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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7-11-13 07:09

逃婚未遂 作者:载酒寻芳 完



zyesheng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第1章 重逢

  宋棠怔怔的看着前方,千百朵盛放的白菊围绕着一口散发着暗沉漆光的棺材,棺材里躺着的人是她的爸爸。

  她眼中分布着细细血丝,面色苍白,即使化过妆,但以她不怎么熟练的技术,萎靡的倦容顶多被遮掩了三成,看上去一副哀伤过度的模样。

  但她心里却没有多难过。

  灵堂里的吊唁者络绎不绝,个个神情肃穆,但难过的人也屈指可数。有些宾客面子做得很足,掏出手帕按在眼角,声音哽咽,说些“怎么这么突然”之类的伤心话,心里却笑得一阵一阵发颤。

  H城首富宋如龙的死因,足够八卦爱好者津津乐道三年。拥有一张大半男明星都无法企及的好皮相,一副金山银山都难以形容的厚实家底,女人们就像下饺子似的接二连三跳进他的锅里,他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尤其在宋夫人连生二女一子,掏空身体无法再孕之后,曾经还要遮掩几分的风流事竟被他摆到了台面上——他思想“传统”,重男轻女,独子宋楠身体弱得和林黛玉似的,不赶紧生个健壮儿子来执掌家业怎么行?于是他一半时间用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一半时间用在美人身上辛勤耕耘,可惜二十多年过去,私生女有了三个,儿子连影子都没见到。

  宋如龙并没放弃,还有越战越勇的势头,可惜他再怎样天赋异禀,又拼命保养,也抵不过不饶人的岁月,刚做了六十大寿不久,便倒在了某新晋女星床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宋棠在熬夜加班数日,严重睡眠不足的情况下赶来参加这个对她谈不上丝毫疼爱的父亲的丧事,心里憋屈到不行。但她的职业需要面对不少老古板,那些人极其注重孝顺的名声,为了继续吃这碗饭,她不得不装孝女,强打精神应酬这些只知名字,毫无交情的宾客,表情要在温婉微笑和沉痛哀悼之间不停切换,还得穿自己极少穿的高跟鞋,半日下来已经脸皮发僵,小腿打颤,可又不能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她正思忖着要不要演一出晕倒在地的苦情戏,忽然耳边传来一个软糯的声音:“三姐,我想去洗手间。”

  宋棠如听纶音,年方七岁的幼妹宋朵一向胆小,在棺材旁呆了这么久,根本不敢独自去上厕所,她正好陪着去,顺便偷个懒。

  她牵起小姑娘的手,目光接触到那张稚嫩甜美的小脸,心不由得软了软,声音也自然而然的柔和了许多:“我陪你去,朵朵不怕。”

  这所私人殡仪馆被宋家包了场,宾客和工作人员大多集中在灵堂附近,没有闲杂人等,庭院格外幽静。宋棠领着宋朵穿过花间小道,走进盥洗室,把小姑娘送入小隔间。由于宋朵害怕,小隔间的门便是打开的,她反锁了外面的门,自己走到窗边等待,顺便欣赏风景。

  三月初的春风凉悠悠的,带来一缕新发的草木气息,窗外一树梅花已经凋落,但初生叶芽在深褐色枝条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嫩绿鲜亮。不过她只欣赏了几秒钟,注意力便被从侧面灵堂急急迎出来的姐妹们吸引了过去。宋家的女儿们,社交场上谁不高看几眼,能让她们齐齐出来迎接的宾客,想必是个很有来头的人物。

  她不由得好奇的往路的另一端望去,果然看见一个男人被簇拥着走来。隔得有些远,又有树枝遮挡,她没看清那人的容貌,只瞧见一副被黑色西装包裹的漂亮身材。这颜色的西服很挑人,健壮的人穿起来像打手,瘦弱的人穿着像卖保险的,而穿在他身上,却只让人觉得威严庄重,仪表堂堂。

  大人物彬彬有礼的同宋家的小姐们握手,寒暄几句,便再次被簇拥着走向灵堂,如同众星捧月。虽然依然看不清长相,但从他的步履仪态,以及浓黑的头发上看,此人应当很年轻。

  看来自己这几个姐妹的殷勤里有些微妙的意味——宋如龙一心生儿子,不肯培养女儿做接班人,又嫌弃宋楠身体不好,他突然离世,宋家便没了主心骨。她们必须尽快与能力出众的青年才俊联姻,否则宋家败落就是这几年的事。

  宋棠正想得有滋有味,一阵冲水声传来,她不得不收起八卦心思,转身去看宋朵:“朵朵好了?我们去洗手吧。”

  宋朵随着她去外面清洗,小手搓着搓着就不动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滚了出来,抽噎着问:“三姐,今后我们真的再也看不到爸爸了吗?”

  宋棠忍不住叹了口气,宋如龙有六个儿女,其中五个对这个父亲或是极度不满,或是把他当提款机,只有这个最懵懂的小女儿对他有纯粹的父女之情。

  她弯下腰替小姑娘把手上的泡沫冲洗干净,擦掉水珠,蹲下来看着那双泪光闪闪的眼睛:“朵朵,爸爸只是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但他仍然在看着你的……”

  小姑娘愣了愣,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哭声:“爸爸还来看我?他变成鬼了吗?呜哇……”

  宋棠被她哭得冷汗直冒,电视里不都这样哄孩子的吗?怎么哄不住宋朵?不管怎样,得尽快把小丫头给哄安静了,要不然传出去,再被转述几遍,很可能就变成她“欺负幼妹,心术不正”。

  “朵朵乖,爸爸没变成鬼……”

  “那爸爸不会再看我了?呜呜呜……”

  宋棠本来就没有什么与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持续数日的睡眠不足又让她脑子发木,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把她领到外面的长椅,抱起来温言软语安慰,但除了“乖”“不哭”这些不起作用的话,一句高明的也说不出来。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声,她抬头一看,宋家的管家老黄引着一个身材高大修长的男人向她走来。男人那身剪裁精致的黑色西装很是眼熟,再一瞧老黄恭恭敬敬的态度,这人应该就是那位贵客了。

  她目光从西服往上移动,想看看他的脸,他绕过几树梅花,被枝叶遮了大半的庐山真面目终于出现在她眼前。

  漆黑如墨的双眸,漆黑如墨的头发,漆黑如墨的西服,穿过枝叶的阳光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就像闪烁的金箔,贵气逼人。

  他对她微微笑了,一身黑衣烘托出的肃穆之意顿时消散许多,益发显得他俊逸无双。宋棠一颗心倏地往下一沉,旋即猛烈跳动起来,冷汗慢慢的从毛孔里往外钻。

  她想拔腿就跑,可脚上就像灌了铅,沉得没法挪动。

  在管家眼里,她盯着贵客,看得眼珠子都不会动了,不由得暗自抽了口凉气——刚刚在灵堂里,四小姐宋柔就昏了头闹了笑话,这位三小姐再乱发花痴的话,宋家的脸就真的丢光了。

  管家赶紧上前一步,问:“三小姐好,请问五小姐怎么又哭了?”

  宋棠回过神,努力忽视男人的目光,硬着头皮把刚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复述了一遍。管家知道她不擅长与小孩子相处,便不再多话,扭头对那男人含歉说道:“徐总,我照顾一下我们五小姐,洗手间就在前面。”

  男人笑了笑,说声“不急”,慢慢走到宋朵身边,蹲下来,顺手折了几根长而坚韧的草,手指灵巧翻飞,须臾一只草编蝴蝶就被放进了小姑娘手里。

  见她停止呜咽,男人眼睛眨了眨,说道:“小妹妹,刚刚你三姐还没把话说完呢。人去世之后,坏人才变鬼,好人会升上天堂,变成神仙。你爸爸肯定是好人,你说是不是?”

  宋朵用力点头,她是宋如龙五旬之后有的老来子,又天真乖巧,即使宋如龙想要儿子,对这个小天使也格外疼惜,对她而言,爸爸确实是个大大的好人。

  男人粲然一笑:“这就对了,你爸爸是去当神仙了,神仙来看你,这是多好的事,朵朵不怕了,好不好?”

  宋朵眼里还残留着泪光,但嘴角已经扬起,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小姑娘不哭了,但宋棠却想哭了。

  她怔怔的看着他站起来,对她伸出手:“三小姐,你好,我是徐茂。”

  她当然知道他是徐茂!化成灰她都认得!
  

[本帖最后由 zyesheng 于 2017-11-21 11:48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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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金龟婿

  徐茂的手在宋棠前方停了足足十秒,她才如梦初醒般的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仿佛一个微型火炉,让她在料峭春寒里浑身发热,尤其是脸颊,烫得和要烧起来似的。

  徐茂松开手,目光掠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温和的说:“三小姐脸色不大好,这几天一定很辛苦。逝者已矣,请保重身体。”慰问完毕,对老黄道,“我去洗手间,黄管家和你们家小姐一起回去吧,对我不用这么客气。”

  管家应了声好,看着他走进了洗手间的门,又扭头看宋棠,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红得过分的脸,和一双怔忡的眼睛,看得他心里一阵一阵的不安。虽然宋棠在宋家是个边缘人物,一年见不到几次,但印象中的她对谁都淡淡的,怎么一看到徐茂就魂不守舍?难道有了什么不一般的心思?

  管家抱起宋朵边走边斟酌言辞,走了十来步,压低声音道:“徐茂是海外李氏家族的长孙,年轻有为,刚刚回国,想在本市发展事业,同时成个家。等会儿他还会去医院看望夫人。”

  李家长孙,却随母亲姓徐,家族内部肯定有一笔烂账,他离开家族大本营千里迢迢到H城开创事业的原因尚不清楚,但他肯定需要借助本地大家族的势力,才能迅速打入社交圈子建立人脉;而他这样海外关系雄厚,能力又出众的人,也是本地豪门拉拢的对象。

  通过联姻来巩固合作关系,对双方都有好处。抛出橄榄枝的大家族有好几个,而失去主心骨的宋家,对徐茂的需要最为迫切。

  从联姻的角度来看,宋夫人生的两个正牌大小姐最为合适,婚生女地位毕竟不同,而且一个长袖善舞,一个美貌出众,优势明显,就看徐茂看重的是才还是色。

  管家本想旁敲侧击的暗示宋棠,她被另眼相看的希望太渺茫,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千万不要和宋柔那样做出轻浮可笑的举动,给徐茂留下坏印象,坏了宋家的大事。可一席话说完,宋棠依然目光恍惚,脸上的红甚至都蔓延到脖子上去了,这才想起这位三小姐没在社交场上摸爬滚打过,估计领悟不到这些弯弯绕绕的言外之意。但他们已经走进了灵堂的大门,再细细解释已然来不及,管家盯着那口精工细作的棺材,恨不得一头撞上去。

  千万不要出事啊!

  宋桢是长女,主持这场丧事,数她最辛苦,好不容易得了一段短暂的空闲时间,连忙坐下休息,椅子还没坐热,一抬眼对上管家欲言又止的目光,刚刚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她赶紧走过去摸了摸宋朵的头,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五小姐想宋总了,哭了一会儿,幸好徐总遇上,安慰了几句。”管家见左右无人,连忙丢了个眼色,示意她看宋棠:“也和三小姐寒暄了两句。”

  宋棠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言不发,虽然脸上的红褪去了一些,但眼神还是怔怔的。宋桢立刻明白了几分,皱起眉头,须臾想到一个高明之极的主意,说道:“宋棠你累坏了。现在人没这么多了,我们几个应付应该够了,朵朵也不适合总呆在这里,你带她一起去休息室睡会儿,好不好?”

  宋棠巴不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立刻从管家手上接过宋朵:“好,有事叫我一声,我出来帮忙。”

  宋桢含笑说“一定”,心里想的却是“你就乖乖呆着别出来了”,看着她走远,轻轻舒了口气,但这口气出了一半就被噎了回来——目光略一转,就看见了折返的徐茂,而宋柔已经飞快的迎上去,变戏法一样瞬间红了眼,展示她的伤心,孝心,以及梨花带雨似的娇弱美貌。

  灵堂里的精彩戏码,宋棠一点也不知。她把宋朵安顿在沙发上,拉好遮光窗帘,昏暗的房间充盈着暖气,让她觉得有些憋闷。幸好她刚刚顺手拿了外套,足以抵御初春的寒气,便轻手轻脚的走到落地窗外的阳台上。

  凉悠悠的风拂过宋棠的脸,给她发热的大脑降了降温。她虽然不是人情练达的人,但也不是笨蛋,冷静的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琢磨了两遍,管家的话她也想明白了。不就是让她不要觊觎徐茂吗?笑话,她对这人根本是避之不及。再说了,她如果有找个有钱男人的想法,早就和宋柔一样拼命讨好宋如龙,时时刻刻混在那个圈子里,哪儿会过现在这种日子?

  徐茂刚才的态度很客气,仿佛真是和她初次见面。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转性转这么彻底,不过看他举止,应该不会再对自己怎样。这样看来,不管他是不是要和宋家联姻,娶哪个姐妹,都和她没有关系。

  理清楚了思绪,宋棠心头大石落下,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扶着栏杆眺望前方。阳台几米远就是围墙,围墙外是大道,路边栽的树抽出生机勃勃的新绿。正看着风景,一辆黑色的车从侧面不远处的殡仪馆大门开了出来,往右一拐,开得越来越近,想必是哪个吊唁的宾客离开。她随意看了一眼,漆光闪亮,车型不错,应该很贵。正观察车标,那车忽然减了速,刚好停在在她正前方的路边。车窗降了下来,现出徐茂那张漂亮的脸,他对着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微微眯着眼,露出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笑容。

  这笑容她再熟悉不过,他带给她的梦魇似的过去像幻灯片一样一章一章在脑海回放。她退后几步,咬紧了牙,徐茂却关上车窗,车很快开得无影无踪。

  灵堂里,宋家其他几个姐妹还在接待宾客,但心都已经飞远了。徐茂说,他要去医院探望卧病的宋夫人,宋桢道,等会儿她也会去瞧母亲,你来我往交谈了几句,他答应同她们共进晚餐。这个是个很明显的信号,徐茂确实有意向同宋家联姻。她和一母同胞的二妹宋槿对视了一眼,各自心神领会——她们得展示出全部的魅力,不管徐茂最终选哪个,一定要把他装进宋家的口袋里。

  心神不宁的数着时间,时针终于指向了下午五点。此时没有宾客再来,宋桢让管家去休息室叫回宋棠,把姐妹几个集中在一起,说出她和宋槿已经商量好的安排:“我和阿槿去医院看妈妈和阿楠,宋棠没休息好,早点回去吧。宋柔你在这里守灵,晚点我会来替换你。黄管家,麻烦你带朵朵回家。”

  宋柔听得直咬牙,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她们和徐茂共进晚餐,把酒言欢,把她留下来陪死人,算盘打得真是噼里啪啦的响!她可不是宋桢手上的提线木偶,随她摆布,目光往宋棠脸上一瞟,立刻做出娇娇弱弱的模样:“我不舒服,头晕脑胀的,好像有点发烧了。我想去医院看看。”

  宋槿心头火起,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春寒料峭,她却穿着短袖的黑色开司米连衣裙,非得露出光洁白皙的胳膊,连高跟鞋都有花样,后跟用水钻拼出的百合花图案,行走之时光芒闪动,吸引人去看那纤细洁白的脚踝。丧事这种场合都要卖弄姿色,怎么不冻死她算了!

  她冷笑一声,走过去触碰宋柔的额头,又是鄙夷又是喜悦:“你是神经紧张,看看,我额头都比你热呢。”

  室内有暖气,她又在被遮住的地方贴足了暖宝宝,怎么会着凉,宋柔眼珠子一转,吸了口气,变魔术一样瞬间挤出眼泪:“你又不是温度计,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发烧?我知道你们两个的心思,不就想霸占徐茂吗?都是宋家的女儿,凭什么?爸爸在的时候绝对不会这样,爸爸最公平了……”说着声音越来越高,转身奔向棺材,扶着大哭起来:“爸爸,你醒来看看啊……你尸骨未寒,她们就开始排挤我了啊……”

  宋槿脸都青了,刚想反唇相讥,宋桢用力的拽了一下她的手,嘴往门外努了努,她目光一扫,看见了殡仪馆工作人员的身影。

  宋桢压低声音:“宋柔一向不知道轻重,闹起来丢的是我们宋家的脸。先忍忍,有的是机会给她教训。”停了停,声音更低,“你觉得徐茂看得上这样的?”

  宋槿会意,讽刺的看了看那个扶棺大哭的孝女,转向宋棠,轻轻叹了口气:“宋柔身体不好,只能麻烦你了。你放心,我们会尽快来接替你的。”

  宋棠被噎得难受,宋家的好事从来轮不到她,怎么守灵这种事就想起她了?宋柔不舒服,难道她就舒服了?看脸色也知道到底谁该去医院看看。正想发作,宋桢过来握住她的手,温和的说:“我们已经商量过了,你和孙阿姨住的房子会过户给你。”

  宋如龙风流是风流,对钱却看得很紧,几乎所有重量级的家产都记在宋夫人名下,包括宋棠和生母居住的那套房子,就等着生出健康儿子了再重新立遗嘱。他死得突然,按照法律,她拿不到几个钱,而她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房价又涨到天上,如果现在的住处被收回,日子就难过了。

  除了忍,还能怎样?宋棠深深吸了口气,挤出一个笑:“好,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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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上了贼车

  姐妹几个走得很快,宋棠站在灵堂门口望着她们越开越远的车,心里不停的安慰自己。今天是停灵的最后一天,明天火化,下周一就是下葬的黄道吉日,完事了,房子到手,她就再也不用应付宋家的糟心事儿了。

  想通了,她回到灵堂,找张椅子坐好。有工作人员过来问她是否需要代点晚餐,她吃气都吃饱了,婉言谢绝。那些人便结伴出去吃饭,只留下门卫室的人值班。晚餐时间,也不会有人再来吊唁,白日里人来人往的殡仪馆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飒飒声响。

  这声音让人昏昏欲睡,宋棠早就力倦神疲,伏在小桌上,很快就睡了过去,梦中她似乎回到了十三岁,母亲犯了病,从楼上坠下,住进ICU,她怕得哭都哭不出来,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瑟瑟发抖,盼望宋如龙过来安慰她,支持她。电梯门打开,从里面出来的却是宋如龙的秘书,这是一个举止优雅干练,相貌秀丽的女人,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声音和眼睛却没有一点温度,细细一品,还有微弱的幸灾乐祸:“宋总实在抽不出空,就不来探望孙女士了。他让我转达三小姐,花了多少钱,把单子拿去就好,会如数转账过来。”

  秘书说完,见她怔怔的瞪大双眼,等了片刻,便声称还有工作,转身要走,她如梦初醒,主往后仰倒,吓得她大叫一声,猛地惊醒。

  宋棠惊魂未定,喘息良久才慢慢回过神,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殡仪馆已经下班,只有远远的值班室和门卫室亮着灯。一钩残月挂在树梢,立在枝头的鸟忽然飞起,翅膀扑棱棱的响,却让殡仪馆显得益发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灵堂中的棺材用料十分精良,漆色光润均匀,被灯光一照,仿佛能流动起来,上方悬着的大幅遗照上,宋如龙带着淡淡的笑,眼睛似乎正盯着她看。

  宋棠赶紧移开视线,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快九点。非常时期不可能欢宴,宋桢她们和徐茂共进晚餐,吃的应该是便饭,算上他们谈心和路上来回所需的时间,按理说她们应该已经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还得等多久?

  时间流逝慢得让她越来越心慌,她焦躁的站起来踱步,脚步声回荡在宽阔的灵堂里,益发让人觉得心惊肉跳。她咬咬牙,索性戴上耳机,选了一张重金属摇滚专辑,激烈的鼓点在耳边轰鸣,打破了可怕的静谧,她心神稍定,抬眼一看,灵前香炉中供的香只剩短短一截,香熄了不吉利,她走过去重新燃起一炷香,刚想插-入香灰,灯忽然灭了。

  室内只剩下香头橘红的三点微光,这光投在相框玻璃上,正好落到宋如龙眼中,光芒一闪,就像眨眼,宋棠冷汗唰的冒了出来,胡乱把香往香炉一塞,迅速退后到门边,这才稍稍安静一些,往外望了一眼,漆黑一片,门卫室方向隐约传来保安的喊叫声,虽然听不完全,但“停电”“备用发电机”这几个词飘进了耳朵。

  原来是停电了。她一只手用力按住胸口,一只手去衣兜掏手机,刚拿出来,忽然背后被什么东西给碰了碰。

  宋棠手一滑,手机跌到了地上,耳机线因为重力的原因也被拔出,热热闹闹的音乐声戛然而止,诡异的静谧像潮水一样瞬间把她淹没。

  一只手从后面绕过她的脖子,抚上她的脸,手指冰凉潮湿,她想拔腿就跑,但双腿就像面条似的发软,又像被水泥牢牢凝固在地面,竟然动弹不得。看过的恐怖电影和小说的场景铺天盖地涌进脑海,死尸的手指也是冰冷潮湿的,带着福尔马林的气味,而棺材里的宋如龙的尸体,也是处理过的……

  宋棠连叫声都没发出来就倒在了地上,喉咙就像被塞了一大团稻草,几乎无法呼吸。恍惚中唇上一阵剧痛,是尸变的宋如龙来咬人了吗?

  她昏昏沉沉的想,这个死法可真是太冤枉了。她为什么这么傻,老老实实的呆在灵堂里?她被咬了,会不会也变成个可怕的僵尸?

  眼前忽然一片大亮,刺得她眼睛一花,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耳边传来宋桢和宋槿的惊呼:“宋棠,你怎么了!”

  她还活着?求生欲让宋棠僵硬麻木的四肢迅速恢复了大半力气,她猛然抬腿一踢,足尖接触到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像装满米的麻袋,旋即有男人痛苦的闷哼声传来,两个姐姐再次惊呼:“徐总!”

  徐总?

  被骤然涌入的强光刺激的双眼渐渐恢复了视力,宋棠抹了抹眼睛,撑起胳膊仔细一看,徐茂弓着腰半跪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按着小腹,虽然没有出声,但额头豆大的汗珠和高高鼓起的青筋,把他的疼痛明明白白的展示了出来。

  宋槿飞快跑来,同样半跪在了地上,扶着徐茂的胳膊,紧张的问他情况如何,宋桢也快步走到他身边,但步子顿了顿,转向宋棠,把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她扶了起来,问:“你怎么倒在地上?发生了什么事吗?是不是因为太累了晕倒了?”

  宋棠依然心跳飞快,呼吸急促,有些结巴的说:“停……停电了,然后有个什么东西摸我……”

  宋桢瞧了一眼那口漆光闪闪的棺材,又看了看香炉里插得歪歪斜斜的香,再结合停电事件,须臾明白了大半,有些哭笑不得:“你是太紧张了。我们下车的时候路灯全熄了,知道是停电,徐总说你一个人呆在灵堂,很可能受了惊,他是男人,速度快,就先过来找你……”

  徐茂也终于缓过了气,慢慢站起来,苦笑着说:“太黑了,我一伸手就不小心碰到了三小姐,没想到她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

  是这样?她神经过敏,潮湿冰冷的手都是她的幻觉?

  宋棠渐渐回过神,这丑丢得实在太大了,而且还丢在这家伙面前。她涨红了脸,讷讷道:“对不起,我……你……你伤得重不重?”

  “还好,不过真挺疼的。是不是因为我掐你人中没控制住力气,你气不过,才踢这么重?”徐茂开起玩笑,显得心胸特别宽大,为人特别体贴。宋家两个长女忍不住瞪了宋棠一眼,又不好说她,只能围在他身边,连连道歉。

  徐茂含笑道:“两位小姐不要这么紧张,这只是小事而已,三小姐一个人呆在这里,又忽然停电,吓坏了很正常。可惜刚刚她晕倒,我忙着查看,把给她带的甜点扔一边去了。碗翻了,吃不得了。”

  宋棠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地面有个塑料袋,外卖盒的盖子翻开,流了一滩雪白的汁水。宋槿翻了翻白眼,说:“大姐记得你喜欢甜点,餐厅的冰镇椰汁芦荟条做得很不错,就给你带了一份。”

  凉冰冰的甜点的确是她的最爱,宋棠愣了一会儿,由于惊吓而青白的脸色倏地涨红,手指紧紧的攥成拳头,眼里就像燃起了火,狠狠的盯着徐茂。

  接触了装着冰镇甜点的容器,手自然会变凉,并且皮肤上会凝结一些水滴。潮湿冰冷的触感那么真实,怎么可能是幻觉!

  这王八蛋竟然故意吓她!

  徐茂和她对视,依然一脸善解人意的微笑:“对不住,把你喜欢的甜点打翻了。别生气,下次三小姐想吃什么,记在我账上,算我赔礼,行吗?”

  宋棠气得肩膀都颤了起来,目光锋利得和刀子一样,看得宋桢姐妹又是不解又是不悦,连忙拍她肩膀:“宋棠,你怎么这样看徐总?他担心你受惊,好心先过来看你,结果还被你踢伤了。你赶紧好好的道个歉!”

  还道歉?她只恨自己没给他来个连环踢。

  徐茂摆摆手,说道:“别责怪她,如果我在这里突然遇上停电,也会吓一跳,三小姐被吓坏了实属正常。现在她应该是不好意思了,反正我也没出什么事,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吧。”

  宋桢宋槿又感念他宽容,又为宋棠的失态难堪,等他说完,立刻推着她,搬出一堆无法辩驳的大道理,逼得她不得不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几个颤抖的字:“真是……对不起……徐总了……”

  宋桢姐妹听得想捂住眼睛,对视一眼,如今还是早点把宋棠打发了的好。宋槿站起来道:“今天真是多谢徐总了。时间不早,还请徐总回去休息。”又对宋桢道,“姐姐,我把宋棠送回去,然后回来陪你吧。”

  宋桢刚点头,徐茂说道:“冒昧提个建议,二小姐别出去了,最好一直这里和大小姐做个伴。虽然要讲科学,但送三小姐回家,一来一去也至少两个钟头,让女人家单独在灵堂这样的地方呆那么久不大合适。何况刚刚停电的原因还没搞清楚,万一是因为供电不稳定,再出个意外,吓着人了就不好了。”

  宋桢姐妹闻言,也不由得犹豫:“可宋棠没开车……”

  “没关系,我送三小姐回去。”

  宋棠身子一僵:“不……不用麻烦,我自己回去。”

  徐茂道:“这里好像不通公交,而且一路上我也没看见有出租车过来,三小姐怎么自己回去?不要这么客气。”

  “我用打车软件……”

  徐茂道:“这么晚了接殡仪馆的单,我觉得没几个司机肯干,再说大晚上的你一个单身女人叫车,听起来不安全。”见她一副要继续推辞的模样,脸色便沉了下去,“三小姐,你这样推三阻四的实在有些奇怪,难道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请明说,我会道歉。”

  沉稳如宋桢都按捺不住:“宋棠!你以前都通情达理,怎么今天脾气这么怪?也许这几天我们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惹你不高兴了,但是这是家事,你对我们发脾气都好说,怎么可以迁怒客人呢?”说罢又向徐茂道歉,宋槿也补了些话,宋棠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随着徐茂离开,走向那辆一看就很贵的车。

  他替她拉开车门,颇有绅士风度,等她坐好,自己绕到另一侧车门,坐到她旁边。门一关好,司机却不先发动引擎,而是按下一个按钮,一道挡板升了起来,把后座和前座彻底隔开。

  宋棠想跑,却已经来不及,徐茂就像猎豹一样灵巧迅速的扑过来,一手把她压在靠背上,一手扯开自己的外衣和衬衫,抓住她的手拽向自己的小腹,冷笑道:“你踢得真用劲,赶紧给我揉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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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占便宜

  宋棠的掌心紧紧贴着一片火热的皮肤,隐约能感觉到腹肌的轮廓,她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拼命的往回缩手,颤声道:“徐茂,别这样……”

  徐茂的脸凑了过来,鼻尖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更过分的事我们都做过,不过是摸一摸,你羞什么羞?”停了停,他暧昧的低笑,“也对,我们这么多年没见面,你觉得生疏也不奇怪。来,我们好好回忆一下以前的样子……”

  春寒料峭的夜晚,宋棠却汗如雨下,身子尽可能的往后缩,几乎陷进了座椅里。她努力调整着呼吸,好让自己说话顺畅一些:“请你自重,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

  一根手指按住她的嘴唇,把她剩下的话堵了回去,他深深看着她的眼睛:“棠棠,我记得很清楚,我走之前你我都没说过分手,所以你还是我的女朋友。”

  宋棠几乎晕过去,徐茂手指往下移动,托起她下巴,刚刚碰上她的嘴唇,一阵音乐声从她的包里传出来,是一首调子颇为怀旧的英语歌。她就像被针刺了一样惊叫一声,发懵的脑子也清醒过来,一边用力推他一边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说:“是妈妈的电话,徐茂,求你……”

  他扬了扬眉毛,没有再进一步轻薄,手臂一伸揽住她肩膀:“接吧。”

  她没精力计较那只搁在肩头的手,手忙脚乱的掏出手机道:“妈妈。”

  孙静姝的声音柔柔的:“棠棠,已经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在车上呢,就回来。妈妈你先睡觉好不好?”

  电话那边静默了一会儿,再次响起的声音已经紧张起来:“你哭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有人欺负你了?”

  “啊?没……没出事……”宋棠最害怕孙静姝情绪激动引起犯病,赶紧深呼吸,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但身旁的人存在感强到她竭尽全力也无法忽视,越克制,心中的恐惧和委屈越往上涌,哭腔反而明显了。

  孙静姝呼吸越来越急促:“棠棠,棠棠!”保姆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孙太太,你千万别着急!”

  宋棠用力的咬了下嘴唇,紧急关头下忽然计上心来,连忙抽噎着说:“妈妈,其实没发生大事,就是刚刚守灵的时候忽然停电,大晚上的我吓着了,现在还没缓过来。”

  “真的?唉,我的乖女儿,别怕,今天妈妈陪你睡。”孙静姝的话让她松了口气,又安抚了几句,她挂了电话,如释重负的叹息一声,但心又立刻悬了起来——徐茂还在旁边,而且胳膊正在收紧,把她往怀里带。

  她百般请求却无济于事,满心惊慌里骤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怒意,穿不惯的高跟鞋派上了用场——她用尖尖的鞋跟狠狠的跺在他脚背上,他抽了口凉气,手上力度随之一松,她顺势把他推开,盯着他的眼睛:“徐茂,你到底想怎样?”

  他忍着脚上疼痛,咬牙切齿的笑:“你不是天真小姑娘了,这还用问?”

  她很想抓烂那张可恶的笑脸,手指张开,却只能深深抠住座椅柔软的皮革。此时激怒他没什么好处,她定了定神,慢慢说道:“徐茂,你是不是有和宋家联姻的打算?”

  他回答得很爽快:“当然,要不然我干嘛来吊唁宋老头?”

  “那你就不应该和我有牵扯,万一传出去,不就坏了你的大事?大姐二姐虽然着急联姻的事,但她们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究竟做了什么,但显然你混得非常好,爬到现在的位置,你肯定不是为了女色误事的人。”

  他静静的看着她,似乎听得很认真,这态度让她渐渐放松,说话也顺畅很多:“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我之间的过节对于你的事业而言不值一提。再说这么多年过去,什么事都该淡了,今天你也占了很多便宜,发泄也发泄够了吧?”

  徐茂微微眯起眼睛,声音拖得长长的:“你怎么得出我已经发泄够了的结论的?”

  宋棠心一咯噔,底气就像被扎了的轮胎,嘶嘶的泄出去:“你什么意思?你想……你……”她不由自主的往后缩,“徐茂,你这样的成功人士,想要女人的话有的是美女贴上来,你何必……”

  他“嗤”的笑一声,不说话。

  她和他对视着,被他眼中的嘲讽和毫不遮掩的欲-望逼得呼吸发紧,该怎么办?论口才,她不如他,论力量,她更没得比,她已经进了死胡同,退无可退。

  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宋棠绝望的闭上眼:“随便你,尽量快一点,妈妈在家里等我。”

  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冷淡一些,好显得她不在意,仿佛他的举止对她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前几个字发挥得还不错,但是越怕输了气势就越没有气势,越说越软,最后一个字竟然带了明显的哭腔。

  真是一败涂地,在他面前,她永远是心慌气短,被左右情绪的那一个,十年前这样,十年之后依然这样。

  脸上痒痒的,就像有小虫子在爬,宋棠伸手一摸,指尖接触到温热的水滴,她竟然流泪了。她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胡乱的擦着泪,擦着擦着就觉得不对劲——他没有碰她。

  她慢慢睁开眼,不由得怔住。徐茂松开的衣扣不知何时扣得整整齐齐,表情平静的凝视她,像是在思索,又恢复了在殡仪馆出现时那彬彬有礼的贵公子做派。

  不管他因为什么而改变主意,这一关应该过了,她松了一口气,避开他的视线,盯着自己的提包。他没有再说话,她更不可能找话攀谈,车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时间流逝得分外漫长。

  车终于停到了小区门口,她如蒙大赦,赶紧伸手开车门,他却在此时开了口:“哭哭啼啼的,我没兴趣,今天饶过你——只是今天。”

  她身上一僵,虽然没回头,但他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每一个表情都纤毫毕现:“宋棠,少拿什么事业和联姻来说事,你这样的书呆子,会比我懂得掌握分寸?别做梦了,我不可能放过你。把我当猴耍,你要付出代价。过了这么多年又怎样?你不仅要还我,还要付很多利息。”

  宋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家门的,保姆陈阿姨迎到玄关,递拖鞋的时候端详了一下她的脸,吓了一大跳:“哎,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宋棠呆呆的转向鞋柜旁的镜子,镜中的女人妆脱了不少,益发显得脸色灰败,神情凄惶。她咬了一下嘴唇,坐下去换鞋,避开陈阿姨的目光,低声道:“实在太累了,殡仪馆晚上停电也真的挺吓人的。”

  陈阿姨理解的点头,说道:“丧事马上就办完了,宋小姐很快就能睡个好觉。不过你等会儿好好洗个脸,喝点热乎的再去看孙太太,要不她又要紧张。我炖了红枣桂圆茶,最补血了。”

  宋棠道了谢,回房卸掉残妆,又洗了个热水澡,走出浴室,桌上果然放了一盅甜汤。热气腾腾的茶水进入胃里,发凉的胸口渐渐的暖和了过来。她照了照镜子,虽然气色依然算不上多好,但好歹双颊有了红晕,这才舒了口气,走向孙静姝的房间。

  推开门,床头灯柔和的光照了过来,她凝神看去,孙静姝倚在大靠枕上,眼睛半睁半闭,显然困得很了。听到声音,她努力的睁大眼,向女儿伸出手:“棠棠。”

  宋棠在床沿坐下,握住母亲的手,端详着那张衰老却依旧五官精致的面容,心里微微发酸。

  孙静姝拥有得天独厚的美,但因为美貌,宋如龙费尽心机欺骗她,占有她,在她发现他已婚的真相,想断绝关系时,又逼得这个本来生活优裕,小有名气的画家一幅画都卖不出去,甚至路边摆摊都被驱逐,走投无路,不得不忍辱负重跟在他身边。艺术家比常人敏感骄傲了许多,心中的痛苦也多了几倍,苦熬一阵之后,她精神便不大正常了。

  事情闹成这样,宋如龙只好放过她,但颜面大损,不能向孙静姝发泄,便反感上了宋棠,此时宋棠已经懂事,性格更像妈妈,对这个爸爸只有不屑,更不用说小意讨好修补关系,只定期去一趟宋家拿生活费,再被训斥刁难一番,工作稳定经济独立后,更是少有来往。两人感情之淡,可想而知。

  “你又瘦了。”孙静姝抚摸女儿的脸,不知不觉泪流满面,“都是妈妈拖累你,浪费你的钱,要不然你用不着到处接活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孙静姝的病忌讳大的情绪起伏,偏偏又生就一副多愁善感的性子。宋棠头疼得很,但这么多年她安抚惯了母亲,脸上自然而然的露出微笑:“妈妈别哭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大姐说了,这套房子会过户给我,我就不用想方设法攒买房的钱了。今后我们可以过得轻松很多呢。”

  “真的?”

  “真的,大姐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宋棠又说了好些让人宽心的话,眼见着孙静姝收了眼泪,终于松了口气,扶着她睡下,正在掖被角,又听到低低的抽泣声:“但是你一直都交不到男朋友……都嫌你有个这样的妈妈……”

  一提男女关系,徐茂的话立刻回到脑海,宋棠的脸色骤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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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羞耻的往事

  她和徐茂之间的纠缠瞒了这么多年,假如他为了报复,把此事透露给孙静姝怎么办?但如果顺从他,她又得过那种梦魇一般遮遮掩掩,如履薄冰的日子,那样的苦,她也不想再承受。

  宋棠只觉得心脏突突乱跳,半天才意识到她正在孙静姝面前,顿时大惊失色,扭头一看,长长舒了口气——孙静姝服过药,已然睡熟,她不用解释自己的失态。

  关了灯,她轻手轻脚离开母亲,回到自己的房间。保姆来过,窗帘已经拉上,一扇窗户开了三分之一用以通风透气。或许是要下雨,外面刮着风,把窗帘吹得飘飘荡荡,隐隐有一丝泥土的气息。植物沙沙乱响,摇晃的影子被路灯照在帘子上,晃眼一看,就像有人站在外面。

  身上又是一层冷汗,曾经徐茂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潜入这个安保措施周全的小区,从这扇半开的窗户爬进她的卧室。她深深吸了口气,猛地把窗帘拉开,树木在风中摆动,哪儿有人影?

  她怔怔盯着花园看了好一会儿,木然关好窗,扣好锁芯,遮光窗帘一拉,房间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黑箱。她摸索着上了床,把被子拉到了头顶。蚕丝被轻软温暖,她却像待在冰窖一样,瑟瑟发抖。

  恍惚中,身上的睡袍变成了肥大的蓝白绿相间的校服,袖口沾着洗不掉的墨水印,对面的华服美妇上上下下打量她片刻,淡淡一笑:“宋三小姐手段不错,小小高中生,素面朝天的,我儿子却成天念着。”

  她涨红了脸:“我没有!我和陈学长不是……”

  对方并不让她把话说完:“我就念远一个儿子,不能让他犯傻毁了自己。你虽然姓宋,但你实际上是个什么地位,你自己也清楚。你能为念远带来什么?”

  她的指甲几乎掐破掌心,喉咙一阵一阵的痛,发声都有些困难:“我没答应他……”

  “这不重要,看到你这眼泪汪汪,吞吞吐吐的样子,他会死心?小孩子谈谈恋爱,我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现在秦家看上念远的人才了,我不能让他错失良机。”美妇盯着她的眼睛,“马上找个男朋友,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

  “他是你儿子,你不知道自己去和他说?”

  “劝过,他死心眼,说多了,伤了我们母子情分不值得,只能从你这里入手了。你长得还不错,找男朋友应该不难的。”

  她怒极转身:“神经病!”

  美妇的目光一直黏在她后脑勺,忽然轻笑一声:“照顾好你妈妈。”

  当时她太年轻,又一心扑在书本上,并未深思这句话的含义,但之后针对孙静姝的骚扰接二连三发生,她再不谙世事也明白了过来。不想对那女人低声下气,她找到另一个人,和她同班,却远近闻名的不良少年徐茂。

  “欺负我妈妈的那些流氓,是不是你的手下?”

  少年坐在天台栏杆上,手上打火机被他玩得咔哒咔哒响,时不时吐出一朵蓝色火苗。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声音懒洋洋的:“滚,做你的数学题去。”

  据说他已经攀上了某股势力,连校长都不大敢惹他,更何况她。但孙静姝的摔伤让她不得不上前几步:“是不是你派人去的?那个黄头发我见过!他在学校后门送过你东西,我亲眼看见的!”

  他终于抬起眼皮看向她,打火机在手里一转,落进衣袋,另一只手迅速的拉下校服外套的拉链,她还没回过神,这件外套就直直的砸到她头上,遮住眼睛,不能视物,陌生男人的气味带着体温铺天盖地袭来,她不由自主发抖,忽然一只手按在她头顶,她惊叫一声,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外套被拿开,骤然进入眼睛的光线让她不禁闭上眼,再睁开时不由得怔了。映入眼帘的人带来的冲击力太大,仅着一件没有花纹的白色T恤的身体不像大多数同龄男生那样纤瘦,而是如同成年壮汉一样肌肉虬劲,皮肤上满是鲜艳狰狞的刺青。

  他慢条斯理的重新穿好外套,居高临下俯视她:“敢来问我,我还以为是个多么勇敢的女英雄呢。”

  她几乎说不出话,在他走到楼梯口时才重新鼓起勇气:“是不是你让他们去欺负我妈妈的?”

  他脚步不停,转眼消失在视野之外。

  再次发生的袭击让她不得不去找陈夫人,但对方根本不见她。宋如龙有新欢,那女人根本不给她见父亲的机会,还丢下一大堆刻薄话。

  她只能忍住恐惧,第二次找到了徐茂。那时他坐在夜宵排挡里,被一大群混混众星捧月的围在中间,桌上桌下一堆酒瓶。她一身鸡皮疙瘩,战战兢兢的越过诸多肆无忌惮的眼神,花样百出的下流话,还有冲天酒气走到他面前,半分钟之后才说出话:“求你……求你不要再对付妈妈了,她已经住院了……”

  他似乎心情很不好,手中酒杯重重在桌上一顿:“关我什么事?”

  她被这声音惊得退了一步,但她没有退路,硬着头皮再次恳求。他冷笑一声,在杯子里满上白酒:“女人求我办事,规矩是先陪酒,陪老子喝痛快再说。”

  两个混混一人一边摁住她肩膀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她抖抖索索的拿起仿佛有千钧重的酒杯,刚抿了一口,烈酒就灼得她舌尖如火烧,眼泪唰的流下来。

  他皱眉看她一眼:“没喝过酒?”

  她哭着点头。

  他从她手上拿过杯子,从容的喝了一口,就像喝白水:“你这样的好孩子,不应该来找我。”

  “可是……妈妈……”

  他沉默片刻,道:“我没无聊到派人去折腾一个女人。只是底下的兄弟接了活,我不能不让人挣零花钱。该怎么做,你得罪的那位应该告诉过你。你求错人了。”

  该怎么做?尽快的找个男朋友,让陈念远死心。可她能找谁?她愣愣的盯着油腻腻的桌面,满心茫然。

  她的沉默让徐茂不耐烦,似笑非笑:“听不懂人话?你又不是我马子,我凭什么帮你?”

  周围一片起哄声:“小娘们看上咱们茂哥了!不肯走了!”

  找男朋友,找男朋友,找谁?因为身世,她有些孤僻,交际面不广,就认识一些同学,而她的学校是本市数一数二的重点,不乏富贵人家的千金少爷,他们是瞧不起她的。家境普通的男同学,就想着考个好大学挣个好前途,压抑情感需求的不在少数,就算有愿意谈恋爱的男生,有几个会在一周之内同意交往?乱来的那种也不是没有,但传出去,孙静姝恐怕也会被气得犯病。她混乱的想着,冷不丁下巴被掐住,徐茂轻佻的打量她的脸:“还不走?难道好姑娘真对古惑仔动心了?我是不是在演香港大片?”

  她惊慌的推开他,但脑中不知为何忽然钻出一个想法——徐茂不会介意多个女人,而他虽然有名,却在学校极为低调,应该不会大肆宣扬他们的关系。而且,他也许有能力恶心一下那位不可一世的陈夫人……

  徐茂喝了不少,手下送他回住处,走了一大半路,他忽然遣走所有人,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大步走向绿化带,一把揪住躲在大树后面的宋棠:“跟着我干什么?我再说一次,我不会管你家那破事。再让我看见你,我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酒气熏得她几乎没法呼吸,她不敢看他眼睛,盯着揪着自己衣领的那只大手,眼前一阵一阵发眩,结结巴巴的,但完整的说出了话:“当你女朋友,你……你是不是就不让他们欺负我妈妈了?”

  他愣了下,忽然笑了,弯腰凑近她的脸:“真不敢相信你会说这样的话……算了,我不管你脑子里到底哪根筋不对,我只告诉你,当我女朋友是什么意思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不是班上那些背着一书包试卷的书呆,不会只是牵牵手,亲个嘴。”

  她想夺路而逃,但在住院大楼下鬼鬼祟祟的熟悉身影,还有孙静姝惨白的脸和发紫的嘴唇,保姆惊恐的诉说一股脑回到脑海。她闭上眼,几乎站都站不住,抽泣道:“不要让别人知道……尤其是我妈妈……”

  他松开她,冷笑着示意她跟着自己,走过陌生的街道,破旧的老小区,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单元楼,上了楼,终于停下,开了一扇掉了不少漆的防盗门。他跨进去,站在门里,冷冰冰的看着她:“你可以后悔。”

  她攥紧外套下摆,强撑着踏进去,却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止不住的往前跌。这一跌让宋棠从噩梦里惊醒,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息,许久才慢慢的回过神。

  过了这么多年,曾经的一幕幕还是那么清晰鲜明。宋棠伸手摸索,找到开关,灯光大亮,这是她自己的房间,宽敞漂亮,每一件家具都是孙静姝亲自设计,不同流俗,不是那间狭窄的,家具破旧的,床一坐下就吱嘎响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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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11-14 06:35
  第6章 冤家路窄

  宋棠虽然疲倦不堪,却不怎么敢合眼,她害怕再入梦回忆那难以启齿的过往。下床,给自己倒了热水喝下,但直到她喝了一肚子水,身子一晃能听到水响,也没有完全镇定下来。

  雨从半夜开始落下,伴随着轰鸣的春雷声,哗啦啦响到黎明才停住。陈阿姨早早起了床,收拾完被雨水打乱的花园就出去买菜了,一个钟头之后回来,发现宋棠穿戴整齐,正在玄关穿鞋,不由得问:“怎么不多睡会儿?又有什么事得出门?宋总不是下周一才下葬吗?”

  宋棠道:“我要去一下博物馆,上次清理的那几件漆器要开始下一步的修复。陈阿姨,辛苦你了,如果妈妈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她有车,但由于她经常处于疲劳状态,陈阿姨都比她用得多些。顶着一双熊猫眼上了地铁,被人流挤来挤去,终于到了站。她脑子昏昏沉沉,但已经走惯了的路线,即使恍惚也走不错,熟门熟路的进了员工通道,立刻有馆员迎出来:“宋小姐来了?先坐,刘老在开会,估计要等半个钟头。”

  宋棠把自己扔在沙发上,揉了揉眼睛:“麻烦你帮我买一杯咖啡。”

  “老样子?”

  “老样子。”

  所谓老样子,是三倍浓缩咖啡的美式。博物馆旁边就有星巴克,咖啡很快就递到了她手上。微烫的液体慢慢吞下,她眼下乌青依旧,但几乎黏在一起的眼皮终于稳定的睁开了。

  刘馆长终于开完会赶来:“宋小姐,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

  宋棠站起来和他握手,客套几句之后进入正题,一起去了文物修复室。她戴上手套,走到窗台边,拿起漆盒端详干燥程度,又从容器里蘸了些调过色的生漆,仔仔细细的看过颜色,道:“不错,可以髹漆了。”

  刘馆长连忙道:“所有工具都在老地方,你瞧瞧有没有缺的。”

  她检查一番,点了头,坐下用小刷子一层一层慢慢的把漆刷在剥落的地方,刷几笔,端详一下,全神贯注,连刘馆长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孙静姝有不少艺术圈的旧友,宋棠机缘巧合之下接触了文物修复,刚上初中就给老专家打下手赚点零花。这么多年过去,她虽然年纪轻轻,在木器和漆器修复上已经算是一个专家。她遗传了母亲的美术天赋,天生一双巧手,又具极高审美,雕刻和绘画技巧超过许多老师傅,在本就稀缺的修复师里尤显珍贵,是各处博物馆和私人收藏者争相邀请的红人。

  终于把胎体的漆补全,她轻轻舒了口气,正想把漆盒放到干燥避光处自然风干,一转头,不由得愣了下。旁边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位妆容精致,衣衫考究的年轻美女。

  只是美女此时的形象打了个折扣——就算是天仙,呵欠连天的模样也不会多好看。见她看过来,美女翻了个白眼:“终于知道有人来了?”一边说一边走近,低头去瞧玻璃板上的漆,却被宋棠忙不迭的推开:“别别别,万一粉掉进去,坏了色就惨了。放了两周才养出的颜色啊!菲菲,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进这里最好别化妆。”

  “你这个……”齐菲狠狠的瞪她,不情不愿的退了两步,“真不知道你做这种刷来刷去的活为什么这么有劲头,我看着就瞌睡。”

  就因为不耐烦的人多,她才格外稀缺,稀缺才受追捧,才赚得到钱。宋棠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做出数钱的动作,齐菲感兴趣的问:“这一笔生意,博物馆给你多少?”

  “十八万。”她拿了另一件器皿,继续髹漆,耳边传来好友的轻呼声,“不错嘛!找你的人这么多,你数钱数到手软啊!”

  “又不是每次都这么多钱,再说博物馆这一次给的活也重,三件古漆器要修复,还要复制一个梳妆盒,怎么加班加点都要做两个多月,给这些其实有点小气了。”

  齐菲看着她憔悴的面色,轻轻叹了口气,宋棠收入在同龄人中确实算是不菲,但孙静姝太花钱了,精致衣食,昂贵药物,为了避免排队,去的还是价格惊人的私立医院,连保姆费一月也需一万五——厨艺好,人品正,又懂护理和精神病基础知识的人,不花大价钱根本留不住。漆器木器修复过程中有不少阴干、调漆等需要长时间等待的工作,宋棠几乎不会利用这些间隙去休息,而是尽可能的接别的工作,好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花销。

  说是拿命换钱也不为过。

  “你还是尽量抽点时间休息吧,看看你这脸色,再这样恐怕要生一场大病,别把好不容易赚的辛苦钱砸医院了。”齐菲见她放下手上的漆碗,立刻过去夺了她的刷子,“够了,不用赶这一天两天的,你太累了,做精细活还容易失误呢。说点八卦放松放松吧,我听说你们宋家即将收进金龟婿一枚,可惜只有一枚,姐妹们抢破头。昨天我们老大去吊唁,听他说,宋柔居然装摔倒,这么偶像剧的把戏,笑死人了。”

  宋棠本想补第三件器物,听她一说,手指不由得发凉,这状态想做精细活也不适合,她拾起砂纸,但连抛光木器这种简单的事也没了手感,只能放下东西,怔忡片刻,低声说道:“那个金龟婿是徐茂。”

  “徐茂?有点耳熟……”齐菲皱眉想了想,脸色也变了,“是高中那个徐茂?”话音落下,她觉得这一问纯属多余,能让宋棠魂不守舍的徐茂,还能是谁。

  齐菲虽然大大咧咧,但嘴很紧,宋棠有事都会找她倾诉,和徐茂之间的孽缘也不曾瞒她。两人是高中同学,她深知徐茂的可怕,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宋棠喉咙发堵,暂时不想叙述昨晚那段心惊肉跳的相处,只挤出几个字:“他说,不会放过我。”

  齐菲焦躁的踱步,饶是她素来机智,但在对于徐茂这种人也没辙,绞尽脑汁想了许久,索性不想,一把把宋棠拉起来:“他现在是有身份的人,我猜应该不会像以前那样乱来,而且有你三个神通广大的姐妹缠着他,你仔细点,说不定能避开。先不说晦气事了,我们去吃饭,吃饭最解压了。”

  宋棠被她不由分说的拽走,在走廊上遇到刘馆长。齐菲笑着问好,说:“刘老,棠棠没休息好,我帮她请个假,下午就不来了。”

  一个是文物修复专家,一个是与博物馆合作的大律师,在这里总有几分面子,老人家和蔼的表示了一下对宋棠的关怀,没有说反对的话。

  齐菲开车把她带去一家新开的西餐厅,宋棠爱甜食,这家餐厅西点很不错,安慰她的情绪最好不过。

  餐厅装修很具现代感,简洁明亮,玻璃幕墙外正对着占了城区三分之一面积的大湖,波光粼粼,杨柳依依,让人心怀大畅。宋棠即使心情很差,在好风景的影响下也有了胃口,干掉了一大块银鳕鱼,一方白巧克力慕斯,两个香橙舒芙蕾。齐菲拍拍她的手背:“心情好点了吧?没什么过不去的事。”

  “嗯。这餐厅挺不错,以后空了经常来坐坐。”宋棠拿起杯子喝柠檬水,眼角余光一扫,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厨师制服的男人。

  那人相貌中等,但发型入时,还留了一圈修剪很精细的胡子,耳上挂了两个银闪闪的环,看上去就出挑了。她忍不住仔细看了一眼这位潮男厨师,发觉他正向自己这桌走来,须臾到了面前,微笑问好:“两位女士,请问今天用餐感觉怎样?对菜品和点心是否有改进意见?能不能耽误你们一分钟时间,帮我们餐厅填一份调查问卷?”

  举手之劳,况且餐点的确给她们留下了好印象。宋棠点头,潮男便把问卷单放到她面前,一条刺青的眼镜蛇从衣袖露出来,顺着手腕蜿蜒到手背,尖牙锋利,栩栩如生。宋棠脸色微微一变,抬头仔细瞧他的脸,越看心越凉。把这人的衣服换成花衬衫,再把发型换成杀马特黄毛,去掉胡子,不正是那个拿了钱对付孙静姝的黄头发混混!

  潮男见她眼神不对,也仔细的瞧着她,宋棠轮廓变化不多,他也很快认了出来,笑了:“没想到是嫂子!今天的单记在我账上,我请客。”

  宋棠倏地站起来:“谁是你嫂子!菲菲,我们走!”她从钱夹里抽出几张一百块钞票放桌上,抓起包包急速往外走,齐菲赶紧跟在她身后。终于到了停车处,齐菲掏着车钥匙,低声骂:“怎么这么衰!吃个饭都能碰上和那家伙一窝的。奇了怪了,老天真不长眼,姓徐的忽然成了贵公子,连手下小马仔都混得这么好!我记得这人好像是厨艺大V,网红呢!哎我的车钥匙呢!”她生活上粗枝大叶,价值六万的名牌包里东西塞得乱七八糟,翻了半天终于摸到车钥匙开了锁,扭头叫宋棠上车,嘴刚张开就呆住了。

  宋棠脸色苍白,肩膀被一条胳膊揽着,再顺着胳膊往左一看,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大男人映入眼帘。男人低头在宋棠额头吻了吻,似笑非笑看向齐菲:“我带棠棠去逛一下,齐小姐请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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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忍

  徐茂看上去和十年前不一样了,五官除了更成熟,没多大变化,但身上流露出的气质完全不同,不提醒,还真看不出是以前那个人。也不知道他遇上什么机缘,混得这么人模狗样。

  失神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宋棠的脸色清楚的表明,学会用“请”字的徐茂依然是徐茂。齐菲一只手探入包里摸索防狼喷雾,手指接触到口红香水瓶纸巾会员卡等各色东西,心中暗自下决心,她得改了这个乱放东西的坏毛病。还好喷雾瓶特征明显,她很快就找到了,心定了定,咬牙道:“姓徐的,你把爪子拿开!”

  徐茂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齐小姐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不过放开棠棠很不负责任,她虚弱得很,我怕她摔了。”说着脚往忽然旁边一挪,宋棠一脚踩空,气得要死。

  齐菲急道:“你终于有动静了!刚刚那样子差点吓死我!”

  宋棠透支的身体被突然出现的徐茂一吓,顿时诱发低血糖,因此在徐茂捉住她的时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此时她缓过气,苍白的脸很快变得通红,刚刚她软绵绵倚在他身上,简直丢足了十八辈子的脸。她也不管形象,手脚乱动,和离了水的鱼一样挣扎,但不管她从哪个方向伸手伸脚,都只能碰到他的衣角。

  齐菲生怕她吃亏,立刻掏出喷雾冲上去,摁下了按钮,但慌忙之下她没有瞄准,个子娇小的她手上的喷头直直对上了宋棠的脸,辣椒素入眼,宋棠眼球就像被火烧了一样,痛得坐在地上惊叫。

  齐菲顿时傻了,徐茂笑出声:“你到底是她的朋友还是仇人?”说着把蜷成一团的宋棠抱了起来。

  他转身走了几步,她才回过神,想上前,身旁忽然窜出两个壮汉,一边一个把她挡住。她脸色大变,曾几何时,她想为宋棠出头时,也会有人过来挡她,只是彼时是街头混混,如今是体面的保镖。

  手机在包里响起来,BOSS专属铃声,她怔了怔,徐茂头都不回的说:“齐小姐,今天是工作日,现在经济不景气,饭碗得好好捧住。”

  “你……”她心一横,大不了以没听到的借口糊弄一下上司,但还没骂出口,宋棠忽然哑着嗓子道,“菲菲你别管我。”

  齐菲差点哭了:“怎么可能不管你,他做混账事怎么办?”

  宋棠的手越过徐茂肩膀,做出一个切的动作:“我割了他蛋蛋。”

  徐茂步子明显加快,不一会儿走到自己的车,把怀里的人塞了进去。保镖坐进驾驶位:“茂哥,去哪儿?”

  “医院。”他低头端详,宋棠眼睛闭得紧紧的,整张脸呈现出不正常的赤红,便让保镖从车载冰箱里取了一瓶冰镇矿泉水,浸湿纸巾给她擦拭。

  她难受得很,受刺激的泪腺哗哗流泪,鼻子也禁不住一抽一抽,徐茂咬着牙笑:“哭得真可伶,不是这么凶,想割我的——”牙齿又磨了磨,捏着她的脸道,“你都会说‘蛋蛋’了,看不出来啊。”

  两个保镖没忍住,“噗”的笑了,从后镜看到徐茂的脸色,又赶紧憋住,很自觉的按了按钮,升起前后座之间的挡板。

  宋棠又气又羞,到了这一步她索性豁出去了,但眼睛睁不开,只能伸手跟着直觉往下摸,想让他的要害尝尝厉害。徐茂由着她摸索,在她找准位置时把自己手指伸进她的指缝间,让她没法用力,微眯着眼长长的“嗯”了一声,语调暧昧得让人脸红心跳:“棠棠你好着急,我们先去医院,看了眼睛,再找个好酒店慢慢玩,好不好?”

  宋棠几乎气晕,下死劲的想捏扁掌心的东西,偏偏根本使不上力,反而被他的手指硌得自己的手指生疼,正暴躁,她的裤链被拉开了,徐茂道:“还摸我那儿?那我也要摸你的,公平。”

  宋棠立刻老实了。

  车在医院停下,徐茂把她抱出去,一路收到不少暧昧的目光。她虽然目不能视物,但耳朵还能用,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不停传来,她又尴尬又愤怒,咬牙切齿一会儿,忽然害怕起来——医院人来人往,万一有熟人看见这幅场景,告诉给宋桢她们,或者那个圈子里的人怎么办?没人会认为是徐茂欺负她,只会给她扣上不择手段勾-引贵人的帽子。宋桢姐妹一怒之下,会不会改变主意,收回那套房子?某些出手大方的老古板客户会不会因为瞧不起她的为人,不再找她修复藏品?

  她忽然安静得不像话,徐茂微微诧异,低头看了看,见她挣扎得头发乱蓬蓬的,横竖等待挂号的时间很无聊,他便用手指替她顺头发,越摸越觉得怀里是一只被驯服了的大猫,便一边理头发一边低声说:“乖,真乖。”

  宋棠刚止住的眼泪又气出来了,他顺势哄,什么宝贝,不疼,不怕,我在,听得周围的人赞叹他温柔体贴。

  保镖帮挂的最贵的号,等待时间比普通号短了不少,徐茂把她放在椅子上,向医生解释:“她网购了防狼喷雾,拆封试喷的时候没注意,喷头对着脸了。”

  医生忍不住笑:“这也太笨——不小心了。”

  徐茂点头:“是笨得可以,我会好好管她的。”

  宋棠手指用力一收,放在桌面的挂号单被她抓成一团,医生“啧”了一声,一边替她检查一边说:“姑娘你别发火,你男朋友已经很体贴了。”

  “这王八蛋不是我男朋友!”

  徐茂道:“不就说你笨?这点小事就要闹分手?”

  医生附议:“是任性了点儿。”

  “好了,别生气,我不说你了行不行?又哭了。”

  宋棠从牙缝里挤出话:“眼睛辣的!”

  “好,好,是辣的。”

  医生摇摇头:“怪不得这么任性,你惯的。”

  宋棠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清洗了眼睛,上了药,她走出病房,一手按着冰袋,一手拍开他的胳膊:“你离我远点!”

  徐茂冷笑:“你现在这样子,自己走出医院试试?”

  “我坐一会儿就好了。”

  他嘴角一扬,就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可笑的笑话。宋棠被他盯得脊背发凉,不由自主低下头,脑中思绪乱纷纷的。

  他能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身体,还有戏弄猎物的乐趣。这些代价她以前都付出过,只要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她终于说服了自己,深深呼吸,准备认命的跟他走,但抬头一看,走廊上人来人往,哪儿有徐茂的人影?

  宋棠怔怔坐到冰袋变成常温,脊背都发僵,颓然叹息一声,把冰袋扔到垃圾桶,站起身往外走。一路她接受了不少注目礼,莫名其妙片刻就明白过来,在电梯旁的镜子面前一看,她眼周仍然红像抹了色素。

  本打算回家补觉,看到自己这模样,她改变了主意,拨了齐菲的电话。

  齐菲接得很快,声音都有些发颤:“棠棠,你怎么样了?徐茂呢?”

  电梯里挤满了人,她不欲多说,只道:“你现在有没有空?能不能到三医院接我?”

  齐菲惊呼:“王八蛋!他怎么弄的!八辈子没见过女人吗!居然得去医院!”

  宋棠默了默:“是你把我弄进医院的。”

  齐菲似乎被噎住了,几秒之后匆匆道:“我马上就来。”啪的挂了电话。

  医院离律师事务所很近,不一会儿车就开到了门口,齐菲合着双手,拼命向她道歉,她没好气道:“你得请我三顿饭……不,五顿!今天晚上我去你家睡,我妈见到这眼睛,肯定又会胡思乱想。”

  齐菲心虚,开出的条件全部答应。两人到达她的公寓,她狗腿的去客房换床单,在浴缸放热水,把自己珍藏的精油泡泡浴献出来:“新配方,泡了就像吸毒一样爽。”

  “你吸过?”

  “只是打个比方嘛……”

  宋棠翻了个白眼,进浴室泡澡,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一道缝,齐菲的眼睛在门缝里眨呀眨的:“棠棠,那个……刚刚你和徐茂……”

  宋棠低头玩泡沫:“没有割成功。”

  “……说正经的,我担心死了。”

  “今天他只揩了点油,嘴上占了些便宜。”她顿了顿,把头埋得更低,免得让好友看到眼中水光,“我没本事对付他,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他不就想和我睡吗?我陪他就是。”

  “棠棠!”

  “他现在混得人模狗样的,估计扑上来的美女不少,他找我,只是不甘心而已。我顺从了,不敢违抗他了,他估计也就腻了。再说他很快要和宋家联姻,我那两个姐姐,不管哪一个都不是贤惠的传统女性,他总得顾忌。”宋棠用力一咬嘴唇,挤出笑,捧起一团泡沫扔向门边,“你流氓啊!看我洗澡要看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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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吻

  决心破罐子破摔后,宋棠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齐菲抽空去博物馆看她时,见她用极细的毛笔蘸了调过金粉的漆,在黝黑底色上将残缺的鸾鸟飞翔纹饰补全,慢慢的,斑驳的图案灵动起来,飞鸟振翅,仿佛随时能破空而出。她手这么稳,齐菲心中却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安静的坐着看她画了好一会儿,说:“棠棠,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宋棠把漆盒放在妥当处阴干,又拿起另一件器皿,说道:“这里补上的地方看上去新了点,不大协调,我做做旧,指甲大的地方,很快的。”

  漆碗上绘制着连绵不断的水浪纹,看得齐菲有点眼晕:“好费眼睛,你还是省省精神吧,明天是你老爸葬礼,别休息不好,在坟头打呵欠。”

  “我就跟在人群里默默哀,上个香,各种仪式又用不着我主持,花不了什么精神的……对了,你带防狼喷雾没有?借我用用。”

  喷雾派上了不小的用场。用水稀释稀释,手帕浸湿,晾干,宋如龙的骨灰盒放进墓穴里时,宋棠拿这帕子捂了捂眼睛,眼圈成功的红了。一旁的宋柔魂都被来参加葬礼的徐茂吸走,该哭灵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一时酝酿不出眼泪,十分着急,看到宋棠泪汪汪特别孝顺的模样,忍不住咬牙。

  和吊唁不同,只有至亲好友才会出现在葬礼上,徐茂的出场无疑给宋夫人母子们吃了定心丸,态度明显亲热熟稔了许多。

  宋如龙的墓不小,占据了墓园风水绝佳之处,背山抱水,据说能荫及子孙,可惜位于一处小山山顶,早春风一吹,即使在场的人裹着外套,也觉得身上发寒。身体虚弱的宋家独子宋楠立刻咳嗽起来,宋夫人连忙对徐茂说:“小徐,麻烦你一件事,送阿楠去那边的佛堂休息下,好吗?”

  “夫人太客气了。”徐茂彬彬有礼的微笑,护着宋楠走了。宋棠大大舒了口气,接下来的进香等仪式完成得顺畅无比。待到流程走完,宋家人还要去佛堂听大师讲讲因果——本市香火最旺的寺庙在墓园里有个办事处,专为痛失亲人的人们排解,极受欢迎,如果不是宋家面子大,还轻易预约不到这项服务。

  宋棠高估了自己,一大早起来,折腾这么久,下葬时还请了一队僧人念经,嗡嗡隆隆,早就有些发晕。佛堂里有暖气,再听一听佛理,她铁定会睡着,在这种场合睡着,后果是严重的。她必须找个地方先醒醒神,连忙道:“我等会儿再来,想去方便一下。”

  宋夫人以贤惠闻名,即使是丈夫的私生女也和颜悦色,从不为难:“好,快点回来,凡空大师佛法精深,听听很有好处。”

  宋棠应下,往洗手间走去。谁知最近的洗手间堵了,污水一地,她只能找另一处,离佛堂就远了。那处洗手间位于普通墓地之中,她用凉水洗过脸,补了妆出来,立刻被四周密密麻麻的墓碑搞得发懵。

  前后左右看上去都差不多,该怎么走?

  清明时节之外的时间里,扫墓的人非常少,工作人员也难免偷闲,她半天都见不到人影,只能根据记忆里的大致方位慢慢的找路。

  宋棠在层层墓碑之间穿行,时不时扫一眼大理石碑上镌刻的内容。不少墓碑上除了刻上亡者名字,还嵌有小小的相片。一路走马观花看过去,她忽然被一座墓碑吸引住。

  这位逝者非常年轻,算算生卒年月,竟然只有25岁。墓碑正中的黑白相片像素不高,但女子温婉微笑,依然难掩动人姿色。

  她暗叹可惜,继续看下去,目光略过其他的刻字,顿时愣了。

  子徐茂敬挽。

  宋棠心跳漏了一拍,徐茂?她不由得仔细端详起这位名叫徐慧颖的女士的容貌,越看越觉得与她认识的那个徐茂相似。思绪不由得飞回过去,她和徐茂见面的地方基本都在那套狭窄老旧的房子里,做的事只有一件。她本来极为害怕他的家长回家抓现行,但数次之后她连长辈的影子都没见过,甚至连徐茂之外的人生活过的痕迹都没察觉到,便壮起胆子问他:“你爸爸妈妈呢?”

  他盯着天花板,声音冷淡:“死了。”

  她吃惊:“怎么会……两个都……”

  他把衣服扔她头上,不耐烦的说:“都完事了,你还不走?”

  再后来,她恍惚中听说,徐茂母亲是陪酒女,生父不明,但她不敢再问了。现在看到墓碑,她心情十分复杂。一计算,徐慧颖生徐茂时不过19岁,去得又那样早,家庭如此残破,难怪他早早出来混社会,养成如此阴狠无情,又嚣张跋扈的性子。

  虽然惧怕徐茂,但她只觉得徐慧颖可怜,便默默的鞠个躬,转身刚想走,却在这排墓碑的尽头看见一个穿着黑呢风衣的男人,五官俊秀,眼神莫测,不是徐茂又是谁?

  她呆若木鸡,眼睁睁的看着他慢慢走来,站定,在墓碑前放下一枝新折下的樱桃花。他拿出手帕,仔细的擦拭着墓碑上的浮灰,淡淡开口:“真巧。”

  她半天才讷讷道:“你怎么来了?”

  “宋桢刚刚给你打电话,你说你迷路了,我来接你。”徐茂擦干净墓碑,轻轻摩挲着徐慧颖的相片,神情难得的温柔,“没想到你居然从这边走。”

  宋棠不知道该说什么,抿着嘴,低头盯那支满是花苞的樱桃花,正看得入神,忽然身子一僵——他竟然揽住了她的腰,不由大惊失色去掰他的手:“你干什么!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松开手,却捧住她的脸,低头用力的吻下来,她没想到他在母亲坟前都敢这样,顿时懵了,直到他亲够了才回过神,连连退了几步,惊魂未定的看着他。

  他再抚了抚墓碑,转身道:“补一下口红。”

  回佛堂的路上,他没有再做出出格举动,或许是顾忌宋家母女的缘故。

  推开仿古雕花木门,一股暖气夹杂着檀香味扑面而来,宋家佣人候在门口,伸手接他们的大衣。宋夫人捻着佛珠,道:“这边坐吧,刚刚已经讲过一段了,等会儿还有。”

  宋棠连忙为自己的失误道歉,宋夫人母子几个都没多话,宋柔却撇撇嘴,目光从她身上刮过,又瞧了瞧徐茂,皮笑肉不笑:“咦,三姐脸怎么这么红?”

  宋柔一向欺软怕硬,在宋桢姐妹两人面前还会收敛些,专爱挑她这个宋家边缘人的刺。宋棠心中恼火,冷冷回道:“风吹的。”

  “我怎么记得吹了冷风脸会发白呢……”话音刚落,就收到宋夫人警告的一瞥,她不得不闭嘴,但过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嘀咕,“鬼知道在路上发生了什么,毕竟有人去接。”

  宋桢喝道:“宋柔,说话注意点!”

  宋柔一脸不服,宋桢觉得丢脸,正想加几句,徐茂开口:“四小姐需要我把说的话复述一遍?”

  他语速不疾不徐,声调也温和,宋柔却心里一阵莫名发虚,不知为何竟然出了身冷汗,本来想方设法找机会送秋波,此时却恨不得藏到窗帘后面去。

  凡空大师从后面出来,念了声佛,继续讲经,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直到中午,冗长的经文才讲解完毕,随便用了点斋饭,一行人下山,在公墓门口分道扬镳。宋棠正找车钥匙,耳边传来宋夫人的声音:“小徐,来一起喝个下午茶不?”

  她越过车顶看过去,正瞧见徐茂后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好,多谢宋伯母款待。”

  这应该是把联姻的具体安排提上桌面了吧,到底他会选聪明的宋桢,还是美丽的宋槿?算了,关她什么事?下午宋家的律师会和她见面,安排房屋过户,今后她和宋家只会越来越疏远。至于徐茂……她面无表情的坐上车,心想,他这几天没找过她,估计对她的兴趣也有限,忍个几次,应该就再无干涉。

  宋棠办完事,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博物馆继续工作。修复的那三件文物需要静置几天,再继续做旧,她便专注于梳妆盒的复制,黏合部件,涂抹灰胎,一时忘记了时间流逝,直到齐菲一声惊呼“什么味道”,才将她拉回现实。

  齐菲捂住鼻子瞪她,声音被指缝滤过,含含糊糊:“呕……恶心死了,你在搞什么?”

  宋棠看了看容器里黏糊糊的深褐色胶状液体,恍然大悟:“猪血料,传统粘合剂,门口左边第三个抽屉有口罩。”

  齐菲跺脚:“口罩?我要防毒面罩!”

  “这就没有了。你今天又在外面跑,不坐班?”

  齐菲翻了个白眼,忍着臭气走到她面前,掰着她的脸看向窗外:“天都黑了,早下班了好不好。赶紧陪姐姐吃饭去。”

  宋棠愣了下:“都这么晚了!”

  齐菲替她摘口罩,脱手套,除罩衫:“你都要成仙了。走,吃火锅去,西区新开一家店,听同事说很不错。”

  宋棠把东西收拾好,随着她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她想都想不到的名字,宋桢。

  房子已经过户了,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事?她正想接,抬眼一看,发现一辆出众的豪车正停在博物馆门口,车窗降下来,露出宋桢的脸。

  两人视线对上,宋桢收起手机,款款下车走来,态度一如既往的周全,但眼珠竟然隐约有着血丝。她含笑道:“宋棠,还没吃饭吧?和我回家吃吧,已经让厨房准备了你喜欢的甜食。”

  宋桢口里的“家”,自然是那个煊赫的宋家,事出反常必有妖,宋棠迟疑片刻,问:“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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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联姻

  宋桢并不绕圈子:“非常要紧,涉及徐茂和宋家的联姻。”

  看来联姻对象已经确定了,但按照常理,给她一个电话通知,告知婚期,到时候她准备好礼物参加个婚礼就是了,用不着宋桢这个目前宋家实际上的掌家人亲自过来找她。

  宋棠心沉了下去,宋桢眼中审视的意味很浓,她不得不联想到徐茂和自己的关系。难道宋桢有了怀疑,甚至,徐茂就像某些男人对利益联姻的对象摊牌,明着说自己会找别的女人?她虽然极不想赴宴,但有些话她不能不说清楚。她回头对着吃惊的齐菲道:“菲菲,对不起了,今天不能陪你。”

  宋桢的车经名家改装,内部宽敞,极其舒适,但宋棠坐在柔软的座椅上,不安得像坐着针板。不知为何,宋桢上车之后就怔怔的发呆,还是她耐不住,打破了沉默:“大姐,有什么事?我知道不是专门请我吃个饭。”

  车里没开灯,只有路灯的光随着车的飞驰明了又暗,宋桢扶着额头,手的阴影挡住大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瞧见丰润嘴唇抿了又抿,良久,才说出话:“对不起,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到家再说吧,妈妈也有话想嘱咐。”

  会审?宋棠脸色变了。但宋桢已经闭上了眼睛,她只能忍耐,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房屋过户的事还有一些后续手续要办,如果宋桢反悔,她就有麻烦了。宋家势力不小,有足够能量影响她的饭碗。孙静姝那边是否瞒得住。

  她想得头疼,回过神时车已经停在宋宅门口。

  这是一座有百年历史的砖石建筑,坐落在湖滨风景极佳处,探照灯打在宅邸表面,夜色中犹显富贵庄严。宋棠下了车,沿着步道慢慢走,风景,佣人,都是老样子,熟悉到仿佛还能听见宋如龙的难听话。

  宋家厨师的私房菜在圈内是出名的好,但在竭力撑出和蔼态度的宋夫人等人的面前,菜品再精致,宋棠也没了胃口,随便喝了点汤,夹了几筷子菜,她便再吃不下,放了筷子。其他人和她一样没吃什么东西,宋桢姐妹对视一眼,让佣人撤走满桌美食,换上茶水,宋棠本着长痛不如短痛的想法,索性先开了口:“有什么事,大家摊开了说话吧,说清楚了才知道该怎么办。”

  宋夫人声音还是和和气气的,但眼中疲惫这色尽显,让她的微笑显得很脆弱:“宋棠,恭喜你。”

  宋棠没想到等来这样一句话,不由得愣了,只怔怔的听宋夫人继续说:“今天下午徐茂和我们商量联姻的事,已经说定了。他选的是你。”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倏地站起来:“怎么可能!”

  宋夫人眼神复杂,想继续微笑,但有些绷不住了,低头饮茶遮掩。宋桢安抚的按了按母亲肩膀,沉声道:“我们不会拿这事开玩笑。”

  “这……简直莫名其妙!他怎么会选我?”宋棠激动之下,有些口不择言,“他发神经了吗?我又没背景又没人脉,他不是应该选大姐或者二姐吗?我能给他什么好处?”

  “但他确实选的你。”宋桢盯着暴躁的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做好准备,联姻不是普通结婚,发布会是免不了的,这几天你安排一下时间,我和阿槿教你怎么应付媒体。你既然代表宋家,嫁妆上我们会给足你面子,这事也需要你参与。还有一点对你很重要,你想想怎么对孙阿姨说,像刚才这样带情绪,只怕会惊了她。”

  宋棠大怒:“我没答应和他结婚!你们怎么可以替我决定我的婚事?”

  宋槿没长姐沉得住气,也火了:“因为你是宋家的女儿!在家族危难之际联姻,这是你的责任!”

  “责任?”宋棠怒极反笑,“你说是我的责任就是我的?你摸着良心好好想想,这些年宋家对我怎样?”

  “你和你妈妈的吃穿住,哪一样不是宋家供养?”

  “他既然让妈妈生了我,供我长大难道不是他的义务?而且,大学之后我已经自己挣学费了,至于妈妈……”宋棠心中酸痛难忍,“妈妈的确花了他不少钱,但如果不是他,妈妈会变成现在这样?这样的话,你怎么好意思说?”

  宋槿涨红了脸,宋桢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道:“好了,别吵。宋棠,我承认,爸爸非常对不起你们母女两个,但是你有现在的生活和成就,和宋家的扶持脱不开关系。如果不是你姓宋,吕大师会收你当徒弟?没有宋家背景,那些收藏家会放心你这个年纪轻轻的人去修补他们珍贵的藏品?”

  “强词夺理。”宋棠直接走向门口,但宋桢接下来的话让她像被钉子钉住一样,迈不动腿。

  “其实今天我看见你和徐茂接吻了。”见她震惊回头,宋桢盯着她的眼睛,“佛堂地势高,视野不错,我中途出来接电话,往下一看,什么都看见了。”

  宋夫人抽了口凉气,宋槿忍不住把茶杯重重一放:“还有这事!你既然早就和徐茂有来往,装什么装啊!”

  宋棠的怒火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了,寒意从脊椎缓缓蔓延,让她的手指都开始发僵。顶着锐利的目光,她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哑着嗓子道:“大姐,是你很介意,所以拒绝了他,他退而求其次……”

  宋桢打断她,神情有些悲凉,有些讥讽:“这样的联姻说到底只是一场商业合作,在这个圈子里,我从小见多了,早也该看淡了。说真的,只要别闹得不像样,我觉得无所谓,本来我打算的是,假如合不来,等公司走上正轨,我有能力执掌家业,就和他好聚好散。所以一开始我准备把看见的事烂在肚子里的。”

  宋棠说不出话,难道徐茂真的选择了她,甚至,一开始他就打算选她?宋桢的话印证了她的揣测:“你是姐妹几个里,除了宋朵之外最单纯的一个,也没有什么野心,他觉得这样的妻子,他会比较放心。至于你,我不明白你刚刚吵闹是为了什么。你见到他时总是脸红耳赤,目光游移,今天你们又亲吻了这么久,你早就动心了吧?他娶你,你不正是得偿所愿?”

  “不……不是你们想的这样,他……”

  宋槿冷笑:“那是哪样?”

  屈辱的过往涌回脑海,宋棠几乎把嘴唇咬出血,在这些只比陌生人熟悉一点的亲人面前,她怎么说得出口?

  宋夫人想起下午徐茂摊牌时的场景,自己的两个天之骄女惊得花容失色,独子打翻了茶杯,徐茂依然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两位小姐仔细想想,你们对我真的动了心?”

  她们从小在社交圈里如鱼得水,见过的优秀贵公子不少,徐茂虽然出众,但还不至于在短短几次见面后就让人拜倒在他西装裤下。端详了两人的神情,他微笑:“你们都是有见识有想法的优秀女人,肯定清楚表面光鲜实际冷淡的夫妻关系并不让人愉快。你们才貌双全,值得更好的人用心呵护。联姻,为的是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进入宋氏企业主事,只要各位同意,和宋棠结婚,一样有这样的效果。结婚后,你们就是家人,我会把我在公司运营上的心得毫无保留的告诉你们,毕竟你们才是宋氏的继承人。”

  宋夫人深深明白依附于人的痛苦,徐茂不能当女婿的确有些可惜,但自己的两个女儿得到事业上的导师,长远看来利益更大。更何况她看得出来,在这人温文尔雅的外皮之下包裹着隐隐让人觉得畏惧的气息,看不透的人,很可能不是良人。

  徐茂和宋棠的婚事必须定下来。她打断了姐妹的争执:“这是你们妹妹的私事,别问了。宋棠,徐茂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和他在一起,不会委屈了你。你冷静点,好好和你姐姐们聊一下,你们毕竟是亲人,把结婚的细节计划好,今后你的生活更有保障。”

  宋夫人离开了餐厅,姐妹三人沉默了许久,宋桢说道:“我让人送你回去,你早点空出时间,发布会越早开,对家里越有利——也对你有好处,你代表宋家联姻,我们会转让部分股权给你。工作上有什么抹不开的面子,和我们说一声,我们会替你处理。”

  宋棠低着头,缎子桌布上银线的刺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晃得她眼睛发花,她忍住眼球的疼痛,低声问:“真不能换个人?”

  宋槿认为她装,不屑的嗤笑一声,宋桢坚定的说:“又不是儿戏,怎么可能说换人就换人。回家好好睡一觉,发布会,股权转让,样样都是耗神的。”

  宋棠深深看了两个姐姐一眼,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上了车,她在后座坐好,等车开出宋桢姐妹的视线,便拿出手机,查看机票。

  徐茂的本质,她比谁都清楚,和他结婚会遇上什么?她无法想象。如今只能走为上计,宋氏企业内部暗潮涌动,股价连续下行,宋家必须尽早公布联姻喜事才能挽回颓势。她这个正主不在,她们除了换人,没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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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逃婚

  宋棠很快就联系上日本一家以精神疾病治疗闻名的医院,预约好医生,对着镜子练了半天表情,确认自己能表演得从容自然才去了孙静姝的画室,笑吟吟的抱住她肩膀:“妈妈,你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去日本。”

  孙静姝讶然:“怎么突然要去那儿?”

  宋棠把编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什么清新的空气优美的环境对她有好处,那家医院多么专业,口碑如何惊人的好,看过病正好赶上樱花季,能好好欣赏繁花胜雪的美景,讲得天花乱坠。她从小做主惯了,孙静姝虽然觉得突然,还是应了下来。陈阿姨听说能出国散散,十分乐意,马上去准备行李和护照。

  宋棠要安排好手上的工作,和陈阿姨商量了一些行李上的细节,便急急忙忙的去了博物馆。还好她一开始紧赶慢赶,事情已经完成了大半,一月之后回来完成后续工作,也不会超过合同上的时间,何况孝顺母亲这个理由很合老人家心意,刘馆长准假准得痛快。

  次日上午她亲自去商店挑选给在日同行的礼物,预备在旅行期间上门拜访,交流一下心得。买好了东西,她先去了机场,等陈阿姨送孙静姝过来。在安检区前的咖啡厅坐下,她随便点了些饮料小吃,拿平板阅读一篇汉代漆器的研究论文,不知过了多久,她举杯饮咖啡,却发现杯子空了,看看时间,不由得皱起眉头,给孙静姝打电话。

  电话被接起得很快,她连忙问:“妈妈,你们到哪儿了?得快一点,要不然来不及过安检了。”

  回答她的却是一个她绝对不想听到的声音:“你在哪儿?”

  “徐茂!”宋棠惊呼一声,引得店里其他人纷纷看过来。她手忙脚乱把随身物品塞进包里,走到外面相对空旷的地方,定了定神,咬牙道,“你把我妈妈怎么了?”

  “赶紧说你在哪儿!”

  他竟然连解释都不给,直接下了命令,她气得发抖,但被抓住了软肋,她连骂回去都不能,忍了又忍,道:“T3,45安检口旁边的星巴克。”

  “等着。”他挂了电话,宋棠紧紧攥着手机,掌心硌得通红,来回焦躁的踱了五分钟,一个男人走到她面前,彬彬有礼的躬了躬身:“嫂子,请跟我来。”

  是徐茂的保镖之一,仔细看看脸,和曾经他某位马仔很像。宋棠自然对这人没好气,沉着脸问:“徐茂这畜生到底把我妈弄哪儿去了?”

  保镖似乎有些不忿,但嘴抿了抿,还是保持着客气:“嫂子你误会了。茂哥绝对不会伤害令堂。他把人救去了医院。”

  “‘救’去了医院?”听说孙静姝可能犯病,宋棠实在克制不住,拔高了声音,“是‘气’去的医院吧!是不是男人?敢做不敢说?能不能要点脸!”

  保镖拉开车门,继续忍耐:“孙女士在餐厅用午餐的时候遇上了宋四小姐。”

  宋棠声音像被利刃切了,瞬间没了话,保镖发动了车:“幸好餐厅在茂哥公司门口,他经常去那解决午饭,正好碰上了。嫂子,你把茂哥想成什么了?”

  “他是什么……”宋棠冷笑,不欲向徐茂的疯狂崇拜者解释,只紧紧抿着唇,希望车能开得再快一些。

  陈阿姨坐在病床前发呆,听到开门声才如梦初醒的回头,看见宋棠,长长松了口气:“宋小姐,你可算来了。我……”她几乎哭出来,“实在对不起,我不怎么会吵架,没应付好四小姐。”

  “这不能怪你。”宋棠握了握她的手,匆匆俯身端详病床上的孙静姝。母亲睡得很沉,脸色红润,应该没有大碍。陈阿姨絮絮说道:“幸好徐总过来,三言两语把人赶走,亲自送孙太太来这里,路上说了很多好话。”顿了顿,又说,“没想到你和徐总……他是个很耐心的人,孙太太居然听得进他的话。虽然是有点突然了,但……但他人还不错。”

  宋棠觉得腿有些脱力,慢慢坐下来,低声问:“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很多,”陈阿姨努力回忆,“一时也说不完,最要紧的是这句,他决定和你结婚不只是为了和宋家建立关系,更是因为他喜欢你。”

  宋棠抽了口凉气,陈阿姨被她瞪大的眼睛吓了一跳,停了停,硬着头皮说完:“孙太太听了这个,终于安静下来了。”

  这人还什么都敢说!难道孙静姝信了?假如这样,她还怎么解释?揭穿谎言,对于神经脆弱又感情过分丰富的孙静姝而言又是一个大的刺激。她还怎么和徐茂撇清关系?她说不出话,脸色变了又变,陈阿姨不知原因,又不好开口,正焦急,站在门口的保镖道:“孙太太已经服了药,茂哥已经拜托医院第一的神经科医师主治,还有陈阿姨在,嫂子请放心。茂哥有事要和你交代,嫂子跟我来吧?”

  事到如今,不见他都不行了,宋棠冷着脸走出病房,问:“他在哪儿?”

  保镖指向窗外,她循着看去,万豪酒店的LOGO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血液顿时往脸上涌:“酒店?”

  “令堂犯病,吐了茂哥一身,他总得洗个澡,换一换衣服。嫂子,走吧,你也知道,茂哥不喜欢等人。”

  十分钟后,她就站在了套房门口,保镖拿房卡一划,替她开了门。一踏进去,脚就陷进了厚厚的地毯里,软绵绵的让人如在云端,心里格外不踏实。门在身后关上,她被这声音惊出一声冷汗,扶了扶墙,命令自己镇定下来,环顾四周。

  宽大的房间里没有徐茂的人影,但摆在浴室门外高脚桌上的干净衣物,还有从门里传来的哗哗水声,昭示了他的存在,让她想夺路而逃。

  可是她又能去哪儿?机场离市区很远,不堵车也需要至少一个半小时,他打电话时应该刚刚安顿好孙静姝,说完没多久保镖就到了,由此可见,即使宋柔今天没来惹事,他也做好了把她从机场截回来的准备。

  他怎么知道自己紧锣密鼓筹划,又死死瞒着的计划的?她觉得自己就像被蜘蛛网给网住的小飞虫,而他就像毒蜘蛛,慢慢的逼近她,随时给她注射致命的毒汁。

  正胡思乱想着,浴室门打开了,徐茂走了出来,只在腰间围着浴巾,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赤-裸肌肉往下滚,满身刺青益发鲜艳夺目。他看都不看她,大步走到冰箱前,取了一瓶冰镇矿泉水,拧着瓶盖,淡淡说:“傻站着干什么?坐。”

  很平静,甚至语气比平时还柔和些,但她知道,他已经愤怒至极。

  宋棠满心的质问和斥骂忽然不见了,就像风吹过浮尘,一点影子都没留,只余下纯粹的恐惧。她呆滞的往旁边挪了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的嘴唇离开瓶口,指了指那张宽大的床:“坐这里。”

  她结巴起来:“这……不要,椅子很好。”

  他从喉头发出一声冷笑,继续喝水,手臂继续指着雪白床单。

  她也忽然想笑,笑自己。她何时是他的对手过?逃得开吗?她闭了闭眼,放下手上几乎被她攥出褶皱的皮包,脚步虚软的慢慢走过去。

  徐茂喝足了水,放下瓶子,被冰水冰得微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跑?看来精神不错。办事的时候也给我好好打起精神,别喊累。”

  说罢手上略微使劲,她就跌在床上,欣赏片刻她失措的目光,他才慢条斯理压上来。

  早知道逃不过这一关,也无数次说服自己,但他滚热的掌心贴到她的皮肤上时,宋棠仍然忍不住发抖,颤声哀求:“我……我先洗个澡……”

  他凑近她脖子,深深吸了口气:“很香,用不着。”

  宋棠下床时膝盖一软,扶着床头柜才稳住,脑子里除了茫然和疲倦,什么都想不起。她去浴室机械的冲洗,好一会儿才暖过来,捂住脸,眼睛鼻子酸得很,却哭不出来。酒店用的德国进口卫浴,喷头水珠密集的洒到身上,但即使水开到最大,他留下的气味依然缭绕不散,无法洗去。

  徐茂打开了浴室门,□□,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随着走动起伏,像狩猎的狮子一样让人心惊肉跳。她如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不……真不行……妈妈还在医院……”

  他径直走到喷头下冲水,嘲讽的看着她笑了笑:“马上就是我老婆了,今后搞的机会多了去了,我不至于非要在现在搞个够本。”

  她被噎得不知该怎么回答,别开视线,盯着架子上的卫浴用品,仿佛那里开出了一朵花儿来。他倒是说话算话,甚至连摸都没摸一下,冲干净身上的汗水就走出淋浴区,拿毛巾擦拭着,说道:“再给你五分钟时间。赶紧洗好了,出来穿衣服,宋柔毕竟和你一个爹,我已经通知了宋桢,你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要解决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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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认栽

  走出客房的时候,徐茂就像换了个人,一手揽住宋棠的肩膀,另一只手替她拿包。走进宋桢等人所在的茶室,他先帮她拉开椅子,等她坐好,又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拇指摩挲了一下她微微泛红的眼圈,温言道:“不哭了,我帮你处理,你在这看着就好。”

  宋桢毕竟老练,见状眼皮都不曾动一动,优雅的和他互相致意,宋槿也只抿了抿嘴,很快也露出微笑,得体应对,宋柔在两个姐妹的衬托下,脸色显得实在难看。

  宋棠冷冰冰的看着她,她一向不把这个姐姐放眼里,虽然有些心虚,却依然不客气的回瞪,但她根本不敢看徐茂,连用眼角余光扫一扫都不敢。

  宋槿都为她汗颜,横了一眼,沉声道:“宋柔,还不道歉?”

  宋柔嘴唇抿了又抿,从牙缝里挤出话:“我说的都是事实!”

  宋棠问:“你说了些什么事实?我听听。”

  她曾经觉得和宋柔这样轻浮可笑,脑子少根筋的人计较纯属浪费时间,因此难得反击,基本都是自己避开,但这次宋柔竟然敢动孙静姝,这是她的逆鳞,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凛然。

  这样的她让宋柔觉得有些陌生,不自觉的把视线从她眼睛移开,却正好看见搭在她肩头的那只修长的大手,顿感刺心至极,又把目光移了移,忽然瞧见她被脖子上被衣领盖了一半,若隐若现的一枚红印。

  两人是从楼上的客房下来的,做了什么?宋柔自然懂。妒火嗖的从心底往外蹿,灼得她眼睛发红,冷笑:“你本来就很会装!明明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不用点下流手段,徐茂怎么会注意到你!”

  宋棠看着面前新上的热茶,很想直接泼她脸上去,手指按在了茶杯把手,又改了主意。宋柔虽然恶心,但如果不是徐茂来这一出,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为什么要像泼妇一样亲自上阵去撕?她把手收回来,看了徐茂一眼:“我用下流手段勾引你了?”

  徐茂微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是我勾引的你,手段下不下流,你知道就好,咱们不告诉她。”

  宋棠不由得心底暗骂一声,脸涨得通红,看得宋柔呼吸更急,鼻孔一张一张的,徐茂瞥了眼,厌恶的皱皱眉。被他的举动搞得发愣的的宋桢姐妹此时回过神,恨不得掰开宋柔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一个斥责,一个道歉:“三妹,徐总,真是对不住,是我们管教无方……”

  徐茂摇摇头,温和的打断宋桢的话:“你们对四小姐没有责任,不要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说罢看向宋柔,脸色冷了几分,“我以为四小姐只是脑子不大转得过来,又藏不住话,才做出这么冒失的事。但看你的态度,你根本不认为你做错了事,这不是蠢可以解释的,你是心术不正。”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说得如此直接,丝毫面子都不留,连宋棠都吃了一惊,她以为在别人面前,他好歹要维持一下翩翩风度。

  宋柔开始吸鼻子,但徐茂就像没看到她的眼泪,说道:“我本来想尽量处理得圆滑一些,毕竟你们都姓宋,现在看来,所谓骨肉至亲也算不了什么。四小姐这样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了,大小姐,二小姐,我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做事干脆爽快点,说话难听了点,先道歉了。”

  宋桢和宋槿对视一眼,道:“一家人,本来也没必要绕圈子说话。徐总有什么打算,请告诉我们。”

  “我不希望再看见四小姐,也不想她待在能给棠棠带来不利影响的地方。”徐茂微微眯起眼,“尽量把她送远些,我海外关系有一点,如果你们为难,就让我来办。”

  宋柔失控的站起来,拍着桌子尖叫:“你想干什么!你凭什么!”

  “没脑子的人会做出什么,我推测不出来,不如一劳永逸,免得棠棠时不时心烦。她是有事业的人,今后还是我的妻子,我孩子的妈,精神怕是不够用,不能浪费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

  宋柔放声大哭:“我做了什么啊,你要把我赶出国!你怎么可以这么毒!”

  “我的底细,这些天你们圈子里的人应该扒出来不少,各位肯定有所耳闻,而我,没打算遮掩。”徐茂笑了笑,从容不迫,仿佛被议论纷纷的低下出身和一片树叶,一支笔那样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所以你应该庆幸,你遇上的不是出国前的我,那才是真正的毒。”

  宋柔跌坐回椅子上,呜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就是不甘心……宋棠有什么好的……你想要个没野心的单纯老婆,难道我不可以吗……她根本没在圈子里混过,我还能帮你应酬一下……”

  “你为什么会把单纯和智障混为一谈?”徐茂食指按了按额头,对宋棠说,“你这个四妹,这里,真的有点问题。”

  宋棠今天第一次真的想笑,但说这话的是徐茂,她又有些笑不出来。

  宋桢和宋槿看着歇斯底里哭闹的宋柔,脸色很难看,迟疑片刻,道:“宋柔确实不应该这样,但忽然把她赶走,传出去不知道会有什么影响……”

  “影响?理由是可以编的,四小姐出去读书了,生了病要去休养了,诸如此类。很多事只要安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不算事了,各位肯定见过不少例子。哪怕真有人说三道四,又怎样呢?里子比面子重要,四小姐这脑子和个性,给宋氏带来的只有坏处,而且她有本事让宋家面子丢得更多。”

  宋桢和宋槿处理过多次宋柔搞出的乱子,深有体会,闻言略一思忖便下定了决心,找徐茂借了保镖,把宋柔弄了出去。

  宋棠整个过程几乎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眼睁睁的看着被敲了后颈打晕的宋柔离自己越来越远,一时有些发懵。宋桢走到她面前,深深看着她:“宋棠,你有福气。”顿了顿,叹息一声,“他做这么多,对你很用心了。”

  宋棠勉强挤出一个笑,等到姐姐们离开,整个茶室只剩下她和徐茂,她吸了口气,极不甘愿的说了声:“多谢。”

  “是得好好谢我,不过晚上来床上谢。我有事,你去陪你妈妈。”

  这人脑子里除了那件事儿还有什么?他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宋棠问了,徐茂本来已经离开座位,几乎不甩正眼的他居然回头说话:“老婆。”

  “是吗?”宋棠几乎把牙咬碎,“谁会对老婆这样?”

  “谁?我。”他指了指自己。

  宋棠话都不想说了,抓起包包就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却被他握住胳膊带进怀里,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他嘴唇开合之时不停摩擦她的耳垂,如此亲密的举动,说着如此的话:“老老实实的待在H市,今天的事,不要出现第二遍。”

  宋棠冷笑:“我跑第二遍会怎样?打断我的腿吗?”

  “让你走不动路有更好的法子,用不着打断你的腿。”他捏了捏她滚烫的脸颊,“刚刚只是热身,正式的惩罚还在后头,晚饭你多吃点,记住了。”

  “你是不是有毛病?”宋棠声音都发起抖来,“这么饥渴?有的是女人愿意陪你,你为什么总是缠着我不放?”

  徐茂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看得她再次发虚,忽的笑了:“是,有的是女人愿意陪我。你提醒我了。”扬声,“王胜全,送她回医院!”

  保镖特别不开心。徐茂虽然傲慢,但并不把他们看得低人一等,因此他敢在宋棠面前表示不满:“茂哥最不喜欢管闲事了,为了嫂子你,他和一个没脑子的大小姐扯了这么久,你怎么还惹他生气?真寒了茂哥的心,他找别人,你后悔都来不及。”

  宋棠笑,只是笑得不仅不美,还让保镖心里毛毛的:“找别人?很好啊,可惜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往前推个几百年,我还要帮他纳妾呢。”

  药效没过,孙静姝仍然昏睡未醒,陈阿姨看见宋棠,连忙道:“刚刚医生来过,他说了,孙太太身体状况稳定,可以回家休养。我先回去煲汤,等会儿孙太太醒了要喝。”

  “你今天也累着了,不要这样忙,妈妈醒了的话,去好一点的酒店买吃的也行。”

  陈阿姨摇头:“太太很可能喝不下,现在哪怕是五星级酒店,有几家不猛着放味精鸡精的?”孙静姝出身于没落的大户人家,养出一身大小姐做派,自从她病了后,更没人敢让她改,生怕刺激她过于敏感的愁肠。如果不是为了满足她各种各样挑剔的要求,宋棠也不至于挣钱挣得这么拼命。

  宋棠只能把她送到电梯口,自己回到病房,叫了外卖吃,吃完拿手机玩游戏打发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孙静姝在床上呻-吟一声。

  宋棠赶紧放下手机去看她:“妈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不?”

  孙静姝皱皱眉:“什么味道?油腻腻的怪里怪气。”

  宋棠赶紧把装了麦当劳包装纸的垃圾桶放到门外,回来解释后,孙静姝伸手摸她的脸:“怎么吃这些……身体不好,应该吃点营养的,洋快餐添加剂多,全是毒,你怎么吃得下去。”

  “一顿两顿,不碍事的。”

  孙静姝沉默片刻,问:“棠棠,你要结婚了,怎么突然要让我去日本?”

  宋棠身上一僵。

  孙静姝是很柔弱,很娇气,很多愁善感,但不犯病的时候,她并不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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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影帝级别的演技

  宋棠被母亲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

  怎么回答?不能回答。徐茂刚刚说了什么,她知道得可怜,按照自己的思路去解释,细节一对不上就穿帮了。

  孙静姝盯着她的脸,一个细微表情都不放过,见她眼神不定,手臂一撑就想坐起来,但因为身体虚弱,抬起肩膀就栽回枕头,喘息着问:“我听小陈说过,宋家要和那个徐茂联姻,今天宋柔又说了那些话……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不会像她说的那样不择手段的想攀上有钱人。是不是那两个大女儿不想牺牲自己的婚事,所以逼着你替宋家出头?你不肯,所以只能逃掉?”

  宋棠心扑扑乱跳,竭力维持着微笑:“不……妈妈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你怎么吞吞吐吐的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别瞒着妈妈,谁敢欺负你,妈妈去拼命!”孙静姝雪白的脸上渐渐透出不自然的红晕,眼睛亮得骇人,宋棠赶紧按铃叫医生,又俯下去抱住她肩膀:“你别急,我怎么会瞒着你……”

  孙静姝厉声道:“告诉妈妈!”

  她该怎么说?病房门此时被推开,医生和护士走进来替孙静姝检查,她退在一边,母亲直直的目光被白大褂挡住,让她压力顿时减轻不少。一放松,她思路活了起来,没必要自己解释,徐茂最清楚他说了哪些谎。

  医生又是安抚又是打针,孙静姝终于不再乱动,但依然看着女儿,眼角滑出一滴泪:“是不是有人逼你?”

  宋棠命令自己做出害羞的模样:“妈妈!我……让徐茂来说。我叫他来。”说罢一路小跑出了病房,拿出手机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存徐茂的号码,不得不硬着头皮去问宋桢。

  宋桢的语气有掩饰不住的怀疑:“你们亲热成那样,你没他号码?”

  她咬牙,说的话让自己都起了鸡皮疙瘩:“吵架了,删了,现在后悔了。”

  “你……你记一下。”宋桢不是多事的人,报出一串数字,听见她说记住了,就爽快的道别。她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深深吸了口气,拨了出去。

  “是我。”

  “知道,想我了?”

  “你今天到底和妈妈说了什么?她现在怀疑我们的事了,还猜得八九不离十,我解释不了,你快点过来。”

  “一声老公都没叫,指使我做老公的事倒是不客气。”他轻轻笑了一声,她眼前立刻浮出一张眼神冰冷,似笑非笑的脸。

  “你别太过分!如果不是你逼着我,我妈妈会这样?”

  “棠棠,你在求我,还是在命令我?”

  “徐茂!”

  “忘性真大,我的习惯看来你都记不得了。我得想法子让你回忆回忆。”威胁的话被他说得像“今天是阴天”那样漫不经心,反而让宋棠背上一凉,像是有小蛇顺着脊柱蜿蜒爬行。他那些手段……她闭上眼:“对不起,请你过来和我妈妈……”

  他似乎不想听太长的话,打断她:“叫老公。”

  “你……”

  “叫不叫?”

  她咬住嘴唇,深呼吸几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老……公。”

  “抖成这样,还以为你叫的是阎王呢。甜一点。”

  宋棠空着的那只手用力的抠着走廊的扶手,在脑海里拼命回想好莱坞性-感男星和韩国最当红欧巴:“老公。”

  “你是蚊子吗?听不见。”

  她气得狠狠的拍了一下扶手,掌心一下子红了:“老公!”

  路过的人纷纷看过来,她窘得把头埋得低低的,开始在心里默念自己所知的所有脏话,刚骂出第一个词,一双胳膊从后面伸来,把她往后一带,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朵,痒得像蚂蚁爬:“来了。看来真想死我了,叫这么大声,在电梯口我就听见了。”

  她被口水呛住,咳了起来,连脖子都红了起来,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他挂了电话,也把她的手机收到她衣兜里,施施然拉着她走回病房,让孙静姝吃了一惊:“徐总来了?这么快?”

  徐茂微笑,坐在床沿,完全不当自己是外人:“早就该来陪着您的,但公司刚在H市立足,事情多,实在抽不开身,这时候才过来。孙阿姨不要生气。”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的表演诚恳极了,自然极了,孙静姝满心的怀疑开始动摇,眼前的年轻人笑得这么讨喜,不像是会联合宋家人逼迫女儿的样子,她是不是把人想太坏了?

  宋棠对他的演技只能拜服,暗自磨了磨牙。为了不前后矛盾,她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样,但演技就蹩脚了:“徐……徐茂,你快说啊。”

  徐茂给了一个深情的眼神,吓得她赶紧低头,这才对孙静姝说道:“孙阿姨,您误会了,都怪我,当时太仓促,没把事情说清楚。”

  孙静姝打起精神,认真的看着他:“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棠棠要结婚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会瞒着我?你是才回国没多少天的吧,她会同意和你结婚?又怎么会突然要出远门?”

  徐茂没有回答她,扭头看宋棠,一脸无奈:“你啊,怎么还和小女生一样,看,让长辈担心了吧?”

  “我?”宋棠瞪大了眼,莫名其妙,不知该怎么接话。

  徐茂也没打算让她说话,对孙静姝道:“我和棠棠的事,说来话长。我虽然才回国,但我和她是高中同学,早就认识了。”他微微垂下眼皮,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棠棠一直是我女神,她对我么……她是乖乖女,又爱学习,所以躲着我。但她看到我会脸红,我知道,她偷偷看过我。”他露出回忆的表情,声音抑扬顿挫,听得孙静姝一愣一愣的入了迷,“我其实向她表白过的,她别扭,又怕您生气,所以不答应。我当时很难过,正好爷爷让我出国,我就走了,没再联系。这么多年,我认识了很多女孩子,但总觉得不对劲,这次回来之后看见她,我实在不想再错过了。”

  宋棠把头埋更低,免得孙静姝看到她扭曲的表情。

  “我承认,我回来后很着急,棠棠又别扭,我缠得紧了点。这也算是逼她吧,孙阿姨,如果您生气,打我骂我都行。”说完这个浪漫纯情的故事,徐茂平静而坚定的拉住宋棠的手,脸上仿佛写了四个字——非卿不娶。

  孙静姝是艺术家,天生浪漫,听得十分感动,但还留有两分理智:“是这样……你有心了,但她怎么会不告诉我……”

  “是我的错。宋家大小姐和和二小姐担心公司的事,找我问联姻的安排,所以棠棠是通过姐姐们得知的婚事,她觉得我应该先求婚,生气了。想出国,也是因为不想见我。您看,她现在都板着脸,一眼都不肯看我呢。”

  孙静姝彻底放下心,啼笑皆非,责备的看着宋棠:“你不是青春期的小丫头了,怎么做事这么不知轻重?丁点大的事闹这么大。幸好小徐有耐心,换个人早就不搭理你了。”

  这么快就从“徐总”变成“小徐”,宋棠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徐茂眼角余光一扫,看到她捏得死紧的拳头,唇角一扬。

  宋棠怕自己再忍下去,会在沉默中爆发,深深呼吸,说道:“妈妈,医生说你可以回家休息。现在不早了,我们走吧,陈阿姨已经回家煲汤了。”又扭头看他,忍着牙酸道,“你也回家吧……好好休息。”

  “还生气?不给我一个在未来丈母娘面前表现的机会?”徐茂去扶孙静姝的手,“孙阿姨,有个男人陪同比较好,我的车是定制的,坐着更舒服,能不能给我这个面子?”

  “小徐怎么这么会说话。”孙静姝越来越满意,又嗔道,“我都不知道棠棠这么任性,她在我面前都是很懂事的……唉,小徐,你也不要太纵容她了。棠棠,你也真是的,小徐坐了这么久,你水都没给人家倒一杯。”

  宋棠几乎被气死,脑子里除了宰掉徐茂的念头,什么都没有了。徐茂趁着她沉默,夺走了主导权,让保镖去办出院手续,体贴的给孙静姝披外套,扶着人离开医院,上了车,到了宋棠家里安顿好病人,在宋棠提出送他出门时,当着孙静姝露出微微委屈的表情:“为了结婚,房子在重新装修呢……”

  孙静姝已经把徐茂当成了自家人,立刻说道:“小徐不是外人,就在这里休息吧。小陈你去收拾下客房……”看到他迅速搂上宋棠的腰,她是过来人,怎么会不明白,叹了口气,瞪两人一眼,“好成了这个样子……算了,我不管了。”

  徐茂立刻笑开了花:“您最好了。”

  宋棠脸都青了,转身就走,一出门就飞快的跑起来,用最快的速度闪进卧室,反锁了门,正喘息,忽然想起他曾经从窗户潜进来的往事,赶紧上前想关窗,刚拉开窗帘,徐茂的手就伸了进来,牢牢握住她的手腕。

  “棠棠,我警告过你,别跑第二次。刚刚你跑得很快啊。”

  这也算跑?

  宋棠怔怔的看着他翻进来,关上窗,玻璃是定制的,隔音极好,丝毫声音都不会传到隔壁窗户里孙静姝的耳中。徐茂不再做出温柔的模样,淡淡的说:“你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耐性,虽然你这些把戏没用得很,但我已经很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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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阴影

  “棠棠,你不会不知道我的习惯——我说要做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做成。我说不会放过你,你想的应该是怎么才能让我心情好一点儿,而不是跑路。”

  宋棠头埋得很低,别在耳后的刘海散了出来,垂在额头前,当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能看见一张抿得几乎成一条线的唇,还有苍白的下巴。

  徐茂轻轻撩开她的刘海,看着她颤个不停的睫毛:“我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躲。如果你还是第一次,扭扭捏捏的还情有可原,但我们都这么熟了……更何况,第一次是你主动来找我的,那时候你多乖啊,我让你干什么,你就算哭,也乖乖的干了,现在你都不是黄毛丫头了,怎么反而比小姑娘还矫情?”

  宋棠从喉头发出一声奇怪的呜咽声,他皱眉,托起她的下巴,指尖却摸到一层粘粘的冷汗,再往她衣领里一探,竟然连内衫都潮了。

  他不由得大怒:“就这么不愿意?”下沉的嘴角忽然又扬起,拍拍她冰冷的脸颊,“陈念远离婚了,你心里有了想法,想干干净净的等着他来找你?”

  她呼吸蓦地急促起来,避开他的视线,他却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掰回来,逼着她直视自己:“觉得他会像十年前那样,趁着我不在,跑来和你说一些理解你的苦衷,仍然喜欢你之类的屁话,然后策划一场私奔?可惜……”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轻的笑,“小白脸……不,现在不小了,老白脸,行情很不错,虽然离了婚,但二婚也不远了。这次又是听妈妈的话,和富家小姐相的亲。棠棠啊,我出国了,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他为什么娶了别的大小姐呢?”

  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妈妈……”

  “哈!妈妈!”徐茂笑出声来,“上大学的时候听妈妈的话,现在都三十多了,还这么听妈妈的话!他是不是还在妈妈怀里吃奶?棠棠,你真是傻得可爱。”

  “不要再说了……”

  “我也不想说,陈念远这种奶娃娃,想想就要吐。现在你去洗干净,一身黏糊糊的,摸着没手感,可以洗久一点,顺便给你自己醒醒神,知道到底该干点什么。我出去散散步,顺便瞧瞧老白脸是不是在附近鬼鬼祟祟呢,就像上次那样,一边和大小姐谈婚论嫁,一边来和你勾勾搭搭。”

  宋棠下巴被松开,她慢慢的拖着绵软的腿走向浴室,手按在把手上,又听到他的声音:“你这次不会再锁门了吧?”

  她站在洗漱台前照镜子,下巴隐隐作痛,但皮肤只是微微发红,比起上次他闯入时留下的青紫淤痕,根本不算什么。水汽蒸腾起来,又潮又闷,让她有些发晕,她草草冲洗过,吹了头发,走出浴室,徐茂不在房里,他还没回来。

  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夜色扑进眼里,侧面是数栋高楼,万家灯火辉煌,往左便是她居住的联排别墅群,再往右凝目远望,路灯的光和人工湖里的灯影交相辉映,湖边绕着一圈独栋别墅,住户非富即贵,陈念远就住在小区最奢华的别墅楼王里。

  那一夜发生的事太多,多得让她隔了这么多年回忆起来,都觉得脑子生疼。

  陈念远是个穿着干净白衬衣,笑容温暖的人,能满足大多数少女对梦中情人的幻想,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到大学找他,邀请这位校友回母校与学弟学妹交流,第一次看见他时,竟然害羞得话都说不利索。

  但她在他示好的时候拒绝得很干脆。陈家是什么人家,他那位强势得闻名遐迩的母亲眼光有多高,她很清楚。她姓宋,但不是宋桢宋槿,甚至连擅长讨好卖乖的宋柔都不如,不拒绝,只会自取其辱。两人住在一个小区,她也只会站在窗口远远望向那座美轮美奂的楼王。但即使她退让成这样,陈夫人也容不下她。

  她都没想到,陈夫人都把她坐在徐茂腿上喂他喝酒的照片给他看过了,他还会来找她。他等在院子门口的银杏树下,把愕然的她死死搂住:“妈妈逼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说?陪那个小混混,你不委屈?你是不是傻?”

  正因为她不傻,所以才没有找他。陈夫人当家做主,他为她出头,只会招来陈夫人更狠毒的对付。就在家门口,她害怕孙静姝受惊,不敢叫,只用力的推他,小声说:“学长,就这样吧。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他却收紧胳膊,把她死死箍住。她下午才被徐茂折腾过,累得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旧床上从昏睡到华灯初上,但依然全身发软,此时再被他这样用力的搂着,肋骨生疼,呼吸都有些困难,更是使不上劲,不得不昏昏沉沉的倚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说:“我不在意你陪过他,棠棠,我还是喜欢你,我觉得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她却只觉得累,又心慌——孙静姝房间的灯开了,万一母亲从窗户看过来怎么办?她闭上眼,声音虚软,他必须低头凑近她的嘴才听清:“但我喜欢徐茂。”

  他明显不信,冷笑:“你会喜欢他?那没教养的,到处打架斗殴,迟早坐牢的混混?”

  “是啊,多爷们。成天读书考试,我都烦了,和他一起挺自在的。”

  陈念远终于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野才回到家里,强撑着陪孙静姝说了会儿话,进自己的卧室时累到连洗澡的精神都没有,怔怔坐在书桌前,忽然听见窗边传来响动,拉开窗帘一看,徐茂胳膊搭在窗棂上,笑眯眯的看着她:“怎么,下午我没让你爽够?还要加上个姓陈的,你才满足得了?”

  她连叫声都发不出来,眼睁睁的看着他翻进来,把外套一脱,贴身的T恤竟然血迹斑斑,露在外面的胳膊上一条长长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他心情好的时候没那么冷,会嬉皮笑脸说些荤话,欣赏她羞窘得面红耳赤的脸,但此时的他虽然也笑着,却明显不同了。她回过神想跑,但却被他掐住脖子按在地上,他的面容忽然扭曲,狰狞如厉鬼,手指一根根收紧:“你就这么贱……你就这么贱……我为了你……我竟然为了你去……”伤口裂开,有血珠落到她唇上,她本就被掐得几乎窒息,被腥咸的味道一熏,神智开始模糊,只隐约听到他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他妈的也贱,我居然为了你去……”

  她知道是她幻听,她亲眼看见他在小诊所缝针,没有麻药,咬着根筷子,还能笑。这样的人会哭?笑话。

  后来她又醒了,疼醒的。她被摁在床上,身子随着他激烈的动作晃个不停。她挣扎着想离开,却挨了他一耳光:“不是没要够,要在外面打野食吗?跑哪儿去?”

  他走的时候她全身都是伤,却不敢去医院。之后很长时间她都不敢睡自己的床,在房里的沙发将就着休息。他没有来找她,据说住院了,再后来,国外的亲人忽然找来,把他带走,一时议论纷纷,谁都羡慕他运气好,时来运转。她终于从恐惧里解脱,她只希望这辈子不再见到他。

  宋棠重新拉上窗户,盯着房中央的大床看了很久。她也觉得,自己主动送上门给人睡了这么多次,下午又才和他在床上滚过,现在还在逃避,是有些矫情了。但在自己的卧室里和他一起,她实在无法冷静。那一夜的折磨历历在目,记忆深处的痛楚似乎回到皮肤上,她蹲了下去,蜷成一团。

  那是无法忍受的疼。

  今天的逃婚行为触怒了他,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这么痛一次。如果真和他结了婚,在这个阴狠的男人手下,她是不是一辈子都要活在暴力的阴影里?

  至于陈念远,她十年前没抱过希望,十年后更不会。徐茂竟然连他都搬出来了,占有欲实在有些变态。还好她工作中接触的男性大部分是中老年,否则自己有九条命也不够花的。

  门开了,徐茂声音淡淡的:“怎么缩地上去了?”

  宋棠想站起来,但小腿发麻,只能先撑住地面。他走过来,伸出胳膊,她不由得仔细看了两眼,心里莫名发虚,仿佛那条长长的疤痕还在渗血。

  她顺从的去床上躺好,看着他脱衣服,领带,开司米毛衫,衬衣,下装。灯光下,他的肌肤隐隐泛着光,一条蛇沿着肩头往下,绕过他的胳膊,三角形的头却枕着一朵艳丽的花。那道疤痕已经被刺青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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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好女婿

  徐茂这次比她想象的客气多了,甚至还表现了绅士风度——在她口渴的时候主动给她倒水喝,但却在起身的时候顺势把她也抱出了被子,用身体的某部分把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这才慢慢走去桌边倒水。如此折腾到半夜的结果是,宋棠一睡睡到了中午。

  她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出去,陈阿姨已经在餐厅摆午饭了。孙静姝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嗔道:“这么晚才起!昨晚没好好睡吗?”

  宋棠只能瞄着坐在母亲另一侧的罪魁祸首磨牙。

  “虽然说年轻,但也该节制一点……”孙静姝怎会不明白她眼神的含义,有些尴尬的责备徐茂。

  他扮演着二十四孝好女婿,连连点头:“都是我不好,我会注意。”

  态度摆得这么正,孙静姝脸色和缓了点,停了停,又道:“唉,也不能怪你。你起来得这么早,应该也不会多出格……是棠棠太弱了。”说着就伤感起来,“她总有做不完的工作,成天加班加点的。都是为了我……”

  徐茂道:“孙阿姨别难过,以后我会和棠棠一起孝顺你。我虽然说不上大富大贵,但棠棠哪怕不工作也能过得很舒服。”

  孙静姝道:“工作还是得工作。”话虽如此说,她心里却满意极了,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把两人的手拉过来放在一起,“你们过得好,就是最大的孝顺。我等着抱外孙,小徐长得好,我家棠棠也不错,生的小孩肯定漂亮得很。”

  宋棠忍不住撇嘴,这个男人当爹?生的不是小混混就是小太妹。想想缩小版的徐茂会是什么样子,她本能的想抓住什么东西发泄,指甲正好掐在徐茂手背上。他“嘶”的抽气,装出委屈的样子看她:“是孙阿姨说生的,你掐我干嘛?”

  孙静姝有些不安:“棠棠,你不会不想……”恍惚记得宋棠说过不愿意生,她艺术圈的旧友里有不少不婚不育族,但她是喜欢孩子的,也希望宝贝女儿有自己的孩子。

  宋棠:“呃……也不是……但是……”她不想看见母亲难过的面容,但让她说愿意生徐茂的孩子,这又太违心了。

  “你是担心什么?身材走样?别怕,妈妈生了你也没胖,你只要别乱吃东西,也不会变难看的。”

  徐茂欣赏够了她黑得和锅底似的表情,道:“棠棠胖一点也没关系。不过我也暂时不打算要孩子。”

  孙静姝愣了:“为什么?”想了想,问,“想先发展事业?”

  “不是这个原因。”他伸长胳膊,越过她的肩膀去捏宋棠的脸,“她这些年太辛苦,恐怕身体有点虚,怀孕对她而言负担太重。等她养好身体再说孩子的事吧。”

  孙静姝又想哭了,这次是感动的:“哎呀,小徐真是……我家棠棠能遇上你,不知道修了几辈子福。”

  徐茂站起来,走到宋棠身边,弯腰去亲她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这下放心了?我说不催你就不催你。”

  这人怎么这么能装?她使劲的磨牙,等孙静姝从沙发上起来先一步走去餐厅,她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这么能编?”

  他也压低了声音:“原来你不希望你妈妈放心,而想她担心这场婚事,成天疑神疑鬼的?好,我明白了。”

  她愣了下,顿时后悔:“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求我。”

  “……求你。”

  他摩挲她的下巴:“这算求人?以前你是怎么求我的?”

  她只能踮起脚,搂住他脖子,抬头亲他的嘴唇:“茂哥……求求你了……”

  “还有呢?”

  她深深吸了口气,脸上作烧,忍气吞声的说:“晚上……随便你怎样。”

  “嗯,原来你记性还不错,知道什么是老规矩。”他揽住她肩膀,似笑非笑,“吃饭吧,多吃点,别像昨晚那样拿饿了当借口。”停了停,又意味深长的盯着她的嘴,“敢再说饿,就喂你点别的。”

  宋棠在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室里给复制的梳妆盒抛光,正做得投入,手机响了,闹钟嗡嗡的叫着,屏幕上的提示语是“去宋家”。

  她按了忽视键,继续拿砂纸打磨,手上的动作却慢了起来,五分钟后,她认命的叹了口气,把工具归置好,收拾了包包离开。经过走廊时,正好被刘馆长看见,老头诧异:“小宋,今天走这么早?”

  “和大姐约好了,有事。”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歉,“对不住了,刘老,可能工期要延后一些。”

  虽然还未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订婚,但此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如今得了金龟婿,又有了宋氏的股份,今非昔比,谁都特别给面子。刘馆长笑眯眯的说:“不急,暑期才开始展览,你放心的忙你的终身大事。”

  被打趣了好几句,她终于成功的摆脱了热情的老头,开车去了宋家大宅。半个钟头之后她停了车,正从副驾拿包,就看见胖胖的厨师奔来,气喘吁吁的说:“张妈!麻烦你再去买几样菜,徐总也要来用晚餐……啊!”见出来的是宋棠,他咳了好几声才顺过气,讷讷道歉,“是三小姐……对不住……车是同款……”

  孙静姝花销太大,宋棠自己的生活就没那么讲究,买的车二十万不到,只为有个综合性价比过得去的代步工具,不过听说和宋家买菜的佣人的车一样,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尴尬的笑了笑:“没事,没事。”

  一扭头,发觉宋槿已经迎了过来,她的尴尬顿时更深了,宋槿脸色也很微妙,显然听见了厨师的话。

  同她往房子走了几步,宋槿抿了抿嘴,道:“等会儿你去车库选一辆车吧,你现在的车实在是……”忽的按了按胸口,眉头扭成一团,别过脸深呼吸几口才转回来,“不好意思……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宋棠怔了怔,抬起手闻闻衣袖,硬着头皮道:“是黏合剂……复制文物必须用传统材料,里面有……”

  宋槿敏感,连忙摆摆手示意她别再说,免得听到奇怪原料犯恶心:“我知道了,你……进去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吧,是我没穿过的。”

  宋棠被带去客房,把自己收拾干净,随佣人去了宋桢姐妹习惯待的那间客厅。宋桢捧着咖啡,目光却打量着宋棠那个放在几米外的提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温和的说:“我已经听阿槿说了。宋棠你明天有没有空?尽量空出一个下午,你需要添置些衣物。你得好好打扮一下,像现在这样穿有些不合适了。尤其是发布会,穿得必须要正式。”

  宋棠勤奋惯了,手上有活积压,总觉得心里不舒服,如今只想早点把博物馆的工作完成,便道:“再说吧,我的工作需要接触各种材料,穿太好了是糟蹋衣服。发布会不用担心,我还是有两套正装的。”

  “你的正装……”宋槿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宋棠的正装她见过,一套黑色,一套灰色,能应付各种场合。牌子是国际大牌,剪裁做工都没得说,但都是基本款,不会出错也没有亮点,宋棠没有宋桢和她那样从小养尊处优养出的贵气,穿上那种衣服,看上去就像个中层白领,还是经济不景气时首先被裁员的那种。

  被那些眼尖嘴毒的媒体人看见,会被写成什么样,她简直不敢想。

  宋桢和宋槿想法完全一致,正思索着如何用不伤她面子的词语说服她,徐茂走了进来,笑问:“怎么都不说话?”

  姐妹俩立刻解释一番,脸上只差写上“徐茂你管管”。徐茂听她们说完,扭头仔细端详她:“我竟然疏忽了。这事我来办,谢谢提醒。先把发布会上的说辞统一一下,这才是当务之急。”

  宋棠在短时间内不可能学会与媒体的周旋之道,给她准备的发言很少,大部分时间她只需要微笑,再略带羞涩的看看徐茂,他们三人自然会把问题接过来。因此她面前树了一面大大的化妆镜,放大的一面朝上,用以练习表情。宋桢等人商量着发言,时不时看她一眼,指出她的不自然之处。

  到了晚餐时间,她脸上的肌肉都要抽筋了,满桌美食只吃了一点点,因为咀嚼的时候脸疼。饿着肚子上了徐茂的车,她闭上眼睛装睡,免得和他说话,却不知不觉真睡了过去。她梦见自己在餐厅点餐,服务员上了一桌子的菜,正准备开动,徐茂忽然出现,捧起她的脸似笑非笑:“又不听话。”

  吃饭和听话有什么关系?她伸手推他,忽然觉得掌心触感特别真实,渐渐的清醒过来,睁眼一看,徐茂竟然真的捧着她的脸,一脸嫌弃:“流口水。”

  宋棠赶紧伸手去抹,嘴角却干干的,不由得瞪他。司机开了车门,他松开手,一边下车一边说:“跟上。”

  她也下车,抬眼一看,愣了,然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H市最高端的购物中心,一楼都是顶级奢侈品旗舰店,此时正前方的店门口,穿着体面的店员分两排站立,一位经理模样的人已经到了徐茂跟前,殷勤的问好。

  这就买衣服?徐茂真是雷厉风行,但这传说中的封店待遇,在幻想里让人热血沸腾,摆在面前却让她尴尬症都要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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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买买买

  宋棠被徐茂揽着腰向店里走,店员训练有素的鞠躬,声音整齐:“徐总,宋小姐,晚上好。”

  她又是一阵全身发紧,脚趾抠着鞋底,战战兢兢往前走,到店里坐下时,脸都青了。经理亲手端着茶盘过来,把温度恰好的茶水递到她面前,她隔了两秒才接过来,立刻低头喝水。

  宋棠的反应让经理心下惴惴,这位即将成为H市上层圈子新宠的女士,为什么一直不说话,脸上丝毫没有女人看见名牌衣服时的欣喜模样。她略一侧头,将视野内的人和物迅速扫了一遍,店员表情举止无懈可击,商品陈列错落有致,每一处都纤尘不染,不像店里接待不周的缘故,难道是这对男女吵架了?

  经理也开始头皮发紧,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她接待过不少贵宾,VIP们把气撒店员身上的事,她见得多了。

  她想打听原因,又不好问,所幸徐茂先开了口:“棠棠,怎么一直不说话?不高兴了?”

  宋棠很是难为情:“我没这样买过东西……被一大堆人盯着,我不习惯。”她扭头看向玻璃幕墙,想透口气,却正好瞧见被这个阵仗吸引住,围过来拿手机隔着玻璃拍照的群众,连忙把脸扭回来。

  “别人想要都没这待遇,你还不满意?”

  她低声道:“能不能低调点?”

  徐茂道:“那就快点选衣服,早点完事早点走。”说罢对经理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只能请你们帮个忙,把适合她的衣服配饰挑一些拿过来让她试试。她害羞,不喜欢张扬。”

  经理知道自己不会受气,早就放松下来,笑得特别殷勤:“徐总放心,请稍等片刻。”

  经理领着眼光好资历老的手下四处选东西去了,徐茂沉下脸:“竟然怯场成这样?今后你有的是避不开的应酬,大场面多了去了,你准备怎么办?”

  不受宠的私生女从小受的冷眼不少,她又天性不爱多事,别人不喜欢她,她避开就是,加上孙静姝容易受惊,她一向尽可能的减弱自己的存在感,免得麻烦事找上门,久而久之变得不爱与人交往,有了不轻的社交恐惧症。

  日常交流她能应付,但一遇上大场面,她就头疼了。

  她知道这样不妥,但她本以为自己会安静的修复文物一辈子,强行变开朗完全没必要。她怎么知道会有万众瞩目的一天?

  “看来你毛病真不轻。”徐茂端详她的表情,冷笑,“听说你又接下了两个单子?我帮你推了。博物馆的活剩得不多了吧?你空出来的时间全部留下来,好好的训练一下礼仪,必要的话,我会给你请心理医生。现在你给我挺直腰背,把头也抬起来,别一副扭扭捏捏见不得人的样子,丢我的脸。”

  她定了定神,调整了坐姿,虽然她懂得如何装腔作势,但毕竟不舒服,只觉得浑身像蚂蚁爬,痒得厉害还不能挠。正难受得要死,经理终于引着一列手拿华贵衣物的店员折返:“宋小姐是职业女性,从事的又是有深厚文化底蕴的行业,因此我们选的衣服偏向简约优雅,很能衬托宋小姐的气质。”

  其实这个品牌最受好评的是鲜艳张扬的印花和刺绣系列,但宋棠的气质撑不起那样的热烈,她只是不好明说罢了。

  徐茂让宋棠一套一套的试,然后挑出了四套,又配上鞋包丝巾等物,没问她的意见——她正发懵呢,而且显然没多少梳妆打扮的经验,能有什么好主意?被店员们恭恭敬敬的送出来,她又被徐茂带进另一家店,还好这次没有搞什么夸张的封店,而是进了VIP室,避免了被围观的尴尬。

  出了服装店又进了珠宝店,出了珠宝店又踏入钟表店。宋棠逛街的时候来过这里,但商品摆在橱窗和被戴着白手套的手托到眼前的体验完全不一样,她眼睛都要被闪花。购物结束时她已经昏昏沉沉,但手上空空——买得太多,车里都装不下,店里会安排专人送货上门。

  她坐在徐茂车上,沉默的听他指示。在殡仪馆和葬礼时她还装得似模似样,但今天的购物暴露了她演技的蹩脚。三日后就是新闻发布会,徐茂决不允许她出错,严厉的逼着她记下一些关键之处,让她忽然觉得宁可被揩油——那时候她要么气得要死要么紧张得大脑放空,总比饥肠辘辘还得聚精会神的听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事轻松许多。

  “这次记住没有?”徐茂再次发问。

  宋棠疲倦的点头。

  “复述一遍。”

  “面带微笑,抬头挺胸,目不斜视的进场……”她的话被胃里传来的咕噜声打断,顿时觉得委屈至极,抿着嘴不想再说。

  “还有呢?该怎么打招呼,怎么落座?”

  “……”

  开车的保镖听了一路,忍不住说:“茂哥,要不让嫂子吃点夜宵?饿着肚子的人,记忆力肯定不怎么好。”

  徐茂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冷冷道:“活该,谁让她晚饭不好好吃。现在这时候,开的店都是烧烤之类的,别吃了又和我闹上火胃疼。”

  保镖看了看左右,露出愉快的笑:“咦,刚刚堵车绕路,开到这儿来了。我们去老地方?有吃了不胃疼的好东西。”

  徐茂看向窗外,脸上的怒色渐渐的淡了好些,树影随着车的前进一下一下的掠过他的脸,让他的表情有些莫测。几秒后,他点头:“那就去吧。”

  宋棠松了口气,终于有精力注意车窗外的风景,这是一条老街,路很窄,也很脏,两旁种着小叶榕,几十年的树龄,枝繁叶茂,气根长长垂下。车停在路口等红灯,街角的那棵树特别有特色,严格说来这是两棵树,但根紧紧的并在一起,一棵长得笔直,一棵却歪歪斜斜的。她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手指。

  那一夜,徐茂把她从这课树下揪出来,她舍下所有的尊严与矜持去求这个混混,请求当他的女朋友。

  车再次发动,拐了个弯,半分钟后她看到了徐茂的旧居,老小区的居民楼依然那么拥挤逼仄,但已不复万家灯火的模样,偌大一片地盘黑漆漆的,缺了口的围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她不再看窗外,心神不宁的盯着自己的指甲,没过多久,徐茂道:“下车。”

  保镖口中的“老地方”,果然是那家夜宵摊子,塑料桌椅和招牌都换过,但还是一样烟熏火燎,油腻腻的。桌椅板凳都摆到了人行道边上,依然座无虚席,食客中有摆出拽得二五八万表情的少年,大口喝着酒,大声骂着脏话,十年后的不良少年们,依然是差不多的模样。

  招牌上写着“特色小龙虾,烧烤,田螺,水煮鱼”,桌上摆着的大多也是这几样,油汪汪的,铺满红艳艳的辣椒。但她知道自己吃的东西不在菜单上,那是老板煲的一锅粥,每晚都有,但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吃到。

  和曾经一样,她跟着徐茂穿过密密麻麻的桌椅,从一个写着“厨房重地,闲人勿入”的门进去,再转弯,进入一间狭窄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两套桌椅,铺了艳俗的塑料台布,但不像外面的桌椅那样油腻腻的。刚坐下,帘子被掀开了,瘦瘦的老板和胖胖的老板娘走进来,愣了好一会儿,细细的看了半天,保镖笑道:“张老板,这就认不得了?这是茂哥!”

  老板连忙道:“怎么会!只是他这次带了女朋友,这真没想到。”老板娘转身,圆溜溜的身子竟然敏捷得和球滚开似的,不一会儿又端着茶具进来,“我用开水烫过两次了,很干净的。”

  老板又是激动又是局促,不停打量着徐茂,道:“看上去和电视上那些大人物似的……真好,真好……”

  徐茂微笑:“张叔叔,请坐下说话吧,您是长辈。”

  他风度翩翩的举止让老板脸红耳赤起来,老板娘瞪他一眼,上前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哎,气派简直不同了,比上次看见还要有风度,以前就长得好,现在更是帅得很。女朋友也漂亮,安安静静的。”说着又看宋棠,看着看着就愣了,“这……还是那个……穿校服的……”

  “是。”

  “哎呀!想当年你就总是带这个文静的小姑娘来吃东西,她还是一样的不爱说话呢。”

  老板端上一个砂锅,盖子一揭开,米香混着一股鲜味热气腾腾的涌出来,砂锅刚从炉子上拿下来,里面的粥依然冒着小泡泡,噗噗的轻响。徐茂赞道:“闻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

  “做差了,慧颖肯定会生气,怎么给她的宝贝儿子吃难吃的东西呢!”老板说着,叹了口气,“你现在过得这么好,她肯定高兴得很。”

  慧颖?宋棠很快记起,这是徐茂那位早逝的母亲。老板娘见她有些茫然的样子,解释道:“徐茂小时候身体弱,尤其是肠胃,娇气得很,他妈妈没时间照顾他,只能经常把他送我们这里,又教我们煲粥熬汤,给他养肠胃。”

  宋棠并不知道曾经她常喝的美味粥有这样的来历,呆了呆,说道:“徐阿姨……真是个好妈妈。”

  老板觑见徐茂思绪重重的眼睛,连忙用胳膊肘顶了妻子一下:“不说这个了,去把咱们自己腌的蜜饯拿两罐出来,等会儿给宋小姐带回家吃。”又问,“你们还在一起……结婚了吧?”

  “快了。到时候给你们发请帖,不过不用费心准备什么红包,你们能来,就是给我面子了。”

  “不不不,那是必须给的。这些年我们也赚了钱,没有你护着,我们刚开店的时候哪儿能这么轻松。不过下半年这一片都会拆迁,我们也正好不干了,太累了。你们以后想来吃东西,就到家里来吧,我们还是会每晚熬粥的。”

  “好。”

  老板娘看着宋棠和以前一样,急切的想吃,又怕烫,小心翼翼喝粥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徐茂变了个人,宋小姐却和以前差不多,就是瘦了好些。不会是怕胖,节食吧?”

  宋棠道:“没有,我吃得多,就是工作忙了点。”

  “这样啊,徐茂你是怎么回事?让自己的姑娘过得这么辛苦,我记得以前你在我们面前说过,要把人家娶回家好好养着,一点苦都不让她吃,怎么……”

  徐茂忽然放下筷子,虽然脸上仍然带着微笑,但房间的温度却像骤然降低了一样:“张叔叔,黄阿姨,我记得你们蒸的扇贝特别好吃,不知道今天能吃到吗?”

  老板愣了下,点头:“有。”拉着妻子的手就往外走,保镖跟在他们身后,去了厨房说话。

  粥以熬制许久的海鲜清汤做底,里面有虾,有贝类,还有上桌之前生滚进去,嫩生生的鱼片,又鲜又浓,宋棠却吃得很慢,仿佛在吞沙子。徐茂淡淡瞥她一眼:“不是说饿吗?”

  她实在忍不住,问:“你以前说过要娶我?”

  徐茂讥诮的笑了一声,夹了一筷子小菜慢慢的嚼了吞下,这才说道:“你傻的,这都信?你要当徐夫人了,他们肯定要说点好听的。不过普通人性子直,不会把漂亮话说得不着痕迹。以后问问题之前,先动脑子,明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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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11-15 06:37
  第16章 刁难

  宋棠埋头,继续喝粥。他和她一起,不是调笑就是滚床上,正经说话的时候都少,会说娶她这种话?如果不是需要联姻,他肯定只会和她在床上见面。她刚刚居然心跳加速了,真是自作多情。

  老板端着扇贝进来时,虽然还是和和气气的,但脸色略有些微妙,想必保镖把联姻的底细说了。宋棠用力的咬着鲜美的扇贝肉,好排解难堪的情绪,但她的思绪很快就转到了三日后的发布会上。

  接下来的两天肯定会被魔鬼训练占据,这日子还怎么过。

  万众瞩目的新闻发布会终于要召开了,连省外媒体都派了资深记者过来采访,会场外甚至停驻了好几辆警车,好处理可能发生的失控。

  高大的保镖分列台阶两侧,除了偶尔阻止想越过隔离线的记者,其他时间就像雕塑一般站得笔直。数家电视媒体的记者在摄像机面前不停讲解,正说得精彩,忽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缓缓驶入会场前方广场的车队吸引了过去。

  宋夫人先下了车,宋桢紧跟着下来,过去扶住她的胳膊,照相机的□□短炮一下子对准过去,猛拍一通。以美貌而闻名的宋槿出现了,受到了更多瞩目,她见惯不惊,得体的微笑致意,转身挽住宋楠的胳膊。这位宋家唯一的男丁因为体弱多病的缘故,大部分时间在外休养,极难出现在公众面前,因此又吸引了诸多闪光灯。

  紧接着,徐茂下了车,众人的注意力便转了过去,他背后是在国外发展的世家李家,而他的复杂出身带来的反差,更是让人津津乐道。

  但是,所有人真正关注的,是那位默默无闻二十多年,忽然一飞冲天的宋棠。

  她不是不好。论才华,她上学时成绩优异,又上了名牌大学,工作也体面,但宋桢宋槿自幼在国外受到顶尖教育和淑女培训,毕业于剑桥,又有诸多与名人共同主持仪式,建立慈善基金的经历,她完全不能和两个姐姐同日而语。论形象,宋桢气质高华,宋槿更是圈内出名的美人,至于宋棠,她确实长得不错,但打扮得太随意了,又总是一副思绪重重的沉默样,和光彩照人的姐姐们比,实在黯淡无光。

  她的资料早已被扒了个彻底——当然,和徐茂的过往是没人谈的,知道的人本就少,徐茂曾经的手下绝不会多嘴,陈家人也不会不知轻重。

  徐茂绕到车的另一边,亲自替未婚妻打开车门,众人屏住呼吸,举起相机,目不转睛的看过去。宋棠刚伸出脚,咔嚓声就开始响了,当她在地上站稳,记者们激动到了喧哗的地步,即使保镖拼命拦着,长长的镜头也几乎伸到了她面前。

  她眼中微微闪过慌乱之色,但很快克制住,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挽住徐茂的胳膊,随着他一步步走向发布会会场。待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记者们纷纷议论起来,难掩惊异:“完全变样了!这么漂亮!”

  宋棠终于看上去像是宋家千金了,宋夫人母子几个松了口气,宋槿略有些得意,宋棠的形象改造由她一手包办,从发型到衣饰重重把关,又逼着贴了十多张面膜,终于让这个不起眼的妹妹惊艳出场。

  不过,以前都没注意到宋棠的底子这么好,。徐茂选择她,难道是慧眼独具,发现这是一块璞玉?宋槿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两人绕在一起的胳膊,心底轻叹一声,别过视线,走上台,优雅落座。

  发布会时间有限,宋桢和徐茂致辞一结束,记者们就争先恐后的提问,在宋桢姐妹和徐茂滴水不漏的回答完问题之后,他们没挖到什么爆点,问的问题越来越刁钻。有个以敢惹是生非闻名的记者大声道:“徐先生,你是李家长孙,听说深得李老先生钟爱,为什么不愿改姓?是否是因为顾忌同父异母的兄弟,以及你叔叔还有堂兄弟,不得不妥协?”

  徐茂盯着台下那些双眼冒光,脸色泛红的人,淡淡一笑:“这个问题和联姻无关,我本来想说无可奉告的。但这说法涉及李家声誉,我还是简单说两句吧。我的出身和经历,想必你们都打听清楚了。你们应该知道,在当时的社会风气下,母亲生下我有多艰难。我小时候身体非常差,她一个单身妈妈,不得不付出了她的全部。她是我最感激的人,也是我终身的遗憾,我对她的感情和对李家的是不一样的,因此,我没有改姓,也永远不会改。至于你所说的顾忌,不知你从哪里知道的?李家人口多,难免有观点不同的时候,但大家是一家人。我不希望再听到这种暗示李家内部不合的传言,如果影响太大,必要情况下我会采取法律措施。”

  他不是好对付的人,不客气的记者瞄上了宋夫人:“请问您对徐先生越过您两位十分优秀的亲生女儿,选择三小姐联姻的事有什么看法?”

  宋夫人平静而温和的开口:“儿孙自有儿孙福,只是我的阿桢和阿槿缘分未到。你都说了,她们十分优秀,我对她们将来的婚姻很有信心。宋棠的出身我不想再谈,我丈夫已经去世,愿他安息。孩子选不了父母,她一点错都没有,她是个谦虚努力的好孩子,我祝福她。宋棠不是我女儿,但她是我女儿的亲妹妹,她的丈夫愿意帮忙,是宋氏之幸。”

  她虽然出名的贤惠,但该硬气的时候是从不示弱的。

  没人好意思为难虚弱的宋楠,在宋夫人这里没讨到好,众人的目光便落到宋棠身上。她依然沉静微笑,坐姿端庄,但被鞋子遮住的脚趾已经抓紧了鞋底。

  他们会问她什么?钓到金龟婿的感受?对自己不了解的社会阶层的想法?孙静姝和宋如龙的往事?还是什么别的?她在心底默念那些被徐茂和宋桢姐妹斟酌删改数次的应对之词,在记者说了声“三小姐”时,便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准备迎战。

  “三小姐,我听说你曾经对陈念远陈先生非常心仪,在采访时,你的好些高中同学都说过,想必不是空穴来风。但是,每个人都说,没发现你和徐先生有来往,连暧昧的痕迹都没有。”记者越说越急,直接忽略了宋桢的打断,“陈先生这些年心中一直有个人,甚至因为这个原因同发妻离婚,这在圈子里不是秘密,而三小姐不仅没成婚,多年来男友都不曾交往。可是……在陈先生再度传来订婚消息的时候,三小姐就忽然答应了徐先生的婚事,像是绝望之下的无奈选择。虽然刚刚徐先生说你们两情相悦,但这个时间未免卡得太巧了点。”

  长长一席话说完,满场寂静,宋棠怔住——讨论的时候,根本没人想到会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

  宋夫人等人根本不知道她和陈念远的事,即使宋桢机智,在对事情完全没概念的情况下,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替她回答,不由得看向徐茂。

  徐茂表情不变,只认认真真的打量提问的记者。大家族都各有心思,难免拉帮结派,这位记者所在的传媒集团的最大股东和陈家有过节,同时也在徐茂归国时发出联姻的邀请,徐茂选择了宋家,对方自然是不开心的。

  那位老总心胸狭窄,今后他打交道的时候要注意了。徐茂收回视线,对宋棠温柔的笑了笑:“他就像亲眼看到了一样,说得我都吃醋了。棠棠,你就让他这样胡说啊?”

  竟然摆明了不会替她回答,连宋桢姐妹都有些吃惊。按照预先商量好的程序,这种刁钻的问题,用不着宋棠亲自应付。

  宋棠也没想到,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绷了半天的端庄优雅有破功的迹象,赶紧端起杯子,低头喝水遮掩。

  但是记者不给她镇定的机会,步步紧逼:“三小姐为什么一直不说话?难道真有什么隐情?”

  会场里自然还有这家传媒公司的人,立刻有人在人群里发声:“三小姐脸红了!”安静的会场渐渐充斥了窃窃私语声。

  台上的宋家人依然优雅,但即使是宋桢,也觉得身上在冒冷汗。徐茂还是一样平静。宋棠确实脸红了,而且越来越红。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完全激发,连别的媒体的人也忍不住开始追问,场面乱了起来。宋家人看看她又看看徐茂,想开口却不能,坐在宋棠旁边的宋槿忍不住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

  宋棠慢慢抬起手,调整话筒位置,这个举动立刻让嘈杂的会场静了下来。

  她声音有些哑:“对不起,我失态了。我以前面对很多人的时候,还是在中学时,去讲台读自己的作文,今天要面对这么多人,我有些不适应,失礼之处,请大家多担待。”

  漂亮的官方辞令,她临时编不周全,说出来反而会被挑刺,不如说实话。一席话说完,她呼吸顺了,反而镇定下来,脑子清清醒醒。

  “刚刚这位先生的话的确让我脸红了。但是我想,有关自己的绯闻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说出来,大多数人都会尴尬。而且,我很生气。”

  常人都要表现得泰山崩于前而不行于色,内心想法则是能掩饰就掩饰,尤其是大小姐,更爱展示自己的宽容大度。她直接说出来,一时全场爆发出一阵讨论声。

  她深深呼吸,继续道:“我和徐茂要结婚了,却听到这样的话,先生实在是不——”本想说“不怀好意”,忍了忍,道,“不友好。”

  记者道:“我只是陈述疑问,没有预设立场。”

  宋棠微微一笑:“但愿如此。”不再看他,转而环视整个会场,逼迫自己适应万箭射来一般的目光,停顿十多秒,道,“我以前确实喜欢过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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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11-15 06:38
  第17章 名门淑女强化训练

  又是一阵哗然。连一直做隐形人的宋楠都变了脸色,扭头盯着她。徐茂眉毛轻轻一抬,不置一词。

  “但是,高中生暗恋比自己成熟的优秀男人很正常。我们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胡思乱想了一阵,感觉也就淡了。我这么多年不谈恋爱也不结婚,都是因为徐茂,他刚刚说过我们的故事,我不再重复了。至于陈先生,我们很多年连面都没见过,他的想法我无从得知,甚至他离婚又订婚的事,我也是听你说的。你非要把我和陈先生联系到一起,是不是荒唐了点?”

  记者额头上出了汗,皱眉片刻,再次扬声:“三小姐说,你和陈先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按照那时候徐先生的情况,你们难道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一直是好学生,从不做出格的事。好女孩爱上古惑仔,这只是电影,现实里,通常不是桥归桥路归路吗?而且,你还没有解释你当时和徐先生没有丝毫暧昧迹象的问题。”

  宋棠半真半假的说了这么久,竟然彻底冷静了,想起宋桢姐妹教她的,在遇上无礼问题时应有的表情,便照样做了。她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眼睛毫不躲闪的盯着对方的双眼,语气沉稳,表情看似温和,骄傲却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和他的事,瞒得紧一点,同学不知道,有什么奇怪的?我为什么会喜欢徐茂……这问题我不会回答,因为我没有把自己最隐私的心路历程摆上台面说的义务。”

  那记者还想继续,她却看都不再看他一眼了。徐茂终于有了动作,他搂住她的肩膀,做出安慰的模样,表演完毕,重新坐好,含笑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发布会结束,宋家人没有批评她的表现。一个没有见过大场面,又孤僻的人,要求她万事周全未免强人所难,何况太圆滑,反而会让人怀疑真实性,她说得尖锐,还显得可信度高一些。

  宋棠在镁光灯的包围下上了车,车门关好,外面世界的喧闹立刻被隔绝开来。她终于松了口气,疲倦的,毫无形象的往座椅一靠。后座空间够大,足够她伸直腿,她盯着脚上簇新的JIMMYCHOO高跟鞋,流畅的线条,灰白相间的蛇皮,漂亮极了,但包裹着的脚也酸极了。

  徐茂和手下通完电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道:“你二姐的眼光确实不错。以后多向她讨教讨教,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

  他把她的脸扳过来:“在想什么?女人家都喜欢谈穿衣打扮,你怎么听了就哭丧着脸?”

  “我脚难受。”

  “脚难受,还是心里难受?”他摩挲着她的下巴,“刚刚的发言还算过得去,不知道姓陈的听到你当众说喜欢我,心里是什么滋味。真的,你说喜欢我的时候,那小表情可以说是娇羞,我都差点信了。”

  宋棠想避开他的视线,但稍稍侧过脸就被他扳回来,忍无可忍,道:“名师出高徒啊。你那个爱我爱得要死要活的故事真是无懈可击,如果主角不是我,我听了说不定会感动得抹眼泪呢。我做得还不够好,请徐老师继续指导。”

  “合着还是跟我学的?”

  “那还能跟谁学?”

  两人冷冷的对视一会儿,各自把脸扭向一边车窗看路景。市中心人来人往,店铺鳞次栉比,宋棠在等红灯的时候发现自己去过的一家大型服饰旗舰店关张了,正在重新装修,玻璃幕墙外面贴着极大的海报,身姿矫健,肌肉流畅的俊男美女使用着各类健身器械,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徐茂忽然开口:“这个健身连锁品牌发展得很好,全国各地都在开分店。老板只比你大两岁,是出名能干的精英女性。可惜做生意的眼光不错,找老公眼睛就瞎了,巴巴的要嫁陈念远这没用的怂货。”

  宋棠没答话。他扭头一看,见她紧抿着嘴,显然心情不愉快,不由得冷笑:“吃醋了?一听到那个名字,就浑身不对劲?”

  她嘴唇又抿紧了一些,牙齿咬了又咬,道:“吃醋?看到什么都要扯到陈念远,纠结成这样,吃醋的是你吧。”

  “哈哈,我吃醋?”徐茂笑了,拍拍她的脸,“你脑子里的奇思妙想真多。”

  两人又不说话了。

  车穿过市区,驶入湖滨宋宅。宋夫人母子四人的车开在前面,便先下车,转身等后面的两人。徐茂的情绪控制一向出色,车门开了就露出微笑,宋棠功力不足,憋不出笑,依然沉着脸。

  宋夫人不由得问:“怎么了?宋棠是不舒服吗?”

  徐茂替她回答:“她脚疼,穿不惯高跟鞋。”

  “慢慢的就好了,先进去换拖鞋吧。不过,你不小了,怎么还没适应高跟鞋?”

  宋棠道:“穿着难受,对脚不好。”

  宋槿道:“但正式场合通常都得穿高跟鞋,你得开始适应了。作为徐夫人,你在社交场上的应酬是少不了的。”

  宋棠脸色更加难看,不会过几年她就脚趾变形,静脉曲张吧。

  宋桢度其神色,大概明白了她的想法,道:“阿槿说的是实话。平时没外人,你可以很随意,但对外你代表的是我们两家的颜面,该有的气势必须有。”

  她能有什么气势?装腔作势的技巧都不娴熟。她叹了口气,一边把酸胀的脚放进柔软的拖鞋里,一边嘀咕:“气势和高跟鞋有必然关系?”

  宋槿道:“有,至少对于普通人而言,穿上高跟鞋精气神都不同了,人靠衣装不是空话。你不喜欢这样,那更要抓紧时间把你的气质给练出来,有了超出旁人的气韵,到时候谁敢对你的衣着说三道四?美国有一名流穿睡袍出席酒会,反而引领了潮流。你只要达到了那个地位,穿拖鞋或者光脚都行。”

  宋棠深深呼吸:“我练,我练。”

  “下午就开始练吧,有个茶会发了请帖,专门提出让我带你一起出席。见面说几句后,就算熟人了,请帖就会发你手上了。”

  宋棠怔住:“下午就……可不可以不去?”

  宋槿一脸恨铁不成钢:“不去?夫人社交有多重要你明白吗?你和三妹夫是联姻,出面应酬是你身为徐夫人必须履行的义务。徐茂,要不你和她谈谈,或许她还能听进去。”

  徐茂揽住她的肩膀,低头温柔的哄:“棠棠,有些应酬你我都避不开,比如需要带女伴的场合,我不带上你的话,别人会怎么看?尽量适应吧,不喜欢的话,就从请帖里选几个你不那么反感的,不用个个都答应。我在H市的事业刚刚生根发芽,等成长到一定地步,就不用再辛苦你了。你先忍个几年,好不好?”

  她还能怎么说?只能努力的在午餐时尽力的吃,好积蓄足够的精力。下午宋桢宋槿一起押着她去了那个茶会,认识了X夫人Y太太Z小姐,没过两天,又参加某慈善募捐,认识A夫人B太太C小姐。半个月的强化训练过去,她终于把本市社交圈子的脉络给理清了,同时再次把发明高跟鞋的人的祖宗十八代诅咒了一遍。

  又是一天清晨,宋棠当着孙静姝和陈阿姨的面,站在玄关给徐茂打领带,仔细的替他理好西装,抱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亲,轻声道:“别太辛苦了,中午必须抽时间午休一会儿。”

  徐茂同样温情款款的表演一番,在她的目送下出门上车。孙静姝扶着陈阿姨的手,欣慰的轻叹:“你们两个感情好,我就放心了。”

  宋棠略带羞涩的笑,等孙静姝离开,她就翻了个白眼,回卧室补个回笼觉。打开衣柜门拿干净睡衣,却看见挂满的男人衣物,她不由得对着这些精工细作的衣衫挥了挥拳头。婚房早重新装修完毕,但他依然不走,说新房还要散散甲醛,顺势搬进了她家里住起来,让她没几夜能睡上安稳觉。

  她窝进被子里,不一会儿就沉入梦境,但正舒服的时候,闹钟就响了,她在被窝里哀嚎一声,不得不起床,换好衣服出门,在某家以贵而出名的餐厅找到宋桢。

  宋桢打量了她的衣着,没发表意见。虽然宋棠以前有些不修边幅,但有一个精致到有点过头的妈,还从事的艺术相关行业,品味是不会俗的。在等待上菜的时间里,她简明扼要的说:“你前几次的出场没有出什么错,但太没亮点了,等婚事一过,别人的关注点一转移,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了。”

  宋棠本想说“太好了”,但看到宋桢严肃的表情,她识趣的住嘴。

  “不能吸引人来主动结交,作为夫人,这就是失败。你必须有你自己的亮点,别人才不会小瞧。哪怕别人想来攀谈,也总得有个切入点不是?可惜了,你对文物十分了解,本来会有很多人来接近你,请你帮忙鉴定,但收藏界水深,甚至涉及走私,洗钱,各种利益交换,你不能搅进这浑水里。”宋桢叹了口气,怔忡片刻,又笑了,“我们想了好久,不如突出你的艺术修养。今后你多去一些展览,手工,诸如此类的场合转转。附庸风雅的人不少,你只要发挥正常,绝对会受到追捧。等会儿的插花会你要打起精神,好好露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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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仇人相见分外能装X

  主办人从日本请了知名的插花艺术家坂田,场地也被布置成了和式,榻榻米,坐垫,和果子,抹茶,宋棠跪坐着,小腿发麻。

  坂田在场地中央,坐姿比在场任意一个不习惯跪坐的夫人小姐们都优雅,他手执花材讲解,说一句,翻译跟着译一句,讲完之后就是实践。诸多花材让女士们犯了选择困难症,宋棠挤进围着花材叽叽喳喳的人群,看了一看,抽出一枝弯弯曲曲的树枝,拿了一枝叶,一朵花,挑了个毫无光泽的粗陶花瓶,回到位子上摆弄,五分钟后,作品完成。最为普通的五瓣小花被青叶一衬,顿时显出一种顽强而且生机勃勃的姿态,就像春日里从石缝里钻出来,在冬日冻死的枯枝和新发的绿叶的环绕里,迫不及待释放出第一缕春-意。

  别人还在选花,她就做完了,所有人都不由得看过来,坂田也注意到她,到她面前坐下,仔细看了一会儿,严肃的点头:“不合时令,现在是百花盛放的时节,不是初春。”

  宋棠重新做了作品,跳舞兰,勿忘我,青绿枝条,纤长草叶,活泼热闹。坂田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但翻译的表情却微妙了起来,坂田天性严肃,不苟言笑,点头已是难得,两次点头,那是很认可了。

  “小姐不是新手,以前学过?”坂田问。

  宋棠答道:“家母喜爱插花,我跟着学了点皮毛。”

  “令堂的造诣想必不凡。”

  “她年轻时去日本学过,是未生流小野先生的弟子。”她说着,心里有些酸,如果孙家没有破产,以孙静姝的天赋,现在过的是怎样的人生?

  两人聊了一会儿,其他夫人小姐的作品也陆续完成。坂田便结束了对话,起身前给了她一块写有地址的木牌,如果她赴日,随时可以上门拜访。翻译的声音不大,但听到的人不少,看向她的眼神变得不同了。

  宋桢本就是来陪练的,坂田路过她的插花,停都不曾一停,她也并不在意,走到宋棠身边,压低声音:“不错。继续保持,总得让人看到,你不只是运气好,你有别人难以企及的优点。”

  宋棠却想哭:“大姐,我跪得腿麻了,起不来了。”

  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麻痹的腿站起来是一门学问,不过好歹遮遮掩掩的做到了,她扶着宋桢的手在室内走来走去好使血脉畅通,时不时停下应付别人的问题,见她神色慢慢的轻松,宋桢低声问:“好了?”

  “好多了。”

  宋桢刚想松手,蓦然觉得胳膊一沉,宋棠居然身子一歪,抓紧了她才没跌倒,不由问:“怎么了?”

  “踢到桌子角了……”宋棠脸色发白,一副真的很疼的模样,宋桢连忙低声提醒,“先别找地方坐,忍一会儿,主人来了,迎接的时候坐着很没礼貌。朱芸女士是陈家的实权人物,这样的人即使不结交,也要混个脸熟。”

  宋棠想起那张用仿宋代织锦的面料做封面的请帖,帖上简简单单的落款朱芸。她本想问问这位朱女士的来历,但徐茂回来就把她拖浴室里去了,然后她就忘了这件事。

  她现在才知道,那位傲慢又狠毒,不惜用欺辱精神病患者来逼迫她就范的陈夫人,大名叫朱芸。

  陈夫人笑盈盈的走进来,先同坂田问好,连连道歉:“我作为东道主竟然迟到,实在是对不住大家,公司出了很要紧的情况,我走不开。”游刃有余的周旋一通,环顾四周,道,“都已经完成作品了?那我还来得及给优胜者送点小小的彩头。坂田先生,您认为今日的最佳作品出自哪位女士的妙手?”

  坂田看向宋棠:“宋三小姐当之无愧。”

  陈夫人笑着看她一眼,先去作品前仔细端详片刻,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非常和善:“三小姐不是新手了吧?能被坂田先生认可,这真是太难得了,在这样的新手交流会上,你完全可以当个导师。没想到未来的徐夫人如此兰心蕙质。我也喜欢插花,只是天分有限,又没什么时间,你什么时候来家里告诉我两招诀窍?免得我那几位老朋友在聚会的时候说嘴。”

  虽然早知道陈夫人满腹心计,但这自然至极的亲热举动依然超出了宋棠的预期,她又是惊愕,又觉得恶心。香水味一阵一阵传来,她觉得难以呼吸,本能的退了一步,抽回了手。

  被陈夫人的八面玲珑焐热的气氛一下就降了温,陈夫人依然微笑,但眼神却冷了下来:“三小姐,不舒服吗?”

  宋桢上前握住宋棠的手,警告性的用力捏了一下,温言解释:“三妹经验不足,见到陈夫人有点紧张了。还请您担待一下。”

  陈夫人顺着梯子下来:“难怪,初入社交圈,怯场也是正常的,想当年我第一次跟着母亲应酬,也是说两句就脸红。多经历经历就好了。三小姐,我家经常办一些聚会,今后常来逛逛,多认识一些新朋友。”

  竟然再次邀请。

  在宋桢的注视下,她只能回答:“好,谢谢陈夫人邀请,空了一定去。”

  陈夫人嫣然一笑:“我会给你下帖子的。”说罢转身同其他女士攀谈起来,气氛终于升高至正常温度。宋桢趁着里面的人说笑的间隙,把宋棠拉到露台,沉下脸问:“怎么回事?刚刚连基本的礼貌都忘了?换个脾气差一点的人,你恐怕要登门道歉好几次才能挽回失误。和她地位差不多的女士你这两天也见了几个,都没出什么错,怎么今天突然这样?”

  宋棠只觉得掌心手背被陈夫人触碰过的地方像是附着粘液,说不出的难受,咬着牙低声道:“她是陈念远的妈妈。”

  宋桢凝视着她:“这又怎样?绯闻而已,只要不是太不像样的女人,谁没有?阿槿那么多追求者,扯出什么婚约之类的假消息不止一次了,她如果像你这样,圈内的长辈们是不是都别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棠深深吸了口气,只能实话实说,“她以前来找过我,说我配不上陈念远,离他远点……反正就这个意思。”更多的,她不想说了。

  “觉得她太会装了?”宋桢眼神温和了一些,“这种人多了去了,不止她一个,所以我和你说过,对任何人都不要轻易交底。你今后还会见识更多。这个圈子就这样,背地里龃龉再多,面子上得圆得过去,谁知道什么时候有共同利益,需要合作?装一装,还能共事,撕破脸,再多好处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你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宋棠了,你背后有徐茂,有宋家,陈夫人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而你,好好的在圈子里立足,过得风生水起,才是对她最好的报复。”

  “那她的帖子,我接吗?”

  宋桢叹了口气,这个妹妹,需要历练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早知道有这一天,她绝对不会对宋棠的成长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她耐着性子道:“宋家陈家没有大的利益冲突,徐茂身后的李家,更是她想拉拢的对象。不会有鸿门宴的。你实在害怕,选个徐茂有空的时间,让他陪你一起去,其他时候的帖子,你推了就是。”

  陈夫人果然不是表面上和她客气客气,没过几日,请帖就送了过来,还是陈家管家亲自登的门。徐茂提前下班回家,正好遇上,同那管家交谈几句,道:“一定去。”

  送走管家,宋棠咬牙:“我还没说话呢,你就替我答应了?”

  “你这次拒绝,下次还会来,再拒绝就是得罪人。不如早点了事,看看陈家想做什么。”

  “那你得陪我去。”

  徐茂捧起她的脸,似笑非笑:“老白脸家,我会让你一个人去?”

  “呵呵,你又吃醋了?”这些天他除了时不时下流一把,没有再像那一夜那般施暴,她的心虚少了许多,急了也会有顶撞他的胆子。

  “是啊,吃醋,想想他就酸得牙齿痒。”

  孙静姝从画室出来,正好听见:“什么吃醋?”

  徐茂变戏法似的一把搂住宋棠,做出深情、委屈、不甘心夹杂的表情:“明天要去陈家做客。那家的儿子是棠棠以前的梦中情人。”

  孙静姝睁大眼:“梦中情人?哎,我都不知道,棠棠也没和我说过,这孩子从不和我说心事。小徐,你别多想,棠棠现在只喜欢你一个。”

  徐茂看向怀中憋红了脸的女人:“你只喜欢我一个吗?”

  “妈在呢……”

  “妈不是外人,也不是老古板。”

  宋棠忍了又忍,在全身都是浪漫细胞的艺术家母亲面前只能娇羞下去:“只喜欢你一个啦!”说罢把头埋进他怀里装不好意思,顺便隔着衣服下死劲咬了他一口,咬过之后才反应过来——徐茂痛是肯定痛,但这是报复么?怎么看怎么像调-情。

  徐茂“嘶”的抽气,皱紧了眉,几秒之后疼痛感减轻,他就笑了,意味深长的瞧向自己的衬衣。宋棠心一咯噔,她知道只要回房,她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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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初恋与未婚夫

  陈家和宋棠家分别坐落在同一个小区的不同区域。春光明媚,晚樱盛开,孙静姝强烈建议两人散步前往。手挽手走在花树间,想想就浪漫。二十四孝好女婿徐茂连连称是,把双腿酸软,浑身无力的宋棠半搂半拖的弄出了门。

  虽然在一个小区,但不同的区域之间的距离是不短的,尤其是独栋别墅群,为了彰显住在其中的富豪的尊贵,建筑之间都隔了不小的绿化带,道路也弯弯曲曲的。陈家的楼王更是不同,方圆三百米没有任何建筑,独占人工湖景致最好的半岛。估算一下路程,宋棠觉得腿更酸了,好容易走到独栋别墅区的入口小道,她瞧见了即将发动的摆渡车,张口想叫人等等,却被徐茂捂住了嘴,直到车消失在林荫道深处才被放开。

  “徐茂!你到底想干什么?”

  徐茂仰头看着头顶花树,一枝樱花恰巧伸到他额前,他轻轻弹了弹树枝,粉色花瓣纷纷落下,他在簌簌花雨中微笑,如同画中人:“棠棠,孙阿姨都说了,千万不要辜负春光。走路才能看得仔细,你说是不是?”

  “摆渡车那速度,怎么不能看花了?不,谁想和你一起看花?”宋棠气得跺脚,尖尖鞋跟接触水泥地,震得她抽了口气,意识到自己现在穿的高跟鞋,不能像以前那样想怎么动怎么动,只能克制住。

  徐茂补了一句:“你化了妆,总这样咬牙切齿的扭曲着脸,小心粉掉下来。”

  “去你的!”她恨恨的说,但确实害怕妆容出问题,不得不收敛怒色。在宋槿的强化训练下,她化妆技术不再糟糕,但因为不熟练,耗费时间很长。她有耐心上千次的给漆器刷漆,却着实不喜欢一遍遍在脸上打粉。

  曾经她心中是羡慕宋桢和宋槿这样的天之骄女的,妆容完美,衣衫精致,举止大方典雅,看上去真是漂亮极了。如今自己终于能过她们那样的生活,却发现光彩照人真是一件累人的事。

  徐茂抱着胳膊退后一步:“走吧,总这样耽搁,迟到的话有失做客的礼数。你走前面,我看看你的步子,像宋夫人和你两个名媛姐姐教你的那样走,走得……古话怎么说的?对,步步生莲。进门的时候和我一起来个惊艳亮相,嫉妒死陈念远那老白脸。”见宋棠又开始瞪人,他轻咳一声,意味深长的笑,“还要气死那狗眼看人低的朱老太。”

  想起几乎毁了她一生的陈夫人,宋棠的腰立刻挺得更直了,一板一眼的按照宋家母女的指导走出优美步伐。徐茂却不满意,时不时来抬抬她下巴,掰掰她肩膀:“不行不行,太僵硬了。这也不可以,刻意了一点,要自然……”

  走了一截她实在受不了,见旁边有一张长椅,立刻坐了上去。

  “这就累了?离陈家还远着呢。”他伸手想拉她起来,她便在他胳膊上用力的掐了一下,“休息会儿不行吗?”

  “一分钟。”徐茂抬手看表,刚看清楚刻度,她又站了起来,不由得奇道,“不休息了?才多少秒啊?”

  她不答话,往前走了五十米左右,在另一张长椅坐下。方才的椅子沐浴着阳光,旁边没有树荫,春日艳阳顶头晒,还是有点热的。她拿手扇着风,又累,又心焦,生怕脸上出汗糊了妆,赶紧从包里拿出小化妆镜左看右看。

  徐茂走到她面前,弯腰凑近她的脸,也跟着左看右看,热热的呼吸拂在脸测,她忙不迭的往旁边挪了挪,挥手赶他:“热死了,别过来!”

  “这么热?真想请你吃一大碗芒果冰。晶莹剔透的碎冰,盖上黄澄澄的芒果块,浇一点雪白雪白的炼乳,你喜欢甜,再来一勺金黄的蜂蜜怎么样?”

  他说得绘声绘色,听得她喉咙发干,眼中不自觉的流露出期待的神色,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双手一摊:“你说你住的这个破小区是什么地方?别说芒果冰了,连卖冰棍的都没有!得给物管反映反映!让他们弄个卖冰棍的小车推着,跟在你后面走怎么样?到时候你想吃冰就能吃。”

  宋棠双手攥成拳:“闭嘴!”

  “为你考虑你也不满意?”在她爆发前他忽然换上严肃的表情,道,“坐了这么久了,是不是该起来了?离约定的时间只差一刻钟,再坐下去,恐怕你只有跑步前进才不会迟到。”

  宋棠道:“腿还是软的。我看见摆渡车的影子了,不如就在这里等着车过来,不会迟到。”

  “怎么这么娇气?”

  她不由得怒道:“你知道今天有事,为什么不让我休息?先把我弄健身房折腾一上午,中午又发-情,午觉都没让我怎么睡。这能怪谁?”

  “我做的事和你做的一样,为什么我精神这么好?你就是缺乏锻炼。明天也得给我练,上-床没怎么弄就闹腰酸腿疼的毛病早点改了。”

  宋棠气得要死:“你脑子里除了那事还有别的吗?”

  徐茂冷笑:“你能给我的,也就这点福利了。我能不尽可能的让自己舒服点?”

  原来她就这点用?她不过是床上用品而已?宋棠气得手都开始发颤,既然这么瞧不起她,逼着她结婚做什么?她正要发作,徐茂对着渐渐驶近的摆渡车招了招手,淡淡道:“车来了。”

  从上车到在陈家门口停下,两人都没说一句话。被管家引着走进客厅,徐茂倒是娴熟的换上得体的表情,宋棠还没练成装-逼专家,再怎么掩饰,眉梢眼角也流露出怒意,陈夫人亲自迎上前,见状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说完那几句必须说的场面话,便含笑问:“宋小姐怎么了?像是有点不高兴。”

  徐茂道:“路上和我闹了点小别扭。”

  陈夫人一面仔细端详宋棠表情,一面呵呵的笑:“年轻人总爱闹小矛盾,但不会有什么大事。徐总这么体贴,宋小姐心里早就放下了,是不是?”

  宋棠看到她,更不开心了,但又知道在这个女人面前必须装一装,一时收不住怒色,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索性瞪徐茂一眼,别过脸,轻轻的“哼”了一声。

  虽然这举止不大端庄,但总比给陈夫人摆脸色好,还算机灵,有长进,徐茂不由得一笑,目光扫过室内的人,立刻伸手把宋棠揽进怀里,低头亲昵的吻她额角:“陈夫人别笑话。我就喜欢她这样子,虽然有时候别扭了点,可是所有的心情都不会瞒着我,不是全心信任我是做不到的。”

  宋棠忍着牙酸听他胡说八道,移开视线,想看看来宾是什么人,好转移注意力。她几乎立刻忘记了徐茂鬼扯带来的不适——站在博古架前那个男人正静静的看着她。

  客厅里还有别的男宾,能得到陈夫人邀请的男士自然都是名流,但那人虽然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却把那些精心打扮,衣冠楚楚的男士们都比了下去。

  陈念远被公认为圈内最优雅男性,并非浪得虚名。

  这么多年没见到他,他脸上的青涩与锐气已经不见,代之以成熟和内敛,宋棠不由得有些恍惚,陈念远,比以前更迷人了。

  陈夫人看见她眼中的怔忡之色,唇角微微扬起。

  徐茂松开宋棠,温柔微笑,低声说:“我错了,别生气了。”

  但他的目光像一根刺,她不由得浑身一凛,握住他的手:“不……是我不好……”

  陈夫人已经从她有些生硬的举止里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心情十分愉快,笑吟吟的说:“这不好了?哎,别在这儿站着了,过来坐吧。念远,你来招呼徐总和宋小姐,看看咱们的花。”又拍拍宋棠的手,“你插花的水平这么高,了解花的人,肯定是爱花人。我家花园虽然不如你们宋家,打理得还算能入眼,还有个温室。你看了后得给我些意见,有什么布置得不好的地方,千万别顾忌我的面子,尽管说。”

  陈家人数代都热衷莳花弄草,培育了各种稀奇花木的温室更是全城闻名,陈夫人时常办些赏花会,颇受圈中人追捧。陈家前院是中式风格的园林,后院临湖处又是西式花园,一路逛过去,确实让人心旷神怡。

  陈念远陪同两人散步,徐茂同他谈着话,时不时的笑出声,仿佛一见如故。宋棠却并不觉得轻松,她总觉得陈念远的目光和蛛丝一样粘在身上,挥之不去,徐茂听陈念远说话似乎很认真,但她知道,他密切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陈夫人怎么会让陈念远来接待?新闻发布会上那一出闹剧不会传不到陈家,此时不该避嫌吗?

  她正想得没头绪,管家匆匆前来,恭谨的说:“徐总,我们陈总刚回来,想和您聊聊。请问您是否方便?”

  徐茂眉毛轻轻一动,微笑着看了宋棠一眼,又看看陈念远,收回目光,道:“当然,陈总这样的风云人物,我早就想见见,只是我一个晚辈不好冒昧拜访。麻烦你带我去。”

  他随着管家走了,转眼消失在走廊后。长长回廊里,只有宋棠和陈念远两人。她简直不明白陈夫人的用意,紧张得浑身冒汗,干巴巴的谈前院中那座太湖石假山,用以缓解尴尬。

  他静静的听着,等她说完,却回了一句:“棠棠,和徐茂在一起,很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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