一处,相处融洽,倒也其乐融融。
  莽莽雪原之上,一列车队正徐徐前行。只见护卫精练,马匹骠壮,队伍中间的那辆牛车精美雅致,侍卫执杖,旌旗上用朱笔写着一个大大的“段”字。
  这正是段刺史的家眷出行,前往彩云山的清正寺上香。
  走在牛车前的,是两匹并肩的高头大马,各坐着一名年轻郎君。一名作武将打扮,俊朗英武,正是段将军的长子段义云。另外一名男子披着貂裘,面容极是俊美出众,更有一股矜贵文雅之气,正是昨日在丹菲手下吃了亏的那人。
  “景钰,你这次就留在沙鸣过年吧。”段义云道,“上次一别,足足有五年,父亲也时常念着你。你现在要赶回长安,时间也颇紧迫,不如留下来。今年雪比往年小,我们还可以进山冬猎。”
  “听着倒不错。”崔景钰懒洋洋地笑着,“南边的皮草不比北边的好。若能在这边猎到几只雪狐,还可以给家里长辈做个围脖。除此之外,我看沙鸣荒蛮得紧。也亏是舅父,才能十年如一日地驻守在这里。我看这里百姓粗鄙又剽悍,很是不驯。舅父也挺辛苦的吧。”
  说着,勾起嘴角,冷笑了一声。
  “边关之地,民风剽悍,其实百姓一旦接纳了你,便极纯朴友善。”段义云道,“昨日匆忙,后来听说你入城的时候同一伙人起了冲突,还跌了马,是怎么回事?”
  崔景钰脸色微沉,“不是什么大事,不足为道。”
  段义云笑道:“那刘家是当地望族,世代乡绅。连父亲见了刘大郎,都要留三分客气呢。”
  崔景钰嘴角勾起讥讽笑意,“我看那一群家丁都如同土匪一般,哪里像出自乡绅人家?”
  段义云道:“刘家来往关内外经商,若没几个剽悍的家丁护卫,如何守得住货物?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此处不是长安,景钰你还是低调些吧。”
  崔景钰转了话题,道:“我这次带了两个铺子里的管事来,留他们开春再回去,收购几车上等的皮草,回京自用。”
  段义云道:“你好好一个佳公子,怎么掉进了钱眼里,张口闭口都是买卖?”
  “你还是这样。”崔景钰笑道,“商人重利,政客重权,美人重情,男子重色。在我看来,不过都是本性使然。而且,若是没有商人南来北往买卖沟通,各地物资又怎能交流?若是没了商人,你在蕲州这里,怎么穿得上这一身顺安的罗衣,腰上怎么挂得了娑罗的翠玉?”
  段义云啼笑道:“农才乃国之本。我见过太多农户人家放弃耕田去经商,结果田地荒芜,生意破败,变得一贫如洗,不得不卖儿卖女度日。若他们能好好种田,至少一家生活无忧。”
  “迂儿。”崔景钰哼道,“种田有耕法,读书有史经。那经商亦有商经。不得要领就瞎折腾,自然落得破产大吉。从商利厚,风险自然也会增大,好比利剑若拿不好也会伤人。义云你只看其一面,却不注意另一面,实在有点狭隘了。”
  段义云皱着眉思索片刻,正要开口,身后牛车的小门推开,一个俏丽的女郎探出头来,吃吃笑道:“听你们说这些实在闷死了!景钰表兄,我阿兄就是个迂呆,你别同他一般计较。我倒要问问你,京都那边的女郎们可真的都爱养个昆仑奴?”
  前方马上的两个郎君都笑了起来。段义云轻喝道:“阿江,别胡闹,阿嬷教你的礼节都学去哪里去了?”
  “你管她做甚?”崔景钰道,“阿江,别听你阿兄的。京都女郎恣意洒脱得很,平日骑马打球,养犬驯鹰,日子过得好不欢快。等你回了长安,表兄也送你一个昆仑奴耍子,好不?”
  段宁江一听,两眼放光,欣喜笑道:“表兄真好!我要一个漂亮的!”
  “昆仑奴都面黑瘦小,长得差不多。倒是新罗婢或是东瀛婢,可以找到美貌的。”崔景钰道,“不过再漂亮,都不及阿江妹子半分吧。”
  说毕,两个男子都朝着段宁江笑起来。崔景钰面容英俊,笑容温柔,看在段宁江眼里,他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清光。
  “表兄你坏!”段宁江红着脸娇嗔了一声,砰地拉上了牛车的小门。
  外面,两个男子笑声爽朗,崔景钰的声音尤其清越动人。段宁江侧耳听着,脸颊泛着潮红,羞涩地咬着手中的锦帕。
  婢女笑着把帕子扯出来,换了一块干净的,低声笑道:“崔郎长得可真好看,奴的阿娘说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比他更俊秀的男子。且出身又好,崔氏可是汉中真真儿的大姓,祖母又是魏国大长公主,和娘子您又是姑表亲。娘子何不去求老爷将你说与崔郎做新妇?”
  段宁江一张清秀俏丽的面孔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咬着唇靠着车壁坐着,听着外面崔景钰和兄长的交谈声。段义云声音浑厚,崔景钰却很是清朗。她越听越欢喜,脸红得要滴血。
  “表兄他……已经定了亲。对方是孔家的女郎。”段宁江失落地叹了一声。
  若是她没有随父兄在沙鸣长大,而是留在长安。也许……
  今日天气好,又近年关,寺庙里前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
  段义云和段宁江的生母早逝,段将军没有续弦,而是带着一双儿女过日子。段宁江今日就是来给亡母祈福的。
  寺庙里游人如织,段义云担心被冲散,一直和崔景钰守在段宁江身边。段宁江施了香油钱,便挨个地在佛像前磕头。僧人自然认识将军千金,又见香油钱丰厚,待他们一行分外热情。
  段宁江身份贵重,又生得秀丽出众,闺名远播。如今她在两个英俊郎君的陪伴下来上香,格外惹人注目。段义云俊朗轩昂不说,那初来乍到的崔景钰素来最是惹眼。大娘子和小媳妇们见他俊美白皙,仪态翩翩,都忍不住一看再看。崔景钰还朝她们一笑,顿时整个大殿里桃花纷纷,春情四溢。主持都忍不住连连咳嗽提醒。
  他们这一行动静太大,自然惹了别人的注意。
  刘家的婢子去殿上探了一圈,回了厢房,道:“原来是段家女郎来上香,段家大郎和另外一个郎君陪同着。那个郎君生得好相貌,像是神仙似的。娘子们都没见过这么俊的儿郎,围在旁边议论纷纷。”
  刘玉锦一听是段宁江,就不禁冷笑一声,道:“你又没见过神仙,哪里知道神仙是什么样?这段宁江惯会摆架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将军千金似的。”
  那婢子道:“奴看那个郎君身穿绫罗,头戴金冠,不像是侍从,倒是位有身份的郎君。段家大郎对他也甚是有礼。”
  “莫非就是那个拿钱辱了阿菲的姓崔的内侄?”刘玉锦朝丹菲望过去。
  丹菲不屑地哼了一声,“如果是个小白脸,那八成是他了。真是冤家路窄!”
  刘玉锦顿时来了兴趣,“我那日还没看清他的模样呢。到底生得多好看?”
  丹菲讥笑:“狐裘金玉一堆砌,只要不生得歪瓜劣枣,都能打扮出几分姿色来。不过男人生得好模样有什么用,怕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看段宁江这次又要出尽风头了。”刘玉锦含酸道。
  “她出她的风头,你怎么老爱和她别苗头?”丹菲道。
  刘玉锦嘟囔,“我知道你在笑我。是,人家是将军之女,官家千金。我却只是乡绅之女。纵使刘家有千百万的家财,我和她还是有云泥之别。人家压根儿就不屑和我比。”
  “我没笑你,你自己也别总妄自菲薄。”丹菲拉着她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和活法,知足者才长乐。”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娇笑,“你能不知足么?不过一个猎户之女,就因为攀着刘家做了亲戚,不但吃香喝辣,还能进女学来念书,平日里也能装作富家女郎的模样糊弄人。我要是她,日日都要烧香谢菩萨恩典呢,哪里还会挑三拣四?瞧瞧!好好的女子,总穿男人衣服。整日同那些粗汉混在一处,也不怕旁人说闲话,好没脸皮。刘家抠门,把婢女当小厮用呢。”
  这样尖酸刁钻,必然是卫家女郎无疑。
  果真,卫佳音穿着件簇新的湖蓝罗袄,抱着镀金铜手炉,笑盈盈地走来。她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本来该爽朗亲和,可偏偏性子偏激心眼狭小,如今看来满脸奸相。
  卫佳音之父是段将军麾下众参军之一,本是个小官,但是沙鸣城偏远,官员不多,参军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官员了。刘家是当地望族,子弟读书的不少,也捐了几个小官。刘卫两家论家世不相上下,刘玉锦和卫佳音又都爱掐尖,便一直有点针尖对麦芒之态。倒是段宁江自恃是将军千金,行事一派孤傲清高,不参与这等闲事。
  刘玉锦恨卫佳音恨得牙痒,一听对方这么一说,张口就回顶道:“阿菲要管生意,穿男装行事方便。我们家大业大,丹菲办事牢靠,怎么用不得她了?”
  丹菲拉不住刘玉锦,听她这么一说,心里也不禁叹气。刘玉锦平日吃了这卫佳音不少苦头,怎么还学不乖,说话依旧这般没心眼。
  卫佳音果真嗤笑道:“刘女郎莫嚷嚷了。沙鸣城里谁不知道你们刘家家大业大?我们卫家是诗礼人家,自然清贫。刘女郎何必到我面前来炫耀?”
  话音一落,卫家的婢女就在旁嘻嘻笑起来。
  刘玉锦面红耳赤,这才反应过来,气道:“我……我们刘家也是耕读传家……”
  “你别说了。”丹菲拉了刘玉锦一把,转头对卫佳音冷笑道:“卫女郎切莫再作弄我家锦娘了。她性子直,心眼单纯,不会同人使歪作怪。卫女郎何不找个和你势均力敌之人一分高下呢?”
  这话拐着弯骂卫佳音小心眼多作怪,仗势欺人。蠢笨如刘玉锦都能听出来,更何况卫佳音。卫佳音当即气红了脸,狠狠瞪着曹丹菲。丹菲笑得一脸和气,像是招揽顾客的生意人。
  这个丹菲,惯会做小伏低,在女学里就是这副样子。看着和善温顺,其实油滑得像泥鳅,连女先生这般偏心的,心里都喜欢她,私下也多有关照。
  “好一副伶牙俐齿!”卫佳音冷笑道,“看来刘家养你真有用处。刘玉锦带你出门,倒是省下了一条狗。”
  丹菲抬眼一扫,冷冷的目光让卫佳音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只听丹菲淡淡道:“家母同郭夫人乃是亲眷,寄人篱下,被说闲言碎语,无可厚非。比不得女郎,可是明正言顺地跟着段家鞍前马后效劳。”
  卫父奉承上峰段将军不说,卫佳音也成日在段宁江跟前讨巧卖乖。丹菲这一句话,不啻一巴掌扇回卫佳音的脸上。
  卫佳音霎时脸色白里透着青,咬牙道:“至少我高堂俱在。哪里像你曹丹菲,幼年丧父,跟着你娘寄人篱下。你娘也不过是个丧门扫把星,克死你爹……”
  “住口!”丹菲瞬间黑沉了面色,叱喝道,“你要再敢对我阿娘有半点不敬,我教你后悔终身!我说到做到!”
  陈夫人和丹菲相依为命,母亲是她的底线。刘玉锦也深知这点,见丹菲盛怒,也吓得不敢乱开口。
  丹菲平素总是一副凡事都满不在乎的模样,爽朗随和。可如今她在盛怒之中,眼神阴鸷狠辣,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重气势,霎时就压得卫佳音矮了一头,后面的话全都丢在了脑后。
  “争吵什么呢?”段宁江扶着婢子的手走来,冲着剑拔弩张的三人皱眉,“都是女学同窗,有什么解不开的恩怨。都是有脸面的娘子,这样急赤白脸地争吵,让人看见了,不是损了自家闺誉?”
  “她们两人有何闺誉而言?”卫佳音嗤笑,“是谁整日穿着男装,满大街到处跑?没事还总往军营里钻,像是没见过男人似的。”
  “阿菲那是帮我爹管事!”刘玉锦涨红了脸叫道, “谁没见过……唔唔……”
  丹菲捂了刘玉锦的嘴,一脸冰冷地对卫佳音道:“卫娘子慎言。你可是官家女,张口偷窥闭口男人的,我还当诗礼之家的女郎好教养呢。”
  “你说我没教养?”卫佳音气红了脸。
  “我可没这么说。”丹菲讥笑道,“我只知道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我脸皮薄,可说不出口。不过或许这就是名门风范,吾等卑微小民,学也学不来。”
  卫佳音大怒,正欲反驳,段宁江低喝了一声:“够了!大庭广众之下,争执不休,不嫌丢脸么?”
  女孩子们终于闭了嘴。
  卫佳音素来听段宁江的话,见她不悦,便岔开话题,道:“我今早我耶耶那里听到了个事,正想和你说呢。听说嫁去突厥和亲的宜国公主生的小王子前些日子生病夭折了。”
  此话一出,几个少女都不禁皱眉。
  三年前,突厥的可汗默啜上书向天朝求亲。去年圣上登基,将养女宜国公主送了过来。宜国公主年初生了一个小王子,养到现在也未满周岁,就这样夭折了,实在可惜。
  丹菲道:“默啜可汗是个穷兵黩武、冷酷凶暴之人。这些年,突厥兵哪年不来扰民烧杀?每年都有不少百姓死在突厥铁骑下。默啜早年立了长子匐俱为小可汗,匐俱不仅年长,又手握兵权。可宜国公主是大唐公主,又生儿子,匐俱必然会觉得是个威胁。”
  段宁江投来赞许一瞥,道:“我昨日就听父亲和兄长说起了此事。父亲也道,小王子身份特殊。小王子一死,匐俱就再无威胁了。”
  刘玉锦道:“莫非是匐俱害死了小王子?”
  “这事谁也不清楚了。”丹菲叹道,“只是可怜这宜国公主,远嫁他乡不说,还没了孩子,不知多伤心悲痛。”
  段宁江一派簪缨世家闺秀的端庄作派,从容道:“我听闻这位宜国公主是位有胆识、有见地的女子。说她满腹才学、品行端方、知情识趣、豁达慈善,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女子。”
  卫佳音讥笑道:“再好有何用?当初武皇后要拿公主和亲,舍不得自己的亲孙女,便指了她。她本是姓韦呢,是上洛王韦温之女。姑母可是韦皇后。”
  刘玉锦嗤笑道:“她好歹是大唐公主,父亲是郡王,姑母贵为皇后。何须你一个小小参军之女同情?”
  卫佳音反唇相讥,道:“明年我耶耶便随段将军上京述职,我们全家都会跟着去长安。你却是要在沙鸣这地方待上一辈子,嫁个门当户对的穷书生咯!”
  “哈,你去了长安,再继续给那些贵女们做跑腿的狗吗?”
  卫佳音大怒,还要吵闹。段宁江急忙拽了她一把。
  “不是说今晚要去游夜市的吗?天色不早,我们这就回家准备吧。” 段宁江又朝丹菲点了点头,“阿菲今晚也会出来玩吗?”
  丹菲和气道:“三年一度的盛会,定是不会错过。我们晚些时候见。”
  段宁江欠身,警告地瞪了卫佳音一眼。卫佳音蔫了,随她而去。
  “气死我了!”刘玉锦跺脚,“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阿菲你也不帮我几句?”
  “即使吵赢了,又是很大的成就吗?”
  刘玉锦气得甩手就走。丹菲叹气,从婢女手中接过披风,追着她一路到了寺庙后山的梅林里。
  此时正是深冬腊月,腊梅怒放,香气浸人心肺。刘玉锦站在梅树下自顾生气。
  丹菲寻过来,把披风给她围上,好生劝道:“这么冷的天,别在外面坐着,当心冻病了,回去让郭夫人担心。”
  刘玉锦红着眼眶,道:“卫佳音的话也没说错。她去了京城,多的是年轻俊才给她选。我却只能在沙鸣这小地方,挑个平头正脸的穷书生嫁了。我四婶一直想把她娘家侄儿说给我。那人一口龅牙,破书没读几本,写的字如同狗爬,却还敢自称学生,在我面前卖弄摆谱。”
  丹菲噗哧笑,“你又读过几本书,你的字还不照样像猫抓。”
  刘玉锦起身又要走。丹菲忙拉住她,“好了,不笑你了。你爹也不喜欢那小子,不会把你嫁他的。你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家千金,你舅舅还在京城为官呢。就算把附近三州都翻遍,也会给你找一个年轻才俊的郎君来。”
  刘玉锦脸色这才好了些。
  “月儿,扶着娘子去洗个脸。”丹菲又对刘玉锦道,“我去折几支梅,给郭夫人和我娘带回去。”
  刘玉锦扶着婢女的手走了。
  丹菲踩着雪,缓缓走着。梅林中时不时传来人声笑语,却不见人影。丹菲怡然自得沿着山坡朝上走去。
  这寺庙后山的斜坡上有一处石壁,石壁间有一株老梅树,据说已有四五百年的历史。老梅树并没有什么传说。只是丹菲一家初来沙鸣的时候,曹父曾从这梅树上折了一枝花,送给妻子。丹菲便想也折一枝回去,哄母亲开心。
  她爬上石壁,选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梅花,折了别在腰间,又顺着积雪一溜烟地滑下来。
  没料滑到半路,前方突然钻出来一个人,正堵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让开!”丹菲急忙挥手。
  那人闻声扭头,同丹菲打了一个照面,两人俱是一惊。
  丹菲避让不及,砰地撞上他。两人齐声惨叫,跌进了雪里,沿着斜坡咕噜往下滚,滑了两丈来远,被一株梅树拦住,这才停了下来。
  林中寒鸟受惊,拍着翅膀乱飞而去。
  丹菲头晕目眩,幸而身下有肉垫,不算太疼。
  崔景钰面容近乎狰狞,咬牙粗声喝道:“起来!”
  他呼出的热气就在丹菲耳边,混着一股富贵人家所用的熏香。丹菲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慌乱中又在他身上腿上踩了好几脚。
  “你——”崔景钰面若玄坛,“你存心的?”
  丹菲不禁嗤笑,“分明叫你让开了,是你自己反应太迟钝。”
  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我看你也并未受伤,咱们就此别过。若是事后想来讹钱,来永乐巷刘府寻我阿曹便是。”
  “什么?”崔景钰气极。
  丹菲却是轻蔑一笑,步履轻盈地一溜烟跑走了。
  “倒是比兔子还快,还知道知道自己理亏。”崔景钰恨得咬牙,可看对方不过是个少年,又不好真同他计较,只能当自己倒霉。
  他走了两步,忽然觉得狐裘里裹着什么东西。摸索了一下,竟然找出一枝梅花来。
  方才那么一番跌跌撞撞,花朵大都被挤压得不成样子,唯独枝尖上的一朵奇迹般的完好无损,沾着碎雪,正含苞待放。
  崔景钰不屑地哼了一声,将花枝随手一折,丢在了雪地中。
  段义云兄妹坐在寺庙厢房里喝茶,见崔景钰一身狼狈地回来,都吓了一跳。
  “表兄这是怎么了?”
  “本想给你摘几枝梅花,却不料在后山遇到了一只野狗。”崔景钰冷淡道。
  段宁江惊呼,“可伤着了?”
  “无事,叫了几声便跑走了。”崔景钰摆手,忽然愣住。
  袖口有一抹嫩黄,是一片腊梅花瓣,被融化的雪水打湿,沾在了衣袖上。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花瓣,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清香。
  段义云道:“让侍卫去看看。若有野狗伤了百姓可不好。”
  崔景钰回过神,随即将花瓣弹走,讥讽道:“北方的野狗都同中原不一样,青面獠牙,凶悍暴戾。”
  “你说得倒像是鬼呢。”段义云取笑。
  段宁江捂嘴笑,“表兄要是怕鬼,那今晚咱们还能去看花灯吗?今晚有百鬼夜行呢。”
  崔景钰啼笑皆非,“我也就是讨厌那野狗罢了。妹子想看花灯,我自然奉陪。”
  他面如冠玉,笑起色若春晓。段宁江心如小鹿乱撞,看得痴了。
  满庭腊梅芬芳,映衬着晶莹白雪,沐浴在温和的日光之下。这一派美丽安静的景色,仿佛依旧预兆着又一个国泰民安的富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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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9-9 05:10
  白鹿心灯
  天色方暗,过节的人们就已经涌上了街头。沿着大道两侧架起了高高的火把桩子,一盏盏冰灯放在墙头街边。
  忽然一声嘹亮的号角吹响,继而无数号角声跟上,响声震彻云霄,惊飞了归林的寒鸟。火把一个接着一个点亮,宛如一条巨大的火龙苏醒。火光蔓延而去,直到街头最大最高的火把在轰然声中熊熊燃烧起来,锣鼓声响,热闹的节日正式开始。
  刘玉锦兴奋地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丹菲穿着陈夫人给她做的一身崭新的胡服,带着一顶鹿皮帽,不急不慢地跟在刘玉锦身后。两人看上去,一个娇俏,一个俊秀,倒像是一对小情侣。
  街上行人川流不息。边关胡汉混杂,民风开放,有情人皆牵着手同行,并不避讳。刘玉锦乱窜,冲散了情侣,引来斥责。丹菲匆匆将刘玉锦拉走。
  “不知我们俩什么时候能牵着情郎的手,这样游灯市。”刘玉锦忽然感叹。
  丹菲觉得好笑,“你这般想嫁人,我回去同郭夫人说就是。让夫人早些给你找个夫君,把你打发出门,我也省了许多烦恼。”
  刘玉锦嗔道:“我玲儿表姐就是在去年的灯市结识的她后来的夫君的。两人于灯前一见钟情,那郎君不久上门提亲。”
  “那你可要瞪大眼睛了。”丹菲打趣,“我该给你买一盏最亮的花灯,让你在街上好生照一照那些郎君们的脸,别对着个大麻子一见钟情了。”
  前方一处摊子极其热闹。两个女孩钻进人群里,发现此处是一个花灯摊。与寻常花灯不同的是,这家的花灯皆由皮子制成。客人若是想要,便掏钱换几支箭,射中了悬挂在灯下的铜铃才能得到。
  别家不过套个铁环,唯独他家要拉弓射箭,别出新意,倒引得不少客人前来尝试,于是生意极好。
  “阿菲,我要那个玉兔灯!”刘玉锦扯着丹菲的袖子,“就是树梢上的那个!你帮我射下来呀。”
  “果真该早些给你找个婆家,让你的夫君来帮你射灯就好了。”丹菲嗔着,掏钱换了三支箭来。
  “小郎和个娘们儿似的,可拉得开弓?”旁人见丹菲清秀,不免嘲弄。
  丹菲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搭起一支箭,利落拉起弦,弓满如月,箭尖指准树梢上的花灯。少年俊秀得男女莫辩,姿态潇洒。旁人不由得噤声,仔细看着她。
  夜晚灯火映照得丹菲双目明亮璀璨。
  只听弓弦铮地一声响,羽箭直射而去。玉兔灯一晃,铜铃脆响。
  人群里霎时爆发出轰然喝彩之声!
  老板笑着摘下了玉兔灯,递了过来。
  “阿菲,你也选一盏灯吧。”刘玉锦道。
  老板摸着胡子笑道:“树顶最高处的三盏花灯可是今日头筹,至今还未有人射下来呢。郎君可要一试?”
  那棵树少说有三丈来高,树顶处光照不及,又有夜风吹拂,三盏花灯悬挂在树顶不住摇晃,可不容易射中。
  “表兄,你可有把握射得中?”段宁江的声音传来。
  一个倨傲的男声答道:“不过射一盏灯,如囊中取物般简单。”
  冤家路窄!丹菲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崔景钰身披一袭华贵的雪白狐裘,自人群中走出,霎时吸引众人目光。沙鸣这里常年只见粗糙的壮汉,极少有他这样精致优雅的贵公子。围观的少妇女孩们顿时春心荡漾起来。
  “我道是谁呢!”丹菲低声讥笑,“这崔郎非但是个散财童子,最爱拿钱打人脸,原来还喜欢花钱打自己的脸呀。”
  “什么?”刘玉锦变色,“他就是那个……”
  崔景钰冷漠扫了丹菲一眼,伸手接过侍卫递过来的弓,搭箭扣弦。
  丹菲抄手,好整以暇地看着。
  嗖地一声,铁箭飞射出去,箭头折射着火光,如流星一般,穿过树梢的铜环。箭羽擦过铜环,铃铛摇响。
  众人大声叫好。
  丹菲挑眉,仔细看了崔景钰一眼。
  这一箭干脆利落,力度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可见此人也并不全是个纨绔花架子。
  “阿菲,咱们不能让他抢了风头!”刘玉锦气得握拳。
  丹菲本就被崔景钰刺激出了好胜之心,不用刘玉锦再鼓动,随即搭箭拉弓,一箭就把第二盏灯射下。
  崔景钰再向丹菲看来,眼中多了几分受挑衅后的兴味之意。
  丹菲把玩着最后一支箭,朝他投来挑衅的一瞥,随即盯住了最后一盏,也是挂在最高处的白鹿灯。
  崔景钰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
  他和丹菲同时拉弓。
  弓弦和鸣,两支箭同时射出,带着微光,朝着最后一盏花灯而去。
  眼见就要射中花灯,只听锵然一声脆响,两支箭竟然在空中相撞,击起一星火花,如折翼的鸟儿一般坠落。
  看客们不禁一阵唏嘘。
  刘玉锦登时气得大叫:“好生卑鄙无耻!明明我们就要射中了,却半路截了我们的箭。”
  崔景钰不同女人争辩,只朝丹菲道:“小郎还想再比?”
  刘玉锦微微一愣。
  “没兴趣。”丹菲果断回绝,“你还欠我一声道歉呢。不过我也不指望了。你看来也不像是个敢作敢为之人,也不过看我是个贫贱小民,才会耍赖不认账罢了。”
  崔景钰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听不懂官话?”
  丹菲嗤笑一声,拉刘玉锦就走了。她们俩仗着个子小,钻进人群里,眨眼就不见了!
  段义云在一旁看了许久,这时才走过,摸了摸段宁江的头,“阿江累不累?景钰,你说的刘家人就是她?”
  崔景钰漠然地收回视线,也不回答,再度拉弓,对准了最后那盏灯,
  “中!”
  箭精准地穿过铜环。
  众人喝彩。
  老板忙不迭取了灯,毕恭毕敬地递了过来。
  崔景钰一看,是一盏精巧的白鹿灯。
  段宁江笑道:“听说白鹿是草原鹿神,见白鹿者得祥瑞。”
  崔景钰皱着好看的眉,又朝丹菲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义云,可否托你一件事……”
  闹市的灯火远去,喧嚣被夜风吹散,夜空薄云卷舒,明月的清辉撒在街边屋顶的积雪上。整条街道在雪光月色的映照下,明亮如白昼。
  “倒是可惜了那最后一盏灯。”刘玉锦道,“若没有那个人添乱,你定能射中的。”
  “算了,明年今日,再去把那灯射下来。”丹菲不以为意。
  “他还称你小郎呢。他不知道你是女儿?”
  “我一直这身打扮,这几日有些风寒,嗓子也哑着。他要知道我是女人,怕要被吓坏。”
  “为什么?”
  丹菲嗤笑,“京城里的娘子多妩媚温柔,我打包票,他活了二十来岁,还第一次见到我这么泼悍的女人呢。”
  刘玉锦道:“不过这崔郎确实长得真好看。”
  “你看中那纨绔子了?”
  “才不呢!”刘玉锦忙道,“他欺负你,就不是好人。我同他不共戴天!”
  两个女孩嘻嘻哈哈地说笑着,朝刘家侧门走去。
  “咦,那不是……”
  丹菲扭头,就见刘家的侧门口的台阶下,段义云身形如松,提着一盏明灯,正朝她微微笑。
  丹菲下意识回了一个笑,随意想起自己正穿着男装,又有些尴尬。
  刘玉锦笑嘻嘻地推了推丹菲,带着婢女溜进了门里。
  丹菲手足无措地站着。段义云踩着雪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我先替我那表弟向你赔礼道歉。刚才的事我都看到了。”
  丹菲莞尔,“刚才不过是比试罢了。”
  “昨**手下侍卫还打伤了刘家奴仆。这些是赔礼。”段义云递过来一个大盒子,并一包钱,“盒子里是药。这些钱,给那些奴仆买酒喝吧。”
  丹菲撇嘴,“他若真心道歉,就该亲自来。”
  段义云赔笑,“我这表弟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又备受长辈宠爱,难免有些心高气傲,其实心眼并不坏。他主动求我替他来送礼,已是十分难得。他这人颇好面子,估计当时拉不下架子,才硬撑着不肯道歉。阿菲你度量大,不必和他计较。”
  丹菲还能说什么,只得笑道:“我也不必和不相干的人置气。”
  段义云松了口气,“其实他心肠极好的,就是年轻气盛,有些目中无人。只是若能入他的眼,他倒会是个极义气、极热情的好友。”
  丹菲啼笑皆非,“我一个卑微的女子,这辈子是不敢妄想这等好事了。”
  段义云笑着,将手里的白鹿灯递给丹菲。
  “方才见你想射这盏灯来着。我表弟扫了你的兴,我替他赔罪。”
  丹菲接过了灯,脸颊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红晕。
  他竟然为自己射了灯?
  沙鸣风俗,火把节或者上元节的灯会上,只有家人和爱人才会为对方射灯。
  他当自己是亲人,还是……
  段义云温柔地凝视着她俊秀的笑颜,“我觉得这白鹿灯特别衬你呢。白鹿是祥瑞之兽,保佑你今后平平安安,幸福如意。”
  白鹿灯上用朱砂点着一双眼睛,用蓝彩绘出花纹,极精美可爱。丹菲爱不释手,嫣然一笑,眼眸被灯火映得明亮如秋水般。
  她慎重地点了点头,“多谢云郎。我……很喜欢。”
  焰火冲声夜空,绽开五光十色的花火。夜空霎时变得绚丽多彩。
  远处,灯火璀璨、人潮汹涌的街头,百姓们欢笑着,拍手欢呼,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片欢腾之中。
  清静的巷子里,段义云抬头仰望的侧脸俊朗分明。
  丹菲默默望着他,又低头转动着白鹿灯,面容恬静而美好。
  丹菲提着灯,慢悠悠地跨进院门。
  陈夫人推开了房门,“回来了?冷不?先进屋喝一碗姜茶吧。”
  丹菲进屋,放下了灯,坐在炕上。
  陈夫人接过小婢女手里的帕子,给丹菲擦了擦脸,温和笑道:“方才,段家大郎来找你说话了?”
  “阿锦告诉您了?”丹菲愣了一下,“他知道了他表弟伤了我们家奴仆的事,送了些药和钱过来,赔礼道歉。我们也没说别的了……”
  陈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娘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反而觉得你如此明理,很是欣慰呢。我们如今这身份,确实不敢奢想段家那样的门第。若是你阿耶还在,若是咱们家没有……”
  “阿娘。”丹菲强笑道,“事已至此,还说什么假若?段郎是将军的嫡长子,我……我如今不过是个普通的民女。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我从没妄想过什么。娘也不要老提当年了。与其总缅怀着过去,不如去多想想将来。不是么?”
  陈夫人长叹了一声,摸了摸女儿娇嫩的脸,“这两年也是苦了你了。若不是咱们家出了那样的事,凭着家世和你的聪慧容貌,什么样的好郎君嫁不成?”
  “女儿不想去想那些。”丹菲依偎着母亲,“女儿知足安乐,觉得如今能和您相依为命,就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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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9-9 05:10
  突厥来袭
  火把节的火光熊熊燃烧一夜,天明时一盏盏熄去。沙鸣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次日就是腊八。郭夫人和陈夫人一早起来,就在屋中选杂粮豆子,准备做腊八粥。丹菲过来请安,帮着母亲们一道捡豆子。
  “明日就是曹公的忌日吧。”郭夫人道,“祭拜用的香烛纸钱,可准备好了?”
  “阿菲早就备下了。”陈夫人道,“明日我同她一早就出城,争取天黑前赶回城里。”
  “可得多带几个家丁同行的好。”
  丹菲道:“我们走官道。年末进出的商队又多,都是财货满车。我们轻车简行,不引人注目反而好些。”
  “还是丹娘想得周到。”郭夫人点头称赞。
  这日晚餐十分热闹,刘家三口团聚,还把陈夫人母女请来,吃了饭后还在院子里放了一阵焰火,这才散去。
  丹菲点起了白鹿灯,放在窗边。她躺在床榻上,摸着枕边生父留下来的匕首,安然入睡。
  丹菲又梦到了生父。他还是生前的模样,高大英挺,一脸爽朗笑意,手掌宽厚有力,把她高高举起。
  父亲亲手给她打造了一把小弓箭,握着她的手教她拉弓射箭。他带着她进山,教她射猎,教她设陷阱,教她如何从足迹和粪便辨别野兽行踪。小小的丹菲就是一名合格的猎手,十岁的时候就能猎鹿了。
  梦里,她还是十来岁的幼童模样,穿着阿娘做的鹿皮小靴,背着弓箭,紧跟在耶耶身后,在林中穿梭。
  耶耶带着她去猎鹿,他们要找一头浑身雪白的鹿。
  那是山里的鹿王,有着一对漂亮的大角,浑身如霜雪一样洁白,高大健壮,机敏狡黠,却又那么优美高贵。猎户们很少有人见过它,它的存在就像一个传说。
  一大一小穿过山林,跨过溪涧,爬过山岗,终于来到了山顶。丹菲站在山顶的岩石上,温热的风猎猎吹过,空气中夹杂着焦炭的气息。她低下头,才惊悚地发觉山下是一片火海!
  兵戈林立,战马嘶鸣,士兵们在奋力厮杀。山林,屋舍,全部都被怒火吞噬,一切都犹如人间地狱。
  耶耶!耶耶——
  她惊恐地叫起来。
  父亲温暖的大手覆盖在她肩上,他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映照和黑夜的掩盖下,像是一个虚幻的影子。风卷着灰烬从两人之间飘过,火光把天空烧得通红,他们仿佛置身血海之中。
  阿菲……
  父亲的声音低沉浑厚,充满了担忧。
  乖女儿,你若是想猎到那头白鹿王,就要往南走。
  一路往南,别回头。在那里,会有你想要的一切……
  丹菲猛然惊醒,大口喘气。
  屋里静悄悄的,一团漆黑,只有床边的白鹿灯微微发着点星碎的光。
  丹菲摸着胸口,平复了呼吸。良久,她才重新躺下,却是再也睡不着。
  辗转反侧到了清晨,丹菲便起来,服侍母亲用了朝食,然后准备出城,去祭拜亡父。
  祭拜用的物品装在一辆驴车上。陈夫人坐车,丹菲骑马,母女俩趁着清晨朦胧的天光出了刘家的后门。
  此时正是城门开门之际,等待出城的人全都拥挤在城门前。小吏大声吆喝着让人排好队,依次检查着出城的文牒。稍微有不妥之人,都会被带到一边,反复询问。
  轮到丹菲母女时,那小吏认得丹菲,倒是没有过多为难,问了几句便放了她们出城。
  车驶出城门之际,丹菲心中突然一阵悸动,不禁拉住了缰绳。
  那是一种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的凉意,就像一阵阴风从背后吹来,令人颤栗。
  “阿菲。”陈夫人掀起车窗望向她,“怎么了?”
  丹菲回过神来,甩了甩头。她举目四望,冬日郊野一片萧索,白雪覆盖山野,只有车轴印子标示出道路。出了城的人们正沿着官道前行。他们多是拉着最后一批货,赶着回家过年的南方商贩。白雪覆盖的郊野看上去苍茫寂静,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娘……”丹菲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夫人问,“你可是不舒服?”
  “不是的。”丹菲摇了摇头,“罢了,兴许是我多心了。我们走吧。”
  小车沿着白雪覆盖道路缓缓行驶。城门在身后逐渐远去。
  一阵北风卷着从树梢上吹落的碎雪刮来,冰冷的雪渣落在丹菲领子里,冻得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丹菲抽了抽鼻子。红菱忽然警觉地抬起脑袋,朝西北方向望去,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丹菲弯腰拍了拍它的脖子。
  红菱露出焦躁的表情,竟然停了下来。丹菲惊讶地吁了一声,不住安抚着爱马。可是红菱就是不肯再走一步。
  “阿菲?”陈夫人掀起车帘,“又出了什么事?”
  就在她开口这一瞬间,丹菲感觉到了大地上传来的震动。那是她自幼就十分熟悉的感觉——是万千马匹奔踏而传来的震感。
  可是寒冬腊月,怎么会有这么大规模的马群?
  红菱不安地嘶鸣,扬起前踢。丹菲拉紧了缰绳,朝天上望去。几个黑点在极高的天上滑行。
  那是……突厥人的探鹰!
  生活教会了丹菲许多经验。突厥人的探鹰的出现,往往意味着会有突厥骑兵的出现。
  “娘,我们得回城!”丹菲急忙道,“红菱通人性,不会无缘无故闹脾气,它定是察觉到有什么危险。”
  陈夫人迟疑,道:“可今日是你阿耶忌日……”
  “耶耶也不想我们两人涉险,不是么?”丹菲急道,“我们这就回城,待安定了再出城祭拜不迟。”
  说罢,也不容母亲犹豫,丹菲立刻命车夫调转车头,朝沙鸣城而去。
  驴车刚奔跑了片刻,众人就听到一声浑厚嘹亮的号角声从远处山丘背面传来。那一处扬起漫天碎雪,像是有一个妖魔从地底翻滚而出,激得积雪迸飞一般。
  丹菲听到那一声号角,如遭雷轰,面上血色唰地褪尽。
  那是突厥骑兵的号角声!
  “突厥人来袭城了——”一个男子惊恐地高声大叫。
  这一句话如冰水落入油锅,霎时炸开一片惊呼。
  官道上的行人慌乱惊叫,纷纷调转车马,朝沙鸣城回奔。
  丹菲当机立断,狠抽拉车的驴子。驴子吃痛惊叫,拉着车飞奔。陈夫人跌在车厢里,大声呼喊女儿。
  “阿娘抓紧了!”丹菲骑着红菱紧跟着马车。
  号角声一声紧接着一声传来,带着一种凶狠霸道的侵袭之意。这已经不是往年简单的小规模搅掠抢夺。这应当是一场来势汹汹的侵略!
  不仅是官道上的行人,城外居住着的百姓也全都被惊动,争先恐后地向城门涌去。
  此时,整座沙鸣城也已惊动,无数士兵匆匆涌上了高高的城墙。城门正缓缓关闭。段义云一身戎装奔上了城头,朝城门官怒吼:“前方还有百姓未进城,为何关门?”
  那名校尉大声道:“突厥大军只有数里就杀到城下。沙吒将军命关城门备战!”
  “荒唐!”段义云一声大喝,“怎可置百姓于不顾。便是等到最后一刻,也要放人进城。留他们在城外,只能任由突厥人屠戮!”
  “沙吒将军有令!”校尉固执道,也不理段义云,转头就吩咐士兵,“关城门!”
  “你敢!”段义云怒喝,一拳将那校尉打翻,“有我段义云在,谁敢将城下百姓丢在外面送死?”
  “不关城门,死的便是一城百姓!”段老将军不知何时到来,怒吼道,“传令下去,关城门!”
  “父亲!”段义云双目赤红。
  段老将军怒道:“速去备战,不得有误!刚才拒不听令之事,等战后再问你的责!”
  巨大的城门缓缓合并。丹菲带着母亲赶到城门下,只见数以千计的百姓拥堵了道路。有人不慎跌倒在地上,旋即就被人群踩踏,再也站不起来。百姓们发出绝望的哭喊之声,听着凄惨无比。
  “这可如何是好?”陈夫人见状,也是吓得掉眼泪。
  丹菲当机立断,跳上了驴车,准备驾车硬生生朝里面冲。
  就在城门即将彻底关闭的那一刻,城门里忽然传出一阵喧哗,忽而一个人影腾空跃起,竟然踢开了关门的士兵,踩着人头而出。
  城外的百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开始不顾一切地朝城门里冲去。
  那人从丹菲身边奔过。丹菲看清那人容貌,吃了一惊。
  城门被人群冲开之际,数里远处的山坡上,出现突厥人黑压压的军队。钢箭如雨一般,先于骑兵而至,霎时拉开了屠杀的帷幕。中箭的百姓们惨叫着扑倒在雪地里。人群更加疯狂而混乱,到处都是哭喊和血光。
  “掩护百姓进城!”段义云率领一队士兵冲出城来。
  在他们身后,城门又在缓缓关闭。
  丹菲眼看车行艰难,当机立断,将母亲拉上驴背。
  “阿娘抓紧了!你先进城,我随后来寻你。”她挥起匕首在驴臀上狠狠刺了一刀。
  驴子吃痛,发狂一般奔跑起来,眨眼就撞开人群,冲进了城门。
  “阿菲——”陈夫人发出凄厉的喊叫声。
  巨大厚实的城门缓缓关闭。陈夫人的身影和呼喊声也被关在了门后。还未来得及进城的百姓发出绝望的哭喊声。
  丹菲却是放下了心来。城墙坚硬厚实,城里有重兵把守,沙鸣城是个安全的堡垒。
  段义云一声怒吼,率领着士兵疾驰,与冲在最前端的突厥骑兵撞在一起,厮杀了起来。
  来不及躲进城的百姓四散奔逃。突厥骑兵横冲直闯,纵使有段义云带兵抗击,可依旧不断有百姓死于突厥刀下。人们发出凄惨的叫喊,鲜血染红了白皑皑的积雪。雪原上一时惨烈如修罗地狱。
  突厥兵犹如蚁群一般越过山岗,朝沙鸣城包围而来。战斗的号角响彻天际。
  这不是以往隔三差五就会发生的突厥散兵劫掠,而是一次真正的战争。突厥可汗纠结重兵,兵临沙鸣,悍然侵吞大唐疆土!
  丹菲骑着红菱,随一群百姓奔逃。数名突厥骑兵包抄而来,逢人就砍杀。奔在丹菲前方的一名男子被迎面利箭射中,惨叫着从马上落下。
  丹菲猛扯缰绳,躲避开飞来的箭矢。红菱被地上的尸体绊倒,丹菲大叫一声,滚落在地。一名突厥骑兵策马与她擦肩而过,长刀带着鲜血砍来。丹菲猛地伏倒,躲过了致命的一击。
  突厥兵顺势砍倒一个妇人。妇人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猝然倒地,滚烫的鲜血泼了丹菲半身。
  丹菲看着妇人睁得浑圆的双眼,惊惧地不住喘气。
  两年前父亲带着民兵抵御突厥人时,她和母亲躲在城内。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身临战场,直面杀戮与死亡。
  红菱在不远处嘶鸣。丹菲回过神,翻身跳起,拔腿狂奔。
  箭矢擦着耳边飞过。不断有百姓中箭到底,天地间充斥着垂死的惨叫和绝望的哭喊声。马匹嘶鸣,兵戈交击,战况愈加惨烈。
  一名突厥骑兵发现了丹菲。丹菲察觉到身后危险在靠近,急忙朝旁边就地一滚,箭矢射在雪地里。突厥人惊讶地吹了一声口哨,兴味盎然地追了过来。
  丹菲朝红菱扑去,又一支箭矢射来,她抽身躲开。片刻间那突厥兵已逼近身后。丹菲顾不得上马,拔出匕首,伏身避开了刀锋,狠狠划破了突厥战马的腹部。
  战马惨呼着倒地。突厥兵愤怒地大吼一声跳下马。丹菲本已抓住了马鞍,脚踝却突然被绳索套住,整个人随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朝后扯去。
  疾风扑面而来。丹菲抓起一把雪朝对面撒去,乘机滚开。
  长刀砍在雪里。
  男人用突厥语大骂着,拽动绳索。丹菲还未爬起来,就又被拖倒。巨大的黑影笼罩下来,喉咙被一双粗糙的手紧紧掐住。
  丹菲拼命挣扎着,无法呼吸。男人的手越缩越紧,她几乎听到自己喉骨发出的咯吱声。
  丹菲剧烈抽搐,随后浑身一软,双目失神。
  突厥兵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就这一瞬间。垂死的少女猛然跃起,屈膝狠狠踢中男人胯下。在男人痛苦弯腰之际,少女藏在袖中的匕首滑出,一抹雪亮划过。男人喉咙一凉,鲜血狂喷而出。
  男人目眦俱裂,张着嘴发不出声。他徒劳地捂着喉咙的血口,倒在雪里。他抽搐了片刻,咽下最后一口气。
  丹菲跪在雪中急促喘气,脸色惨白,握着匕首的手止不住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血把雪染红了一大片,鲜红刺目。丹菲觉得天晕地旋,手脚一时脱力,站不起来。
  尖锐的哨声响起,丹菲转头,就见另外一个突厥兵策马挥刀朝自己冲来。
  下一刻,一支箭矢射穿了突厥兵的后心。男人大叫一声跌下马。丹菲伏倒在雪地里,失控的马匹从她身上跃过。
  “吓得傻了?”
  倨傲冷漠的声音传来。
  崔景钰在丹菲身前勒马,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清冽黑眸中带着不耐烦之色。他一身戎装,手握长弓,身形挺拔,竟然充满威武阳刚之气。这倒另丹菲有些刮目相看。
  “受伤了?”崔景钰问。
  丹菲摇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既然无事,就赶快逃。突厥大军再有一刻就逼近城下了!”崔景钰说着,随手拉弓,一箭射下一个正朝他们而来突厥兵。
  丹菲吹了一声口哨。红菱马飞奔而来。丹菲顺手解下突厥兵尸身上的弓刀,翻身跳上了马。而后展臂,张弓,连珠箭如流星射出。
  三名策马奔过的突厥兵接连中箭,落马。
  崔景钰惊异,蹙眉。
  丹菲扭头朝他投去得意而挑衅地一瞥,看也不看就又拉弓放了一箭。箭矢穿过一名突厥兵的喉咙!
  崔景钰嘴角抽了抽,吼道:“你多大年纪?及冠了吗?打仗可不是儿戏,刀剑无眼,还不赶快寻个地方躲避!”
  “废话少说!”丹菲喝道,“你去支援段义云,我去疏散百姓!”
  “你听不懂人话?”崔景钰大吼。
  丹菲挑眉,“你要害怕,我们俩换换?”
  崔景钰气得脸色发紫,随即狠抽马鞭,朝着正和突厥兵鏖战的段义云奔去。
  丹菲一路策马放箭,大喊道:“乡亲们不要乱跑。全都朝南,躲进山里去!快!”
  乱成一团的百姓这才有了头绪,在丹菲的指引下朝南山逃去。
  段义云率领的骑兵与突厥兵搦战,双方都已死伤不少。崔景钰刀术不及突厥兵,箭术却极好,从旁协助,无数敌人被射下马。
  眼看突厥大军就要逼近,城门上已经在吹号角召唤段义云他们回城。
  “回城!”段义云一刀砍倒一个敌军,大吼道。
  士兵们调转马头朝回奔。
  崔景钰弯腰将一个伤兵提上马背,忽听段义云嘶喊:“当心——”
  耳边捕捉到锵地一声。崔景钰转身,两支箭矢就在他眼前相撞,一簇火花闪烁。
  斜里射来的箭截下了朝他后心射来的箭矢!
  崔景钰瞳孔剧烈收缩,难以置信。
  远处的山坡上,俊秀的少年遥遥向他做了一个手势。他刚才救了她,现在她又救了他。两人扯平了。
  崔景钰心脏狂跳,猛地勒马,吼道:“快回来!”
  丹菲只迟疑了一瞬,摇了摇头,比划了一个手势,继而转身朝山林奔去。
  崔景钰明白她的意思。隔得太远,奔回来估计也赶不上了,于是只有另寻逃路。
  “景钰!”段义云催促。
  崔景钰气急败坏地大喝一声,随着段义云他们冲进城门。
  城门砰然关闭。
  突厥大军压境,呈现包围沙鸣城之状态。
  丹菲隐身在山腰一处灌木中,眺望着山下,目光凝重。
  “郎君,我们接下来该去何处?”劫后余生的百姓惶恐不安。
  丹菲峻色道:“如今怕到处都是突厥兵,只有往山里走,才能躲一时了。你们随我来吧。”
  说罢,不舍地望了一眼沙鸣城,带着一群人沿着隐秘的小道悄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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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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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9-9 05:12
  宁江之死
  大唐神龙二年的末尾,就在百姓忙碌地置办年货之际,突厥悄无声息地发动了一场杀戮之战。借着大雪封境为掩护,突厥可汗默啜不动声色挥兵南下,突袭沙鸣,将城围困住。
  沙鸣乃是商贸重地,沟通南北。不论草原诸部落,还是大唐的商贩,都要在此做生意。于是各方约定俗成,不对此地兵戈相向。边境数次冲突,也都未波及到沙鸣城。
  哪里想到突厥不顾草原其他部落联盟的态度,公然挥兵入侵,像是一头失去理智的野狼,狂野粗鲁地将闯进了中原安宁的世界。
  丹菲那日进入山林后,便一路向东走。深山之中有一座寺庙,香火比起沙鸣其他的庙宇不算旺,但是地处偏僻,正是个绝佳的避难所。
  如今山下到处都是突厥散骑游兵,见到汉人的村落就冲进去烧杀抢夺一番,无数百姓也拖家带口逃进山中,投奔寺庙避难。丹菲逃进庙中,被小沙弥引到后院,同一群女眷住在一处禅房中。
  悲伤与恐惧的气氛充斥着整个屋子。女人们蜷缩着,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在无声啜泣。她们的家园被毁,亲人失散,命运一片渺茫,不知将来该如何。
  “我家汉子说,有灵武军在,沙吒将军定会把突厥人赶走的。”
  “突厥人都将沙鸣城围住了呢。”
  “我们村子已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就算赶走了突厥奴,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就算这次把突厥人赶走了,不知何时又会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跟着亲戚离开这鬼地方……”
  丹菲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入夜后山里起了风,风声犹如恶鬼咆哮。女人们都吓得不敢睡,总有人在不停哭泣。丹菲耳畔总萦绕着母亲临别前的呼喊声,时睡时醒地过了一夜。
  每一次醒来,丹菲都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她觉得今日经历的事确实就像一场荒唐的噩梦。
  父亲就死于两年前的抵抗突厥游兵的战斗中。她还以为父亲的死,至少可以多换来几年和平的生活,却没想到声势浩大的战争降临得如此突然。
  她只是想守着母亲,远离是非,过上平静的生活,可天总不遂人愿。
  突厥向大唐称臣已这么多年,怎么又再兵戈相向?那突厥可汗默啜果真如传说一般穷兵黩武,胆敢侵略大唐领土!
  丹菲思绪混乱,一下想到临别呼喊着她的母亲,一下想到一身戎装,杀得双目赤红的段义云。偶尔,眼前也掠过那个骑着红菱远去的不知姓名的男子。
  虽然只见过两面,但是凭借他义无反顾冲出城杀敌救百姓的举措,丹菲对他有一种本能地信任。只是红菱是父亲送丹菲的马,却被他借去,还不知是否有归还之日。只希望他好好珍惜红菱吧。
  丹菲的目光从灰蒙蒙的窗户转向屋里炉中的火光,突然浑身一震,一股凉意自骨头深处渗出。
  她怎么忘了?昨夜才做过的那个梦!
  梦里火海犹如阎罗地狱,父亲指着南方,让她去寻白鹿。
  白鹿又是何意?
  丹菲百思不得其解,睁着眼直到天明。
  天色亮后,庙里就有几个男人结伴下山去打探情况。丹菲主动跟着他们一起下了山。
  如今随处都可碰见身穿裘衣、腰胯弯刀的突厥散兵。他们洗劫村落,放火烧屋,肆意砍杀着汉人。
  躲避在一间屋子里的乞丐被火熏了出来。突厥人大声嘲笑着,将他围在中间,用马蹄踩踏,皮鞭抽打。那乞丐被戏耍得半死,体无完肤。最后一个突厥兵拔出弯刀,猛地砍下了那乞丐的头颅。乞丐脖子处献血狂喷,将血地染红了一大片。
  这不是丹菲第一次看杀人,却依旧震撼、恐惧和愤怒。
  突厥兵们轰然大笑,面上带着残忍的冷酷和得意,仿佛这只是一场轻松的戏耍。那砍人的突厥汉子收了刀,用突厥语大声呼喝了几句,众人响应,继而策马而去。
  丹菲躲在大树背后,心瞬间沉如了冰封的湖底。
  他们这群人晌午才返回,都红着眼眶不住摇头。
  “突厥人还把城围着的,段德元将军镇守城门。突厥散兵到处都是,烧房子,杀人。附近的乡镇全都空了,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我看此处也不是久居之地。”
  方丈道:“佛门圣地,那突厥人怎胆敢来犯?施主们尽管安心住下来吧。”
  丹菲和其他人一样,并未从方丈话中真的得到安慰。只是如今冰天雪地,也无处可去,只有在庙中苦等。
  待到次日,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兴奋道:“开战了!沙吒将军和突厥开战了!”
  神龙二年末,突厥大军入侵边境。灵武军大总管沙吒忠义率领八万大军援助沙鸣县,同突厥军开战。
  寺庙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全都激动兴奋了起来,似乎已经听到了胜利的号角声。
  山风依旧呼啸不止,风中隐约夹杂着战场上的厮杀声。丹菲极想下山去看个究竟,却被旁人劝阻了下来。
  “沙吒忠义将军可是沙场老将,又率领着八万人马,将突厥奴打得落花流水不过是小事一桩!”
  丹菲心想沙鸣城里还有段将军父子与沙吒将军里应外合,胜算还是很大的。她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去想那个诡异的梦。
  战场的厮杀声响了整整一日,傍晚方歇。
  庙中众人都彷徨不安。派去打探军情的人久久没有回来,生死不明。他们的家眷已忍不住开始哭泣。
  突然砰地一声,庙门被撞开。寒风碎雪扑面,几个人踉跄着跌了进来。
  女人们发出惊叫声,家眷扑过去抱住丈夫。一股血腥气息弥漫开来。
  男人面色如纸,浑身发抖,双目空洞,近乎崩溃地大叫道:“败了!我们败了!”
  庙中霎时炸开锅。
  “沙吒将军败了……八万人呀……沙鸣……”
  “沙鸣怎么了?”丹菲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那人的衣襟。
  男人满脸是泪,大哭道:“突厥人占了沙鸣城了!”
  “不可能!”丹菲声音凄厉尖锐,“段将军呢?”
  “段将军……”男人捶胸嚎啕起来,“段将军殉国了……都死了……突厥人攻进城了,在放火,在杀人……”
  丹菲一阵天旋地转,跌坐在地上。身侧的痛哭和叫喊犹如幻觉将她包围。她仿佛置身冰窟之中,所有血液都冻结,连心脏都无法跳动。
  “不……不可能。”丹菲呢喃,“八万大军,怎么一日之间就……”
  昏迷在地上的人**了一声。丹菲低头扫了一眼,双目倏然瞪大,失声叫起来。
  “段宁江?”
  这正是男装打扮的段宁江。她的情况糟糕到让丹菲一时不敢认她。黑色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娇小的身躯上,遍布刀枪之伤。她面色发青,气息微弱,随时都有可能咽气。
  几日前才见过的故人,今日就已垂死之态出现在眼前,让丹菲最直观、最深切地意识到,他们确实是战败了。
  丹菲急忙将段宁江背到火炉边,一边查看她的伤,一边问:“这是段将军之女,你们怎么遇到她的?”
  那男子道:“我们遇到她时,正有几个人追着要杀她。小娘子呼救。我们听是女子,就杀了那几个追兵,将她带上山来了。”
  看来是城破之际,段义云尽力将妹子送出城。可惜突厥兵追杀不放,段宁江还是身受重伤。段宁江身上少说有七、八处上,几处都深可见骨,血流不止。丹菲给她上药包扎,可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条。
  “怕是……不行了……她是你的友人吧?”给丹菲帮忙的妇人叹了一声,起身离去。
  丹菲手足冰冷,心中也明白。
  实在是……伤得太重了。
  突厥兵为何要追杀一个女孩?就算是知道她是段将军之女,也没必要花精力非置她于死地不可呀?
  段义云呢?他可是真在保卫城中百姓?那刘家人和阿娘是否能躲过这一劫?
  有人碰了碰她的手指。
  丹菲惊讶低头,就见段宁江睁着涣散的双眼。
  “阿江……”丹菲强忍着眼泪,握住段宁江冰冷的手,“你没事了。这里很安全……”
  段宁江吃力地张开唇,“阿音……卫佳音……”
  丹菲摇了摇头,“我们没有见到她。”
  段宁江吃力地摇了摇头,“我本和她一起逃出城。有追兵紧追着我,她怕是被吓着了……我们本已经藏了起来,她却夺了马跑走,又把追兵引来了……”
  丹菲顿时嗤笑,“什么吓着了?分明是见你被追杀,她怕被牵连,丢下你自己跑了吧?她跑就跑了,却还连累你暴露,摆明了丝毫都没有考虑你的处境。”
  段宁江苦笑,“你总是这般犀利。”
  “卫佳音此人品性,我还不了解?”丹菲冷笑,“若有她救你,你也不会伤成这样。我看没准她还是故意将你暴露的!”
  段宁江沉默着,神色黯淡,想必心中也有数。
  “我和她也不过同窗一场。她自顾逃命去了也好……没想到最后,是由你来送我一程。”
  “你别胡思乱想。”丹菲叹气,“城中情况如何了?”
  段宁江闭上眼,眼角两道水痕,“父亲他,在城墙上中箭,箭上有毒,送下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
  丹菲沉痛地闭目片刻。
  段宁江继续道:“我阿兄……他拼死突围,率领亲兵杀出一条血路,以供城中百姓逃生。我最后见他,他已被突厥军团团围住,也不知道如今怎样了。”
  丹菲浑身好一阵颤栗,爬起来,又坐下来,反复几次。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自己却没直觉,双目里燃烧着愤怒与悲痛的火光。
  段宁江喘了一阵气,道:“阿菲,我时间不多了。你附耳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丹菲见她语气不对,强制镇定下来。段宁江素来高傲,但是品行端方,也是个有见地、有胆识的女子。丹菲虽然一直不喜欢她,但此刻也不由欣赏佩服她的坚毅和豁达。
  并不是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都能如此从容面对生死。
  角落里没有旁人,丹菲挨着段宁江侧躺下。
  段宁江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追杀我的,不是突厥兵,是上洛王派来的刺客。”
  此话不啻一道雷打在丹菲头顶。她又震惊,又不解。上洛王韦温乃是韦皇后的从兄,位高权重,又远在长安,怎么会和沙鸣扯上关系?
  “他为何要杀你?”
  一抹怒意浮现,段宁江咬牙切齿道:“韦温私开铁矿,铸造兵器,甚至还私下偷偷贩卖给突厥!父亲察觉此事,本欲上书奏明圣上。不料有人通风报信,韦温知道了,便多次威胁恐吓父亲,要他将搜集的证据交出来!今日城破前,父亲就察觉不妙,让我带着那份证据突围出城,去长安告发韦温!”
  段宁江一口气说到此,激动得咳起来,血沫喷出。丹菲急忙给她擦拭。
  段宁江顺过了气,狠狠道:“若无韦温卖兵器于突厥,今日的仗未必会败。韦温派人追杀我,就是为了灭口。此獠实当千刀万剐不足惜。我段家满门,全沙鸣百姓,都会变作厉鬼,日日夜夜缠着,拖他进那修罗地狱,油煎火烤,绞肉磨骨,永世不得超生!”
  说罢,耗尽了力气,倒在榻上,泪水长流,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她如今一直发着高热,身体已是极度虚弱,激动了一番,便免不了喘气轻咳。
  丹菲紧紧握着她的手,良久无语。
  段宁江看向丹菲,双眼里映着火光,皑皑生辉,“当初围城,大哥准备突围去求援之前,曾同我提到你。”
  丹菲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段宁江道:“不知怎么,他曾打听到你不在城中。他那时就说,依你的本事,定能化危为安。”
  丹菲心跳如鼓,哑声道:“段郎太看得起我了,实在惭愧。他……”
  她想多赞美段义云几句,可那些词语都似带着荆条一般,说出来,就要抽得她遍体鳞伤,疼痛难忍。
  段义云就像是她小时候没有吃到的那块糖,永远都那么甜蜜,可想起的时候,也会引动遗憾伤心的泪水。
  段宁江气息已十分微弱,女孩原本丰润的面颊凹陷,眼底泛着死一般的青灰,印堂黯淡,却是一副油尽灯枯之像。
  丹菲握着段宁江绵软无力的手,忽然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她记忆最深的,是段宁江在女学里锦衣华服、高贵矜持模样。刺史之女,乃是沙鸣一地身份最尊贵的女子,又青春貌美,怎么不骄傲?
  记得她一颦一笑都很是讲究,时刻谨慎自持,生怕损了自己名门贵女的身份。如此的精烩细食地养着,奴婢环侍地长着,尊荣金贵地呵护着,才养出这么一位端庄娇贵的华族闺秀,最后却是要这般潦倒狼狈地死在古庙茅席之上。
  这怎能不叫人嗟叹?
  恍惚中,手中冰凉的手掌将她反握住。丹菲回过神,对上段宁江一双清醒的眼睛。
  段宁江苍白的脸上腾着两片不正常的红晕,精神却是极好。丹菲看着,心猛地一沉,知道她这是回光返照。
  她脑子顿时有些乱,一下想到昔日几个女孩在女学里无聊斗嘴的片段,又想到段义云朝她浅浅微笑的面孔,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段宁江倒是很淡然从容,笑了笑道:“平日在女学里,我总有些瞧不起你。没想最后,却是要劳烦你一回。很是惭愧。”
  丹菲也苦笑,道:“那都不过是些小孩子的痴闹玩耍罢了,如今国破家亡,那些芥蒂反而不值得一提。我们同窗一场,你有什么事,尽可嘱托我。我尽力而为。”
  段宁江缓缓点了点头,道:“原本怨恨老天,教我命薄如斯。可人生最后这一日能遇到你,却又是我的好运。我已是不行了,却有你,也只有你,能帮我完成这个事。只是此事责任巨大,又充满艰难险阻……怕你有个万一,倒是我拖累你了。你……可愿意?”
  丹菲皱眉,心里已经隐隐估计出了几分。段宁江所放心不下的,自然是上洛王韦温之事了。
  “你就这么信任我?”丹菲苦笑,“不怕我转头就拿着这些东西去投奔韦温,换取荣华富贵?”
  段宁江坚定地摇了摇头,深深凝视着丹菲,道:“你不会。你有侠义之气,巾帼之风,断不会作出此卖之举!况且……况且,为送这份东西出城,我阿兄可是送了命的!你,忍心让他白死么?”
  丹菲静默,紧抿着唇,双目幽深地盯着段宁江。
  段宁江却是知道,她被说动了。这个赌没有压错。
  丹菲神色肃然中,却有些掩饰不住的哀伤。这教段宁江想起,段义云偶尔来女学接妹子放学时,丹菲望着他时,露出来的那种儒慕景仰的神色。段宁江当初还暗自讥笑过这曹丹菲真是痴心妄想。没想现下,她却要利用这感情,来求丹菲出手援助。
  良久,丹菲才低声道:“你要我如何办?”
  段宁江把一枚核桃大的玉牌交给丹菲,“这是我祖父在我出生时送我的玉牌,家中亲人都认得。劳烦你将我的骨灰送到我姑母的婆家崔家,他们会替我安排后世。”
  “父亲在事发之前就先行将那些证据送往了长安。”段宁江又道,“我本有一个空心镯子,花纹和这玉牌是一样的,里面有一封我父亲的亲笔信。凭借这封信,去长安寻我乳母朱氏,可取一个包裹。包裹里乃是一批陈茶,那份证据就藏其中。”
  丹菲看着她光秃秃的手腕。
  “镯子……被卫佳音逃走的时候夺去了……”段宁江苦笑,“所以,你若有机会再见到卫佳音,尽量将那镯子夺回来。然后将它交给一个人。”
  “谁?”
  段宁江道:“我有个表兄,唤作崔景钰。你们两人见过的。”
  “崔景钰?”丹菲十分意外,语气相当嫌弃,“围城那日我见过他。他当时在杀敌……好吧,算上这一出,他倒不算太纨绔。”
  段宁江苦笑,“我这表兄心高气傲,人却不坏。他若有冒犯你之处,我替他赔个不是。”
  丹菲哪里好意思让个将死之人赔礼道歉,忙道:“不过一点口角,当不得什么。你要我把信交给他?他人在何处?”
  “我同他一起突围出城的,无奈兵荒马乱,把我们冲散了。不过我们有过约定,若是失散,他会在原州泰安楼等我。他虽然有些清高孤傲,可为人品端方,值得信任。你替我对他说,他答应送我的昆仑奴……我怕是……见不到了……”
  这话含着无限不舍与寥落。丹菲无语,段宁江自己则终于落下泪来。
  “你放心。”丹菲坚定道,“我既然已答应了你,便会一定做到!”
  “我信你。”段宁江气息渐弱,抓着丹菲的手不放,道,“我阿兄……很是欣赏你的……只可惜……可惜……”
  丹菲见她眼神开始涣散,暗叫一声不好,忙道:“你且坚持住!”
  段宁江苍白的脸上浮起淡雅笑意,道:“我能交代的……都已经说完了……”
  “段宁江!”丹菲低声呼道。
  段宁江目光投降虚空,那抹笑意愈发甜美,枯黄憔悴的面孔霎时迸发出晶莹的光彩。
  “耶耶说……待过完年……就带我回长安……表兄……”
  段宁江声音渐渐弱下去,眼中的光芒好似被风吹灭的烛火,霎那之后,一切就回归沉寂。
  丹菲在段宁江遗体边静静地坐了半晌,泪水垂落,打湿了衣襟。
  方丈走了过来,低声道:“这位女施主已然脱离苦海,往生而去了。施主还请节哀。”
  “她还这么年轻……”丹菲哽咽,感到一股无力的悲哀。
  寒冬腊月,冻土坚硬,并不好埋葬段宁江。于是众人捡了柴火,将段宁江遗体烧了,骨灰装在罐子里,暂时寄放在寺庙中。方丈领着小沙弥们给段宁江做了一场小法事,将她超度。
  丹菲就着烛光,给段宁江刻了一个牌位。
  “你放心。同窗一场,我一定会完成你的心愿的。”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
  丹菲狠狠抹了一把脸,站了起来。她身形笔直,目光锋利地扫过众人,眼眸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我这就下山,进城救我娘。你们谁要与我同行?”
  “施主不可冲动。”方丈急忙道,“如今突厥人正在城中烧杀,你此刻下去,不是羊入虎口?再说此时月黑风高,行路艰难,你万一遇上猛兽可怎么办?”
  “家母正被困城中,我怎么可以坐视不管?夜间防守最弱,我才可以寻机会潜入城中。”丹菲将弓箭背好,把弯刀和匕首牢牢系在腰上,“家国危难之际,我纵使不能杀敌报国,也当奋力营救亲人!”
  方丈见她心意已决,知她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只得无奈摇头。
  庙中其他人也有不少有亲人被困城中,可是众人惧怕突厥人,觉得与其现在送上门给突厥人屠戮,还未必救得了亲人,不如等过几日突厥抢够了离去,再进城给亲人收尸。
  丹菲见无一人响应跟随,也毫不在意,只朝方丈行了个礼,推开庙门。清瘦敏捷的身影眨眼就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方丈一声“阿弥陀佛”随着寒风,送了丹菲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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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9-9 05:12
  刘家灭门
  雪已停了,月亮半遮着脸,刚刚能照清路。山林百兽踪影尽灭,只余一片死寂。
  丹菲佩着弓箭,辨识着山林中被积雪覆盖的采药人的小径,骑马前行。
  寒冷彻骨的北风夹杂着碎雪在荒原上呼啸肆掠,像是战死的幽灵们在哀嚎,在哭诉。干枯的树木被吹得乱舞,树枝就像伸向天空求救的手,一株株都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冤魂。
  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冰冷锐痛。碎雪钻进衣领,很快融化成水,顺着脖颈流下。汗水却被寒风冻结在发鬓眉梢,结成冰霜。
  四更时分,丹菲终于抵达了沙鸣县城。
  果真如丹菲所料,经历了一日的战争和一夜的烧杀抢夺后,突厥人也疲倦了。只是沙鸣城在短短数日内就已经面目全非,变得千疮百孔。城墙上随处可见烧灼后的痕迹。惨淡月色下,城内飘着浓烟,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焦臭和血腥气息。
  到处尸骨累累,有战死的士兵,也有被屠戮的平民。还有很多负伤未死的人,在冰冷的血中挣扎着,**呼号。整个沙鸣城已如同人间地狱。
  城门破损,有数名突厥兵值夜,只准出,不准进。大概是已经烧杀够了,突厥人并不阻拦城中百姓出城。他们会检查行人包裹,抢夺走所有值钱物品。但凡有反抗,就当即砍杀。
  丹菲发觉突厥戒备也不算森严,毕竟如今的沙鸣城已无什么可守卫的。她从死人堆里扒了一身突厥士兵的衣服穿上,趁换岗时,混在一群喝得东倒西歪的士兵身后,溜进了城里。
  昔日繁华整洁的街道已经面目全非,房屋基本都被烧毁,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烟灰就像黑色的蝶一般在天空中混着细雪翻飞。废墟中还冒着青烟,倒塌的瓦砾下甚至能听到伤者的**。
  刘家。
  丹菲站在烧焦的大门口,腿里仿佛灌了铅一般。破损的门后,是已经死去多时的家丁,断裂的手中还拿着刀棍,曾试图抵御过敌人的来袭。
  丹菲跌跌撞撞地走着,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扫过。他们大都死不瞑目,身躯被大刀砍得支离破碎。看到春娟的时候,丹菲屏住了呼吸。
  这个郭夫人身边的丫鬟,模样生得好,总是爱笑。而如今她衣衫凌乱地倒在台阶下,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将她身下的雪地都染红了。
  内堂里悬挂着一个人影。丹菲的视线从那双绣花鞋上移,看到了郭夫人青白的脸。
  丹菲大口喘气,一步步退开,险些跌坐在地上。而后她跳起来,转身朝母亲住的小院子冲去。
  陈夫人的小院也被烧了一半,正屋的门大敞着。丹菲哆嗦着一步步走过去,就看到母亲穿着她最喜欢的一件银红绣折枝莲花的袄裙,倒在一面墙下。
  丹菲走过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她浑身颤抖着,慢慢拨开了母亲盖在脸上的头发。
  陈夫人如睡着一般阖着眼,额头上血迹斑斑,骨头都凹进去一块,可见当时撞墙时,用了多加的劲。她是下了宁死也不受辱的决心的!
  丹菲一点点摸着母亲的脸,摸着她再也不会张开的眼睛。陈夫人手中还握着一把剪子,尖头磨得尖锐无比。她只是一个女子,没有能力和那些蛮夷拼杀,只能选择干干净净地离去。
  丹菲慢慢滑下去,伏在母亲已经僵硬冰冷的尸体上,把脸埋在她胸前,无声地痛哭起来。她哭得力竭,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情绪憋着无处发泄,她只好握着拳头狠狠地捶着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生父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带着全家逃至沙鸣,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安定的生活。可为什么曹家人还是逃不过命运,一而再,再而三地面临家破人亡的惨剧!
  丹菲那时候觉得,自己当时已是把一生的泪水都流尽了。
  之后很多年里,她颠沛流离,漂泊万里,人生大起大落,尝尽酸甜苦辣,却都含笑以对。直到那个男人转身离去之际,她久违的泪水才再度夺眶而出。
  陈夫人妆扮过后才自尽,显然就是想走得体面一点。丹菲自然不会就这么把母亲的遗体弃之不顾。她哭完后,便将母亲背在背上,朝后院走去。
  后院门半开着,门前倒着两个人,一人是刘家的老管事,另外一人竟然是刘公。
  刘公朝着院门扑倒在地,背上中了一刀,深可见骨,已然气息全无。只是他怎么会死在后院门口?难道是逃来的时候被砍杀了?可郭夫人和母亲在屋里自尽,为何不跟着他逃来后院?
  丹菲把陈夫人背进后院菜地,放在地上。然后折返回去,再把郭夫人和刘公夫妇俩的遗体也背了进来,准备将三位长辈安葬了。
  后院也被洗劫过,家畜和食物大都被突厥人抢走。万幸柴房没有被烧,里面放着七、八个腌菜罐子也好端端的摆放在墙下。
  丹菲翻找到一把锄头,转身出门之际,一声极细微的响动传入耳中。她小心翼翼地放下出头,从靴子里里拔出了匕首。目光锐利地扫荡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屋角几个半人高的大坛子上。
  她眯了眯眼,一步跨上前,用匕首猛地将一个坛子的盖子掀开。瓦盖落在地上,咣当一声摔成几片。
  “出来!”
  坛子里的人蠕动着,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露出一张脏兮兮地,被泪水打湿的脸。
  “阿……阿菲……是我……”刘玉锦穿着一个小厮的衣服,蓬头垢面,比丹菲还像一个乞丐。
  她在这里躲了一整天,冻得浑身僵硬,只知道外面闯进家里来的人似乎是走了,可又得了父亲的叮嘱不敢出去。刚才有人进来的时候,她还以为突厥人来搜屋子了,又惊恐又绝望,现在一看竟然是丹菲回来了,多日的恐惧和悲伤再也忍不住,张嘴就要哭出来。
  刘玉锦刚哇了半声,丹菲就扑过来狠狠捂住了她的嘴,低声喝道:“闭嘴!你想让突厥人知道这里还藏着女人不成?”
  刘玉锦猛抽一口气,把哭声逼了回去,眼泪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丹菲叹了口气,收起了匕首,把她从坛子里拉了出来。
  刘玉锦一把保住丹菲不放,想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的浮木一般。她无声大哭,泪水打湿了丹菲的衣襟。
  “围城那天陈姨一个人回来了,说你被困在城外了。我们先前都还担心你,没想转眼就战败了,城门破了……突厥人来得太快,我们没逃得出去。后来段大郎带着亲兵杀出城,我们都以为他会赢,没想却是输了……”
  丹菲提心吊胆地问:“云郎他……”
  刘玉锦哭得更厉害,道:“他突围送了一些百姓逃出城,自己却是殉国了……”
  丹菲的身子晃了晃,目眶赤红,涣然失神。
  “阿菲……”刘玉锦摇着她,“你怎么了?你可不要有事呀!”
  过了许久,丹菲才深吸了一口气,咽下泪水,转身一言不发地朝外面走去。
  刘玉锦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出了柴房,一眼看到地上的几具遗体。她这次没忍住,惨叫一声,扑在刘氏夫妇身上,大哭了起来。
  丹菲头疼地皱着眉,走过去一脚将她踹倒在地上。刘玉锦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这大概是刘玉锦活了十五年,第一次被人扇耳光。
  丹菲这拉弓射箭的手,力气又大,又使足了劲,把刘玉锦打得头昏眼花,白嫩的脸蛋上立刻就浮起了五指印。
  刘玉锦被打傻了,捂着火辣辣的脸,结结巴巴道:“阿……阿菲,你干吗打我?”
  丹菲狠狠瞪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要是想再这么哭哭闹闹地招蛮夷人过来,我就干脆先一刀杀了你,免得你被糟蹋清白。我也算对得起你爹娘对我们母女俩的收留之恩了!”
  刘玉锦吓得面色惨白,泪水不住滚落,声音却小了很多,哭道:“我……我也不想的。可是耶耶……阿娘……”
  她又伏在郭夫人身上,呜呜哭起来,却总算听了丹菲的威胁,不敢大声嚎哭了。
  刘玉锦再娇生惯养,也不至于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犯糊涂。她可是眼睁睁看着突厥人冲进家里来,砍死家丁,然后抓着婢女就地**。母亲郭夫人拖着病躯上吊自尽。可她年纪还小,她不想死,刘公也舍不得她死,才拼着命把她藏在柴房的坛子里。
  刘玉锦在坛子里听到了父亲在外面被砍杀时发出的惨叫声,只是她心里总存着念头,觉得父亲或许逃过一劫。如今见着父亲的尸身,才知道一切期望都破灭了。家破人亡。
  也是刘玉锦运气好。刘家值钱物品不少,突厥人光抢夺那些古玩玉器,不屑搜后院柴房。不然,随便来人放一把火,她也难逃一劫。
  丹菲跪在一旁,握着陈夫人的手,随着刘玉锦一起也默默地掉了一阵眼泪。
  天色不早,丹菲和刘玉锦一起将父母们掩埋了。丹菲拆了两块门板做墓碑,姊妹两人没有香蜡纸钱可烧,只好对着各自父母的墓碑多磕了几个头。
  刘玉锦忍不住又抱着丹菲呜呜哭起来,丹菲抬了抬手,到底没有推开她,也跟着又哭了一场。
  葬完父母,刘玉锦红着眼睛问:“阿菲,以后我们怎么办?”
  丹菲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陈夫人的居所走去,一边道:“我受人之托,先要去一趟原州。”
  “去原州?”刘玉锦惊愕,“那我怎么办?”
  丹菲无奈地扫了她一眼,道:“你刘家的叔伯那么多,你选一家投奔便是。也别怪我无情。你还有亲戚可投奔,我却是自身难保。”
  刘玉锦一说就来气:“闭城时我爹招呼几个叔伯一起抵御外地。没想那几个叔伯临到关头却毁了约。我爹只得自己组织家奴对付突厥人,这才……他们哪里是亲戚,分明是仇人。我才不要去投奔这等狼心狗肺之辈分!”
  丹菲没好气,“眼下这都什么局面了,还由得你挑三拣四?郭夫人和刘公都已亡故,你刘家在沙鸣的产业也尽数被毁。你如今是家破人亡,有你叔伯收留你,就已是万幸了。还当你是那千娇百宠的富家千金?”
  刘玉锦好似被迎面扇了一个耳光,呼吸一窒,整个人顿时萎靡消沉下去。
  看着满目狼藉的庭院,刘玉锦也深刻意识到,自己锦衣玉食的生活彻底结束了。爹娘惨死,家产被突厥人掠毁,她已是一无所有。
  短短一日,命运就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云端落入泥沼中。刘玉锦惶恐不安、绝望害怕,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忧伤。她越想越害怕,又哭了起来。
  丹菲长叹了一声。
  丹菲和母亲住在刘家角落里一个小院,简朴偏僻,来洗劫的人搜得也并不仔细,屋里留了许多东西。丹菲到处收拾,捡着可用的物品。
  “阿菲,要是我叔伯们不肯收留我,该怎么办?”刘玉锦抹着眼泪跟在丹菲身后,不安地问,“就算他们收留了我,万一苛待我可怎么办?”
  “你们刘家总还有其他族人可以投靠吧?”丹菲想了想,“再不济,你不是有舅舅在长安。”
  “你会送我去长安?”刘玉睁大了眼。
  丹菲迟疑了一下,并未回答。她若是能在原州和段宁江的那个表兄汇合,把东西交付出去,那么她就完成了嘱托。她自己也父母双亡,孑然一身,送刘玉锦去长安,似乎也可行。
  刘玉锦拉着丹菲道:“我们可不能分开。到时候你随我一起去长安寻我舅舅,我娘说我舅舅温厚和善,定也能收留你的。”
  一提长安,丹菲就有些心烦意乱。
  “这事等我们逃出了城再商议吧。”丹菲道:“我要翻我阿娘遗物,你且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食。”
  刘玉锦自讨没趣,只好灰溜溜地出去了。
  突厥人抢走了金银古玩,倒是没怎么动被褥衣服。丹菲知道母亲的衣箱里都有压箱钱,她逐一查找,每个箱子的角抠开,各掏出了四个小金元。随后又在一个旧衣里找出一卷飞钱。
  陈夫人在刘家主要管后厨,是份肥差。她平时极节俭,又常得下人孝敬,两年来还是存下了不少钱。她原本也有些私房陪嫁,加在一起总共大约有四五百贯,足够丹菲傍身了。
  丹菲收好了东西,目光落在墙上那处血迹上,鼻子又开始发酸。她用力摇了摇头,把眼泪收了回去。
  而后丹菲去了自己的屋子里。屋里也被翻得一团乱,值钱的东西大都被拿走了。丹菲跨过满地狼藉,径直走到床边,把樟木箱子从床底拖了出来。
  幸好,突厥人没有细搜,箱子完好无损。
  丹菲把箱子里父亲留下的匕首、弓弩和弯刀取了出来,视线落在一处。
  段义云送给她的白鹿灯早已被踩扁,脏污不堪,再也恢复不了原貌。
  就好似那个俊朗温润的男子,也再不能复生。
  丹菲回到陈夫人的院中,就见刘玉锦空着手回来了。
  丹菲气不打一处来,“柴呢,米面呢?”
  刘玉锦撇嘴道:“柴好大一捆,我搬不动。厨房里面被搅得一团乱,米面都被抢走了。”
  “那其他的呢?干豆呢?腊味呢?芋头呢?”
  刘玉锦瞪着她漂亮的杏眼,一脸茫然。显然她一看厨房的凌乱样子,就折返了回来,根本就没有寻找。
  丹菲长叹一声,心想刘玉锦废柴十来年,哪能再朝夕之内变得聪明能干?她只得亲自去。刘玉锦苦着脸,小心翼翼地紧跟她身后。
  突厥人占着城,那么多人要吃喝,厨房和地窖都是洗劫的重点。丹菲清点了一番,找到了半灌粗盐,一罐猪油,一小袋子大豆,几个散落的芋头,然后就是几捆干菜。
  折腾了大半天,两个女孩都饥肠辘辘。丹菲在厨房里升起了一个小炉子,然后烧了一锅热水,把豆子和干菜丢进去煮了。
  刘玉锦饿了一整天了,如今闻着菜香,肚子开始打鼓。丹菲看煮得差不多了,往汤里加了盐和猪油,然后舀了一碗起来。
  刘玉锦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接,可丹菲看都不看她,自己吹着汤,慢慢吃起来。刘玉锦讪讪地缩回手,自己拿了碗去盛汤,不禁又红了眼。
  刘玉锦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种粗粮,她连吃鱼都只吃鱼肚肉。如今虽然肚子饿得很,可是捧着这清汤寡水的饭食,想到自己几天前还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想到自己惨死的父亲,刘玉锦就忍不住掉金豆。
  丹菲吃完了自己那份,放下碗,伸手就把刘玉锦手中的碗夺走,又大口吃起来。
  刘玉锦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她素来娇蛮,因为突遭大变,受了丹菲半日的气,也没有发作,如今饥饿难耐却被人夺食,教她再也忍不住了。
  “曹丹菲!”刘玉锦跳起来,指着丹菲叫道,“把我的饭还给我!”
  丹菲吹了吹汤,慢条斯理地嚼着豆子,抬头扫她一眼,道:“什么你的我的?刘玉锦,你还当自己是被人捧在掌心的刘家大女郎吗?我告诉你,这世道上的规矩,素来就是,谁抢到,就是谁的!”
  刘玉锦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嘴巴哆嗦了半天,才道:“你这分明就是强抢!”
  “我就抢你,怎么着了?”丹菲又往嘴里送了一勺豆糜,“食材是我找的,柴火是我搬的,汤食也是我煮的。分你吃,你不吃,那我自然要抢过来吃。”
  “这……这……这东西都是刘家的!”刘玉锦脑子终于渐渐转过来。
  可丹菲嗤笑一声,道:“刘家没了。刘玉锦,你醒醒吧!你爹已经死了,刘家没了!”
  刘玉锦怔了怔,泪水又哗哗地涌了出来,道:“耶耶才走,你就欺负我。阿菲,你欺负我!”
  丹菲漠然地看着她哭了半晌,才沉声道:“阿锦,我这是在教你。你记住了。今非昔比,有得吃时你不吃,等到饿肚子的时候,就只有掉眼泪的份!”
  说罢,三下五除二地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了。
  刘玉锦再迟钝,这时也知道扑过去把锅端了过去。锅里还剩半碗豆渣,她也顾不得烫,急忙大口吃了,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丹菲摇了摇头,“吃慢点,别噎着。”
  刘玉锦抹了把泪,道:“我知道,你现在嫌弃我是累赘了……”
  “别胡说。”丹菲道,“当初我爹死了,是你爹娘收留了我和我娘。如今咱们爹娘都不在了,我也得报恩,不会置你于不顾。”
  “那你还欺负我,抢我的饭?”
  “那是教你识时务。”丹菲道,“你我如今家破人亡,不论往日如何富贵,如今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你若不能忘了过去,便没法应对接下来艰苦的日子。我总不会害你,就看你听不听得进去了。”
  刘玉锦瘪着嘴,一言不发地埋头吃饭。
  吃完饭后,天色已近黄昏。往日这时,家家炊烟,正是热闹。如今城如废墟,唯有寒风在空中如厉鬼一般呼啸。
  丹菲把剩下吃食和一些衣物用两个粗布袋子装好,掂量了一下,分了一个轻些的袋子让刘玉锦背着。
  “城里不安全,我们早些动身才是。”
  “这就走了?”刘玉锦忽然有些不舍。
  丹菲静默。她环视这座生活了两年的院子。这里在她们母女最落魄的时候接纳了她们,给了他们安定的生活。离开了这里,她们从此以后就真的流离失所,漂泊无依了。
  “走吧。”丹菲背起了包袱,低声道,“我们还会回来的。”
  丹菲让刘玉锦换了男装,也给她抹花了脸。姊妹在刘氏夫妇的坟前磕过头,扮作乞儿溜出了城。
  也幸好此时正是朝食时分,突厥兵忙着用饭,并未在意这些脏兮兮的难民。丹菲带着刘玉锦,顺利地背着包袱和弓箭,混在一群逃难的百姓中离开了沙鸣城。
  天色放亮后,人们能更加清晰地望见沙鸣城外的尸山血海。又因天寒地冻,尸身冻结,一切都保持着临死那一刻的惨状。
  刘玉锦吓得面无人色,寻了一棵大树,跪在地上呕吐起来。
  丹菲回首,最后一次望向沙鸣城。她还记得三年前父亲带着他们一家来到此地时,一家人都满怀希望,觉得能就此过上平静而简单的生活。他们以为只会成为他们新的家乡。
  但是命运无情,反而给予了他们最沉痛的打击。
  父亲,母亲,甚至段义云,都被永久地埋葬在了这片大地上。丹菲孤零零地站在寒风中,泪水溢出眼眶,刚划过脸颊,就已冻结成冰。
  刘玉锦把先前吃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鼻涕眼泪也糊了一脸。
  “吐够了吗?”丹菲漠然道,“吐够了就起来吧。我们还要赶路呢。”
  刘玉锦抓了把雪擦了脸,这才终于像个人样。她两眼青肿,嘴唇发紫,素来圆润的脸颊也凹陷了下去,整个人显得憔悴又疲惫。
  “跟上。”丹菲丢下两个字,转身大步朝西南方向而去。刘玉锦在她身后踉跄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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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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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9-9 05:12
  异姓姊妹
  郊外野地里,积雪快没膝,丹菲在前面开路,踩出一排脚印,刘玉锦就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雪越来越深,两人都走得越来越吃力。刘玉锦一时没站稳,一屁股摔坐在了雪地里。
  “阿菲,慢些吧!”刘玉锦哼了哼,“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丹菲没好气道:“要不你来前面开路,我跟着你走。你想走多快就多快,想走多慢就多慢!”
  刘玉锦缩了缩,讷讷道:“不……不了。还是你开路的好。”
  雪地里开路极其吃力辛苦,刘玉锦倒也不傻。
  丹菲冷笑一声,道:“既然是我开路,那你跟得上就跟,跟不上,也别指望我会再停下来等你。”
  说罢,继续朝前走去。
  这半日相处下来,刘玉锦终于明白丹菲已脾性大变,怕是再也不会如往日一样温顺纵容她。偏偏自己又离不开丹菲的帮助。想到此,刘玉锦再气恼,也只能苦着脸爬起来,追着丹菲而去。
  “阿菲,我们为什么不走官道?”
  “山下到处是突厥散兵,碰上了就死路一条。”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进山。”
  “可是……可是进山后,夜晚我们去哪里歇脚?山里可有客栈?”
  “……”
  “阿菲?”
  “闭嘴!”丹菲丢了一记眼刀过来,“省点力气等会儿去爬山吧!”
  两人走走停停,午后才进了山。山里因为有树木,雪要薄许多,行路终于轻松了。只是这轻松是相对丹菲而言的。她在林中健步如飞,刘玉锦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着,时不时被地上的树根断枝绊倒,跌得眼冒金星,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丹菲拿定了决心不娇纵刘玉锦,只在旁边冷眼看她自己爬起来,坚决不出手相助。刘玉锦脱力,坐在雪地里,又开始掉眼泪。
  “再过个两刻,天就要全黑了,狼也快出来了。你是打算坐在这里喂狼吗?”丹菲气不打一处来。
  刘玉锦吓得摇头。遇事不称心如意的时候哭闹撒娇是她自幼就养成的习惯,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一闹,别人就会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如今家破人亡一无所有,可是长久的习惯却没法在一朝一夕之间改变过来。
  “知道还不快起来!”丹菲喝道,“我之前对你说的话,你全忘光了?不要再当自己是什么富家千金。你这女郎的谱,留着到了你舅父家再摆不迟。你再这样娇滴滴地闹脾气,我自走了,管你是冻死还是喂狼。”
  刘玉锦的脸涨得通红,气得不住喘息,忽然抓起地上一团雪,朝丹菲扔了过去。
  “那你走呀!一拍两散就一拍两散!我不稀罕!你姓曹,我姓刘,我们本来就不是一家人!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的死活不关你的事!”
  “蠢妇。”丹菲冷笑,拍去衣服上的碎雪,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步履矫健,身影一闪就钻进了密林只中,只留下一串脚印。
  刘玉锦没想到曹丹菲说走就走,顿时傻了眼。可是才说出口的话,现在是想收回都无法,因为丹菲已经没了踪影,林子里只有山风呜呜吹过。
  刘玉锦一边哭着一边爬起来,原地转了一圈,确认如今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她弄不清方向,身上也没有干粮,只有一把小匕首,还是丹菲出门前给她的。
  她在边疆长大,虽然也会射猎,只是现在手头就算给她弓箭,她怕也没法在这冰原雪海中找到猎物。
  这样想着,刘玉锦心里更加恐惧绝望。她想了又想,只好沿着丹菲留下来的脚印而去。至少跟着丹菲走,比她一个人在山里瞎转要安全得多。
  丹菲已走远,长长一排脚印在林中雪地里蜿蜒。刘玉锦起初还能跟着脚印走,可是没过多久,天色转阴,竟然又下起了雪。雪花飘进树林中,很快就掩去了地上的脚印。刘玉锦越发惊慌,加紧步伐向前奔。忽然之间,树梢上一团雪落下来,正好砸在她头上。等她抹去脸上的雪,发现自己再也辨别不出雪地里的脚印了。
  刘玉锦孤零零地站在林中,终于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与绝望。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会死。她在这里长大,她知道荒山雪原,天寒地冻,夜晚很快就降临,天会冷得多么可怕。而她没有柴火,没有遮风避雪之处,更别提一口垫肚子的干粮,她今夜就会饥寒交迫地冻死在哪个树下。
  她不禁想起耶耶把她藏在柴房坛子里的时候,曾对她说过:“若阿菲能平安回来,你就和她走。要听她的话,她会保你平安。”
  她知道,在家中,不论阿娘还是耶耶,虽然宠爱她,却更加信任欣赏丹菲。丹菲无所不能,聪明干练。所以到那生死关头,耶耶都知道,女儿要平安活着,只能依靠丹菲了。
  如今家破人亡,昔日的繁华破碎如云烟,刘玉锦赖以骄纵的资本统统随父母被埋葬。她刘玉锦不再是富家女郎,丹菲也不再是寄人篱下的亲戚之女。她们只是两个失去家庭的孤儿,一无所有地流浪着。高傲的那个褪去了光环,强悍的那个也再不用伪装。
  刘玉锦深刻意识到一时的任性和嘴快给自己带来怎样严重的后果。
  没有了她拖后腿,丹菲没准会更轻松。可是她若没有丹菲帮助,今夜就必死无疑。
  天色渐暗,刘玉锦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置身何处。她觉得很冷,手脚都已经失去了知觉,饥饿和疲惫让她觉得很困,她很想好好睡一觉。但是她也知道,这个时候一旦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不想死。她不过十五岁,才方及笄。她要嫁个好夫君,生很多孩子,幸福满足地生活到老。她躲过了屠城,从满城尸山血海里逃出来,不是为了这样凄惨地冻死在山里的!
  想到此,刘玉锦再也顾不上那可笑的自尊和颜面,朝着空寂的山林大声喊起来。
  “阿菲——阿菲,我错了!我知道你在。求你帮帮我!我知道我一直给你添麻烦,我不该乱使脾气。出来好吗?阿菲——我不想死在这里!陈姨自尽前,曾和我说,要我们结拜姊妹,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下去——”
  声音在树林间回荡,很快被风雪吞噬。
  刘玉锦一个踉跄,跌倒再雪地中。这次,她再没有力气爬起来。
  躺在松软的雪地里,浓浓的疲倦将刘玉锦捕获。她就像落入陷阱的兔子一样毫无招架之力。这一刻,寒冷、饥饿、恐惧、悲伤,前所未有地清晰。刘玉锦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死了,就这样冻死在雪地里。只要她的眼睛闭上,就再也无法张开。
  而她死后,丹菲肯定不会为她悲伤难过,她只会轻轻松松地离去。能为她悲伤的人,她昨夜也已埋葬了他。
  泪眼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一个纤细的身影。
  丹菲站在刘玉锦身边,俯视着她。她面色平静,显然并不是那么在乎刘玉锦的死活。
  “你说的可是真的?”丹菲问。
  “什……什么?”刘玉锦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你说我娘说的那番话。是真的,还是为了哄我回来而撒的谎?”
  刘玉锦吃力地回忆,道:“是真的!那时候,我娘已经自尽了。陈姨她……穿戴好……让耶耶带我走。出门前,她唤住了我……”
  陈夫人拉着刘玉锦的手,如往常一样慈爱,面容平静。似乎外面震天的厮杀声都是众人的幻觉,一切都花好月圆,平静幸福。陈夫人秀美的面容上带着安详的笑,好像知道只是去走亲戚,而不是就要赴死一般。
  “锦娘,好孩子,你好好藏着,不要出来。阿菲一定会回来的。我了解这个孩子,她一定会回来寻我的!到时候,你们俩一起离开这里,远远地走吧。你们并无血缘关系,可到底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两年,情同姊妹。我希望你们能结下金兰,以后互相扶持,守望相助,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告诉阿菲,只有活下去,一切才会有希望。”
  刘玉锦是真的很喜欢陈夫人这个姨娘。郭夫人常年卧病,陈夫人对她细心照顾,弥补了不少母爱。就连丹菲,她现在性情大变,对自己动辄斥骂,可是刘玉锦也不真的恨她。
  “我们……我们都是孤儿了。”刘玉锦伸出僵硬的手,抓住了丹菲的脚踝,“阿菲,我们都只有彼此了。”
  丹菲长长叹了一口气,把刘玉锦从雪地里挖了出来。她吹了一声口哨,那匹突厥马从密林中走出来。丹菲把刘玉锦放在马背上,自己也跳了上去,骑着马朝之前藏身的寺庙而去。
  刘玉锦在寺庙厢房中醒来。她听到念经声,闻到淡淡的香气,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醒了?”丹菲端了一碗汤饼进来,“还正想叫你呢。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吧。”
  刘玉锦先前把吃的食物已经吐尽,此刻正饿得饥肠辘辘。她如今也不再挑剔汤饼寡淡没油盐,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光了。
  “今夜我们暂时住在庙里。明日一早,就动身去原州。”丹菲拎了帕子给她擦脸,两人都当先前的争执没有发生过一般。
  刘玉锦擦了脸,自觉地端着水盆出门倒。
  夜空中,星河璀璨,宛如珍珠宝石散落黑绸布上。这么美的景色,教人在短暂的刹那中忘了身上的伤痛,忘了满目疮痍的河山。
  山里的夜静悄悄,因为是隆冬,连声鸟叫都没有。姊妹两人蜷缩在炕上。良久的沉默后,丹菲才问:“我娘还说了什么?”
  刘玉锦把陈夫人那日的话都重复了一遍,然后说:“破城的时候,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幸好阿菲在城外。’……她一直最挂念你。”
  丹菲低下头,抹去脸颊的泪水。
  刘玉锦拉着她的手,道:“阿菲,我知道我娇气又笨拙,你自然嫌我麻烦。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发脾气,再也不拖累你了。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丹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刘家于丹菲母女有恩,她必定会回报回来。所以纵使气刘玉锦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撒娇使脾气,却从没想过真的丢下她不管。
  “跟着我可以,我们得约法三章。”丹菲看着刘玉锦白嫩嫩的手,漠然道:“可你若真跟着我走,日后所有活儿都有我们俩分工做。做不完你份内的事,就没有吃的。你可明白?”
  刘玉锦迟疑了片刻,用力点了点头。
  丹菲又道:“你若中途变卦,大可自行离去,我不会拦着你。可只要你走了,就别再回来找我。我也不会像上次那样回去救你。你可要记住了。”
  “知道了……”刘玉锦低声道。
  “还有,”丹菲补充,“如若遇事,一切听我调派指挥。你要不要命是你的事,我却还想活下去。”
  “我会听你的。我保证不会拖累你!”刘玉锦对此没有异议。她有小聪明,可在大事上素来没有什么主见,不听丹菲的,又能听谁的?
  “不许偷懒,不许使你的小脾气。还有一点,不许再哭!”丹菲厉声道,“至少,不许在我面前哭!”
  刘玉锦听着眼睛一酸,又想落泪,被丹菲凌厉地一瞪,眼泪全被吓了回去。
  丹菲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斟酌片刻,将段宁江的事告诉了她。
  “你就是因为这个要去原州?”刘玉锦叫道,“上洛王这不是助纣为虐么?阿菲,你们定要将他揭发,让圣上判他个斩首示众!”
  丹菲无力地笑了笑,“他是韦皇后兄弟,究竟能不能揭发他,可不是我力所能及的。就看段宁将那么信任的那个崔表哥能否做到了。只是这事你需保密。”
  刘玉锦以前听戏,听了不少花木兰从军、红拂女夜奔的故事。本朝女子也多干练有才者,常有女子建功立业的消息传出来。她想到此次去长安,千里送密信,揭发惊天冤案,她和丹菲必然能震惊朝野,扬名立万。没准她们也能被写进戏文里,被人万世传唱。
  想到此,刘玉锦愈发兴奋,巴不得现在就启程。
  丹菲啼笑皆非地看着她,“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刘玉锦放下心事,又很快入睡。
  丹菲望着烛火,心里一时回想着往事,一时想着明日要将段宁江的骨灰一并带上,交到她表兄手中。关于过去和将来的许多事纷至沓来,让她久久不能成眠。

  卫氏毒心
  北风呼啸,碎雪如冰箭。
  已近午时了,可天色依旧阴沉如黄昏。天空乌云弥补,被狂风席卷着形成巨大的漩涡。
  原州城中正是一片兵荒马乱之景。沙鸣被袭的消息已传来,突厥可汗并不满足这点战果,率兵直奔原州而来。原州城驻兵寥寥,如何抵挡突厥兵马?于是城中居民纷纷出逃,整座城市陷入慌乱之中。
  城东春风巷本是城中最繁华的去处,此地酒楼林立,街市繁华。而此刻,商家们纷纷关门避户,带着值钱物什驾车逃去,只留下一片萧索。
  “四郎,再不走,就要关城门了!”随从焦急地打转,“突厥大军就要攻过来了。原州驻军想是抵挡不住的。难道郎君又想冒屠城之险?”
  崔景钰坐在已人去楼空的泰安楼中,手中端着一杯琥珀酒,目光空远,似乎未将侍从的话听进耳中。
  “郎君!”随从道,“郎君也要想想家中主人和夫人,他们可都在长安等着您平安回去呢。”
  “再等等吧。”崔景钰将酒一饮而尽,又斟满了一杯,“城外的人还没消息?”
  “没有。”随从道,“阿三他们这两日从早到晚都守在路口,凡是碰到从沙鸣方向逃难来的,他们都会去寻找盘问一番。可无人见过段娘子。”
  崔景钰英俊的面孔阴沉铁青,一如楼外的天色,“从沙鸣到这里,快马一日就可抵达。至今已过去三日,却丝毫没有她的踪影。我不怕她在何处耽搁了,只怕她遭遇不测!”
  随从叹气道:“段娘子吉人天相……”
  “与其说这等无用的废话,还不如出去找人!”崔景钰目光凌厉地扫了对方一眼。
  随从一阵冷汗。自家这位郎君虽说有着世家公子的倨傲矜持,可性情还算平易随和,也从不苛责下人。只是他若一恼怒,那便是雷霆万钧,势发难回。
  楼外,有马车接二连三而过,都是仓皇出逃的百姓。更有风尘满面、疲惫凄苦的流民拖家带口地路过。
  崔景钰身披狐裘,神色肃穆地端坐二楼的凭栏边,眉目浓烈,周身笼罩着肃杀之气,同他往日闲散慵懒有如天壤之别。
  原本是亲人欢乐相聚的时刻,不料转眼兵祸从天而降,国破家亡。慈爱的舅父惨死,表兄表妹下落不明。
  崔景钰当初随着段义云出城杀突厥兵的时候还未有太深的体会,并且以为被围城只是暂时的,援军不日就到。不料一日日等下去,绝望如毒草蔓延。直到亲眼看见舅父中箭而亡,他如遭重锤,猛然醒悟,才深刻认识到,国要破了。
  狼烟四起,大地满目疮痍。来时还看着繁华的城镇转眼凋零,百姓仓皇出逃。到处是杀戮,死亡,是妻离子散,是背井离乡。
  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第一次深刻品尝到了苦难的滋味,也清醒认识到自己的浅薄,以及无能。
  寒风卷着碎雪刮入楼阁。雪花落在桌上。
  崔景钰伸出修长手指,将雪花拂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探头望去,就见几名大汉赶着两辆马车路过。汉子似乎急着赶路,不住吆喝抽打着马匹。那马车似乎吃重不少,马儿拉得有些吃力。
  崔景钰将视线收回的那一瞬间,眼角扫到有一只手想撩起车帘,却被守车的人用马鞭抽了回去。马车里随即传来女子啼哭声。
  那哭声飘入崔景钰耳中。他呼吸一窒,倏然站了起来,随后抓起佩刀,翻身越过凭栏,径直从二楼一跃而下。
  侍卫们反应过来,纷纷紧跟着少主跃下了酒楼。
  崔景钰立于马车前,以身挡住前路。
  赶车的汉子大惊失色,急忙摸向腰间。手还未碰到刀柄,一道刺骨白光闪过,手背上就被砍出一道血痕。汉子捂手痛叫。崔景钰横腿将他踢倒。
  崔家侍卫一拥而上,将其余的人制服。
  “郎君饶命!”领头的汉子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奴做这勾当也不过是为了糊口……”
  “人牙?”崔景钰鄙夷地扫了他一眼,大步冲向第一辆马车,刷地将车帘掀起。
  惨淡的日光照进车内,里面传出一阵微弱的惊呼声。小小一辆马车,竟然挤了六个女孩子来。她们年纪从十岁到二十来岁不等,各个蓬头垢面。
  崔景钰逐一看过去,越看越失望。
  他方才听到的那声哭泣,极像段宁江的发出来的。估计年轻女孩嗓音相似,是他听错了。
  “崔……崔四郎?”突然间,一个少女瞪大了眼睛,猛地推开旁人,朝崔景钰扑去,“崔郎救我!”
  崔景钰冷不防被她抱住,愕然道:“你认得我?”
  少女闻言,急忙抹了抹脸,又撩起蓬乱的头发,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哭道:“崔郎,奴姓卫,是阿江的闺中好友。我们在沙鸣见过几面的。奴的父亲段将军的参军。崔郎可还记得?”
  崔景钰一把将卫佳音拉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卫佳音哭道:“沙鸣城破,我父母都在乱军中失散。我随阿江一起逃出城……”
  “阿江在何处?”崔景钰猛地抓紧了她的胳膊,声色俱厉。
  卫佳音吃疼,顿了顿,委委屈屈道:“段大郎杀了条血路送我们出城,自己殉国了。有一群人一直追着我们不放。阿江说那群人是冲她来的,还说我们要先去原州……”
  “后来呢?”崔景钰不耐烦道,“阿江到底怎么样了?”
  卫佳音低垂眼帘,遮住眼中心虚之色,深吸一口气,嚎啕大哭起来:“我和她兵分两路逃跑。那群人追着阿江而去了。恐怕她……凶多吉少……”
  崔景钰眼中迸射凌厉之光,身子晃了晃,一脸难以置信。
  卫佳音泪流满面,“我胆小无能,也不敢回去救她,只得继续往前跑。我不过弱质女流,那些追兵凶残无比,我……我真的无能为力呀!”
  崔景钰深呼吸,良久不语,手轻轻颤抖。
  “郎君,又有人来了!”侍卫回来道。
  崔景钰略一沉吟,带着众人进了屋内。
  丹菲和刘玉锦一路风尘地赶到了泰安楼,就见门窗大敞,人去楼空。
  “我们来晚了?”刘玉锦失落道。
  “先进去看看。”丹菲把马留在外,同刘玉锦走了进去。
  屋内一阵劲风袭来,丹菲下意识将刘玉锦反手推开,拔出短刀一挥。锵地一声,兵器交鸣。
  “住手!”
  屋内亮起了灯。
  崔景钰带着侍卫走了过来。
  “你还在?”丹菲松了口气。
  “怎么是你?”崔景钰和刘玉锦同时开口。前者是问丹菲,后者是在问卫佳音。
  丹菲顿时翻白眼,“我命大,没死在沙鸣。觉得有何不妥?”
  卫佳音则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躲在崔景钰身后,紧紧拽着他的袍子,道:“我和家人失散了,钰郎救了我。”
  丹菲的目光往卫佳音的手腕上扫去。卫佳音拢着手。
  “锦娘的父母和我娘也亡故了,刘家被毁了。我同她去……去长安,投奔她舅父。”
  “我也去长安。”卫佳音目光闪躲,“我伯父祖母都在长安。”
  崔景钰盯着丹菲,“你们怎么寻到这里的?”
  刘玉锦刚要开口,被丹菲暗暗扯了一下。
  “锦娘有个姑母在原州,我们便过来寻她。结果她姑母也已经举家躲避战乱了。”
  崔景钰眯了眯眼。丹菲从容地看着他。
  此时一声军号自远处传来,风起万里,如狼奔虎啸,夹带着森森杀气。
  “突厥人来了!”惊恐的气氛瞬间蔓延开来。人牙子哆嗦,那些女孩纷纷被吓得哭起来。
  “郎君,拖不得了!现在出城还来得及!”随从焦急催促,“容奴斗胆,听这位卫娘子诉说,段娘子怕是凶多吉少了。郎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呀!”
  卫佳音也哭着磕头,“都是小女的错!没有救下阿江。崔郎再是伤心,也不可自暴自弃呀!”
  刘玉锦吃惊地张着嘴,丹菲瞪她一眼。她终于明白过来。丹菲怕卫佳音使诈,才不提段宁江之事。
  “喂,崔郎。”丹菲沉声唤道,“你们若不走,我同阿锦就先走了。”
  崔景钰紧咬了一下牙关,“走!”
  丹菲旋即吹了一声口哨,唤来红菱,同刘玉锦上了马。
  卫佳音被侍卫扶上了马。在无人看到的时候,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擦去了额角的汗珠。
  段宁江当日就受了那么重的伤,定是活不下来的。段宁江一死,便没人知道当**的所作所为。
  思及此,卫佳音朝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望去。崔景钰骑马带着随从朝城门奔去,背影潇洒矫健,充满男性阳刚之美。
  崔景钰将来若是知道了她做的事,又会怎么看她?
  段宁江的冤魂,可又会前来寻她复仇?
  思及此,卫佳音冒了一身冷汗,全然没有注意到丹菲幽深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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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9-10 11:24
  10 雪夜私谈
  洞里篝火熊熊,倒是将这一方空间烘得暖融融的。众人围着篝火坐着,分吃着马肉。火上架着一个头盔,里面煮着一锅肉汤。幸而丹菲带着盐。不然马肉粗糙,又未曾放血,烤熟了也十分腥臊,就是丹菲自己也觉得吃得难受。
  卫佳音心不在焉,目光朝丹菲身边的包裹上瞧。
  “这里面是个罐子?”
  丹菲一直将段宁江的骨灰罐装在包裹里。她提防着卫佳音,想寻崔景钰谈话,可卫佳音又守着崔景钰寸步不离。崔景钰至今还不知道表妹已亡故,骨灰就在身边人手中。
  “是我娘的骨灰。”丹菲道,“怎么?有什么不妥?”
  卫佳音急忙抱着碗朝旁边挪了挪,“怎么把一个……”
  “你想好了再说。”丹菲恶狠狠瞪她,“你可只有一个鼻子给我割!”
  卫佳音吓得面无人色,缩在崔景钰背后去了。
  刘玉锦凑在丹菲耳边小声问:“我实在看她讨厌。咱们干吗不揭穿她?”
  丹菲摇头,“又无人证物证,她到时候打滚撒泼说我冤枉她,我才懒得和她争辩。再说如果段宁江真是被她害死的,你保证她不会再来害我们?”
  丹菲朝崔景钰那边望了一眼,“我对那个男人也不熟,拿不准他会信我们几成。”
  似乎察觉到丹菲的视线,崔景钰也望了过来,问“我们还需多久能翻过山?”
  “若动作快些,明日天黑前就能下山。”丹菲削着木签。
  崔景钰看着她手里的动作。女孩手指修长稳健,同寻常女子的纤纤柔夷截然不同,却不显粗糙,反而有种力量的美。她极熟练地用着一把匕首,把木棍削成矛。看这熟练的动作,这活她做起来游刃有余。
  他怎么会将她误会成男子?
  因为个子挑高?因为言行粗鲁?因为嗓音有些沙哑?
  似乎是感觉到了崔景钰的目光,丹菲抬眼看了看他。
  “你觉得,这一场仗会打多久?”
  崔景钰也抽出了匕首,跟着丹菲一起削木头。
  “我觉得不会很久。突厥虽然来势汹汹,可是此刻是寒冬,若要守城,他们没有粮草。他们将城池洗劫一空,三地的马场也被劫了。他们带着那么多东西,最好的策略就是趁着大唐再派出军队之前,退回关外去。”
  丹菲点了点头,看他的目光温和了些,“若是沙吒忠义将军当初能守住……”
  “此刻多说无益。”崔景钰狠狠削下一截木头,“如此奇耻大辱,大唐定会雪洗!”
  众人奔波了一整日,疲惫不堪。用了饭后,丹菲指导着众人拿松叶铺在地上。女人们在里面,男人们守门口,就这样睡下。
  半夜,篝火有些弱了。丹菲习惯性地起身,添了一把柴。
  崔景钰靠着洞壁坐着,一手握着一把匕首,轻轻摩挲。他的视线和丹菲的对上。丹菲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哀伤,心中震撼。
  她一直只将他当作一个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可是他能冲出城杀敌,能救助百姓,能为国破家亡而红了眼,可见他还是一个有血性的男人。
  丹菲也是在这一刻,深切认识到,母亲已经永远不在人世了。
  父亲去世的时候,她还能和母亲相依为伴。可是当母亲也骤然离世,她从此就是彻底的孤儿了。纵使此刻和那么多人在一起,篝火温暖,可她依旧觉得极其寂寞无助,内心幽寒。
  篝火噼啪响,洞外月色正好,狼啸声划过长空。
  这一切极令丹菲觉得怀念。她闭上眼,就可以幻想着自己正在和父亲进山打猎。父女俩夜宿山洞。她在篝火边安睡,半夜醒来,总会看到父亲坐在山洞口,守护着她。
  幽幽黑夜里,父亲的身影如雄浑的山,替她遮挡住所有风雨。
  丹菲鼻子发酸,泪水悄然滚落。
  朦胧的视线里,崔景钰坐在洞口的身影竟然也显得高大起来。
  狼啸声近了些。崔景钰不安地张望。
  “没事的。”丹菲抹了泪,低声说,“这洞里住过虎。虎粪被扫在外面了。狼闻到气味,不会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爹是猎户。”丹菲道,“我从小就跟着他学骑射,进山打猎。我们打猎可不像你们这些王孙公子那般,又有奴仆包抄,有人帮着补箭插刀。我们都是三两人进山,跟踪猎物,设陷阱,都凭的真本事。”
  崔景钰还真没法反驳,“那你怎么在刘家做事?”
  “两年前突厥人过来打秋风,要屠村,打劫商队。我爹带领民兵把他们赶跑了,自己也受了重伤,没熬过来。我娘和刘夫人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刘公又感激我爹救了商队,就把我们母女俩当作亲戚接进府里了。”
  崔景钰肃然起敬,“令尊真乃英雄!”
  丹菲听了这话还挺高兴的,便朝他笑了笑。
  这是两人相识以来,第一个温和友善的笑。
  “对了,”崔景钰想起一事,“今日你在酒楼,说我还在。你可是专程来找我的?”
  “哦,”丹菲挠了挠头,“这个……其实,段宁江她……”
  卫佳音翻了个身。丹菲闭上了嘴。
  “阿江怎么?”崔景钰追问。
  “我……”
  “哎呀!”卫佳音猛地叫了一声,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崔景钰的怀里扑,“钰郎,奴好怕!奴梦到那些突厥人又来了!”
  崔景钰面无表情,额头爆着两根青筋。卫佳音抱着他不放,嘤嘤哭。崔景钰推开她也不是,抱着她也不是,尴尬得要死。
  丹菲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埋头安睡。
  次日一早,众人草草用了饭,动身赶路。也不知道昨夜后来崔景钰叮嘱了卫佳音什么话,卫佳音今日特别安静老实,牢牢跟在崔景钰身边,寸步不离。丹菲每一靠近,她就投来戒备敌视的目光。丹菲也没兴趣上演争风吃醋的把戏,离两人远远的。
  除了带路之外,若没丹菲,这一群人还真没办法在这雪岭里找到食物。可雪岭里鸟兽绝迹,想找猎物都毫无头绪。
  是丹菲,根据雪地上留下来的痕迹寻找过去,挖了雪兔子的洞,抓了过冬的肥野兔。或是埋伏在树丛后,射野鸡。
  她在林间穿梭,轻灵敏捷,自由自在,犹如山鬼。
  崔景钰默默看着,见丹菲扣弦,连珠两箭,射下两只逃飞的野鸡。他不禁微微一笑。
  丹菲望过来。崔景钰旋即收了笑意,大步朝前走去。
  傍晚天色渐暗的时候,他们终于可以看见山下村落。只见炊烟袅袅,灯火如星,令人无比激动。
  这夜,一行人投宿在村长家中。
  这边因为隔着大山,突厥人并没有打过来,所以百姓生活如常。不过村民们也都听说了北边战乱的事,见了丹菲他们也不惊讶,就是有些忧心,担心突厥人会翻山过来。
  次日众人离开村长家,继续向南而去。入夜时分,抵达了一处繁华的小镇。此地是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人多,也聚集了大量难逃的难民。人人都在议论沙鸣一代的战事,忧心忡忡。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突厥人带着战利品退回了草原,没有再继续南侵了。
  用过了饭,众人歇息片刻,再度上路。
  丹菲揉了揉额角,扶着桌子站起来。刘玉锦正在和卫佳音拌嘴,又吵不过她,急得来拉丹菲的袖子,要她帮忙。
  丹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往前走了一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头栽倒。
  “阿菲——”刘玉锦惊骇尖叫。
  崔景钰砰地踹开拦路的凳子,一个箭步跨过来,堪堪将丹菲晕倒的身子接在臂弯之中。
  丹菲全无知觉,头无力地后仰着,露出修长纤细的脖子。
  崔景钰皱眉,摸了摸丹菲的脉搏,而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何处可找到大夫?”
  掌柜匆匆指路。
  丹菲强撑着睁开眼,朝裹着段宁江骨灰的包袱虚指了一下,便彻底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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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初露身世
  丹菲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她背着耶耶给她做的弓箭,跟着耶耶在林中穿梭,搜寻着那一只白鹿。
  耶耶告诉她,那只鹿就在南方,高山上有密林和草原,鹿群结伴出没,唯独这只鹿独行。它是个王者,孤傲狡黠,精明警惕,最难以捕捉它。但是一旦得到了它,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丹菲跋涉过林中山涧,穿过茂密的树林,避开灌木,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阳光照耀而下,野花满地的小小草坪边,有一间木亭,亭上爬满藤萝,花串垂落。亭中坐着一个女孩。
  那人转过头来,竟然是段宁江。
  丹菲怔怔地走过去,道:“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段宁江微笑着看着她,反问道。
  她额贴花钿,头插明珠金钗,身穿金泥罗裙,肩披素色帔巾,一身雍容华贵,端庄秀雅,宛如还在生。
  丹菲举目四望,道:“我迷路了。”
  段宁江问:“你要去哪里?”
  丹菲想了想,道:“我在寻一头鹿,一头浑身雪白的马鹿,头上有着漂亮的犄角。你可见过?”
  “白鹿,祥瑞之物。”段宁江微微笑,“传说中,得白鹿者,可得尊荣富贵。曹丹菲,你可是与它有缘之人?”
  “若能得到,便是有缘。”丹菲一笑,“你可知它在何处?”
  “它不在这儿。”段宁江道。
  丹菲看着她,没再出声。
  段宁江缓缓站起来,道:“我在等我阿兄,你可见到他了?”
  丹菲神色一黯,摇了摇头,“我这也是死了?”
  段宁江笑了,“不是。你该回去了。”
  “可是鹿……”
  “若是有缘,你自会寻到它的。”段宁江虚虚的向丹菲一推,“见了我阿兄,替我照顾好他……”
  丹菲惊异地瞪大眼,随即被一股力量迎面推倒。
  林中忽然起风,花瓣翻飞,渐迷人眼。
  她又急速坠落,黑暗四合,将她包围住,随即醒了过来。
  “阿菲……”刘玉锦的声音带着哭腔。
  丹菲吃力地睁开眼,看见刘玉锦双眼通红地趴在床头。
  “啊?”丹菲脑子里一团糨糊。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刘玉锦拧了湿帕子搭在她额头上,鼻音浓重道:“郎中说你前阵子劳累过度,又受了寒。寒气郁积过深,然后又吃了什么相克的食物,就病了。那老头还说这病不重,给你灌了药,让你把热全发出来才好。”
  “我吃了什么?”丹菲迷迷糊糊的,“我在哪里?”
  “咱们还在镇上。你病着呢。你还记得吗?”
  丹菲烧得满脸通红,嘴唇上满是水泡,自己倒是不知,只道:“不过伤风发热,没什么大不了。其他人呢?”
  正说着,门上响起了敲门声。崔景钰走了进来。
  “醒了?”他坐在床边,“家母听闻我舅父一家的噩耗,伤心病倒。我必须赶快回去。”
  “哦。”丹菲揉了揉眼睛,对这个消息显得有些漠不关心,“那你先走吧。记得把卫佳音带上。不然我怕会忍不住把她丢半路上。”
  崔景钰紧抿着唇,迟疑片刻,对刘玉锦道:“我有话同曹娘子讲,刘娘子可否回避一下。”
  刘玉锦不安地朝丹菲看去。
  丹菲点了点头。
  刘玉锦端着水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说罢。”丹菲疲惫地闭上了眼。
  崔景钰道:“我看到你随身带着弓刀和匕首。你病后,我出于好奇看了看。这匕首并不是常物,而是出自兵器名家欧阳狂之手。光是这个匕首,就价值千金。”
  “你想说什么?”丹菲冷冰冰地看着他,“若是想买匕首,那趁早死心。这匕首是我耶耶留给我的。他怎么得的匕首,我不知道。”
  “你姓曹……”
  “曹操也姓曹。”丹菲讥讽一笑,“你以为我是什么名人之后?”
  崔景钰眼角挑了挑,强忍着怒意,“好,我没话了。”
  “我道还有话要说。”丹菲道,“难得卫佳音不贴在你身上呢。那个骨灰罐,你顺路带回长安吧。那里面,装的就是段宁江。”
  屋内一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崔景钰方嗓音沙哑道:“你……说什么?”
  “段宁江已死了。请节哀。”丹菲想起段义云,冰冷僵硬的表情也终于松动,露出凄哀之色来。她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了段宁江的玉牌,递给崔景钰。
  “当时我因为回不了城,只好在山间寺庙里躲着,遇到了从乱军中逃出来的段宁江。她伤势过重,很快就辞世了。她临终前把玉牌交付给我,让我带着她的骨灰回京来寻表兄崔郎,就是你。”
  崔景钰苍白的脸上蒙着一层灰败之色,握紧了还带着丹菲体温的玉牌。
  “你怎么今日才说?”
  “卫佳音好似长在你身上的瘤子似的,我寻不到机会避开他同你说话。”
  “为何要避开她?”
  丹菲斟酌片刻,直视着崔景钰的双眼,道:“段宁江说,就是卫佳音抢了她的马,才让她来不及逃走,落到了刺客的手中。”
  崔景钰瞬间狂怒。丹菲以为他会吼出来,他却硬生生地忍住,憋得面孔发紫,额头青筋曝露。
  他站了起来,在屋里不住踱步,胸膛急剧起伏。
  “你……”他冲到床榻前,狠狠盯着丹菲,“你此言可信?什么人要杀她?”
  “你不知道?”丹菲冷眼看着他,“还是你在试探我的话是真是假?”
  崔景钰不语。
  “好。”丹菲笑,“杀她的是上洛王韦温。阿江手头有他想要的东西——别问我要。阿江说了,那东西也不在她手里,而是已经在京城了。”
  崔景钰走到窗前,背手而立。良久,他终于镇定了下来。
  “阿江果真是因此而死的。”
  “她要你给她报仇。”丹菲道,“为她,为段家父子报仇。你做得到吗?”
  “做不做得到,只有等真的做到了,才能给出答复。”
  崔景钰侧头挑眼望向她,英俊的面孔沐浴着窗外明亮的雪光,愈发显得精致如玉。这么美的容颜,可他的双眼却如万丈深渊,让人望不到底,仿佛藏着无数机密。他看着丹菲,仿佛将她的心思一眼就看透了,让她无所遁迹。
  丹菲自诩算是会看人心思的,却依旧觉得崔景钰这人讳莫如深。
  他还这么年轻呢。二十来岁吧,一看即知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这样的人不是应该被养得天真轻狂才是么?看他先前言行也处处像个标准的纨绔子弟呀。
  可此时此刻,丹菲觉得眼前的崔景钰,才是他真实的一面。
  阴鸷、深沉、冷漠。
  丹菲甚至隐隐觉得害怕,有点后悔自己不该这么轻率地就把那些事都告诉给他。如果这个男人是是敌非友。她此刻完全没有招架的余地。
  但是崔景钰并没有这么做。。
  他走回床榻边坐下,道:“那我更要尽早赶回长安。阿江提到的那个东西,你可知在何处?”
  丹菲垂目沉默片刻,摘下了镯子,递了过去。
  “卫佳音本将它抢走,用布包着。我偷了回来,拿了个铜镯替代。她这几日忙着赶路,想必还没检查过。”
  卫佳音在这些事上,完全不是丹菲的对手。
  崔景钰接过,道:“多谢娘子替我照顾阿江一场,也谢你传话递物之恩。”
  “应该的。”丹菲道,“我素来敬仰段老将军和云郎。”
  崔景钰的眉毛轻微扬了一下。
  “你好生养病。我会留下两个部曲,护送你们上京。到时候你们若没有地方投奔,也可来崔府找我。”
  “哦。”丹菲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她的责任全部都交卸了出去,一身轻松的同时,也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这一场战役,这一出恩怨,转眼又同她再无关系。她一个小小民女,如蝼蚁一般脆弱,也根本没有力量插手那些权贵之间的纷争。
  这也是父亲不想让她报仇的原因么?
  可是……
  不甘心呀!
  她是个女子,就活该平庸地过一生么?
  在红尘中走过一遭,她也想留下自己的足迹。
  崔景钰连夜带着卫佳音动身上京。卫佳音似乎还不知道崔景钰知道了真相,依旧粘着他。丹菲也见识了崔景钰一人多面的本事。先前还在自己面前对卫佳音恨得恨不能生吞活剥,转眼就能对着她微微笑,仿佛真有几分情谊在其中。
  “到底是真是假,我自己也在戏中吧。”丹菲自嘲一笑,合眼睡下。
  朦朦胧胧中,她听到马蹄声轰隆远去。
  次日天微微亮,刘玉锦还在熟睡。丹菲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推开了床。
  清晨的凉风迎面而来,吹得人浑身颤栗。丹菲正欲关窗,眼角瞟见什么东西飞了进来。她下意识伸手捞住。
  那是一片娇红艳丽的梅花瓣,像是一滴心头的血,落在丹菲白皙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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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启程上京
  丹菲前些日子劳损过度,一时病得凶猛,在床榻上养了三四日,总算一日比一日好。刘玉锦和崔家两个留下来护送她们的侍卫这才松了一口气。
  崔家那两个侍卫是一对兄弟,姓卢,是崔家几代家奴,对崔景钰极忠。当下这种豪门望族的世代家奴其实在民间权势不小,颇有些地位。丹菲特意叮嘱了刘玉锦,两人待卢氏兄弟彬彬有礼。双方相处倒还融洽。
  再度启程的前一夜,丹菲向客栈掌柜要了纸笔,算了一下账。
  丹菲的身家约有四百多贯,刘玉锦身上也有刘公塞给她的一把飞钱。她被丹菲一审问,就十分老实地把钱交了出来。丹菲一数,竟然有三千贯之巨。她当即叮嘱刘玉锦把钱收好。
  “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沙鸣,这钱你留着傍身的好。万一刘家的产业要不回来,有这笔嫁妆,你下半辈子也不愁了。”
  就算将来收复了沙鸣,刘家的产业怕也是要充公了。刘玉锦是个女儿,她们俩又是没户籍的女子,若是刘玉锦那舅舅不能帮着撑腰,怕刘玉锦将来也只能去讨要点嫁妆。刘公想必也是考虑到这点,才给女儿塞了那么多钱,想着家产要不回来,女儿至少生活无忧。
  刘玉锦倒是老实,不但老实掏了钱,还要把钱分一半给丹菲。
  “我早说了,你姓刘,我姓曹,不是一家人。这是你刘家的钱,我拿着烫手。”丹菲不肯收,又道,“你也多长点心眼吧。以前在女学里还会想鬼点子去捉弄人,结果是个窝里横,一出大事就乱了阵脚,六神无主只会傻哭。要你掏钱就掏钱,还傻兮兮地分我一半。今日要不是我,换成卫佳音,怕是抢了你的钱,把你卖给人牙子,你还要倒过来帮着数钱!”
  刘玉锦委屈道:“陈姨不是说让我们俩以后做亲姊妹吗,怎么不是一家人了?再说现在我们两人相依为命,若没你一路照顾,我一个人哪里过得下去?这钱也是谢礼。”
  “既然说是一家人,家人又怎么言谢?”丹菲笑了笑,语气软了几分,道,“你的钱我不要,你自己收好,不要被贼人摸了去。所谓财不外露,你以前你炫富惯了,如今要长个心眼。就算将来你进了你舅舅家,也不要向人透露私房,知道了么?”
  “知道了。”刘玉锦老实应下。
  次日一早,四人四骑,踏着露水启程。
  清晨空气清冽,刘玉锦极其兴奋,好似要出游的孩子一般。
  “阿菲。”刘玉锦问,“京城到底是怎么样的?”
  京城,长安……
  丹菲思绪飘向远方。
  清晨,长安的钟声次第敲响,驱散一日的黑暗,迎来日出的光明。
  带着露水的鲜花被婢子柔嫩的手捧进屋来,换下昨夜凋谢的花朵。
  春日湿润明媚的郊外,华服云鬓的名媛贵女们被罗绮曵地的侍女簇拥着踏青赏画。琥珀色的美酒盛在莲花金杯之中,却又因为嬉笑,而被轻易地泼洒在了娇艳的牡丹上……
  香车骏马昆仑奴,帝王将相世家女,金粉绫罗夜光杯,才子佳人花锦城。
  这是个极致繁华的都城,是刘玉锦、段宁江她们以前只可梦想,却未指望真的能抵达的圣地。
  也是对于丹菲来说,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她在长安生活的时间不算长,而后匆匆逃离。记忆中长安的繁荣反而成了一团挥之不去的阴影,昭示着多舛的命运。
  又过了数日,他们终于抵达陇州。
  丹菲望着巍峨的城墙,一阵恍惚。她仿佛又看到三年前的那一幕。自己一家人乘着马车,匆匆穿过这道城墙,朝北而去。
  父亲抱着丹菲,指着身后远去的城门,对丹菲道:“我们一家,将来都会从这里再度南下回去,回到我们原来的家里。”
  三年后,曹家三口,只有丹菲一人站在城门前,满身无形的伤痕。
  父母一直都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回长安,唯独丹菲十分适应沙鸣的生活。可想回去的人,再也回不去;并未想过回去的,却被命运牵引着来到这里。
  他们策马穿城而过。
  清晨露水浓重,初春的太阳在云雾后露出淡青色的剪影。原野、屋舍,全都被笼罩在蓝紫灰色的霜气中。丹菲举目朝北方望去,却只能望到绵延的黛青色山脉。父母的坟茔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这一刻,她就像一个终于寻到来时路的游子,眼眶湿润,喉咙哽咽。
  “耶耶,阿娘。”丹菲轻声在风中呢喃,“随我回家去。”

  重返长安
  战火未及之处,和北方好似两重天。
  沙鸣、原州一带随处可见风霜满面、疲惫愁苦的行人,到处焦土荒丘,雪原茫茫,了无生机。京都一代却是街市井然,游人熙熙攘攘,一派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
  年过后,春雨初临,郊外积雪开始逐渐消融,枝头已可见隐隐的绿意。忽略偶尔行过的士兵,这里并没有什么战争的痕迹。
  越往南走,天气越温暖。他们好像一步步从冬日,走进了春天里。
  天空是湿润的蓝色,仿佛蘸饱了颜料涂抹而成的写意之作。道路两旁的村镇里,屋舍整洁井然,随便一处城镇的街市都那么繁华喧闹。
  这里看不到沙鸣城里的那种漫天的风沙,也没有兽皮弯刀,也没有豪迈粗犷的胡人。这里的空气中闻不到牲畜的腥臊,替代的是果蔬草木的气息,和脂粉的清香。这里精致,优美,文雅,没有创伤。
  她像游子归家,鸟儿归巢。中断的命运轨道又重新接连上。
  当最终到达长安,当那座雄伟高耸的城门出现在丹菲视野里时,她才知道自己确实是有些怀念这座都城的。
  马车徐徐驶入长安,一个盛大且喧嚣的大都从容地接纳着源源不绝到来的异乡客人。大周的国都优雅地向来客展示着她的富强与繁荣,还有她的美丽与华贵。
  宽敞而笔直的大道望不到尽头,路旁栽种的榆树与槐树枝叶茂密。土黄色的坊墙后,是鳞次栉比的楼宇,一家家白墙乌顶的深宅大院。长安已经进入了春天,屋舍庭院里的海棠正在怒放,绚丽的花树和青葱的杨柳互相映衬,把长安的春天烘托得格外娇艳。
  街市上,是往来不绝的人潮。红发碧眼的胡人吆喝着驱赶着拉车的马匹,锦衣帛冠的富人骑着骠壮的大马,皮肤黝黑的昆仑奴牵着马在人群里穿梭。待到走近了,才发现马上的郎君娥眉杏目,粉面朱唇,是一位二八年华的俏丽女郎。
  “京中女郎也兴作男装?”刘玉锦惊艳地问。
  卢二郎笑道:“这些年却是这样。不过那可不是什么女郎,而是大户人家的婢子罢了。若真是女郎出行,怎么会只带一个昆仑奴?且西市杂乱,贵女也不会轻易踏足。”
  “大户婢都有这般派头?”刘玉锦咂舌。
  卢大郎道:“这不算什么了。我们崔家的管事娘子出行,也有车驾奴仆,比寻常人家娘子还气派积分。等两位小娘子在京城待久了,见惯了那些王孙大官家的阵仗,便不奇怪了。”
  说话间,马车又行驶过一条宽敞大道,忽见一列马队前呼后拥地经过。骑马的都是一群年轻的郎君,手执球棍,一路高声谈笑,显然是刚打完马球归来。
  男儿们各个矫健俊朗,意气风发,引得路边小娘子们竞相观看。更有大胆的娘子,用手帕扎了花枝朝他们扔去。被砸中的郎君笑嘻嘻地将帕子收进袖子里,引得同行的伙伴起哄大笑。
  丹菲目光闪动。
  昔年一个温暖春日,她走在田间。段义云和一群少年也是这样嬉笑着纵马而过,引得路旁村姑们纷纷打量。
  那队骑装的郎君们说笑着远去,只留下潇洒的背影。
  刘玉锦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道:“长安的郎君好精致,在沙鸣可见不到。沙鸣的男人终日灰头土脸的。”
  丹菲嗤之以鼻,“整日跑马遛狗,无需上沙场保家卫国,自然精致优雅了。”
  闹市里忽然一阵人潮涌动,叱喝声响起,人群随即被驱赶散开。
  卢家兄弟和丹菲对这情形十分熟悉,知道是有贵人过来,豪奴在开道,立刻驱马退让。刘玉锦却是反应慢了半拍,等到丹菲回头寻她时,来人已经到了刘玉锦面前。
  “哪个不长眼的拦路?”豪奴举起鞭子,就朝刘玉锦抽去。
  刘玉锦惊叫一声,扭身躲。鞭子抽在马脖子上,马儿吃痛,先是一蹄子踹中那豪奴的脸,又把刘玉锦掀下马背。
  说时迟那时快,丹菲骑着红菱猛地窜出,一招猴子捞月将刘玉锦抓住,拽上了马背。
  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
  那豪奴被马踢得满脸血,坐在地上破口大骂,“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贱奴,连上洛王府也敢打。看爷爷不好好教训你。”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丹菲一听上洛王府四个字,热血冲上头顶,若不是刘玉锦眼疾手快拉住她,她当即就一鞭子把那豪奴抽得满脸开花了。
  卢大郎见状上前道:“这两位乃是崔府亲眷。还请上洛王府行个方便。”
  那豪奴一愣,“崔府?”
  “崔景钰那小子,如今还有何颜面出来走动?他家亲眷,又算是个什么人物?”一声极傲慢跋扈的声音响起。就见一群身穿罗衣的豪奴,簇拥着一个年轻男子驱马而来。
  这男子而立之年的模样,中等相貌,个子不高,两道眉毛很淡,显得神情颇有几分猥琐。
  卢大郎见了这人,急忙下了马,行礼道:“世子。”
  丹菲和刘玉锦也不情不愿地被卢二郎扶下马来。
  “这是什么人呀?”上洛王世子打量着丹菲二人。两个女孩都穿着男装,方便骑马。不过刘玉锦面容娇俏,一看就知是女孩。丹菲带着鹿皮帽,遮着大半张,依旧像个少年。
  “这两位是家主亲戚。奴奉命接她们进城。方才无心和王府家奴起了冲突,世子见谅。”
  上洛王世子嗤笑,“崔家如今这光景,竟然还有人来投奔?我说小娘子,你之前可没打听清楚吗?”
  刘玉锦吓得急忙往丹菲身后躲。
  卢大郎深知这世子好色的名声,暗捏了一把汗。
  上洛王世子果真更加好奇,用马鞭去挑刘玉锦的下巴。
  “倒是个标致的小美人。什么亲戚,是崔景钰去了一趟北方,收的两个新宠吧?我说美人,不如跟我回上洛王府去?崔景钰这人毫无情趣,你不知道吗?沙鸣城被突厥人破了,段德元守城不利,还被查出贪污军费,纵容敌军,已是被夺了死后功名,抄了家了!崔景钰在朝堂上作证,将亲舅父出卖了个彻底呢!”
  此话不啻晴天霹雳。丹菲好似被人重重地在胸口捶了一拳,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上洛王世子却是眼前一亮,惊叹道:“好俊的小郎!崔景钰果真好眼光,去哪里寻来你们这一对活宝儿?”
  说罢,俯身伸手来摸丹菲的脸。
  丹菲眼中凶光一闪,下意识向腰间的匕首摸去。
  “世子!”卢大郎急忙大叫。他同丹菲一路相处,深知这娘子性情火烈,极怕她一旦闹起来,此事就不可收拾。
  幸而丹菲在紧要关头克制住了情绪,后退一步避开了上洛王世子的爪子,道:“世子说崔景钰作证,是怎么一回事?”
  上洛王世子冷笑着收回手,“你当崔景钰好端端地不呆在长安,却跑沙鸣去吃苦,为得什么?朝中早有人参段德元墨贪。崔景钰乃是作为特使,暗中去调查此事的。本担心他会包庇娘舅,没想这小子还真的大义灭亲。敬佩!真是敬佩!他可因此官升两级,是亲勋翎卫校尉了!”
  丹菲向卢家兄弟望去。卢家兄弟避开她的目光,低下了头。
  他们竟然也已知道了?
  “如何,美人?”上洛王世子拿马鞭挑起丹菲的下巴,啧啧道,“仔细看,真是秋水为神玉做骨。虽然瘦了些,却真是个难得的美人痞子。美人与其跟着崔景钰那狼心狗肺之辈,何不如跟我走。只要将我伺候好了,过几年放你出府,还给你一笔钱娶新妇。至于崔景钰,他如今可是安乐公主的入幕之宾。公主醋劲可大了。”
  丹菲如木偶一般站着,脑海中两个声音正在激烈争吵。
  “崔景钰骗了你!”
  “上洛王世子是什么好东西,他的话就能信?”
  “卢家兄弟也默认了。”
  “也许段将军真的德性有亏?”
  “那段宁江是为何而死的?”
  丹菲简直要疯了。
  上洛王世子见丹菲没反应,就当她默认了,立刻指使奴仆来拉人。刘玉锦吓得大叫,不住往丹菲身后躲。卢家兄弟想阻拦,可韦家人多势众,轻易就将他们拦在一旁。
  丹菲被拉扯了几把,回过神来,就见男人在抓自己的胳膊。她怒火倏然腾起三丈,目光里一片血红,出手如闪电,咔嚓就把对方的胳膊给拆了,再横起一脚,把人踢飞了出去。
  韦家的家奴哗然。起初只见她斯文俊秀,没想到她会拳脚,尚未回过神之际,就已被丹菲一脚招呼在脸上。三四个男人,被打得落花流水,惨叫连连。
  上洛王世子吃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坐在马上嚷嚷:“大胆刁民,要行刺本世子!武侯何在?快来抓人!”
  丹菲抓着一个家奴的胳膊,一个过肩摔,将他扔到世子马下。世子吓得尖叫,胡乱挥舞着马鞭去抽丹菲。
  丹菲胳膊上挨了一鞭,火辣辣地疼。她也懒得同这世子计较,一声口哨唤来红菱,拉着刘玉锦跳上马背。
  韦家家奴冲过来阻拦,被丹菲几鞭子抽得哭爹喊娘。红菱扬蹄踢开他们,驮着两个女孩狂奔而去。
  “追!”上洛王世子气得浑身哆嗦,“给我把这两个贱奴抓回来,死活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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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郡王隆基
  街市上行人众多,马匹奔跑顿时引起一阵骚乱。小贩的摊子被马踢翻,路人被冲散。叫骂声,惊呼声,随着马匹奔跑一路而起。
  丹菲也不知道她们此刻跑到了哪里,只好尽量朝最近的东门奔去。出了城,她们才能暂时安全。
  金吾卫们吹着口哨追过来。
  “京城之中,何人胆敢当街策马?”
  丹菲紧急调转方向,避开了金吾卫的围堵。
  马奔跑过长街,如无头苍蝇一样瞎跑着,一头撞进了一处开阔地。
  场地上正在进行一场马球赛,两个球队你追我赶,场边观众欢呼呐喊。丹菲她们的闯入霎时打乱了场上秩序。紧随而至的金吾卫冲散了观众,如一盆冷水泼在火上。
  “什么人?”有人大声叱喝。
  “金吾卫捉拿逃犯。闲杂人等让开!”
  “大胆——”
  球场上乱作一团。红菱是久经沙场的战马,一身血性悍意,俨然马中之王。它的出现引得其他马匹也躁动起来。骑士们连连大声叱喝着。金吾卫东奔西跑地围堵,一不留神就被失控的马踢倒。
  “荒唐!”一声清朗的怒喝响起,“十来个侍卫竟然捉不住一个小贼?拿我箭来!”
  丹菲从怀中掏出一支拇指大小的短笛子,咬在口中,而后两手捂住红菱的耳朵,用力吹响了笛子。
  一声尖细怪异的哨声响起,在场的马匹大受刺激,纷纷狂躁地扬蹄嘶鸣。
  那男子正拉开弓,冷不防被马掀倒在地。箭脱离弓弦,偏离了方向,径直朝一个骑着照夜狮子马的郎君射去。
  “郡王——”
  凄厉的惊呼声中,丹菲一跃而起,将那位置于箭前的男子扑下了马。两人跌落在地上,顺势滚了丈远,才停了下来。
  “保护郡王!”
  侍卫们潮水一般围了过来,唰唰拔刀。
  丹菲头晕目眩,来不及起身就被数支手抓起,又重重按回尘土之中!
  “哪里来的贼人,胆敢行刺郡王?”
  “我们不是……”刘玉锦话还未说完,也被按住。
  红菱被套住脖颈,狂躁地挣扎蹬蹄子,随即被侍卫合力拽倒在地。
  刘玉锦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们不是贼人!是有人要抓我们……”
  她的嗓音有着不容错辨的女孩子的娇嫩纤柔,抓着她的侍卫一愣。
  “先松开。”郡王被人扶了起来。
  “郡王……”
  “听郡王的吩咐!”有人高喝。
  抓着丹菲的手松开。她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视线中,崔景钰一身骑装,正大步奔了过来。
  “你们是何人?”
  丹菲茫然转头。年轻的郡王正被侍卫环伺着,和善地看着她。
  丹菲觉得他有点眼熟,却一时认不出来。
  “他们是我的友人。”崔景钰赶到,气息中竟然带着微妙的不安的颤抖。
  “你们……认识?”郡王问。
  “是。”崔景钰答道,看向丹菲。
  丹菲注视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同君虽只分别月余,却如三秋。”
  郡王露出暧昧笑意,目光不住在两人之间打转。丹菲和崔景钰的目光在空中如短兵相接,铮铮打出火花。
  场面僵持着,直到刘玉锦一个响亮的喷嚏才将众人唤回了神。
  ***
  金吾卫们散去。刘玉锦和丹菲被人领到球场旁边的看台上坐下。两个女孩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幸而有奴仆送来热水和面巾,两人擦了手和脸,这才勉强能见人。
  临淄郡王健步走来,正见丹菲放下面巾,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面孔,嘴唇红润饱满,一双凤目清光流转。
  临淄郡王不由得一愣,心想这倒是明玉蒙尘了,布衣荆钗竟然也有这等殊色。
  丹菲已经整理好了衣衫,带着刘玉锦,朝他恭恭敬敬地叩拜下来。
  “小女和阿姊初来长安投奔亲戚,方才在路上同上洛王世子起了冲突。世子要抓我们。我们仓促逃跑之际,不慎冲撞了郡王,还请郡王恕罪。”
  少女虽然形容狼狈,但是谈吐不俗,一口官话说得字正腔圆。临淄郡王不禁对她另眼相看。
  “地上凉,快请起吧。”临淄郡王亲手扶她们,“韦敬那厮就是个色中饿鬼,时常听到他轻薄民女的事。两位娘子受惊了。有我做主,他不会敢再来寻你们麻烦。”
  丹菲起身之际,才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
  面前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英挺高大,浓眉如断剑,目若朗空,俊朗贵气,令人望之即生敬畏之意。他笑容和煦,谦谦有礼,身为郡王,却是对两个平民女子如此亲和。
  临淄郡王李隆基。几年不见,已是成年男子稳健成熟的模样了。
  丹菲认得他,他却显然不认得丹菲。
  幼童到少女,容貌变化不小。更何况李隆基当年也未曾在意过那个还梳双鬟的小女童。
  只有丹菲,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好奇地打量过这个意气风发的、被女郎们团团围绕的少年郡王。
  崔景钰抱着手,靠着柱子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两位娘子如今可有落脚之处?”李隆基又忍住看了丹菲两眼,屈尊降贵地多问了一句。
  丹菲客气道:“我们有个舅父在京城,打算去寻他。”
  “对方是何人?家住何处?我可以派人帮着打听一下。”李隆基道,“京城里鱼龙混杂,你们两人初来乍到,又刚得罪了上洛王府,我不放心你们……”
  “多谢郡王关心。”丹菲回道,“我觉得我们两人可以自行处理好此事。不敢用这等小事劳烦郡王。”
  “怎是劳烦?”李隆基笑道,“你们两个女孩能从那个乱世中逃出来也不容易。圣上已下诏断绝与突厥的和亲,封能够斩杀默啜者为王,召集猛士武艺超绝者,还广集破灭突厥之策,不日就要对突厥用兵了。”
  刘玉锦两眼发光,“我们的爹娘都草草葬在沙鸣。等收复了沙鸣,就可以回去将父母重新安葬了。”
  李隆基笑道:“小娘子放心,你很快就可以重归故里。”
  “你们不如随我去崔府小住几日。”崔景钰道,“曹娘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家母听闻后,对你十分感激,一直想着见你一面。”
  丹菲扬眉,“不敢当。这就要打搅几日了。”
  “客气。”崔景钰直起身,弧度优美的嘴唇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尚且算是有诚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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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各有秘密

  崔景钰的祖父乃是两朝元老,官居三品。崔府自然富丽堂皇,府中屋宇花园,无一不富贵精美。
  一路走来,刘玉锦满眼掩饰不住的惊艳羡慕之色,不时拉着丹菲指点给她看。
  进了崔府,崔景钰便先行告辞。几个仆妇迎过来,带丹菲她们去了女眷所在的后院。
  崔府家奴侍婢皆穿戴整齐,举止从容有序,显是教养规矩都颇严。引路的仆妇目不斜视,对两个女孩寒酸的衣着视而不见。
  行了片刻,她们终于到了一处院落。院子不大,却十分雅致精巧,想来是崔府里哪位女郎曾住过的闺房。
  丹菲她们进了正厅,小婢子上了茶水点心。那兑了蜂蜜的果露色如琥珀,用细瓷杯盛着,散发着馥郁的桂花甜香。刘玉锦折腾了半日,口干舌燥,一口气喝了数杯才作罢。
  很快就有婆子送来了新衣。因为丹菲她们在重孝期,新衣十分朴素,衣料却都是上品,且十分合身。
  丹菲和刘玉锦灰头土脸地过了两个月,今日终于洗尽尘土,挽起了秀发,穿上衣裙,做回了女儿。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婢子见丹菲出浴,粉面红唇,长眉凤目,身躯虽削瘦,却修长匀称,别有一番飒爽英姿。她不禁赞道:“娘子生得真好,若做男装,果真难辨雌雄。京中贵女尤兴男装,奴还没见谁有娘子这么好的颜色。”
  丹菲换下来的旧衣已经被拿走,随身携带的弓箭和匕首则放在了案上。
  丹菲见婢女不住打量那些兵器,道:“你也喜欢骑射?”
  婢女忙笑道:“我一个奴婢,哪里懂得这些?不过是见多了女郎们射箭,却没见过真架势舞刀弄剑的。娘子身手一定很好吧。”
  “不过会些花拳绣腿罢了,”丹菲嘲道,“况且女子功夫再好有何用,又不能上场杀敌。”
  “若是骑术好,可以打马球呀。”婢子笑道:“因安乐公主喜爱打马球,如今这两年,长安城里女子打马球成风呢。我们家四郎马球也打得极好,时常在圣人面前献技。”
  丹菲道:“你家四郎可是常和安乐公主一道打马球?”
  婢子得意道:“我们家四郎一直都是安乐公主的座上贵客。公主当年,差点儿就点了他做……”
  “阿雨!”一声严厉的呼声打断了婢女的话。管事娘子冷着脸走进屋来,“还不去看看午食准备好了没。别让客人等着。”
  婢女急匆匆退下了。
  管事娘子这才对丹菲笑道:“两位小娘子想必都饿了吧。这就请去用饭。”
  两个婆子把午食送了来。一大盘子刚出炉的蒸饼,一盘金黄香脆的胡麻饼,一盘各色酥饼糕点,再有两盅羊肉汤褒,一盘炙鸭肉,另有醋芹、清蒸菘菜、拌菠菜等时蔬,连着两碗刚从井中取出来的冰镇乳酪,摆满了一大桌。
  丹菲和刘玉锦其实早已经饿得饥肠辘辘,见了这丰盛的饭菜,都不由得暗暗咽口水。
  崔家这饭菜虽然不算十分精致,却相当可口,尤其是那羊肉汤,熬得香浓入味,配上烤得金黄的胡麻饼,让人胃口大开。各色糕点看似简单,却入口即化,齿间留甜。乳酪更是酸甜适中,冰凉香甜。
  到底初入崔府,丹菲吃得斯文克制。倒是刘玉锦,原本的斯文作派在逃难途中被丹菲**没了,现下一时改不回来。于是因为吃相不佳,被丹菲瞪了好几记白眼。
  待有八分饱,丹菲便放下了碗筷,又扫了刘玉锦一眼。后者也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碗。
  婢女们将碗筷收去。一个中年仆妇走来,朝丹菲两人行礼道:“两位娘子,我家夫人有请。”
  仆妇领着两人穿过几重高门,进了当家主母居住的内堂。
  崔景钰背着手站在屋外,转身朝丹菲他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丹菲身上,微微怔了一下。
  他第一次见丹菲穿女装。衣裙素雅,发髻高挽,因为在孝中,不施脂粉,亦没有多余装饰,却是面容俊秀,神气清爽,眼中荡漾着一股充沛灵气。
  崔景钰多看了两眼,才别开了目光。
  这时屋里迎出来一个穿着体面的娘子,将丹菲和刘玉锦请了进去。
  内堂里的榻上,坐着一个中年贵妇和一个妙龄少女,显然是母女俩。
  丹菲和刘玉锦下跪行礼。段夫人急忙将婢女将她们扶住,带到跟前了。
  她拉着两个女孩的手,道:“我都听钰郎说了,你们两个好孩子,是我们阿江的大恩人。阿江离开京城随她父亲去沙鸣时,不过四五岁,本想着今年他们回来,我们亲人可以团聚,哪里想到,那次分离就是永别……”
  说罢,眼眶红了。
  段夫人是段将军的长姊,段家四个孩子,就他们姊弟两人是原配所生,感情特别亲厚。段将军发妻去世时,段宁江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幼儿,段家老夫人体弱,两个小弟举家外放。段夫人便将段宁江接到崔家,抚养了两年。她虽是姑母,可与段宁江的情同母女。说起段家惨事,悲痛难抑。
  崔六娘温言宽慰道:“阿娘,阿江姐姐现在已是回到长安了呀。”
  “她是回来了,她父亲兄长却还留在沙鸣。这就罢了。父子两人抗击突厥,战死殉国,死后却连名节都要被污蔑!”段夫人说到这里,唾骂起来,“韦家就无一个好人!我阿弟是何等正直忠贞之人,竟然被他诬陷成了贪污军款、私通敌国的奸臣贼子。这教他们父子在天之灵怎么能够安息?这叫段家满门将来如何自处?”
  段夫人拉着丹菲的手详细问了段宁江生前和临终前的事。丹菲捡着温和的桥段说了。段夫人和崔六娘听了又不住落泪。
  “听钰郎说,你们两个孩子千里上京,也是为了投奔亲戚。”段夫人道,“你们且先放心在府里住下,让下人先帮你们寻着亲戚家。平日有什么缺的,只管和奴仆说。”
  丹菲和刘玉锦道过谢,起身告辞。
  崔景钰站在门外等着她们,“我送两位娘子一程吧。”
  丹菲心点了点头。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倦鸟归巢,天边一片淡淡的晚霞。长安城的上空回荡着沉重的鼓声。崔府里的楼宇树木都笼罩在暮色之中,几株杏花含苞待放,带来早春的气息。
  崔景钰肃穆的侧面削瘦俊美,轮廓线条近乎完美,神情有着一股不可言状的凝重。丹菲记忆中的他,或傲慢跋扈,或沮丧愤怒,倒是头一次见他这么消沉。不过他们本也认识没多久,相处时间亦短,不理解他也是正常。
  “阿江已安葬了”崔景钰低沉的声音将丹菲从走神中唤了回来,“舅父已经被部下草草葬在沙鸣,只等战事消停后,将他的坟迁回老家。而义云的遗骨一直没有寻着……”
  好死不死要提段义云,好比一把刀子扎在丹菲的心窝上。丹菲疼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崔景钰,”丹菲深吸一口气,“我们才进京,就听到人人都在议论段家的案子。说因为有你作证,段将军才被定罪抄家的。你不想解释一二?”
  崔景钰目光凌厉地往身后一扫。管事娘子急忙带着婢女们停下脚步,拉开了距离。刘玉锦跟上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尴尬地站在原地。
  丹菲好整以暇,抬着下巴看着他。
  崔景钰峻声道:“我并未作证。我是无证可证明段将军无辜!”
  “此话怎讲?”
  “死无对证!”崔景钰咬牙,“段家父子,舅父的副将、帐下裨将,大半都已殉国。所有文书皆毁于突厥人放的大火之中。仅存的几个将领,不是官职低微,无法作证,便是已经被韦家收买,没反过来污蔑舅父就已算是有良心的了。”
  “那段宁江交给你的东西呢?”丹菲质问。
  “我拿出来了。”崔景钰露出讥讽又忿恨的笑意,“可韦家却早准备了伪造品,借内侍之手,将东西调换了。而后当庭验证,都说我拿出来的书信是假的。委婉嚣张得意,我倒里外不是人。”
  丹菲怒道:“你这点准备都没有,还去同人打官司?”
  “并非我想打!”崔景钰有些气急败坏,“韦温恶人先告状,告舅父恐吓勒索他。我刚回京,一口热水还没喝,就被叫进宫问话。你要我如何?韦家早有准备。伪造的书信、账册,甚至还伪造了舅父笔迹和私印!我所有的辩词不堪一击!”
  “那你你怎么升的官?”丹菲一句话也戳了崔景钰的心窝。
  崔景钰终于冒火,撕了矜持优雅的面具,“我亦是被韦家算计!”
  丹菲啧啧,“算计你就是给你升官?这等好事我怎么从来遇不上?”
  “蠢妇!”崔景钰怒道,“你根本不懂这等事!”
  “好,我不懂。”丹菲气得笑,“我知道知道,段宁江和我都信任你,将关键的证据交你给,你却把事情给办砸了。是我无知,还是你没用?”
  崔景钰好似挨了一记无形的耳光,脸色十分难看。
  刘玉锦吓得捂住耳朵,沿着墙角退到了管事娘子身边。管事娘子大概也是头一次见家中一贯矜持优雅的四郎这样暴跳如雷,下巴都快掉下来。
  “你去沙鸣是为了暗中调查段将军贪墨一事吗?”丹菲又问。
  “是。”崔景钰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去年朝中就有人参他贪墨。武相当时不知怎的,指派我去调查此事。我要避嫌,却说我这亲外甥查,绝无作假的可能,弄得我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去。我刚到沙鸣,还没来得及向舅父说明情况,突厥人就打过来了。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回京后,武相死咬着舅父不放,韦家还拿出证据污蔑舅父。我猝不及防,又无证据替舅父辩白。圣人不听我苦劝,当场就判了舅父的罪。”
  “你没有作伪证?”
  “绝无此事!”崔景钰喝道,“这都是韦家时候放出的谣言。现在想来,他们当初挑中我,就是为了彻底置舅父于死地。你想,亲外甥都无法替他辩白,怎能不说明他没有贪?”
  丹菲默然注视他良久,道:“崔景钰,你说韦家设计段家,利用你将段将军贪墨的罪名咬死。这话有合理之处。但是你如今官升两级,受了皇帝嘉奖。我怎么知道你没有从中牟利?”
  “这便是韦家的阴谋!”崔景钰苦笑,“毁了我的名誉,于是不论我再如何替段家声辩,都无人会信我。”
  “又或者,”丹菲道,“又或者,这是你的苦肉计?”
  崔景钰大为光火,“我说了半天是废话?”
  丹菲道:“你想让人信任你,可不是唾沫横飞地嚷嚷几句就成了的。如你所说,武三思和韦家污蔑段家,都设下这么一个精心的局,假证做得十足。你想洗清污名,要做的远比这更多。”
  崔景钰沉默半晌,“这么说,你是信我了?”
  “我可没这么说。”丹菲嗤笑,“对了,卫佳音如何了?”
  “她回了自己家。”
  “你没审问她?”
  “我派人私下盯着她的。”崔景钰道,“她另有用处,暂时可以不动她。你不用管。”
  丹菲嘲道:“她害死的又不是我的表妹,我才不用愁。”
  崔景钰额头的青筋又跳了跳。
  “崔景钰,你自己藏一肚子秘密,却叫别人倾心信任你,怎么可能?”丹菲伸出三根手指,“不论阿锦是否能寻到她舅父,我们只在府上打搅三日。三日后,我们就不想同你再有半点关系。”
  “那你自己呢?”崔景钰讥笑,“你的秘密,刘娘子知道吗?”
  “你这什么意思?”丹菲警惕地问。
  崔景钰却不答,利落地转身,衣摆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修长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夹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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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公主秘辛

  次日,丹菲是在一阵阵清越的晨钟声中醒来的。
  她有片刻的模糊,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下意识地唤:“娘……阿珠……”
  总觉得下一刻,她的乳母阿珠就会掀起帘子,将热乎乎的帕子覆在她的脸上,唤她乳名。
  “娘子醒了?”伶俐的婢女打起了帘子,“娘子起得可真早,天还未亮呢。刘娘子也还没起来呢。”
  丹菲很快清醒了过来。
  一般精致富丽的家什,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境遇。
  “是么?”丹菲揉了揉眼,彻底清醒了,“她总起得比较晚。劳烦大姐去唤她吧。我们做客的,总不好比主人家还起得晚。”
  婢女笑道:“家中崔公和几个郎君要上朝上班,才需这么早起身。夫人和女郎们也是天亮才起的。娘子也不妨再多睡一会儿。”
  “醒了可就睡不着了。”丹菲笑着摇头,扶着婢女的手起身,穿衣洗漱。
  崔家拨了一个偏院安置她们姊妹俩。院子不大,却整洁轻巧,用具一应皆全,俱都是精致上等的物什。服侍她们两人的婢女也训练有素,举止得体。
  等丹菲洗漱完毕,天色微亮,刘玉锦也醒了。两个女孩用了朝食,有婢子过来,说段夫人请两位娘子过去说说话。
  段夫人年届不惑,保养得极好,依旧眉清目秀、清艳动人。可见崔景钰出众的容貌,大半来自于母亲。段夫人其实是继室,前面的夫人卢氏生了大郎二郎和大娘,她只生了小儿子崔景钰和小女儿名熙萱。
  丹菲是知道崔卢这类世家,轻易不与寻常家族通婚。崔公几个兄弟,不是娶的县主,就是王、郑之女。段家虽然也是世家,根基想比却浅薄很多,又是武人。段夫人在崔家站稳脚跟,想必是吃过一番苦的。所以她更加重视娘家。如今娘家遭遇灭顶之灾,她悲痛之余,想必在家族之中也越发尴尬起来。
  “我昨夜梦到阿江了。”段夫人叹气道,“她来向我道别,要我多保重。我醒来后想起,就是一阵心酸。她只比萱娘小一岁。当初她娘去得早,她爹在外驻军,祖母年老多病,两个叔叔都在外地为官。于是我将她抱回来,在身边养了一年多,直到她爹将她接去沙鸣。我是当她如亲生女儿一般的……
  “阿娘,别说了。”崔熙萱拍着母亲的手,“你这样,让阿江姐姐也走得不安心呀。”
  “好,好。”段夫人点了点头,对丹菲她们道,“你们两个孩子说是来寻亲戚的,可有眉目?”
  刘玉锦道:“我有个舅父在京城,只是不知住在何处。我娘远嫁沙鸣多年,和娘家也不大亲近,也不知道舅父是否会接纳我。”
  “都说见舅如见娘,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段夫人道,“家中管事对京城极熟悉,不如让他们帮你去找找。”
  说罢,就让人将一个管事唤了来。
  刘玉锦对那管事道:“我这舅父家姓郭,当年是礼部文书,八品小官罢了。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是否有变动。”
  那管事道:“老奴这就去礼部打听,娘子请放心。”
  崔熙萱道:“原来刘娘子的舅父家也是为官的,怎么令堂和娘家这般疏离?”
  刘玉锦道,“家母乃是庶出,阿婆不待见她。阿娘又嫁得远,便极少和娘家来往。我往日多问几句,阿娘都不耐烦多说呢。”
  “也是个可怜的。”段夫人温和道,“不知曹娘子家中有何人,可还有亲人在世上?”
  丹菲神情黯淡,摇头道:“小女出身卑微,家世不堪与人道。”
  这时有个婢子进屋来,递上一张帖子,道:“是宜国公主府送来的。”
  又听闻宜国公主这名字,丹菲和刘玉锦也不禁好奇地对视一眼
  这宜国公主李碧苒于两年前和亲突厥,后来还生下一个小王子,却不幸夭折。丹菲她们几个女孩子还为她争论过几句。不久突厥入侵,掀起战火,便谁记不起她了。没想宜国公主如今也已回到了长安。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这是想得哪一出?”看段夫人的反应,似乎也同宜国公主不熟。
  崔熙萱道,“阿娘,且先看看是为了什么事吧?”
  “她能有什么事与我们有关的?”段夫人嘲着,对丹菲她们解释道,“这宜国公主本是上洛王的亲女,一丘之貉,能是什么好东西?这战火刚起,她就忙不迭跑回来了,倒是算得及时,同她亲爹一般精明会钻营。也不知临淄郡王素来聪明,怎么看不清她?”
  崔熙萱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道:“公主听闻阿娘您身子不适,想登门探望呢。”
  “往日从没来往的,你舅父刚被她亲生父亲诬陷了,她就上门来。她想做什么?”段夫人努道。
  刘玉锦不禁道:“那可是公主呢!”
  “你们当这个公主又有多矜贵?”段夫人嗤之以鼻,“那上洛王也不是韦皇后亲兄弟,不过是从兄罢了。韦氏当初都只能进王府做姬妾,这韦家能是什么大族?当初武皇后废了今上,韦氏一家被杀得个七零八落。韦皇后后来给父亲请封了王,才从族里找了个稍微过得去的族兄继嗣。这韦钟当年不过是个泥腿小吏。这宜国公主李碧苒乃是他的庶女,模样生得不错,因为要去和亲,才被封了个公主。半路出家的公主,又有何资格在我们崔家耀武扬威?”
  崔熙萱道:“阿娘,别管人家当年怎样,如今她好歹是个公主,皇后是她姑母。她的面子,咱们总要给几分的面子的。为着舅父的事,四哥已经够难做的了,如今宜国公主主动登门,也是示好之意。再说,皇后之母崔王妃,还是我们兄妹几个的姑婆。这宜国公主是皇后养女,也算是我们家表亲,该称呼阿娘一声表舅母呢……”
  “那崔王妃不过是你祖父的远房族妹罢了。”段夫人不屑,“都出了五服,两家也从来没什么来往。当初今上第一次登基时的时候,那崔氏对着我们何等趾高气扬,还让你阿婆给她行礼呢。幸而他们夫妻短命早死,不然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挤兑我们这房。”
  丹菲眼珠一转,道:“夫人,恕小女多嘴。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宜国公主是从突厥跑回来的,没准还知道不少沙鸣的事呢。”
  段夫人猛地睁开眼,“你这话说得有理。她想来看我们崔家的笑话,我也想问问她和亲的细节呢。”
  崔熙萱松了口气,“我这就去回个信,明日扫阶以待。”
  刘玉锦实在好奇,问:“这宜国公主同临淄郡王有什么关系?”
  丹菲急忙瞪她。
  段夫人倒不以为然,笑道:“这李碧苒,可是临淄郡王的红颜知己。”
  “红颜知己?”丹菲也惊讶,“临淄郡王这样年轻英俊的王子,红颜知己必定无数,宜国公主有何特别的?”
  “红颜知己多,可李碧苒——那时她还姓韦,如临淄郡王自己说,是他‘一生难求’的红颜知己,所以想要纳为侧妃呢。”段夫人冷笑,“临淄郡王九岁就成亲,同王妃是青梅竹马,只是一直没有子嗣。所以当时,他要纳个侧妃,也不是不行的。”
  “宜国公主不是上洛王之女么?”刘玉锦问,“王女怎么能做侧妃?”
  “上洛王韦温当时还没有封王,不过是个乡下九品小吏。宜国公主又是他家婢生女,连庶出都不如。所以这事当时说起来,倒也寻常。临淄郡王风流多情,王妃也大度,众人都当郡王会纳了她。”
  “那后来宜国公主怎么被送去和亲了?”丹菲问。
  段夫人笑道:“当时今上被立为了太子,不久登基。韦皇后娘家鸡犬升天,封了从兄做上洛王。李碧苒做了王女,再去做妾,就有些不妥了。恰好突厥可汗来求亲,圣人就将她收为义女,嫁去突厥。”
  几个女孩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刘玉锦虽然极想见一见宜国公主,然后她和丹菲本身就是客,还有重孝在身,都不方便出席。
  两人返回下榻的院子的路上,刘玉锦唉声叹气。丹菲忍不住道:“那个公主又不是什么真公主,可是姓韦呢,又什么好看的?”
  刘玉锦打趣道,“我看你才有趣。你真的这么喜欢段义云,把他们段家的仇人,也当成自己的仇人了?”
  “瞎说什么呢?”丹菲似笑非笑地瞪她一眼,扭头就见崔景钰从院门那一头跨了过来。
  两人一打照面。丹菲没由来一阵心虚。
  他听到了?
  崔景钰显然又在段夫人那里碰了钉子,摆着一副生人勿近的臭脸,走近道:“明日宜国公主要来。”
  “我们先前在夫人那里,已经得知了。”丹菲道。
  崔景钰点了点头,“公主规矩颇多,届时府中会戒严。你们若不想惹麻烦,就呆在院中别出来。”
  这话听着十分刺耳,丹菲忍不住讥笑,“崔四郎久负盛名,我还以为你对付公主有绝招呢。”
  这显然是暗讽他和安乐公主的绯闻。
  崔景钰脸色又黑了一分,把手一甩,转身走了。
  刘玉锦拍了拍胸,“吓死我了。他生得这么俊,怎么脾气这么坏?”
  “我看他对段宁江就温柔得很。”丹菲道,“见我们一文不名,瞧不起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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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公主莅临
  纵使段夫人再瞧不起宜国公主的出身,公主莅临也并不是一件寻常小事。崔府的奴仆洒扫庭院,修整花枝,将整座府邸收拾了一番,以准备迎接公主的来访。
  宜国公主的车驾到达,奴仆们便忙碌了起来。
  丹菲和刘玉锦在房中做着针线活,隐隐听见前堂热闹。刘玉锦蠢蠢欲动,怎么都坐不住。
  婢女雨儿从外面打探了一圈回来,兴奋道:“今日可热闹了。非但宜国公主来了,连安乐公主也来了!”
  丹菲一听有安乐公主,兴致顿起。
  “安乐公主是路上遇着宜国公主,听说她来拜访夫人,便一路来了的。”雨儿道,“现在夫人在花园里设宴,招待两位公主呢。”
  “崔四郎可在?”丹菲问。
  “四郎也在。”雨儿道,“主人出京去了,只有四郎一个男丁出来招待。你们听,这是家养的歌姬在唱歌。”
  一阵悠扬悦耳的歌声轻轻飘来,引人浮想联翩。
  崔家这等世家大族,都豢养得有乐人舞姬,于宴会上表演助兴。丹菲对此不稀罕,刘玉锦却是从来没有见过。如今一听,更是无限希望。
  “要是能看一眼,哪怕一眼也好。”
  “这么想见公主做什么?”丹菲嗤笑,“见了她,不过就是磕头行礼罢了。京城里冠盖云集,走到哪里都容易遇到达官贵人。你若喜欢给人磕头,今后机会多得是呢。”
  女孩子嘻嘻笑。
  一个管事匆匆寻来,道:“公主召二位娘子去前堂一见。”
  刘玉锦顿时欣喜。丹菲却蹙眉,“公主因何事想见我们?”
  “公主问起了段娘子的事,夫人提起了两位。公主敬佩两位娘子,说想见一面。夫人便让奴来请二位过去。”
  崔家将段宁江骨灰送回老家安葬的事,并没有瞒着外人。毕竟段家获罪,男丁已死,唯独段宁江下落不明。她是被官府记了名的,生死都得有个交代。如今死讯发布,段家一事也算有了个了结。
  这理由合情合理。崔景钰虽然叮嘱丹菲她们不准出门,可是公主派人来请,谁又敢拒绝?于是丹菲和刘玉锦匆匆整了衣裙,由管事领着,去了东府花园。
  崔府占地广阔,园林颇大,移步换景,十分精美考究。
  一路走来,沿途可见不少宫人。到了湖边暖阁出,外面站着一群罗裙拽地,金玉满头的宫婢,两顶华盖分别立在左右。十数名内侍和禁卫守在门前。
  一个宫装少女眼神挑剔地将丹菲和刘玉锦和刘玉锦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这才将她们领进了暖阁中。
  丹菲和刘玉锦低着头走进去,朝着上座的方向跪了下来,磕头行礼。
  一把温柔婉转的嗓音响起,“起来说话吧。两位娘子乃是女中大丈夫,我听段夫人说了你们的事迹,也好生佩服呢。”
  丹菲听这声音十分温柔,抬头望去。
  首座上坐着一位秀美的宫装少妇,笑容十分和善,并不像跋扈之名远播的安乐公主,那想必就是和亲突厥的宜国公主李碧苒了。李碧苒穿着一袭华贵雅致的银泥青罗裙,头戴洁白牡丹,妆容清淡,衬得面孔清丽秀雅。这般素雅的妆扮,倒是和京中贵女们的奢华绚丽的风格截然不同,显得格外出众。
  李碧苒也含笑打量着眼前两个少女。刘玉锦生得珠圆玉润,一脸天真烂漫、不设心防之态。曹丹菲因重孝在身,穿着一袭简单利落的素白衣裙,只有腰带和陂巾是浅浅天青色。乌黑的头发盘成堕马髻,只插着两根银簪,手腕上挂了一串檀香木佛珠。少女长眉凤目,目光凛冽清凉,通身飒爽英气,令人眼前一亮。
  李碧苒的目光在少女清澈的双目和红润饱满的嘴唇上一转,笑道:“好标致的小娘子,可见沙鸣的泉水养人。听说是你带路,护送崔四郎离开北地的?看你才及笄的年纪,却有如此胆识,真另人刮目相看。”
  丹菲道:“崔郎带有侍卫,小女不过引路罢了。家国有难,人人有责,女子也不该让须眉。”
  “说得好!”李碧苒高声一赞,“我看你虽是民女,却十分识趣知礼。我听你官话说得这么好。你不是沙鸣人么,怎么学来的?”
  丹菲不紧不慢道:“民女先母乃是京畿人士,民女自幼跟着母亲学官话,依葫芦画瓢罢了。”
  “那你在京畿可还有什么亲人?”
  丹菲继续胡扯,“早些年京城有疫病,外家都没了。剩下一些极远的族叔伯,却实在是不熟悉。”
  段夫人连连点头。这年头,小民之家里,亲叔伯卖侄女的都大有人在,更何况关系远的长辈。丹菲宁可投靠义姊妹的舅家,到底刘玉锦的舅舅是官身,总比那些不知做什么营生的叔伯要可靠些。
  “可怜的。”李碧苒道,“这么说来,你身手不错了?”
  丹菲道:“小女不过会些花拳绣腿罢了。”
  时下贵族女子多都会些骑射,耍些刀剑,女人会些拳脚并不算稀奇。李碧苒见套不出更多的话,兴趣也淡了。
  段夫人接过话来,“公主是什么时候回京的?”
  “我也才回来数日而已。”李碧苒道,“我在突厥早就存身不住了。默啜的两个弟弟和他儿子匐俱对我一直怀有敌意。尤其等我生下了儿子,便更加防备敌视我。默啜本就当我是个摆设,后来又当我是累赘,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小王子发热重病,我还得花钱求侍卫去买药……”
  李碧苒说着边哽咽了,“我眼睁睁看着孩子在我怀里咽气,痛不欲生。大王子匐俱还召集朋党,喝酒庆祝!默啜也满不在乎。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早就决定开战,巴不得我跟孩子一起死了才干净!”
  段夫人长叹一声,“古往今来,女人的命运不就是如此么?你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圣上已将这亲事作废,又给你拨了公主府。你日后再招个驸马,你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李碧苒苦笑道:“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京里有说法,说我是个不详的女人,克死儿子,还引发两国争战,乃是祸水。”
  “一派胡言。”段夫人眼神有同意之态,嘴上却一本正经地斥责道,“你休要听那些闲言碎语。自古男人们打仗和争权夺利,总要扯女人来背黑锅。他们怎么不念着你当初舍身出塞和亲的义举了?”
  也不知是真感动还是会作戏,总之李碧苒听了段夫人这席话,感动得泪如雨下。
  “婶娘!”她亲热地拉着段夫人的手道,“这天下,只有你最知我,对我最好了!你知道么?我昨日去探访王太妃,遇到好几个王妃郡王妃,俱对我冷嘲热讽。尤其是临淄郡王妃,热情地要为我保媒,不是暗讽我命硬克夫么?”
  段夫人的脸僵了僵,拍着李碧苒的手背,“临淄郡王妃是个出了名的实诚人,与人为善,心眼实在,说话最不会拐弯抹角的。她说要为你保媒,定是真心实意为你好的。待你同她熟了,便知道了。”
  李碧苒干笑一下,“原来如此。大概是我这阵子受了太多讥讽,有些草木皆兵了。婶娘别见笑。”
  段夫人笑笑。
  李碧苒又道:“安乐公主说是游园,怎么就不见了?”
  段夫人道:“许是去了西院了。横竖有钰郎陪着她。公主不如也去转转?”
  宜国公主点了点头,扶着婢女的手起身。
  她一动,所有人都动起来。丹菲和刘玉锦退到人群后,按理说不用跟着去,可刘玉锦实在憧憬公主,想凑热闹。丹菲想既然她们都已经让宜国公主见过了,再躲藏也没意义,便随刘玉锦去了。
  不过虽说是陪公主游园,但是公主奴仆众多,刘玉锦也根本挤不到前面去。丹菲陪她走了一阵,便觉得无聊,又想解手。她吩咐婢女跟着刘玉锦,独自离队,去寻更衣室。
  待从更衣室里出来,公主一行早已不见人影了。丹菲意兴阑珊,想回去歇息。
  她大致记得来时的路,在花园中转了几个弯,不知怎么就绕到了湖边假山群后。假山的一处有一个一人宽的缝隙,两侧石壁都磨得光滑,显然经常有人走动的缘故。丹菲猎奇心顿起,想着横竖私下无人,不如进去看看。
  洞里不大不小,刚够一个中等身材的人行走。假山缝隙多,三面都有光照射进来,又可窥见外面景色。丹菲觉得十分有野趣,放慢了脚步边走边看。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轻笑。因洞中幽静,显得十分清晰。丹菲听出有两个人杂乱的脚步声。
  “……怎么不说话?还在生气呢?”女人娇媚的声音又传来,“我这不是来看你了么?谁叫你总不肯见我……”
  “公主希望我说什么?”
  男人一开口,丹菲浑身一震,停下脚步。
  女人娇笑,“说了叫我裹儿……”
  男人没说话。随即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夹杂着凌乱的鼻息。
  丹菲听得面红耳赤,脚却不受控制地朝前迈去。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可容纳三四个人的小山洞,一丛毛竹恰好挡住洞口,遮住大半日光。半明半暗中,就见一男一女正衣衫凌乱地缠在一起。
  一个艳妆少妇一把将崔景钰推在岩壁上,一边凑过去吻他,一边拉扯他的衣衫,那架势急切得像是想将他一口吃了似的。
  崔景钰任由她施为,不迎合,也没怎么推拒。
  他露出来的胸膛,肌肉轮廓清晰而优美,体魄远比他穿衣时要健美而结实得多。少妇迷恋地抚摸亲吻着,身子如蛇一般缠在他身上。
  “别生气了……我已经训过上洛王了,他日后……再不会算计你了。”女人低语中夹着亲吻的声音,“我好想你。这些天,我天天都想着你……”
  丹菲觉得阵阵作呕,忍不住轻轻嗤了一声。
  崔景钰本半闭着眼靠在岩壁上,倏然睁眼朝这边望过来,视线同丹菲对上。
  丹菲一惊,急忙退了一步。
  安乐公主听到响动,停了动作。
  丹菲屏住呼吸。
  崔景钰一把搂住安乐公主的腰,转身将她压在岩壁上。安乐发出惊喜的低呼,随即立刻抱住他狂吻。
  “钰郎!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崔景钰不语。
  安乐渐渐觉得不对,伸手去摸他下腹,随即一愣,扬手啪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崔景钰被打得别过脸,后退了一步,反而笑了笑。
  安乐又扑过去抱住他,“对不起,钰郎。我……我不知道……没关系的……”
  崔景钰面无表情地把她推开。
  “公主出来已久,怕宜国公主要起疑了。”
  “钰郎!”安乐道,“你别生气。我一时心急而已。我知道有个神医……”
  “公主!”崔景钰怒道。
  安乐不敢再提,她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洞外有宫婢一直守着,扶了她远去。
  “出来吧。”崔景钰冷峻的声音响起。
  丹菲硬着头皮走出来。
  她脑子里也是一团混乱,觉得比起崔景钰果真和安乐公主偷情,崔景钰竟然不举竟然更加引起了她的兴趣。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话题实在不适合她这样待字闺中的女孩谈论,她定要将崔景钰挖苦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岩壁上才了事。
  洞不大,丹菲走了两步,就已站在崔景钰面前。
  崔景钰面容晦涩阴沉,透露着危险的气息。也不怪他,任何人被撞破了这等事,都会恼羞成怒。
  “你怎么在这里?”崔景钰盯着丹菲,粗声问道,“不是要你呆在院中的吗?”
  “宜国公主招见我和阿锦。”丹菲道。
  崔景钰衣襟半掩,胸膛若隐若现,肌肤白皙,透露着一股诱人的旖旎。丹菲不禁暗道,这人整个都是一块白玉雕的,难怪安乐公主爱不释手?她都不知道把目光放何处的好,只得偏着头答话,倒显得她心虚似的。
  “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崔景钰质问。
  “无聊闲逛呗。”丹菲道,“原以为是曲径通幽,没想通的是幽会之处。”
  崔景钰紧抿着唇,面容透出一股锋利如刃的气息来。
  “刚才那位就是安乐公主?”丹菲挑眉,“抱歉,打搅了你们俩人好事。其实你不用管我,我本就要走的。今日的事,我也没那脸皮出去胡说。”
  丹菲拍了拍裙子,朝崔景钰敷衍地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而去。
  “你……是曹永璋的什么人?”
  丹菲脚步踉跄,扶着石壁站住。
  “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
  崔景钰朝她走了两步,“我去查了那个徽章,属于泉州一个以制剑而闻名,而后出了名将的世家。这家也正是姓曹。那位名将,就是曹永璋。”
  丹菲扭头看他,“家父从过军,那是他上峰赏赐的弓箭匕首。也许就是这个曹将军吧。”
  崔景钰嘴角轻扬,似乎在讥嘲,“曹家还有一个传统,给子孙打造的兵器上,都会将子女的名字融汇到徽章之中。这些兵器都由儿孙亲自收藏,传与后人,绝不出手赠人或售卖。你的那个匕首上的徽章里,就有一个‘璋’字。”
  丹菲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
  崔景钰又缓缓前进了一步,“曹将军生前曾封镇海将军,乃是本朝战功赫赫的一名擅海战的武将。不幸后来被牵扯到了立太子一案中,受人诬陷,举家葬身火海。曹将军有一独生爱女,算起来,年纪同你……”
  丹菲转过身来,直视着崔景钰。
  “你想说什么?”
  崔景钰肃然道:“我极敬佩曹将军,也知道他是冤枉的。”
  “哦。”丹菲不冷不热地哼了哼,“将军在天之灵,一定十分欣慰。”
  她转身继续朝前走。
  崔景钰低沉浑厚的声音传来:“你可想报仇?”
  丹菲脚步一滞,头也不回道:“崔郎如今声名狼藉,却有功夫替别人操心,未免本末倒置了吧?”
  崔景钰目送丹菲的身影消失在石道的尽头。他自嘲一笑,缓缓呼出一口气,靠在岩壁上。
  叮当一声,一块沾血的尖锐石子自手中掉落。他左手微颤,鲜血从掌心伤处涌出,顺着指缝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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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旧爱新颜

  两位公主在崔府用完了午膳,动身打道回府。崔景钰将公主们的车驾送出了坊门后,并未返家,而是朝平康坊而去。
  他在平康坊一处僻静清幽的院落门口下了马。门房认得他,急忙带着奴仆迎出来,牵了马,引着他朝里去。
  院中景色精致考究,崔景钰却无意欣赏。到了走廊尽头,一名俏丽的婢子拉开门,请崔景钰进去。婢女目光脉脉含情,丰满雪白的胸脯在纱衫下若隐若现。崔景钰视若无睹,抬脚迈进屋中。
  “如何?”李隆基握着白玉瓷的酒杯,自窗边转过身来,俊朗的面容带着一点微醺之意。
  崔景钰从容落座,“无事,就是安乐公主也跟着来了。”
  李隆基噗地笑,“她没把你怎么着吧?等等,你这手怎么了……哈哈,你不会是……”
  “别提这事了行吗?”
  李隆基笑得把酒都泼洒了出来,“你也真是的,何必这么倔强呢?便是从了又如何?她主动送过来的,不享用,白不享用?我们又不会因此责怪你。裹儿艳名远播、素来风流……”
  崔景钰慢条斯理地斟酒,“宜国公主今日表现,似有同崔家言和之意。看样子,她还是在为上洛王打点。”
  李隆基讪讪笑了笑,“她这个人,其实十分念旧。纵使上洛王从没疼爱过她,她却依旧尊敬爱戴他。”
  崔景钰很有几分不以为然地抽了抽嘴角,“她回来有月余了,你还在避着她?”
  李隆基注视着酒杯,苦笑道:“不是避而不见,只是不知道见了该怎么办。昔日情人,今日的堂妹。不论以什么身份同她重逢,都别扭得很。”
  “郡王素来风流不羁,却是栽在她的手上。”崔景钰啧啧,“你姬妾红颜这么多,算起来,还是宜国公主最懂你的心思。”
  “如你所说,她都是我堂妹了。过去的事,如烟云消散了吧。”李隆基道,“我和她当初,也是年少冲动。若当初真的将她纳进了府,她如今也不过一个宠妾。哪里比得过现在,做个尊荣华贵的公主,受人敬仰。不说她了,那两个小娘子在府上如何?那曹氏真是曹永璋之女?”
  “八成是。”崔景钰有些烦躁地皱眉,“此女戒心深重,而且非常有主见,特立独行,很不好掌控。郡王真觉得她合适?”
  “曹永璋的冤屈至今还没洗净,我想若她是这样的性格,定是很不服气,想要报仇的。”李隆基道,“温顺的女子到处都是,她那样果敢精明的,却是万里挑一。若能得她效劳,我们就会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万事有利有弊。”崔景钰沉思道,“当初曹永璋是想拥立相王为太子。事发后,相王也并未维护他的。”
  “你是怕曹氏因此也对父亲心生怨怼?”李隆基微微点头,“不如这样。若有机会,我想再见她一面,当面说服她。若是能化解长辈的恩怨,再得她效忠,可不皆大欢喜?”
  “我尽力而为吧。”崔景钰捏了捏眉心,“我同她在沙鸣就闹过几次不愉快。她好似一只没有被驯化的野兽,对我充满警惕。”
  “让她信任你嘛。”李隆基拍他的肩,“名满京城的明玉公子崔景钰,怎么会连那么一个田舍间来的小娘子都搞不定?”
  “她可不是寻常田舍娘。”崔景钰忿忿,“曹家到底也是当地望族。我打听来的,曹永璋只得她一女,视若掌珠,驻军在外也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她看样子也是当男儿养大的。”
  李隆基不以为然,“这等铁娘子我也遇到过,刀子嘴豆腐心。只要男人死缠烂打,用不了多久都会心软屈服,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这话能这么用?”崔景钰啼笑皆非。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用?”李隆基自信满满,“曹氏又是个美人胚子,你不如趁此机会收了。”
  “我已定了亲了。”崔景钰道。
  “定亲又如何?孔家女郎远在山东,你又要守舅父的孝。若不趁着成亲前光明正大地寻些乐子,难道要等着成亲后偷情么?”
  崔景钰起身,“我先告辞了……”
  “等等唉!”李隆基笑嘻嘻地拉住他,“这么一句玩笑话你都受不了,那你和裹儿恋奸情热,是怎么做出来的?”
  崔景钰再度朝门口走。
  “好好!我不说了!”李隆基大笑,“你这人,白生了一副惊艳面孔,实则真真无趣,半点不解风情。”
  崔景钰不以为然,“天下佳人何其多,我不贪心,只取一人。只要那人同我心心相印、情投意合,我们两人一生挚爱,便无所求了。”
  “又是这套!”李隆基讥笑,“你就确定你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未婚妻,能是你的一生挚爱?”
  崔景钰迟疑片刻,道:“我们要相伴一生,感情总会培养出来的。”
  李隆基哈哈大笑,“你这话,一听就知是从未在情场上厮杀过的人说出来的。就连我同郡王妃成亲十来年,也不过是世俗夫妻。一生挚爱这等事,是无关时间长短的。你若爱她,你自然会早早就明白过来,用不着花费那么多时间去思考琢磨。”
  崔景钰淡淡笑,并没怎么将李隆基的话放在心上。
  李隆基风流多情,喜新厌旧。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情爱论,听着总有些不靠谱。
  “如今我也无名声可言。韦家到处宣扬造谣,京城里人人都知道我为了自保,背弃了娘舅家。家母至今不肯见我。”
  李隆基同情,“你也要往好处想。老天给你这么多考验,必将有大任降于你。你若是能挺过这一关,将来前途无量。”
  崔景钰自嘲,“可这依旧是我一生之耻。”
  “将来定有雪洗之日。”李隆基宽慰道,“这个事,不知武三思和韦温策划了多久。你毫无准备,自然中计。”
  “韦温此人庸碌贪婪,闯祸有他的份,补救却未必能出力。”崔景钰道,“想来,定是武三思的计划。兴许上官婕妤也有出谋划策。婕妤此人倒十分值得拉拢为己用的。三郎你何不在她身上花些精力。”
  李隆基哂笑,“能让我花精力在她们身上的女子,可不得超过二十岁,还必得肤白腰细、娇柔婉转、能歌擅舞、善解人意。婕妤嘛,倒是风韵犹存,可年纪到底大了些……”
  崔景钰当作没听到他的胡言乱语,道:“太平公主同上官婕妤交情甚好,何不让太平公主去拉拢劝说呢?哪怕不指望婕妤投靠我们,只让她不再干扰我们也好。将来再寻一可靠之人送到韦后身边,充作耳目。”
  “之前收买的那个邓氏,如今也有些心猿意马了,看样子也不堪用了。”李隆基正色,“其余几个人,至今都无一人能进入含凉殿。收买的人不是忠心死士,但若是派自己人进去,为了不起疑,还得从掖庭熬起,更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头。也就是你同我说起曹氏,觉得以她的能力,或许会有所不同。”
  崔景钰道:“她桀骜不羁,就算是要报仇,也未必乐意进宫。”
  两人想了半天都无头绪,李隆基只得道:“我先让高力士留意着吧。对了,那个害死你妹子的卫氏,可有什么新动静?”
  “她?”崔景钰神色阴冷,“前两日,她那号称死于战乱的父母兄弟,奇迹般地生还了。只是目前还没张扬,一家人偷偷摸摸地住在京外的庄子里。我的人看到韦家的管事时常出入他们家。”
  “绕来绕去,总会绕回到韦家。”李隆基忿恨地将酒杯掼在案上。
  此时此刻,卫佳音正在婢女的引领下进了屋,给李碧苒恭恭敬敬地磕了头,随即露出谄媚的笑意。
  她穿着素色的衣裙,做孝中打扮。又因父母其实并没死,所以神情不见哀伤,只是有些怯怯不安,显得不上台面。
  李碧苒用团扇掩着嘴,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你父亲的伤好些了吗?”
  “有劳公主记挂。父亲的伤都已无碍了。我们一家人都念着公主和大王的恩典,日日都为您祈福……”
  “得了,车轱辘话就少说点吧。”李碧苒打断道,“你过来是为什么事?”
  卫佳音面色尴尬,干笑道:“打搅了公主的清静,是小女的过错。其实也就是父亲念着公主的恩德,让小女送些东西来孝敬您。”
  李碧苒冷笑了一声,“你父亲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想找些事做了吧?”
  卫佳音讪笑,“家父是劳碌命,在家中闲不住。更何况,拿君俸禄,为君谋事。我们卫家受了公主和大王这么多照顾,若不报答一二,实在于心不安。”
  “你倒是会说话。”李碧苒扫了她一眼,“你放心,大王承诺给你父兄的官职,定会兑现。只是如今咱们才刚和突厥开战,段家的案子也还没彻底掀过。崔景钰不甘心,还时刻想着翻案。这个时候就给你父兄加官,不明摆着告诉世人,段家是被污蔑的么?”
  “是!”卫佳音忙道,“公主说的是!是小女无知。”
  “你倒不像无知的人。我看你,精明得很呢。”李碧苒眯着眼,如蛇般盯着卫佳音,“你专门挑今天来拜访我,另有目的吧?让我猜猜……说起来,你当初也是被崔景钰千里护送回长安的。崔郎这明月公子的美名,可不是虚传。你别不是动了心思了吧?”
  卫佳音浑身一震,惶恐道:“小女不是……小女……这……”
  李碧苒讥笑出声来,“崔郎模样俊美出众,你们这些女孩儿爱慕他,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过,我是劝你尽早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说他已定亲,而你父兄将来必然要升官。大家同朝为官,断然没有把女儿嫁他做妾的道理。就说安乐公主爱慕崔景钰,也是满长安皆知的事。我好心提点你一句。你再聪明油滑,也别想着染指安乐公主看中的男人。”
  卫佳音打了一个寒颤,“是……小女记下了。”
  李碧苒端起茶杯,轻吹了一口气,“也就是你们这些年轻女孩阅历浅,才爱这种俊俏儿郎。你看我略施小计,就骗他跌了个大跟头。可见也是个没甚脑子的。”
  卫佳音讪笑,拍马溜须道:“公主说的也是。小女当初随便编了几句话,就让他真以为段宁江已死了。”
  “怎么?”李碧苒闻言扫她一眼,“你这话,是说当时段宁江没死?”
  卫佳音一怔,忙赔笑,“应当是死了的。现在不是说崔家也已寻到了她的遗骨了吗?”
  李碧苒道:“说是寻到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不死又如何?她已家破人亡,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倒是你,让你将那东西从段宁江手中哄来的,这么简单的事,你却做不到!若不是大王早有准备,偷换了证据,被抄家的就是我们了!”
  卫佳音汗如雨下,“是小女没用。小女当时以为把镯子贴身揣着就好,没想到还是被掉包了。这事定是那个曹氏做的,只有她才会用这一招!”
  李碧苒道:“那两个女孩我先前在崔府里见着了,觉得除了长得有几分姿色外,并没什么奇特之处呀。”
  “她们俩住在崔家的?”卫佳音酸溜溜道,“想必就是曹氏偷了东西,交给钰郎的。钰郎怎么这么照顾她们?两人分明就是又穷又贱的田舍妇!”
  李碧苒恨铁不成钢地扫了卫佳音一眼。
  卫佳音讪讪,又讨好道:“其实小女手里有一份段家搜集来的证据的清单的。是小女在围城借住段家,从段将军的书房里抄来的。”
  “怎么先前不提?”李碧苒却是神色一变。
  卫佳音急忙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小女以为如今这东西是没用了……”
  李碧苒一把夺过纸,展开来看了几眼,眉头深锁。
  “当日朝堂上,崔景钰交出来的东西,是比大王预料的要少的。大王一直怀疑崔景钰还有藏私……”李碧苒沉吟片刻,“卫娘子先回去吧。管事,备车,去上洛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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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9-10 11:27
  18 上洛王府

  上洛王府位于崇仁坊,府邸占地极广,飞檐斗拱,金楼玉阕,极尽奢华之能事。
  李碧苒微服出行,只从侧门入了王府。王府大管事带着一群奴仆连滚带爬地奔过来迎接,毕恭毕敬。
  “不知公主驾临……”
  “得了,韦顺,废话少说了。”李碧苒冷声道,“大王和世子在何处?”
  “回公主,大王出门会友去了。世子则在后院花谢待客。”大管事道,“不如请公主去正堂稍等,老奴这就去将世子请来。”
  “不必这么麻烦。”李碧苒抬脚就朝后院而去。
  刚跨入后院的垂花门,就听闻一阵丝竹混合着喧闹声传来,夹杂着狗吠鸡叫,和醉酒人的高歌诳语,乱成一团。
  李碧苒厌恶地皱起眉头。
  “世子又招了那些酒肉朋友在家里斗鸡斗犬?”
  大管事面色讪讪,“世子他……近来公务劳累,今日沐休,也是想歇息一下……”
  李碧苒一声嗤笑,“公务劳累?他成日在平康坊的酒家办公,可真辛苦他了呢!”
  说着绕过一处假山,就见一个中年贵妇带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少女迎面走来。那贵妇面色铁青,想是听到了李碧苒讥讽的话。
  李碧苒嘴角勾起笑意,背挺得笔直,朝着那贵妇浅浅一笑,“王妃。”
  上洛王妃紧咬了咬牙关,缓缓欠身道:“见过公主。”
  李碧苒点头,理所当然地受了她的礼,随即又将目光投降王妃身后的那群女孩身上。
  女孩们或敌视,或惶恐。僵持中,上洛王妃黑着脸扭头训斥:“见了公主还不行礼?”
  一群女孩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扶腰欠身,“小女见过公主,公主万福。”
  “妹妹们无需多礼。”李碧苒笑得温柔和善,“对了,王妃,听闻二娘的夫婿又重病了?这可真让人担心。她第一任夫婿,也是成亲不过半载就重病不治。怎么再嫁,又碰上个病痨子?说出去,人家还当做爹娘的狠心,拿女儿换聘礼呢。”
  王妃脸色难看得犹如死人,咬牙切齿道,“不过是些小病,不知给哪些有心人有意夸大罢了。”
  “这就好。”李碧苒笑盈盈地点头,“毕竟王府里其他妹妹们都还没嫁人。若长姊这般克夫,妹妹们亲事也不好谈呀。”
  一众女孩各个面色发青。
  李碧苒满意地扫视了一圈,“我寻世子有事,妹妹们和王妃请自便。”
  说罢,朝上洛王妃优雅一笑,抽身而去。
  上洛王妃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小人得志,做了皇家义女,就当自己是真凤凰了。”
  “阿娘……”韦家几个女孩面面相觑。
  “我哪里说错了?”王妃讥嘲道,“她娘不过是别家的歌姬,当年服侍了大王一回,有了身孕,才被送来我们家。也不知是那家的野种,在我们韦家能被衣食无缺地养到大,待她够厚道了,却从小就一副受尽凌虐、吃尽苦头的委屈模样。就同她娘一样,惯会装可怜骗男人怜悯。她当年和你们一般大,只同临淄郡王见过几面,就能哄得他神魂颠倒,要娶她做侧妃了。后来和亲了突厥,突厥却来和我们大唐开战,真是个祸水!”
  后花园的水榭边,一群世家公子正聚众取乐。上洛王世子韦敬正盯着两只斗鸡,咋呼呐喊,忙得不可开交。管事几次开口,都被他一把推开。
  “多吉!”李碧苒一声冷喝。
  一个侍卫装扮的突厥男子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韦敬后领,将他提到了李碧苒面前。
  “好大的狗胆……”韦敬一看到李碧苒冰冷的面孔,顿时没了声。
  “阿兄也长进点吧。”屋内坐定,四下没有外人时,李碧苒才称呼韦敬一声兄长,“你真当我们韦家根基牢靠,能千秋万代不倒了?”
  韦敬摘着头上鸡毛,抱怨道:“公主这话和父亲如出一辙,真不愧是亲生女儿。”
  李碧苒冷笑,“我还姓韦的时候,家里可是人人都当我是野种呢。”
  “你这后来不是做了公主了么?家里的人,谁见了你不用磕头行礼呀。”韦敬赔笑。
  李碧苒笑得更阴冷,“是啊。当初大家和皇后本来中意大姊去和亲,是王妃舍不得亲生女儿吃苦,拿我这个庶女顶替。我也是命硬,没死在突厥,才能回来享两天福。不然你们谁会记挂我?”
  韦敬干笑,“那个……公主,不,二妹回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碧苒道:“上次你们从崔景钰那里掉包来的书信,都拿给我看。”
  韦敬道:“那种东西,哪里还会留着。父亲一拿到手,就丢火盆里尽数烧了。”
  “那总有个清单吧?”
  韦敬想了想,带着她去了书房,翻出一张单子。
  李碧苒一手执一张单子,粗略一对,脸色就变了。
  “不对!少了一样东西!”李碧苒指着卫佳音给她的单子道:“少了一封信!崔景钰藏了私!”
  韦敬吓了一跳,“你这单子是从哪里拿来的,可靠吗?崔景钰要手里还有证据,为何不闹出来?”
  李碧苒韦敬吓了一跳,“你这单子是从哪里拿来的,可靠吗?崔景钰要手里还有证据,为何不闹出来?”
  李碧苒脸色铁青,“我就说,崔景钰一贯精明油滑,怎么会偏偏在这事上这么轻易就栽了跟斗。他果真留有后手!”
  韦敬却不以为然,“他拿伪证的事都已闹得人尽皆知,就算他再拿真的证据出来,圣人也不会信他的。”
  “你懂什么?”李碧苒大怒,“他那日拿出来的都是矿山和账册,留下的却是大王私通突厥的信函,信中还有……总之,这份证据关乎整个韦家和我的性命,绝不可落在旁人手中!”
  韦敬狼狈道:“你这单子是真是假还两说呢。就算是真的,我们只需要想个方法,把东西偷出来也好,胁迫他交出来也行。”
  “那就去做呀!”李碧苒把单子丢到他脸上,“这事定要有个交代,否则,若崔景钰真的发难,你我可都死无葬身之地!”
  ***
  崔景钰回到家中,已是城门落锁时分。
  段夫人已用了饭,正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崔景钰疾步上前,扶着母亲的手。
  “用了晚饭了吗?”段夫人心疼地看着儿子削瘦的脸,“你这些日子来也真是受苦了。你就是太要强,总把自己弄得这么累。你父亲兄长俱在,家里又不需要你一个人扛着。偶尔也还是要休息一下。”
  崔景钰低声道:“儿子捅出这么大的娄子,给家族蒙羞,自当想尽办法雪耻。”
  “其实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段夫人道,“你自幼早慧,众人也都宠爱你,你万事逐意,从未遇到过什么波折。男儿若要有所成就,必然要经历磨练捶打。玉不琢不成器。少年吃苦,反而是上天对你的眷顾。”
  “阿娘教训的是。”崔景钰笑了笑,“儿子心里也是这么觉得的。”
  段夫人神色愈加温柔,“吃一堑长一智。你虽说是家中幼子,可年纪也已不小,是定了亲的人了。日后做事,三思后行。韦家、武相素来与我们家有隙,不得不提防。你可不要再落人把柄。对于做娘的来说,只希望儿女一生平安。”
  “儿子记住了。”崔景钰道。
  段夫人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脸,“你瘦多了,这些日子里也苦了你了。今日安乐公主可还有缠着你?”
  崔景钰手掌心还隐隐作痛,亦苦亦甜地笑道:“儿子使了个法子,她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来寻我了。”
  “这样就好。”段夫人道,“我今日还收到孔家的信,你那未来的岳母同我说,珍娘就要出孝了,她打算让这孩子随着她伯父伯母来京城住一段时间,也好让你们俩熟悉一下。”
  崔景钰微微意外,“孔家不知道我的事?”
  “怎么不知道?这次过来,就是想当面再考察你一番的。”段夫人叹,“你阿公当初同孔公喝得半醉间将你们两个小儿女的婚事定了下来,对此我一直不满,只是不敢说家翁的不是。别说当时你才几岁,珍娘才出生。就说孩子长大了,性情变化,或是另有了心上人,两人合不合适还两说。”
  “君子一诺千金,既然是阿公许下的婚事,做儿子的只有遵照。”崔景钰无所谓地笑了笑,“再说,也许孔家打探清楚了我的事,还想退婚也说不定。”
  段夫人忽然道:“若是这样,那曹氏和刘氏,怕不能在府里久留。她们俩非亲非故,又是孤女,传出去总有些不大好听。”
  崔景钰哑然,笑道:“她们?”口气很是不屑。
  段夫人道:“是怕外人把她们说成你收了房的姬妾。未成亲前弄这事,可不是让孔家没面子?”
  崔景钰淡淡道:“阿娘不用担心,曹氏早就说了不会久留,顶多再住两日就会走。”
  “她倒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段夫人叹道,“可惜这世上,好女子反而往往命运多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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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玉锦寻亲

  次日天色极好,晴空万里,阳光明媚,比往日都要暖和不少。
  刘玉锦在院中坐不住,非拉着丹菲去花园里玩。恰好遇到崔六娘带了两个远房亲戚家的女孩也来游园,便一同在暖阁里耍色子投壶。
  那两个女孩一个姓裴,一个姓张,家境也十分清贫,父兄依附于崔家才能寻点事做。因为身份都差不多,丹菲和刘玉锦同她们相处还算融洽。
  丹菲箭法出众,玩投壶这等小玩意儿,自然百发百中。到后来女孩子们输不起,不准她玩,只准她在一旁做都席。
  “阿菲不论玩什么游戏都是最厉害的。”刘玉锦得意道,“阿菲,你甩骰子给她们看看。”
  丹菲抓着骰子笑问:“想要几个点?”
  崔六娘道:“想要几个你就能丢出几个来?那我要个七。”
  丹菲摇着竹筒,猛扣在案几上,揭开一看,一颗是六,一颗是一,正是七个点。
  女孩们哄然叫好,叹为观止。
  大伙儿玩得正开心,就见一个婢女匆匆而来,朝她们两人行礼道:“夫人请两位娘子过去一趟。刘娘子寻亲的事,有了新消息了。”
  “寻找到我舅父了?”刘玉锦狂喜。
  “这下可好了!”丹菲大喜。瞌睡来了送枕头,她们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开崔府,不愁没有落脚之处了。
  两人到了段夫人院中,就见崔景钰正和段夫人坐在一处说话。崔景钰如今被勒令停职在家反省,等同于休假。于是他大白天的也无所事事,清闲得很。
  段夫人笑着招呼刘玉锦过去,道:“你这下可开心了?”
  “夫人,真的寻到我舅父了?”刘玉锦欣喜雀跃。
  那被派去打探消息的管事道:“老奴打探了几日,问出了一些脉络。礼部做文书的郭姓官员有两位,其中一位年届五旬,另外一位而立之年,也恰好有一位长姊早年远嫁沙鸣,应该就是刘娘子的娘舅。”
  “没错!”刘玉锦兴奋得满脸放光,“这位定是我舅父了!夫人,我何时可以去寻他?”
  段夫人笑道:“先不急。这郭郎家中如今是个什么状况?”
  “郭郎去年中丧了妻,如今家中只有两个儿子,都还不满十岁。”
  段夫人道:“这样说来,这家人事倒是简单。你们也不能空手上门去。顺娘,去备些礼。明日让两个小娘子带上。”
  “这样急着寻上门,可好?”崔景钰忽然开口道,“刘娘子不是说令堂和娘家不和。万一长辈之间有什么芥蒂,牵扯到你的身上可怎么办?纵使郭郎出于道义收留了你们却对你们不好,可怎么办?”
  刘玉锦顿时无措,担忧地朝丹菲看。丹菲从容地笑了笑,“到底好不好,也要去见了才知道。早点知道,也才好早点做打算,不是吗?”
  “也是这道理。”段夫人不留痕迹地瞥了儿子一眼,“你们俩今日留下来用晚膳吧。让厨子烤半只乳羊。今日咱们可得好生庆贺一下。去请裴娘子和张娘子过来一起用饭。”
  崔景钰淡淡笑了一下,背着手出了屋,去逗屋檐下的鸟。
  段夫人养的那只黄鹂对他极亲热,见了他就喳喳叫,在笼子里欢跳,好似见了心上人的小姑娘似的。崔景钰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竹签,挑了虫子去喂它。
  他仰着头,背着光,侧面轮廓被日光勾勒出优美的线条,睫毛浓长,鼻梁高直,下巴弧度饱满。每一个转折,都像是精心绘制出来的。
  丹菲起身走到门口,默默望着崔景钰,忽然觉得他像一种动物。孤傲、矜贵、敏锐、优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又熟悉的感觉。
  似乎有所触动,崔景钰微微侧过脸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崔景钰的目光冰冷漠然,像是针一样扎在丹菲后颈。
  她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什么动物?倒是像条蛇!
  “那日我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崔景钰冷不丁问。
  丹菲一头雾水,“什么提议?”
  崔景钰耐着性子道:“报仇。”
  丹菲扯了扯唇角,“怎么不想报仇?我做梦都想亲手砍了突厥可汗的脑袋,拿来祭典我耶娘。”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崔景钰走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沙哑,充满了蛊惑。
  丹菲抬头望着他,“你想用我的报仇之心,让我为你做什么?”
  崔景钰紧抿着唇,片刻后,勾起一抹兴味的浅笑,“你很聪明。”
  “换你经历过家破人亡,你也不会太笨。”丹菲冷冷道。
  崔景钰语塞片刻,道:“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不过有另外一个人想见你。你同他谈过,再做决定不迟。”
  门外一阵说笑声,裴娘子和张娘子结伴走了进来。
  崔景钰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裴张两个女孩刻意打扮过,见到崔景钰,都娇羞地朝他行礼问好。崔景钰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告辞而去。
  次日一早,丹菲和刘玉锦拜别了段夫人,登上了牛车,前往国家。崔景钰利落地翻身上马,跟在车边,一道出了崔府。
  郭府位于城东南,离曲江池边不远。
  这一带景色颇好,随处可见精美楼阁,酒家亦是宾客满座,十分热闹。街头街尾,随处可见耍百戏的人,更有无数摊贩叫卖着南北货。百姓们三两结伴,游走其间。
  丹菲和刘玉锦到底是年轻女孩,最初还装着端庄的样子,忍不了多久,便掀起帘子打量外面的风景。
  刘玉锦也就罢了,她素来活泼好动。丹菲比她稳重,蒙难以来心情压抑,愈发沉默阴郁。可是此刻她也和刘玉锦一起凑在窗户边,意兴盎然地观赏着街景,嘴角带着轻松怡然的笑意。
  春日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白净温润的脸上,精致的凤目大而明亮,直鼻红唇,散发着一股蓬勃英气的俊美。
  外面传来小贩地阵阵吆喝声,两个女孩听得心痒痒。
  牛车忽然放缓了速度,车帘忽然被掀开。崔景钰挂着浅笑的面孔出现。他骑在马上,弯腰俯身,将两串冰糖葫芦递了进来。
  “我妹子每次出来玩,都要我给她卖一串糖葫芦,我猜你们或许也喜欢。”
  刘玉锦发出欢乐的呼声,接了过来,塞了一串给丹菲。
  “多谢。”丹菲闻着冰糖葫芦散发出来的甜香,朝崔景钰点了点头。
  崔景钰温和一笑,放下车帘。
  丹菲顿时更困惑了。
  她认识崔景钰还是有些日子了,第一次发现他的脸竟然也能作出这么不讨厌的表情。
  “钰郎是在讨好你呢。”刘玉锦津津有味地啃着糖葫芦,“吵也吵过了,我们寄人篱下,你也别老给人家脸色看。”
  “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丹菲不以为然。
  长安地价如金,郭家这样的普通士绅人家,门庭并不大,倒是修葺得十分整洁。
  崔景钰报了自己姓名,门房奴仆又惊又敬,忙不迭将人请了进去。
  刘玉锦和丹菲在正堂坐定,就听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瘦高个子男子大步奔来。他不过三十出头,白面无须,斯文儒雅,一股书生气。
  丹菲看此人眉眼同过世的郭夫人有五分相似,便知道他们找对人了。。
  或是血亲之间有感应,郭郎同崔景钰见礼后,第一眼就朝刘玉锦望了过来。刘玉锦心情激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未说话,就已经先哇地哭了起来。
  “舅父……你可是我舅父?我是阿锦呀!”
  郭郎如遭雷轰,颤声道:“阿锦?你是阿锦?你还活着?你耶耶娘呢?”
  “耶耶娘都不在了!”刘玉锦大哭起来,“都被突厥人杀了。我义妹救了我逃出来,就是来长安找您的!”
  刘玉锦掏出了郭夫人随身的玉佩。郭郎接过玉佩一看,顿时红了眼,“是你娘的陪嫁!我同她的生母唯一的遗物呀。阿锦,我的儿哟!”
  舅甥两人抱头痛哭起来。
  崔景钰的目光移向丹菲,微微一滞。
  少女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眼里却又水光闪动,又羡慕,又落寞。
  她父母双亡,亲人不能相认,在这世上,几乎是孑然一身。还有什么比看着别人亲人团聚而更能觉得孤单和感伤呢?
  丹菲轻轻叹息。无意抬眼,就见崔景钰默然地望着自己。那种被洞察了内心的感觉就像被针刺了一下,丹菲很不喜欢。她咬着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郭舅父和刘玉锦哭够了,坐下来开始细说这些年的事。
  原来郭夫人和郭舅父姐弟俩都是庶出,嫡母张氏只生了四个女儿,所以对唯一的儿子还不错,却素来不喜欢郭夫人。郭家虽是官家,可女儿太多,未免出不起嫁妆。所以后来刘家求亲,张氏索取了巨额彩礼后,就将郭夫人远嫁了。
  郭夫人也因彩礼的事,在婆家受不了少挖苦讥讽,心中有怨,又兼两地相隔得远,便极少和娘家有来往。
  如今郭公和张氏都已过世,郭家已是郭舅父做主。他一直牵挂同胞阿姊,知道沙鸣沦陷后,也是心急如焚。无奈妻子病逝,孩子年幼,也无法前去寻亲。
  郭舅父道:“阿锦,你娘当年住的闺房还一直留着。明日就搬回来住吧。这位曹娘子是阿锦的结义姊妹,又于她有救命之恩,若不嫌弃,也请同阿锦一起留下。”
  丹菲从容地欠身行礼,“小女多谢郭公盛情酷看待。只是我们受崔家照顾多日,总得先回去给夫人磕头谢了恩再告辞。”
  “是当如此。”郭舅父连连点头,“我也当亲自登门道谢才是。”
  崔景钰又道:“我看刘娘子同您还有许多话要说。不如我夕食过后再过来接她回去?”
  丹菲和崔景钰交换了一个眼神,亦道:“我也不打搅你们,且先出门转转。”
  两人出了郭府,侍卫牵来两匹马。红菱亲昵地蹭了蹭丹菲。
  丹菲摸着红菱的鬃毛,不吭声。
  崔景钰将一顶白纱帷帽丢过去,道:“去过曲江池吗?”
  丹菲道:“小时候游过一次,已记不清了。”
  “那就去走走吧。”崔景钰道,“你也难得回来。日头还早,也不急。”
  丹菲戴上了帷帽。白纱垂下,四周景色变得朦胧。
  “来。”崔景钰低沉的声音响起。
  丹菲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掌。崔景钰的手同他的精致白皙的容貌略有不同,干净而宽厚,手指修长匀称,常执弓刀掌中带着薄茧子。
  丹菲缓缓将手放入他的掌中,随即被紧握住。
  崔景钰轻轻使劲,丹菲借着他的力量,跳上了马背,侧骑在马鞍上。
  “走吧。”崔景钰上马。
  丹菲驱马跟了上去,心跳渐渐轻快起来,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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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局中有局

  阳春三月,草木抽青,百花初绽。曲江池碧波粼粼,倒影着蓝天白云,绿树华楼。精美的画舫轻轻自湖面划过,带起一串浅而长的波纹,丝竹之声混合着欢声笑语飘到岸上。
  岸边游人如织,商贩云集,卖着各色小吃和百货。街边种着的李树枝头开满了粉白的花,春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犹如碎雪,落在小娘子们的发鬓上。
  年轻女孩们身穿着色泽娇艳的衫裙,三两结伴,带着几名婢女管事,一路玩赏而来。
  丹菲看到那么多同龄女孩,也逐渐放松,大大方方地行走在人群之中。她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有兴趣。每每看到新奇的东西,总要驻足看上片刻。
  崔景钰漫不经心地跟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用身子将她和行人隔开。他一身华服,英俊轩昂,如临风玉树。大唐女子又奔放大胆,见了美貌郎君,主动示意搭讪者大有人在。
  崔景钰面无表情地自顾走路,对那些媚眼视若无睹。
  当丹菲第三次发现前面有小娘子不慎掉了帕子时,终于瞧出端倪来。
  “不打算捡来还给人家么?”
  崔景钰启唇,漠然地吐了两个字:“无聊。”
  说话间,又有一个少妇有意掉了一个香包。崔景钰视若无睹,一脚迈过。那少妇脸色一变。
  丹菲忍不住噗哧笑,得了那少妇一个白眼。
  旁边有一处杂货摊子,丹菲兴致勃勃地摆弄起了几个九连环。
  崔景钰讥道:“沙鸣没有九连环卖?”
  丹菲放下九连环,又去看一旁的团扇。
  “今年京中时兴折扇,别还当自己在沙鸣那偏僻地方。”
  “你烦不烦?”丹菲怒,“又不要你掏钱买,在一旁唧唧歪歪个没完做甚?”
  一旁的小贩看得乐不可支,缝插针做生意:“我这里有一对鸳鸯银丝香囊,郎君买来和小娘子一人一个,成双成对。”
  丹菲嗤笑,“让他买来送未婚妻才是。”
  崔景钰又沉相爱脸。小贩吐舌,也不敢再招呼。
  丹菲左右张望,“有些饿了,这里可有什么吃的?”
  崔景钰摘下钱袋递给她,“想吃什么,自己去买。”
  丹菲不接,抱手冷笑,“你这态度,还想哄我为你卖命?”
  片刻后,崔景钰从胡人的摊子里买了两串刚烤好的羊肉串,不耐烦地塞在丹菲手里。
  “膻味比北方的羊淡了不少,肉也要嫩些。”丹菲带着帷帽吃羊肉串,吃得碍手碍脚的。崔景钰忍不住,伸手扣住她的肩膀。
  “别动。”
  丹菲老实站住,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贴着男子坚实的胸膛,体温透过单薄的春衫传递而来。
  下一刻,帽子被解开,眼前一亮,一股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好了。”崔景钰淡然道,“近些年来,京城里风气开化,女子出门也少有戴帷帽的了。你骑马要防风沙,如今步行倒无所谓了。可舒服了些?”
  “哦?哦。”丹菲点了点头,心跳如鼓。
  “你把油蹭脸上了。”
  “什么?”丹菲抬起袖子就要去擦。
  “等等!”崔景钰眼疾手快地扣住她的手,咬牙道,“我说,你好歹是个女子,大街上拿袖子擦嘴巴像什么样?”
  说着,从怀里抽出一条帕子,一手抬起丹菲的下巴。
  丹菲如中了定身咒一般僵住,眼睁睁看着男子的面孔靠近,更靠近。两张面孔凑得极近,几乎能数清睫毛。
  丹菲缓缓地眨了眨眼,在崔景钰墨玉般的双眼里,看到自己呆滞的模样。
  人潮忽然涌动起来。
  崔景钰敏捷地朝身后扫了一眼,一把搂住丹菲的腰,旋身将她护在怀中。
  丹菲的瞳孔骤然一缩,脑中嗡地一声响。
  下一刻,几个华服男子纵马从长街上奔过。人群一阵涌动,纷纷抱怨。
  崔景钰的胳膊沉稳有力里搂着丹菲的肩膀,将她牢牢护在胸口。男人身上散发出一股非常好闻的竹叶混合着青草的清香,那是年轻男子清新健康的气息。
  待到人群过去,崔景钰松开了她。
  丹菲红着脸,后退了一步。
  “这里太乱,我们去桥那边。”崔景钰自然而然地握住丹菲的手。
  他的掌心如预料中一般宽厚,薄茧微微粗糙,掌心温暖而干燥。丹菲呆呆地,任由着他牵着手,跟着他走。
  俊美的青年拉着清秀少女的手,在人群中穿梭。
  浓妆高髻的娘子、胡服跨刀的男子、头发花白的老者,和扎着小辫的孩童,皆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黑发黑眼的汉人、红发碧眼的胡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有人好奇地望来,有人漠然走过。
  似乎走了很长一段路,又似乎只是短短一段距离。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过了拱桥,走入杨柳青青的对岸。
  带着露水的杨柳枝拂过丹菲的脸颊,冰凉触感让她清醒过来。她下意识挣脱了崔景钰的手。
  崔景钰回头看她,丹菲别过脸。男子目光温柔如水,不禁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是被他深深恋慕着的。
  几个孩子举着风车欢笑着从两人身边奔过。
  丹菲目送孩子们远去,转头看向崔景钰时,眼中迷蒙之色已消退,恢复了往日清醒的神态。
  “你说过有人想见我。”
  崔景钰笑容敛去,“是。你也认识他的。”
  丹菲心中已经有了数,“好。劳烦带路。”
  ***
  三月天,孩儿脸。上个时辰还阳光明媚,一阵风后,天空中就飘起了牛毛细雨。
  崔景钰撑着一把油纸伞,带着丹菲穿过那些奔走躲雨的行人,走到一处屋宇精美华贵的酒楼前。
  一个年轻白面的宦官带着两名小厮迎了出来。
  “有劳高总管亲自相迎。”崔景钰对那宦官十分客气。
  高力士笑着回礼,打量了丹菲一眼。他目光和气,并没带着蔑视之意,丹菲亦从容地看了看他。
  “大王和郡王在里面喝酒赏画,请郎君和娘子进去说话。”
  一行人从一条花团锦簇的小道走到后院。院中有侍卫戒备,见他们来了,对厢房里人通报道:“崔郎到。”
  “快请进来。”屋中有男子朗声到。
  丹菲拂去袖子上的雨水,走进了屋内。她姿态如行云流水,端的优雅流畅。被雨水打湿的裙摆在木地板上轻轻一摆,犹如金鱼甩尾,带着女子特有的柔韧风情,却又不张扬。低垂的脸上,长眉凤目,肌肤若雪,眸如寒星,秀丽之中带着一股别有风韵的坚毅英姿。
  坐在上首的长者露出赞赏的目光。
  “奴拜见相王。大王万福!”丹菲伏地行礼,面色冷淡,却不失礼数。
  作为民女,她初次见王公,举止从容不迫,不见半点怯色。在座的除了相王,还有李隆基,,见了丹菲气韵不凡,都不禁露出赞色。
  相王点头,和蔼笑道:“你举止颇有令尊之风!”
  丹菲神色平静道:“大王过奖了。家父乃是英勇武将,一身凛然正气,刚毅不凡。小女不及他万分之一。”
  相王叹道:“你父亲确实是英雄人物。他蒙受不白之冤,落得家破人亡。上天有好生之德,还留下了你这一脉骨血。”
  丹菲却并没有被这一番话感动,依旧镇定地坐着。
  李隆基玩味地笑了起来,“曹娘子教我们好找。当初父亲就不肯相信你们一家葬身火海,却寻不到你们的踪影。这些年,父亲时常念叨着曹将军了。”
  相王摇头,“却是没想到,你父亲终究还是过世了。”
  丹菲喉咙哽咽了一下,低声道:“家父抗击突厥而死,保护了百姓。他像个战士一般,死得其所,心中并无遗憾。”
  相王看着她,满脸哀伤,道:“你们可是很怨我当年没有挺身相护?”
  “怨不怨,家父没有说过。”丹菲漠然道,“小女却是对此事十分不满,心生了怨怼。家父却是在临终前要我多多体谅,不可再记恨大王。”
  她如此直白,反倒令相王和李隆基有些意外。
  “好!”相王却是爽朗道,“若有怨怼误解,不说出来,又如何解得开?我也同你实说,我并非不想保下你父亲,却是有心无力。当时情况远比现在更复杂。则天皇后虽病卧在床,可龙威依旧,今上已被立为太子,已是明正言顺。别说我从无那个心思,便是有,我也是不想再去坐那个位子了。那位子不过看着风光,坐上去却是无限寂寞。一不小心,自己跌倒就罢了,还要拖累了儿孙亲随。”
  丹菲安静的听着,倒没露出什么奚落或者忿忿之色。她这从容识大体的态度,更让李隆基看她顺眼了几分。
  “家父他……其实也常后悔。”丹菲道,“他酒后会同我说起此事,以此教育我谨言慎行。他说就因为自己一时冲动,才惹来这场大祸。太子择立关系国之根本,是天大的事,不是他这等小武将应当掺和的。”
  李隆基道:“那你现在可还怨?”
  丹菲目光清澄地望着他,道:“本来很远,见了大王一面,突然就不怨了。若要说,大概就是觉得无奈吧。大王并没有错。”
  相王只是无能罢了。
  同时,选择拥立这个无能之辈的父亲,也是自己判断失策。
  相王叹道:“你父亲乃是一员难得的将才呀!他走后,海寇重新来犯,这两年在泉州一代兴风作浪,闹得百姓怨声载道。”
  丹菲眼角发红,低声道:“家父临终,亦惦记着沿海战事。”
  众人静默片刻,李隆基道:“曹娘子今后有何打算?”
  丹菲挑眉,浅浅一笑,“我以为郡王见我,就是想说服我为您效劳呢。”
  李隆基被她一语点破心事,不由得讪笑,心里酸麻,竟然觉得有些爽快。
  “来吧。”李隆基笑盈盈地朝她伸出手,“廊下海棠花开得正好,陪我去看看。”
  丹菲跟在李隆基身后,出了屋。
  蒙蒙细雨仿佛一张透明的轻纱,风还带着寒意,可院角廊下,确实有一株西府海棠正悄悄绽放,粉红的花朵沾着晶莹雨水,显得分外娇媚。
  “曹娘子将来有什么打算?”李隆基问。
  丹菲有些迷茫,,“高堂在天有灵,定是希望我就此依附着郭家,安安生生过日子。世人总觉得,女子嘛,何须成就什么功业?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就好。”
  “你不甘心过这样的日子?”
  “不甘心。”丹菲直言不讳,“我是跟着家父在军营里长大了,自幼行船纵马,见过天高海阔。我知道我自己是没法被关在狭**仄的宅院里,了却一生的。”
  “我也觉得你的眼界气度,别的女子无法相比。”李隆基由衷夸奖道。
  丹菲不禁莞尔,“郡王这就太过奖了。我不过胆大又好强,若论起学识修养,却是远不如京中贵女。不过我想郡王您今日见我,也不是为了夸奖我的吧?郡王您有何事需要我?”
  李隆基讪笑了一下,注视着丹菲双眼,道:“我们需要将一个人安插到韦皇后身边,为我们传递消息。”
  丹菲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片刻后道:“这不仅仅是为了刺探消息。郡王你的野心极大呢。”
  李隆基不禁大笑,“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丹菲垂头看着手掌的纹路,过了半晌,才道:“为什么会选中我?”
  “景钰选中的你。”李隆基道。
  崔景钰走了过来,“我选中的你。从沙鸣逃离一路,你的表现正是我想要的。冷静、坚定、杀伐果断,却又坚持原则。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丹菲轻哼了一下,“我以为你对我印象极坏,觉得我简直是天下最泼悍的妇人。”
  “我也没夸你贤惠温柔。”崔景钰干巴巴道。
  李隆基急忙咳了咳,怕两人又吵起来。
  丹菲望着落雨的庭院,半晌道:“你们不会这么容易就得到我的忠心。我本可以平安过日子,没必要给你们卖命。”
  “那为了令尊呢?”崔景钰道。
  “你什么意思?”丹菲蹙眉看他。
  崔景钰冷声道:“令尊的罪名是武皇后亲定的,是意图谋害太子,进而扶持他人。虽然罪状上没有写明,可众人都知道,他是想扶持相王的。你或许不知道,这样的罪名,今上不可能为其平反,将来即位的君王,也不会无缘无故为他平反。”
  平反这两个字,就像一颗火星落到枯草堆里,霎时点燃了丹菲的心火!
  “对,就是平反!”崔景钰敏锐地看到她双目亮了起来,加重了语气。
  丹菲迅速找出了重点,道:“可若相王即位,更不可能为家父平反。不然,便是承认了他当年试图谋取太子之位。”
  “可若是说令尊不是意图谋害太子,而是想诛杀韦后呢?”李隆基道。
  丹菲猛地转头看他,“你是说……”
  “韦皇后骄奢毒辣,干涉朝政,**后宫,众人有目共睹。外戚韦氏一族势力张狂,违法乱纪,鱼肉百姓!”李隆基向她迈了一步,“诛韦乃是众望所归。届时,令尊便成了受人敬爱尊崇的忠勇义士。非但可以得到平反,还可加官进爵,立祠受香火供奉!”
  丹菲的脸色因为心底的兴奋而微微泛起红晕来。她后退了一步,深吸了几口气,控制着激烈的心跳。
  “郡王对此事有几分把握?”
  “如今只有三分。”
  丹菲扬眉笑了,“我本以为你会夸口一番。”
  “你是聪明人,糊弄你没有意思。”李隆基淡淡道。
  丹菲靠着柱子站着,脸颊发丝沾着雨丝,像是被撒了霜糖一般。
  意味深长的沉默中,她开口:“郡王一诺千金,将来相王得登大宝,不论那时候我是否还在认识,你都要兑现!”
  李隆基慎重点头,“我若违背诺言,便遭烈火焚身、万蚁噬骨之罚。”
  “好!”丹菲轻喝,朝他跪下,“我也以父母在天之灵发誓,效忠郡王。若有违背誓言,父母便会下无间地狱,不得安宁!”
  李隆基兴奋得满脸红光,急忙弯腰将她扶了起来,“你放心,我们在宫中本就安插有人,会同你相互照应,亦会尽力保护你。”
  崔景钰沉默良久,也开口道:“若是不幸被抓到,我们也不会让你吃苦。”
  “你是说会给我准备自尽的毒药吧?”丹菲白了他一眼,“你也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淘汰出局。我赌了命,不仅仅要为家父平反,还为了让自己将来能光明正大、锦绣荣华地过日子的!”
  李隆基朗声笑道:“阿曹真是有趣!”
  “郡王亦是前途无量。”
  丹菲不便久留,再拜过相王后,便告辞离去。
  回郭府接刘玉锦的路上,丹菲与崔景钰并驾齐驱。男子俊朗挺拔,女子清秀明媚,惹得路人纷纷打量。
  “喂,你想怎么将我送进宫去?”丹菲问,“先同你说清楚,我是不会去给老皇帝做妃子的。”
  “我不叫喂。”崔景钰冷冷地纠正,又扫了一眼她不甚有曲线的胸部,“别想太多,大明宫中美人如云,圣人也不会要你这等还没长成的小女孩。”
  丹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有个最合适的方式,就是你会吃一点苦。”崔景钰浅笑里透着一丝狡黠,“我想让你冒名成为段宁江。”
  丹菲好生愣了一下,明白了过来。
  “段将军是罪臣,按大唐律,女眷当没入掖庭为奴。”她呢喃,“是啊。当年家父就是不忍见我和家母被没入掖庭,才诈死逃走的……这么说来,我就需要从掖庭做起?”
  崔景钰道:“你若有你自认为的一半的好,再加上我从旁操控,不出一年,就可从掖庭升到含凉殿。”
  丹菲撇嘴,“那你打算如何揭发我?跑出去到处嚷嚷,说表妹偷偷投奔了你家?”
  崔景钰额头青筋跳了跳,道:“你曾问我为什么不找卫佳音算账。”
  “是。你说你留她有用。”
  “我从她那里套过话。她手里有一张那份证据的清单。”崔景钰伸出修长匀称的食指,“那份证据里,我留了一样东西,是一封用突厥语写的信。我略通一点突厥语,却对着书都查不出那信写的什么。”
  “密信?”丹菲道。
  “应该是。”崔景钰点头,“可见这封信的内容相当重要。我当时留了心,也幸好如此,信才没有被韦家掉包。”
  “卫佳音同这事有什么关系?”
  “她父亲是舅父的参军,受了韦家贿赂,借职务之便,仿造了舅父笔记,偷用了他的印章,伪造了一系列恐吓勒索的假信。”
  丹菲嗤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是说,她会为了讨好韦家,将清单交上去。韦家对照了清单,便知道你还留了一手。而他们为了逼迫你把信交出来,就会……”
  她明白了。
  崔景钰点头,“我会放出风声,说阿江没死,隐姓埋名来投奔我了。韦家必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将你抓去。我为了救你,再献出信。如此一来,你顺理成章入宫,也无人会怀疑你的身份。”
  “你打算献出信?”丹菲不悦。
  “当然不。”崔景钰道,“韦温会以假换真,我就不会了么?我正托郡王寻个擅长此活的人。”
  丹菲咧嘴笑起来,在他手臂上用力拍了拍,“你可算找对人了!”
  崔景钰下意识揉了揉胳膊,嘴角抽搐,“你会?”
  “是啊!”丹菲得瑟地抬起秀气的下巴,“等着大开眼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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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9-11 07:21
  21 联手造假

  夜里,春雨下得大了些,落在树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书房里挑着明晃晃的油灯。书案上摆放着一封还未拆开的信。
  崔景钰撑着伞走了进来,收伞之际,几滴水珠落在脸上。他把伞放在门边,俯身过来看,水珠滴落,险些打湿了信纸。
  “当心些!”丹菲急忙把信移开,“这是真迹。”
  “你是如何判断?”
  “闻得出来。”丹菲把信递到崔景钰鼻端,“你闻到了什么?”
  崔景钰微微皱眉,“焦炭和香料。”
  “这不是普通的香料。”丹菲道,“刘家常年和塞外各部做生意,我帮着管铺子,所以清楚各族的胡人爱用些什么香料。其中又分男人和女人,贵族和平民。突厥的王公贵族最近几年很喜欢用气息浓烈的合馨香。不过配这个香中的一味原料十分昂贵稀少,商人便用另外一种香料来替代,。换了配料后,这香平时闻着区别不大,但是密封置放一段时间后,却会散发出另外一种气息。我以前检查仓库的时候,对那味道很熟悉。”
  “突厥可汗用的香,怎么会是劣等货?”
  “当然不会。”丹菲得意道,“这信上的香,是正宗的。香是不能久放的,最迟半年内也要用完。前年出产那一味珍贵原料的地方遭遇大旱,香料几乎绝收,仅有的一点都只供了大明宫。而去年年初,圣上给突厥可汗赐了一些东西,其中就有这种香。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送赏赐的使节来拜访过刘公,谈话间提起的。所以,这封信定是从突厥王庭里流落出来的!”
  崔景钰目不转睛地看了她片刻,点头道:“好。我信你是真有几分本事的了。”
  “那就再让你见识‘几分’本事。”丹菲丢了一张单子给他,“一,不许提问;二给我把单子上面的东西找来。”
  “烟墨,陈茶,熏笼……你还要羊油和鸡毛做什么?”
  “说了不许提问的!”
  崔景钰无奈,只好招来小厮,让他去跑腿,又叮嘱他不许让旁人知道。小厮拿着单子,一头雾水地跑了。
  单子上的东西陆陆续续地送来,丹菲也开始忙碌了起来。裁剪好的纸张在陈茶里浸过,放在熏炉上烘干,做出陈旧的样子。
  崔景钰研墨,丹菲大展身手,照着原件上的字迹,把封面完完整整地誊抄了下来。各种字体她都信手拈来,书写一气呵成。
  “你在哪里练得这一手?”崔景钰的意外溢于言表。
  “都说了不准提问了。一个问题一贯钱!”
  崔景钰嘴角狠狠抽搐,咬紧了牙关。
  丹菲斜扫他,“转过身去。”
  “我都没出声!”崔景钰怒。
  “接下来要做的活是师门绝学,不能给外人看。你要看也可以,这就磕头拜我为师。”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崔景钰黑着脸转过身去。
  丹菲在他背后就像耗子偷米似的好一番捣鼓。崔景钰闻到羊油腥臊的气息,木炭烧焦的味道,听到各种古怪的声音。他几次都想偷偷回头瞄一眼,稍微动了动脑袋,丹菲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道:“偷看一眼五贯钱。”
  崔景钰简直啼笑皆非,“你确定你不会把房子烧了?要知道,就是卖了你,也不够这屋子一根房梁的钱。”
  “哈哈。”丹菲假笑了两声,“原来你还懂算术。生得俊美清秀,脑子又不好使,最容易被人哄得团团转。难怪安乐公主这么喜欢你。可见女人和男人都一样,都喜欢貌美无脑的人,最容易哄骗,利用完了,红颜老了,就能利落地甩开了事。”
  “我同她没有私情!”崔景钰怒。
  “是,是!”丹菲道,“因为你不行。”
  “你!”崔景钰猛回头。
  “五贯钱!”丹菲嚷嚷。
  崔景钰气急败坏,干脆起身出了屋子。
  “好啦,不逗你了。”丹菲乐不可支。
  崔景钰站在门口,斜眼看她,又冷又傲。他实在俊美,这生气的样子也让人觉得心神荡漾。
  丹菲却觉得他这样很有趣,像一只被惹恼了的猫。一直横在两人之间的那种隔阂和陌生感,转瞬消失了。她似乎一眼就看穿这个男人的孤傲和自尊。
  “过来吧。”丹菲朝崔景钰招手,“你感兴趣,我就露一手给你看。这可是我们曹家看家的功夫之一呢。”
  崔景钰慢吞吞地回来坐下,“曹将军怎么会这个?”
  “这是我娘教我的。算起来,该是我外家的传家本事。”丹菲丢了卷纸让崔景钰照着裁,自己磨墨,“小时候我娘教我认字,我不爱学。她就教我仿字,拿去让我耶耶猜那份是原迹。我觉得好玩,从小就喜欢模仿别人的笔迹。后来到女学里,就帮同窗们抄书,每月都可赚到不少的零花钱。”
  油灯火苗里啪地炸了一个火花。崔景钰拿签子把火拨亮了些。火光照亮他英俊精致的面孔,表情虽然还是僵硬的,但是眼眸里意兴盎然的神采出卖了他的情绪。
  丹菲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仔细打量。
  信上写的是数行突厥文,十分混乱。字迹倒是十分清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这是突厥的数字。”丹菲道。
  崔景钰点了点头,“这等密信都有一张解密的照本,一卷佛经,或是一卷诗集。每个数字对应照本上的一个字。拿到了照本,才解得出来。”
  丹菲思索,“能同突厥和韦家都扯上关系的女子,只有一人了。”
  两人异口同声:“宜国公主。”
  “这是她的家书?”丹菲道。
  “家书何须用密码?”崔景钰不认同。
  “她说突厥可汗待她极不好,软禁监视她。也许她是写信求助,只得如此。”
  崔景钰讥嘲一笑,“她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你若只有这点脑子,也别进宫了,趁着年轻美貌嫁个汉子算了。”
  丹菲狠狠瞪他一眼,按照刚才的手法,把信一字不落地抄了一遍。连签字和印章,她都一丝不苟地描了出来。
  完毕后,丹菲把抄好的信折好,封在信封里,缓缓揉着,制造些旧痕。
  崔景钰看着她修长的手指上。少女的手匀称,手指笔直,有些粗糙,活动起来,却显得格外灵巧。他的目光随着少女粉白的指尖晃动。
  “喂,”丹菲打了一个响指,“问你话呢。”
  崔景钰不耐烦,“我有名有姓。”
  丹菲问:“你做这些,你父亲兄长怎么看?”
  “父亲兄长们都醉心学问。”崔景钰淡淡道,“但是这个家中,总要有一人在朝中有势才行。”
  丹菲想了想,“我打赌,你因为是幼子,世人都自然而然觉得你无需成材,做个纨绔就能过一辈子。以你这么争强好胜的性子,反而更要作出一番成绩来。是不是?”
  崔景钰低垂着眼,漠然道:“你话太多了。进了宫后,可不能再这样。”
  “你觉得韦家何时会来抓我?”
  崔景钰道,“我两个时辰前,就让人放出消息了。韦家若动作快,明日就会上门。”
  丹菲立刻道:“要先将阿锦送走,以免被波及。”
  “你就不怕?”崔景钰问。
  丹菲道:“我想就是段宁江本人来,她也不会怕。我们是武将之女,我们从骨子里就是凛然无畏的。”
  崔景钰以茶代酒,朝她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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