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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发表时间:2017-12-13 15:08

长篇小说连载:《滔滔黄河,东流去》[原创]



五代泉人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第一部

  第一章 渡口(上)

  滚滚的黄河,从西北方向向济南奔涌而来,迎面遇到了一堵凸起地面三四米的巨大山根,似山非山,笔直的河道受到了阻碍,只好扭头向东拐去,曲折地流过济南的北部地区,然后又向东北方向折去,途径滨州,最后注入了渤海湾。
  湍急的河水,被坚硬的山体阻挡,那是济南特有的一种花岗岩石,俗称济南青,形成于数亿年前的洪荒时代。后面紧跟而来的潮涌,便不安起来,一波波地向前冲去,激荡着岸边嶙峋的黑色岩石,彻夜不息。水流与岩石互不相让的碰撞,河水被激怒了,狂暴地跳跃起来,又快速地跌落下去,富含沙粒的河水,化为白色的泡沫,就漂浮在水面上,迤逦着顺水而去。 数百年河水的涤荡,将岸边的巨大岩石,逐渐地分裂塑造,形状各异,大小不一。河道下的泥土,也被不断地挖掘蚕食,形成了一处深潭,河水快速的涌动,幻成一串串漩涡,大的压着小的,上下翻腾着,一个跟着一个,吞噬着遇见的一切,杂草、枯枝和巨树,如果是船轻无舵的小划子,不是经验丰富的船民驾驶,也会被打翻吞没,泯灭在汹涌的波涛中,然后被挤压、被粉碎,过不多久,便会从老远的河面下,冒出一块块破碎的船片。多年以来,渡口的职工,还有来来往往过河的旅客,已经在此处淹死了好多人了。为了安全,河道管理部门,就在大坝的高处,竖起了一块一人多高的警示牌,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八个大字:“水深危险,禁止下河!”
  济南北部地区的一处黄河渡口,就坐落于山体拐角的东部,那是激流冲刷过后淤积而成的一处宽阔的滩地,此处河面开阔,水流平缓,特别适合摆渡。站在渡口的大坝上,打眼望去,可看见黄河对岸的鹊山,有着翠绿、朦胧的剪影,传说先秦的名医扁鹊,曾经在这里炼丹。还有东边不远处拔地而起的华山,在晴空中清晰可见,那是一座莲形的独山,也是花岗岩的,平地突起的一峰,尤如尚待开放的莲花。
  千百年来,滚滚的黄河,养育了无数的黎民百姓,也给两岸的人民带来了灾难,这就是水患。在黄河路经的济南地区,因为地势的原因,南部是绵延的群山,北部是高悬的黄河,而济南的城区,就是一块洼地,黄河的海拔高度,要比济南的市区高出十几米。为了安全起见,防患于未然,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起,政府的有关部门,就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建立河道管理部门,整修堤坝,迁徙滩区居民,储备抗洪抢险物资,并在黄河大坝的外围,重新修筑了一道大坝,俗称二道坝,作为黄河的双保险,拱卫着山东的经济文化重镇济南,以防备第一道大坝在巨大洪水来临时可能造成的漫堤和溃堤。
  渡口的名字,叫宋家庄渡口,过去是座民间渡口,自然形成于清朝时期,已经存在上百年了。解放以后,国家号召劳动者组织起来,二十多位船主和渡工,在当地部门的指导下,成立了航运社。后来,随着经济的发展,国家修建了济南北去的公路,为了便于长途客车过河,就指定航运社承担了渡运任务,宋家庄渡口就此成为了一座重要的黄河公路渡口。因为现有渡口渡轮的型深局限,而且甲板宽度不够,不能适应客车的需要,经过研究,就对航运社进行了国营化改造,投入了大量资金,购买了渡船,又从其它部门抽调了部分专业人员,充实渡口,成立了国营的渡运公司,同时进行黄河航运、渡运经营,还增加了船舶的修造,渡口便逐渐地壮大起来,形成现在的规模。
  渡口的运输繁忙,每天过河的旅客和车辆,络绎不绝,经常排队等候。从高高的堤坝上下去以后,就是黄河淤积的河滩,一条木质的硕大趸船,长方形的,固定在岸边,那就是渡口的码头了。河滩的泥土比较松软,尤其是被驴车、马车和汽车重复碾压以后,就会水光光的了。为了避免车辆下陷,渡口就用一块块长方形的青石,铺砌成一条石头的道路,一直通到河边的趸船边。即使是这样,虽然天天绷着安全运输的弦,还是会发生不测的事故。行人基本没有什么问题,汽车的事故也少,只是那些驴车和马车,因为是畜力车,一进到河滩里,动物们满眼见到的,就是涌动的黄色河水,再加上车老板急促的吆喝声,弄得它们无所适从,立即就慌张起来,加之车上往往载有较重的货物,难以驾驭,车轮便经常深陷在滩地里,要不就会在上下趸船与轮渡的时候,脚蹄踩空,把腿部卡在结合部的缝隙中。到了这个时候,渡口上就会忙乱起来,船工们也会纷纷过来帮忙,把深陷泥中的马车抬上来,或者把踩空的驴马合力地架上来。如果畜生受了伤,还会赶紧去到岸上的医务室,把渡口唯一的漂亮女大夫喊下来,给动物们胡乱包扎一下,以让它们能够继续前行。如果动物们受了重伤,就会引起责任纠纷,甚至是争吵,实在没有办法,为了息事宁人,在渡口领导的授意下,渡口的一些青工们,就会自愿地凑些钱,把受伤的驴马买下来,然后送到食堂去,找个会杀驴马的职工,剥皮去骨,到了晚上的时候,再麻烦一下食堂的大师傅,炖上大大的一锅马肉或驴肉,渡口的职工们,就可以改善一下伙食,大块朵颐一顿了。受伤的驴和马,很便宜的,花不了几个钱,也就是十块八块的,最多不会超过十五块。


  在这偏僻忙碌的黄河渡口,有一个在周边地区非常有名的人,过河的旅客都认识。他叫孙德旺,是渡口趸船上的工人,也是大坝南边不远处的宋家庄人,人们给他起了一个难听却恰当的外号:孙八戒。
  一般来说,一个普通的人不可能有名,而孙德旺之所以出名,主要是因为他是一个大龄青年,特别丑陋,都二十八了,找不着对象,还没有结婚。刚解放的时候,婚姻法就颁布了,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男二十、女十八岁,就可以结婚。虽然法律如此规定,但是在广大的农村,早婚现象仍旧非常普遍,在宋家庄,孙德旺有一个本家弟弟,去年才十六呢,就已经结婚了,找了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北乡人,“女大三抱金砖”。
  最让人们津津乐道的,并且因此让孙德旺名声在外的,是他长得特别丑,可为奇丑无比。主要是他的鼻子,向上翘翘着,是个朝天鼻,而且鼻梁塌陷着,就像是猪的拱嘴,简直没有个人样,他也因此得名。有人讥笑说,他的命里肯定不会缺水,因为他根本就用不着喝水,如果天上一下雨,他的鼻子就会把自己灌饱了。还有,就是他有一张地包天的嘴,下巴向前弯着,老长,前突的下嘴唇比上嘴唇长好多,几乎要把自己的鼻子包住。他说话的时候,因为嘴部上下错位,一个劲地跑气,嘶嘶着,吐字含糊不清,仿佛嘴里含着一个什么东西。他的个子也不高,一米六多一点的样子,很矮且瘦,如果掉进人堆里,一下子就会看不见了。
  其实,孙德旺应该算是一个香饽饽类型的人,虽然人长得丑了点,却有让他人羡慕的工人地位,身为渡口职工,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工资收入,还有吃商品粮的城市户口,在仍旧没有解决温饱问题的宋家庄和周边地区,他是完全可以值得骄傲的。
  孙德旺从小就是一个不幸的孩子,可为命运多舛,不到十岁的时候,就死了爹娘,只留下了一个姐姐与他相依为命。四十年代末的时候,孙德旺才十几岁,十八岁的姐姐就撇下他,找了人家,嫁到了邻村的马家庄去了。从此以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艰难地过活,十分孤苦,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为了活命,小小的年纪,就开始为村子里的船老板打工,在渡口的平摆船上撑篙摇撸,摆渡客人,以此混口饭吃。五十年代中期的时候,国家开展了合作化运动,渡口的船民们被组织起来,成立了航运社,就这样,孙德旺非常幸运地成为了航运社的第一批工人。那时的航运社,一共也就是三十来个人,六七条船,摆渡用的是一些木质的平摆船和小划子。从那以后,孙德旺就过上了比较安定的生活,有了稳定的工资收入,每个月的钱都花不完。
  但是日子仍旧过得凄苦,主要是在他的精神和心理方面。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大小伙子,因为长得丑陋,根本找不着媳妇,相亲的时候,姑娘往往是只见了他一面,就拒绝了。一个成年的男人,没有女人,一个人过活,没有人关心,能不苦吗!那时候,航运社里的职工,大部分都是宋家庄人,乡里乡亲的,又是同事,看他没有安身之处,就在渡口趸船的滩地高处,给他盖了一间木质的小屋,既可以当做住宿的房子,也可以给渡口一块值一值更,看顾渡口的船舶,注意一下水讯,每个月,渡口还发给他几块钱的补助。每天下班以后,黑乎乎的黄河岸边,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孙德旺一个人,独守在小木屋里。还有屋檐下挂着的那盏白炽灯,发出枯黄色的亮光,在河风的吹拂下,晃来晃去。再有就是黄河里的那几只渡船和驳船了,在河流的冲刷下,轻轻的摇摆着。凄厉的河风,呼呼地刮着,一些不知名的水鸟,间或鸣叫一声,老吓人的,他只能把小木屋的门紧紧地插好,再顶上一根粗木棍,一个人独睡,辗转反侧。
  夏天还好一点,天气暖和了以后,吃过晚饭,他就四处逛逛,消磨一下难捱的时光,以排解对于女人内心的向往。要不就同那些和他一样没有结婚的青工们凑在一块,弄上一只野鸭子,或者是买上两条黄河里的大鲤鱼,炖一锅,然后就开始喝酒,每个人弄上多半斤地瓜烧,老冲,喝下去以后,醉醺醺的,然后回到河边的那间小木屋里,什么也不想了,倒头便睡,一觉睡到大天亮。如果是冬天,这就麻烦了,大冷的天,天寒地冻的,河边更冷,没地方可去,而那间小木屋,更是透风撒气,干冷干冷的。虽然渡口给他配备了一个烧煤炭的炉子,可以做做饭,取取暖,但是木屋的木板墙不隔寒,根本就不管用。睡觉的时候,即便是盖上两床厚厚的棉被,再压上一件棉袄,还是冻得瑟瑟发抖,就像是虾米一样蜷缩在被窝里。主要的,是心理的煎熬和痛苦,因为长得比较丑陋,时常被别人嘲笑,都老大不小的了,还没有媳妇,内心充满了渴望。“光棍苦光棍累,三更半夜洗衣被”,就这样,一直到了二十七八了,仍旧没有说上媳妇。虽然他有着令人羡慕的城市户口,是渡口的工人,发得是工资,吃得是国家供应,可为衣食无忧,甚至还算是一个富裕之人,自己的工资根本花不了,每个月都有好多的结余。七八年来,渡口的同事,还有宋家庄的乡亲们,为他撮合的婚事已经有好十多次了,没有一次成功。不断的相亲,不断的折腾,让他感到心里够够的,充满了自卑,他都不敢再去相对象去了,甚至一见到大姑娘就脸红,甚至是躲在介绍人的背后,连闺女的面都不敢见了。


  在济南的城区,很少有二十岁的姑娘还没有嫁人的,在济南周边的农村,就更少了。一个乡村女人,如果二十来岁就有了一两个孩子,没有人会感到奇怪。
  然而,渡口南边不远处宋家庄大队的刘巧珍,就是一个例外,已经三十岁,是一个老姑娘了,至今还没有许配人家。
  为什么?因为她是一个地主和汉奸的女儿,没有一个男人敢和她谈恋爱,更没有一个男人敢娶她。刚解放那会儿,新生的人民政府,开展了镇压反革命运动,他的父亲刘三保,被一个船工举报说,他曾经为侵略中国的日本鬼子摆过渡,帮助日本鬼子到济南进行烧杀抢掠,这不是汉奸是什么?第二天,开完了公审大会,刘三保就在渡口的河沿上,被枪毙了。
  刘巧珍,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姑娘,瓜子脸,大眼睛,身材高挑,比一些男人都高,有着乌黑的长辫子,都快要耷拉到屁股下面了,辫子梢上还绑了一根漂亮的红头绳。打从小,她就是个美人胚子,是宋家庄和周边乡村公认的漂亮闺女。有时候她到渡口的服务社去买一块肥皂,见到她的几乎所有男人,都会盯着她看起来个没完,惊若遇见了仙女。可是,因为被镇压了的汉奸父亲的缘故,她始终抬不起头来,村子里没有一个同龄的青年人敢与她接触,更不敢娶她当媳妇。而外村的男青年,对于她就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害怕染上了晦气。她是地主与汉奸的家属,是历次政治运动的斗争对象,平时也被严加看管着,逐步地,她就渐渐地地落下了,成为了老姑娘。
  关于她父亲刘三保的事,说起来,还真的有点冤枉。刘巧珍的祖上是本地人,历史上就从事黄河摆渡的营生,已经有上百年了。解放前,托庇于祖荫,她的家境非常好,父亲有一只很大的平摆船,而且是渡口最大的船,竞争力特强,可以同时运载好几辆马车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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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渡口(下)

  一九三七年,日本鬼子开始侵略中国,面对不堪一击的中国军队,很快就占领了中国华北的德州,然后顺势南上,准备拿下山东的首府济南。十二月份的一天,一个寒风呼啸的上午,黄呼呼黑压压的日本兵,在济阳烧杀抢掠以后,又血洗了黄河北岸的鹊山村,最后,就像是夏天草地里的蝗虫一般,铺天盖地来到了黄河边,准备渡过黄河,攻打济南。日本鬼子因为舟桥部队不足,难以快速渡河,便四处派兵,到黄河沿岸搜寻可以摆渡的船只,大小船只都要。胆小的船民们,早就听说过日本鬼子的凶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没有见到日本兵呢,就四处躲藏了起来。刘巧珍的父亲也是这样,可是,他的平摆船毕竟目标太大,又不能把船拖到岸上去,就把平摆船藏在了渡口东边北岸的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已经是深冬时节,河滩上的芦苇光秃秃的,只剩下了苇杆,难以遮挡硕大的渡船,最后还是被日本人发现了。几个恶狠狠的日本兵,用刺刀逼着刘巧珍的父亲刘三保,为日本人摆渡过河,不听命令就把他杀掉。没有办法,老实巴交的刘三保,只好战战兢兢地服从了日本人的命令,撑着自己的船,为日本人进行了摆渡,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日本鬼子过了河以后,稍作休整,就到济南杀人放火去了。自己的性命保住了,刘巧珍的父亲算松了一口气。给日本鬼子忙活了多半天,已经到了下午,还没有吃饭,饿得不轻,他准备弄点吃的,因为渡船上还有其他干活的伙计。正在忙活之际,一个日本鬼子的少佐,带着两个日本兵,又来到他的船前,叽里咕噜地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临末了,还扔给了他五块银元。刘三保不敢要,连忙摆着手,日本少佐生气了,狠狠地踢了他两脚,连连骂着“八格牙路”,还想用刺刀捅他。没有办法,刘三保只好把那五块银元接了过来。日本鬼子走了以后,气得刘巧珍的父亲,把银元统统地扔进了滚滚的黄河里,大骂日本鬼子是畜生。
  一九五一年的六月份,国家开展的大规模镇反运动已经进入到第二阶段,有一天,村子里忽然有人向乡里举报说,日本鬼子侵略中国的时候,刘巧珍的父亲曾经给日本人进行过摆渡,帮助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攻打济南,杀死了好多中国人,是货真价实的漏网大汉奸。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罪行,刘三保本来的成分就是地主,汉奸家地主,就被逮捕了,押送到了区里。一个星期以后,区里和乡里,决定在宋家庄召开镇压反革命的公审大会。一共是两个人,一个是宋家庄的刘三保,另一个是西边马家村的伪警察,姓马,在日伪时期的济南干过,手里有好几条人命。那一天,三里五乡的人都来了,在村子东边的打谷场上,足有七八百人,还砍了几棵树,扎了一个挺高的台子。最后的宣判结果是罪大恶极,立即枪毙,并将刘三保从事汉奸运输的平摆船也没收了。最后押解到黄河渡口的滩地上,随着两声清脆的枪响,刘巧珍的父亲就死了,伪警察也死了,然后暴尸三天。刘巧珍的家人,没有一个人敢去收尸,再后来,刘三保的尸体也不知道被什么人丢进了黄河,冲走了。
  从此以后,刘巧珍的家人,包括她的母亲、哥哥,还有她,就被时代压迫着、排斥着、折腾着,每一次的政治运动都少不了他们,平时就被监督劳动,是村子里的重点管制对象。爹爹死了以后,刘巧珍的母亲,经受不住丈夫的突然死亡,还有村子里乡亲们的冷漠白眼,精神就崩溃了,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上吊自杀了。那时候的巧珍,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二十来岁的年纪,而唯一的一个哥哥,因为害怕被牵连,也跑掉了,至今没有音讯,有人说是逃到了西北的某个省,挖煤去了,也有人说是去了广东,然后偷渡到了香港。家里就只剩下刘巧珍一个人,孤苦伶仃,在那两间老屋子里过活。而且因为她哥哥的突然失踪,乡里的公安人员,隔三差五地就到她的家里来,问询她哥哥的行踪和消息,弄得她胆战心惊,寝食不安。
  刘巧珍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姑娘了,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但是她还没有找对象。自从戴上了汉奸子女的帽子以后,又是地主成分,她就天天地提心吊胆,人前抬不起头来,连死的心都有了,只是没有勇气去做。一个姑娘家,毕竟胆子小,又没有什么人生阅历,强大的社会压力和心理压力,几乎要把她碾成齑粉。她只能天天老老实实地下地劳动,老老实实地接受各种批斗和问话,每天都不说一句话,就像是过街的老鼠。解放初期,还是个人单干,她就在村子的南边父亲给她留下的几亩地里干活,依照节令,种植一些作物,每天侍弄一下。干完活,她就赶紧回家,然后紧闭上自家的大门,龟缩在屋子里。虽然村子里也有几个亲戚,但是不敢有任何往来,更是不敢与村子里的其他乡亲有所接触,生活充满了压抑和失落。后来,村子里成立了互助合作社,又成立了人民公社,她就依照社里的吩咐,天天出工,挣一点工分。如此蹉跎着岁月,几年下来,她已经是一个三十岁的老姑娘了,没人管,没人爱。虽然她清楚,自己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姑娘,但是因为父亲的事,从来就没有敢过谈婚论嫁的事,虽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睡不着觉,她的敏感的心,也泛起过青春的涟漪,有着朦胧的渴望。

  刘巧珍是偶然遇见杨大哥的。那天上午,因为地里没有什么活,她就没有出工,准备到渡口的服务社去买一些灯油。家里的油灯昨天晚上就没油了,本来她想给自己做一双秋天穿的布鞋,刚剪好了鞋面,油灯就灭了,摸着黑,从床底下找出油瓶子晃了晃,空空如也,害得她赶快躺到了床上,就睡觉去了。打了油,一出来服务社的门,迎面就遇见了杨大哥。杨大哥也是宋家庄人,在渡口工作,是来买香烟的。虽然是乡邻,老早就认识,年龄也差不多,刘巧珍还是赶快低下了头,装作不认识。她想买完东西以后,就偷偷地离去,然后回家,她不想与任何人发生纠葛。没成想,杨大哥看见她,一下子走到了她的面前,与她打了个招呼,她吓了一跳,局促地嗯嗯着。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最后,杨大哥忽然谈到了要给她介绍对象的事。
  “是谁?”她问,忽闪着长长的睫毛。
  “咱们村子里的孙德旺,你认识的,渡口的正式职工,就是比你小两岁。”杨大哥点燃了一根香烟,狠命地吸了一口。在渡轮上就没有香烟吸了,他已经憋了一个多小时。
  一听是孙德旺,巧珍就像是受到了惊吓,惊悚地抬起头,然后又狠命地摇了摇头。她知道孙德旺,一个村的,特别老实的一个人,是个本分的青年,也像自己一样,孤苦一人,现在是渡口的工人。幼小的时候,村子里的孩子们,不分男女,经常在村西头的那两棵大槐树下玩耍,捉迷藏,踢毽子,跳绳子,她就认识他。后来,她也知道,逐渐地长大了以后,孙德旺曾经在自己父亲的平摆船上干过一年多的船工,这都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孙德旺是个好人,又是城市户口,你嫁给他,保你一辈子快乐幸福,衣食无忧。”杨大哥见巧珍有一些犹豫,加重了语气。
  “谢谢杨大哥,我认识孙德旺,就是、就是......”巧珍支吾着,没敢往下细说。
  杨大哥知道巧珍的意思,指得是孙德旺的长相,他不置可否,解释道: “男人丑点怕什么,漂亮又不中吃?只要是人忠厚老实,没有坏心眼,比什么都强。再说,他现在是渡口的工人,工资加上晚上看渡轮的补贴,一个月就有三十多块钱的收入呢!”
  巧珍知道,孙德旺是一个特别丑陋的男人,尤其是鼻子和下巴,特别的难看,对于一个爱美的女人来说,他没有任何吸引力。要是在过去,刘巧珍应该是属于比较富裕人家的姑娘,解放前她父亲是船东,还有不少耕地,而且她比孙德旺大两岁,人也出落得像是一枝花。而孙德旺就是一个船工,个子矮小不说,两个人的年龄也不同,他们肯定不会有相交的人生轨迹。
  杨大哥继续赞扬着孙德旺。他知道孙德旺的情况,也知道巧珍的情况,他早就想为他们牵线搭桥了。虽然孙德旺确实丑了些,但是相对于两个人的现实条件,还是很般配的,何况巧珍的年纪已经三十岁了,要不就真成了老姑娘了,还能一辈子不嫁人?
  “我不是、我不是嫌弃......我是、我是汉奸的女儿。”巧珍咕哝道。因为家庭背景的原因,她从来都是自卑的。
  “都是一个村里的,互相都了解。孙德旺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来就没有给别人吵过嘴、打过架,本分的很。在渡口的表现就很好,任劳任怨的,去年就是公司的先进生产者。再说,你们两个年纪都这么大了,早就应该结婚了,不能再拖下去了。如果双方没有意见,见个面,谈一谈,下个月就结婚。”杨大哥充满了热心,而且特别武断。
  “嗯。”巧珍的脸红红的,好像是被说动了。
  杨大哥高兴极了,就像是完成了一件艰难的任务,连忙说:“很好,很好,我马上就去渡口,给孙德旺说说去。前几天,这家伙还给我谈到你呢,说你一个漂亮的姑娘,一个人无依无靠地生活,太可怜了!我说我给你们两个拉拉线,他不敢答应,他怕配不上你。过一天,你到我住的宿舍去,你们两个见见面,谈一谈。”
  “他是一个大工人,又是城市户口,是我配不上他。”巧珍对杨大哥说,表白着自己的心迹。
  “配得上,配得上!你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四里八乡也没有,怎么能配不上他?行,你回吧,听我的回信,我马上就到码头上给孙德旺说去。”
  从大坝上的服务社,到黄河边的趸船处,也就是三四百米的距离。孙德旺正在趸船上栓系渡轮的缆绳,杨大哥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使劲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声地说:“德旺,好消息,好消息!刚才,我在服务社里碰见刘巧珍了,我想给你们两个撮合撮合,就说了,她答应了与你处对象结婚。明天晚上下班以后,你就到我的家里去,你们两个见见面,拉拉呱。都是快三十的人了,差不多就行了,不能再拖了。刘巧珍真是一个大美女,你要是能够和她结婚,就真是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了。德旺,这事要是成了,你可得谢谢我,到服务社去买一瓶好酒,一块五的高粱大曲就行,再到食堂里弄一份红烧肉,我喜欢吃肥的。”
  “行、行、行!这事成了,我给你买两瓶好酒,再买二斤猪头肉。”就像是天上突然掉下个金元宝,孙德旺高兴地答应着。
  前几天,在渡口运输的间隙,孙德旺与杨大哥曾经谈到过刘巧珍。一个美丽的老姑娘,已经三十岁了,而自己,再过三个月,也二十八了。都是一个村的,早就熟悉,杨大哥一听,行,有意思,就想着给孙德旺和刘巧珍撮合一下,没想到,一拍即合。
  毕竟是新社会了,即便是过去挺熟悉,两个人谈对象,怎么着也得先见见面。杨大哥住在大坝南边的企业宿舍里,因为是同事,天天在一起工作,又是一个村的,关系非常好,孙德旺经常去杨大哥家,有时候还喝两杯。
  夏季渡口的停渡时间是晚上六点半,孙德旺帮助所有旅客和车辆安全地下来渡轮,又到趸船旁边自己居住的小木屋喝了点水,已经是七点多了,天已经擦黑。他把渡口处的工作灯拽亮,又到停泊的渡船旁边转了一圈,看看没有什么问题,就关上了小木屋的门,然后锁好,赶快来到了大坝上,准备马上就去杨大哥家。路过服务社的门口,他想,还是应该买点东西,空着手串门,不好意思,何况杨大哥是在给自己介绍对象呢!服务社还没有下班,值班的是老蔡,都熟悉。他买了十块五香面筋,花了他两毛钱,打好包以后,又感觉少了一点。对,杨大哥家里有孩子,应该给孩子买点东西,他问了问老蔡,有什么孩子喜欢的东西。老蔡说有糖果,他又买了半斤糖果,看看还少,就又打了一斤白酒,是地瓜烧,可是身上没有带盛酒的家伙。他想到了自己到食堂吃饭用的饭盒,就又回到码头上的小木屋,拿了饭盒,回到服务社,把烧酒盛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以免洒出来,就急匆匆地向杨大哥住的宿舍走去。
  宿舍很近,就在大坝的上面,往南,四五百米的距离,那是一排门挨着门的简易宿舍,是平房。航运社成立以前,这里曾经是船民们简陋的棚屋,用于生火做饭,歇身休息。建设职工宿舍,是后来的事,是成立了渡运公司,渡口的规模扩大了,为了安排已经结婚的职工和家属才盖的。渡口的职工逐渐地多起来了以后,一些年纪大的老职工,都是拖家带口的,需要住宿,公司就向上级打了报告,申请盖一批宿舍,后来就批准了,还下拨了一些钱。渡口许多年纪较大的职工,老家都在农村,为了与自己的男人团聚,他们的妻子儿女,就勇敢地来到了济南市。只是他们没有城市户口,没有计划供应,是黑户,全靠自己的男人挣钱养家,日子过得有些紧巴。这是一个对于她们特别骄傲的事,自己的男人是国家职工,吃得是供应粮,端得是铁饭碗,拿得是铁工资。虽然如此,渡口职工们的工资都不是很高,一般也就是三四十块钱吧,多的五六十,如果是学徒工,就更少了,一个月就是十八块钱的生活费。
  孙德旺熟悉刘巧珍的一些情况,渡口与宋家庄挨着有里数地,平时偶尔也能见着面。他知道,巧珍是一个特别害羞、胆怯的闺女,有着两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白净的脸,大大的眼睛,是宋家庄最好看的姑娘。虽然自己小两岁,他们也算是同龄人,街里街坊的,打小就认识。而且孙德旺与巧珍的父亲刘三保,更为熟悉,十多年以前,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青年,因为孤身一人,为了生计,就在巧珍父亲漂亮的平摆船上当船工,干得是力气活,撑篙摇撸,卸货牵驴,一干就是一年多。巧珍的父亲是一个亲切和善的人,对待伙计特别的宽厚。每天摆渡完了以后,因为孙德旺没有地方可去,巧珍的父亲就允许他在船舱室里居住,正常的工钱之外,还经常接济他一些吃食和衣服。尤其是冬天的时候,他一个小伙子,又不会做棉衣,巧珍的父亲就让巧珍的母亲给他做一身,还不要钱,这让孙德旺十分感动,永远也忘不了。
  但是,孙德旺从来没有想过要与刘巧珍处对象的事。年轻的时候,孙德旺对于刘巧珍,应该是仰视的,她不仅仅是一个大了两岁的姐姐,而且家境富裕,美丽异常,而自己却是孤身一人,出身贫寒,特别的丑陋,他不敢对刘巧珍有任何的非分之想。解放以后,刘巧珍的家里出了事,她的父亲刘三保被镇压了,那一天,他和渡口的一些船工,一块被召集到了村子里参加了审判大会。她的父亲被枪毙以后,尸体就放在渡口的滩地上。那时候还没有成立航运社,因为没有住处,他每天工作之后,就在渡口的一艘带篷子的小划子上居住。一连三天,他见刘巧珍的父亲暴尸在河滩上,没有人敢去处理,很是不忍心。第三天的晚上,他悄悄地用自己的一床破棉被,把尸体包裹了起来,又用绳子捆扎了一下,推进了黄河里。毕竟是自己的老船东,一向待自己不薄,也算是报恩吧。伪警察的尸体他没有管,主要是因为外村的,他们不认识,他也怕因此而招惹上什么其它的事。这件事,在他的心里已经隐藏了好多年,他从来没有敢告诉过任何人,巧珍也不知道。


[本帖最后由 五代泉人 于 2017-12-16 08:0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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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12-19 15:58
第二章 缘分(上)
渡口的宿舍就建在大坝的边沿上,那是一块突起独立的沙地,相对于南边一望无际的农田,有着一两米的高差。宿舍是一排一排的,平房,坐北朝南,沿着大坝下西去的一条小河,排列开去,一共五六排,每排都是十个房间,每间有十五六个平方,可以让一户职工家庭生活和居住。宿舍的前面,有着沙土铺就的小路,为了避免下雨以后路面的泥泞,上面撒上了一层碎石屑。因为房子盖的时间不长,才两三年时间,深红色的砖瓦十分醒目,一层层水泥的缝隙特别的明显。依照渡运公司的规定,已经结婚的工人,经过申请,可以分配一间住房,而单身职工就没有这个资格,但是他们可以住单身宿舍,六七个人一间。因为房子的空间太小,子女多的职工,根本就住不开,安上两张床以后,屋子里的空间就狭小了,凑合着可以放一张吃饭的桌子和几只板凳。一些有女孩的职工,就自己想办法,在自己屋子的后墙上,掏出一个一人来高的窟窿,安上一扇木门,然后找一些旧砖瓦,挨着后墙,再接上一间低矮的屋子,五六个平方的样子,然后再安上一张床,扯上一根灯线,以让自己大一些的女孩子,能有一个还算隐秘的小窝。  
宿舍里居住的,都是单位的同事,彼此非常熟悉,平时没事的时候,孙德旺也经常来。进到宿舍区,孙德旺的心里非常的激动,充满着期待。他红着脸,仿佛是做错了什么事,与熟悉的同事和家属打着招呼。还好,因为天已经基本黑下来了,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脸色。
  杨大哥的家,在中间的一排宿舍。孙德旺到了的时候,杨大哥正在门前拾掇着一只煤球的炉子,见到孙德旺,热心地招呼他。孙德旺来到房门口,急切地向敞着的屋门里面望了一眼,可是,他没有看见刘巧珍的身影。
  “不用看,还没有来呢!都是大姑娘家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害羞的,这么磨蹭!我琢磨着,可能是一个人在家里吃饭呢。他娘的,你看看,这破炉子,怎么弄就是不旺!”杨大哥一边同孙德旺说着话,一边用一把破蒲扇,朝着炉子的下口扇着风,噗嗤噗嗤地,以让炉子尽快地旺起来。
  孙德旺把拿来的五香面筋,放在杨大哥屋子里的一张小木桌上,然后把饭盒的盒盖打开来,一股浓浓的酒香扑鼻而来。
  “啊,是地瓜烧,真香啊!是从服务社里买的吧?行,呆会儿,火上来了,我就开始炒菜。得有一斤吧,今天晚上咱们哥俩把它全喝了!”杨大哥大声嚷嚷着,一看就是个挺爽快的人。
  杨大哥在渡轮上干水手,已经结婚十来年了,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见孙德旺仍旧站着,赶紧吩咐屋子里自己的媳妇搬凳子,让孙德旺坐。他有一位大大咧咧的女人,是黄河北的农村人,正在屋里的小方桌上切菜。一共准备了两个菜,柿子椒炒肉,还有一个大葱摊鸡蛋。
  “好了,好了,杨大哥。随便炒个菜就行了,我还买了五香面筋呢,正好可以当做酒肴。”孙德旺看着他们两口子忙活,不好意思起来,赶忙说。然后拿出纸包的糖块,递给杨大嫂:“给孩子买的糖。怎么没见到小勇?”
  “小勇找同学玩去了,一下学就去了。他娘的,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作业还没有写完呢!你看看,串个门,花什么钱,又没有外人,真是!”杨大嫂客套着,赶紧把糖块接了过去。
  十几个平方的房子里,没有什么陈设,很是简陋。一张木床搁在靠近墙角的地方,用两只长条凳支着,上面铺着一张发黄的芦苇席子,为了避免席子的边沿秃噜了,用针线和细布条包裹了一圈。门口的旁边,放着一口水缸,旁边是一只铁皮水桶。一张低矮的小木桌,搁在屋子的中央,这是杨大哥从渡口的维修车间里找了几块木板自己做的,还要四只小板凳。家里面最显眼的,是停在西墙边的一辆自行车,国防牌的,青岛产的,车子上所有的黑漆几乎都已经磨损掉了,露出里面红色的防锈漆,那是杨大哥从济南的一个委托商店买的,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巧珍仍旧没有来。等待是一个特别让人心焦的事,一旁的杨大嫂急了,说了一声,“菜都凉了,你们两个先喝着,我上她家找她去。都是老姑娘了,相个对象还这么磨磨蹭蹭的,真是急死人!”说完,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到宋家庄找巧珍去了。
  杨大哥与孙德旺一边拉着闲话一边喝着酒,不外乎就是一些渡口的事,还有一些过河的旅客在渡口上讲得有趣的见闻。地瓜干酒度数很高,得有六十多度,二两酒下去,两个人的脸上就红扑扑的了。孙德旺小心地坐在方桌旁边的小凳子上,因为是钉子钉的,结合不牢,不怎么结实,小板凳吱吱呀呀的响着。他有点心不在焉,虽然在听着杨大哥说话,眼睛却是望着黑乎乎的门外。他开始担心起来,怀疑刘巧珍嫌弃自己,可能不会来了。那么漂亮的一个闺女,肯定是嫌自己的长相丑,看不上自己!
  人有了自觉以后,没有一个人对于自己的长相评价是不客观的,在这一点上,孙德旺是清醒的。对于自己的长相,社会的评价和自己的感受,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他是一个特别丑陋的男人,是不受女人待见的,他从来就没有过自信。在这一点上,从小到大,他基本上就没有听到过一句赞扬自己的话,见到的和听到的,大多是指指点点,要不就是冷嘲热讽。他对自己充满了不自信,甚至早就已经嫌弃了自己,嫌弃自己的命苦,从小死了爹娘,没人看,没人顾。嫌弃自己长得丑,既不但个子矮小,还长了个其丑无比的朝天鼻和地包天的嘴,经常惹人耻笑。活到这么大,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命运的阴差阳错,无依无靠的他,从一个渡口的小伙计,一个摇撸的船工,忽然成为了一名国家的正式工人。在这样的一个时代,工人的地位,是无比崇高的,是让人羡慕的。他特别感谢共产党,感谢***,虽然自己仍旧是一个无产者,但却是社会的领导阶级,被国家奉为上宾。而且,相对于宋家庄的乡亲,相对于周边村庄穷苦的农民,他有着固定的收入,而且很不错,可为衣食无忧。在这个天天喊着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社会中,虽然工资不算高,但是吃饭和生活绰绰有余。因为曾经的饥饿,曾经的贫穷,他本来就非常节俭,从不乱花一分钱,甚至没有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渡口上发得崭新的工作服,就已经让他欢天喜地了。蓝色的工装,是小帆布的,漂亮又结实,好几年也穿不坏。除去每天吃饭的那点花销,他可以把每个月的大部分工资都存起来,而吃饭是花不了几块钱的。他每个月都要到乡里去一次,那里有这个乡唯一的一个中国人民银行的储蓄所,把结余的二十多块钱都存起来,一年就可以存二百多块钱,而且,国家还付给他好多的利息,没有比这个更划算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正是盛夏季节,燥热难耐。宿舍的屋檐下,有公司安装的路灯,一排宿舍里一盏。宿舍里的其他家庭,差不多都已经吃完了饭,因为没有什么事可干,许多人就搬出一个小板凳,在宿舍前面的空地上,三三两两地闲坐纳凉,说长道短。空地的上面,是丝瓜的棚架,那是职工和孩子们,为了添补生活,用树枝和木条扎的,纵横交错地拉了一些旧电线和细绳子,上面爬满了丝瓜和扁豆的藤蔓。丝瓜开着漂亮的小黄花,有的已经结了丝瓜纽,从棚架上垂下来。扁豆的花是白色的,一嘟噜一嘟噜的,大大小小的扁豆是深红色的,一看就让人喜爱。
  不知是怎么回事,巧珍还是没有来。宿舍里住的同事,许多人都知道今天晚上是老杨在给孙德旺介绍对象,姑娘是宋家庄的大美女刘巧珍,隔着老远就大声地询问,开着玩笑,弄得孙德旺很是不好意思。已经等了多半个小时了,杨大哥也有一些急了,一个劲地骂着自己的老婆不会办事。正在失望的时候,杨大嫂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她的一只手拽着刘巧珍一只手,拖着。来到自家的房门口,一使劲,就把巧珍推进了屋子里。巧珍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倒,然后坐在了床沿的边上,喊了一声杨大哥。可能是路上走得太急的缘故,巧珍也是满脸的汗水,她的胸脯上下起伏着,急促地呼吸着,静静地坐在炕沿上,脸红得就像是抹了粉,不敢看杨大哥,更不敢看孙德旺,仿佛屋子里的两个男人是两只大老虎,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给吃了。
  孙德旺礼貌地站起身来,点点头,说:“你······你来了?”算是和巧珍打了个招呼。借着屋子里昏暗的灯光,他看着一动不动坐在床边的巧珍,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刚才喝得那一点酒,一下子就当汗出了。
  “嗯······”巧珍掏出了一只小手绢,轻轻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答应了一声,算是对孙德旺的回答。
  巧珍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姑娘,虽然已经三十岁了,有着无尽的困苦和磨难,但是因为遗传的力量,还有岁月的修饰,把她出落成一位丰满娴静的美女。她根本就不像是一位土里来泥里去的农村姑娘,有着修长的身材,就像是坡地上的一棵茁壮成长的高粱,亭亭玉立,英姿飒爽。她的脸色有一些发白,也可能是营养不良的缘故,要不就是继承自她的母亲,愈发显得俊俏。她是一个特别会扎古自己的女人,上身穿一件白底蓝花的短褂,刚刚遮盖到腰部,凹凸明显的胸部,错落有致,一双水葱般的胳膊,细腻而圆润。下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裤,两个膝盖处补着两块浅蓝色的补丁,但是非常合体,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她就像是地里的庄稼,没有修饰,没有打扮,没有一丝做作。只是因为有着异常丰富的人生苦难,特别复杂的内心感受,让她十分的胆怯,乌黑的眸子里,闪着一丝游移的光亮,有着小猫一般的柔弱,还有天真无邪。
  经过这些年的各种运动,几乎每一次,她都会莫名其妙地被拉出去挨整批斗,以赎卖已经死去的汉奸父亲的罪责,这让她对于社会和他人,充满了恐惧和提防,而对于婚姻嫁娶,乃至正常的家庭生活,完全是一个奢望,她的心早就已经死了。社会现实告诉她,她是这个村子里,甚至是整个社会中,最低贱的女人,她不敢相信还会有男人看上自己,会与自己谈婚论嫁。自从她的父亲被镇压以后,已经八九年了,她顶着汉奸和地主女儿的双重帽子,从来就没有敢抬起头来看过任何人。现在面对着孙德旺,她的心绪就像是一团乱麻。孙德旺,一个纯正的无产阶级,贫农,是渡口的国家工人,以他这样的身份,对于自己这样一个低贱的农村女人来说,是永远高不可攀的。
  而且,自己作为一个孤身的农村女人,天天土地里刨食,从年头忙到年尾,辛辛苦苦的,一年也挣不了多少工分!村子里全是沙土地,虽然守着黄河,因为没有浇灌土地的工具,反而缺水,地里头根本就不怎么长庄稼。一个男劳力忙活一天,才合三毛来钱,大队里给自己定的工分是六分,也就是两毛来钱,仅仅是可以吃饱饭,没有饿肚子而已。孙德旺作为渡口的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就有三十多块,一年的收入,可以顶村子里的好几个青年壮劳力。再说,自己作为一个女人,已经三十岁了,是个老姑娘了,而孙德旺呢,还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虽然丑点,却有着崇高的社会地位,找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啊,他怎么能够看上自己?
  “干闷着干什么,你们俩赶快说话啊,又不是不认识,一个大男人家,扭捏什么......”杨大嫂进来屋子,也坐在了巧珍的旁边,对着孙德旺说。
  孙德旺嘿嘿地笑着,仍旧没有说话。
  听到杨大嫂的话,巧珍抬起头来,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局促不安的孙德旺,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算是和他打了一个招呼。
  这时候,杨大嫂的儿子回来了,可能饿了,嚷嚷着要吃饭,杨大嫂赶紧拿了一只馒头,塞到孩子的手里,说:“出门再找别的同学玩一会儿去,大人们有事。别跑远了,找李方去,一会就睡觉了。”李方是杨大嫂儿子的同班同学,隔着三四个门。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杨大哥的脸上也是红红的:“吃饭了没,喝酒不?”他问巧珍。
  “已经吃、吃了......杨大哥。”巧珍的脸上充满了红润,因为心里特别紧张,脸上的肌肉颤抖着。
  “你们认识的,从小一块长大......我记得,过去在咱们村子里的时候,你们两家住的还挺近啊。”杨大哥嘴里介绍着,手里端着一只小酒盅,抿了一口。
  “嗯......我们打小就认识,还在一块玩过。我们住的是挺近,是邻居,就隔着五六个院子。他还在我爸爸的船上干过活呢,那时候,天天中午都是我做饭,然后送到黄河滩上,我爸都是和伙计们一块吃。”巧珍嗯了一声,说,她记起了十多年前的往事。
  孙德旺有些缓过劲来了,稍有了一些平静,接口说:“可······可不是吗,那时候,渡口的生意也挺好,每天都很忙。我记得,一到了中午头,你就挎着一个篮子,里面有馒头或窝头,还有炒菜和咸菜,搁在一个黑色的瓦罐里,到码头上送饭,伙计们可愿意吃了。我还记得,天冷的时候,你还会提留着一壶酒,让大家伙喝几口,暖身子驱寒呢。”
  因为嘴形的关系,孙德旺虽然说话的时候有一些含混,吐字不大清楚,但是他的思维清晰,很有条理。
  过去让人怀念,尤其是美好的往事。回忆着共同的事情,孙德旺与巧珍的关系一下子就拉近了,气氛开始融洽起来,两个人的拘束感也没有了。
  “你的身体还好吧,天天住在滩地里,黄河里的湿气这么重,平时你要多注意个人的身体啊!”巧珍关切地询问着孙德旺。她知道孙德旺一个人生活,没有住处,住在渡口的小木屋里。
  “巧珍,你放心,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公司有规定,职工结了婚,就可以分配宿舍。我听说,明年,我们公司还要在宿舍的西边再盖一排,安排有家属的职工。你和孙德旺要是结了婚,就可以申请了。”杨大哥把话题接了过来,解释道。
  孙德旺坐回到板凳上,脸向着巧珍,说:“没有事,没有事,我的身体很好,一顿就能吃我们食堂里蒸得两个大馒头。要不你问问杨大哥,我们的劳保待遇可好了,尤其是在码头和渡轮上干活的,夏天有雨衣雨裤,冬天有棉衣棉裤,平时还发工作服,三年一身,根本就不用自己花钱。咱们的渡口,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航运社了,前几年就改成了国营,和过去不一样了,公司的经理都是县团级的,是从市里面调来的,老革命了,是抗日战争时期的干部,还曾经打过日本鬼子呢!”
  不经意地说到日本鬼子,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有了一些异样,因为巧珍父亲的原因,这是一个特别敏感的话题。尤其是巧珍,这是她心里永远的痛,更加不愿意听到。
  杨大哥很是激灵,又赶忙把话题接了过来,对着巧珍说:“我看、我看,你们两个人很有缘分的,早就互相了解,如果差不多,就一块过日子吧。都是一个人,又都是好人,孤苦伶仃的,怪可怜的,这样也可以互相有个照应。巧珍,你也知道,德旺是个好人,特别实诚,干活从来不惜力气,没有一点儿坏心眼,我们单位上的同事都喜欢他。”
  “嗯......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巧珍回答着杨大哥。
  听到巧珍嗫嚅的肯定,孙德旺仿佛是在梦中,一种巨大的幸福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巧珍竟然对他充满了好感。
  “你、你、你······真的愿意、真的愿意和我结婚?”孙德旺的语音颤抖着,结结巴巴地问道。
  “嗯......”巧珍的声音细微得就像是蚊子。
  早就厌倦了孤独,巧珍渴望与人相处,渴望有人爱她,更渴望一个坚强的男人紧紧地把她拥抱在怀里。从两个人的谈话中,她已经知道,面前的这个有些丑陋的男人,是可以信赖的,而且他也喜欢自己。
  “好,那我明天就到单位的行政科去开证明信,过一天,咱们就到乡政府登记去,行吗?”孙德旺激动地从板凳上站起来,急迫地问道。第一次正式见面就谈到了结婚的事,这让他喜出望外。
  “嗯......”巧珍沉吟了一下,答应了。
  “好、好、好!你们都同意了,那就这么定了。”杨大哥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分惊喜,帮衬说。“明天,德旺就去公司开结婚证明信,过一天,巧珍也去大队里开。巧珍,你不是有一个本家叔叔在大队里当干部吗,找找他就行。”
  “嗯!”巧珍平静地答应着,语气非常坚定。
  因为经受了长期的磨难,还有人生的窘境和心里的煎熬,他们的心,早就已经麻木了。然而,在这本来就应该充满激情、充满希望的年龄,两颗孤寂的心,因为偶然的相遇和碰撞,又恢复了勃勃生机。
  “行,德旺,那你就在杨大哥这儿坐一会,我就回去了。外面天太黑,路上看不见!”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巧珍站起身来,说。她感激地向杨大哥夫妻说了一声“再见”,就先告辞了。
  孙德旺激动的无以言表,目送着巧珍出了门。已经看不见了巧珍的身影,他仍旧望着黑洞洞的门外,恋恋不舍。他已经没有了什么判断,他甚至忘记了,在这漆黑的夜晚,应该把巧珍送回家,两个人再一块说说话。但是他没有,他的思维紊乱,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巧珍走了以后,两个人又坐了下来,喝了两盅酒。因为心里面激动,孙德旺有些坐不住了,也立即起身向杨大哥进行了告辞。他想马上就回自己的小木屋,一个人待一会儿,静一会儿。杨大哥一个劲地挽留着,念叨着“还没有吃饭呢”,孙德旺还是走了。
  出来宿舍区,孙德旺就像是疯了一样,狠命地向着渡口的方向跑去。他很想马上就跳进黄河里去,畅快地洗一个澡,一口气游到对岸,以让凉爽的河水,浸一浸他那已经燃烧的心脏和身体。他的血脉膨胀,浑身燥热,不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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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12-19 19:34
好一部具有年代感的小说,想必应有历史的厚重感吧。期待及时更新,快快更新。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7-12-24 09:50
  第二章 缘分(下)

  顺着向北的一条土路,一拐弯,孙德旺就来到了大坝上,再往东,就是渡口了。夜深了,停渡了,路上没有了一个行人,只有一盏路灯,发出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营造出一种迷离的氛围。依稀可看见,码头边泊靠的那几艘渡轮和驳船,在河水的扰动下,微微地起伏着,黑黢黢的轮廓,有着朦胧的剪影。小小的船窗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洒在河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渡轮和驳船上,每天都有船员在值班,一些在岸上没有宿舍的单身船员,吃住就在船上,船就是他们的家。  孙德旺住的小木屋,离着河边有十多米的距离,为了防水防潮,还用水泥和沙子硬化了地面,高出周围的滩地有三十公分,特别显眼。为了码头夜晚的照明,还有看护渡轮和趸船的需要,公司的电工们,埋设了几根木质的线杆,把电源从大坝上的维修车间里引过来。小木屋的旁边,也有一根线杆,安了一盏照明灯,到了晚上就要亮起来,这是孙德旺的一个工作。孙德旺住在小木屋里,还有兼顾值班的责任,如果船舶和黄河里出现什么情况,比如汛情,他要马上报告公司,为此,渡口每个月还发给他六块钱的补贴,一天两毛钱。一个月六块钱,已经不少了,正常的花用,可以够一个人半个月的生活费。孙德旺的这六块钱补助,让渡口的许多同事每每眼红。
  木屋很小,五六个平方的样子。因为孙德旺没有家室,一个人过活,又是本地人,从小在黄河边长大,熟悉黄河的情况,水性也好,公司就安排他住在了这里,一块做他的宿舍,已经好几年了。木屋是松木板做的,有着起脊的屋顶,那是渡口用来维修船舶的一些木材,老厚。为了防雨,在屋顶的上面,还铺了一层黑色的油毡纸,然后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泥,以免在春秋季节,被凌厉的河风吹起。小木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简易的木门,两个钢筋做的小方环,固定在门框上,就是门鼻了,上面挂着一把铁锁。
  河滩上,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微澜的河水,轻轻地划过,几乎听不出声来。
  因为喝了一点酒,加上特别的激动,孙德旺哆哆嗦嗦地打开门,先把屋里的电灯拽亮,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许是兴奋的缘故,他的心跳加速,还有一些眩晕,感到特别的口渴。能不激动吗,期盼已久的婚事,一下子就有了眉目,而且是宋家庄的巧珍,多么漂亮可爱的一位姑娘,仅仅是见了一面,就答应和自己结婚了!要是在过去,这是他连想也不敢想的事。大两岁不是什么问题,在农村,早就有“女大二抱金块”的说法。现在,他甚至感到很庆幸,自己长得这么丑,虽然是渡口的正式职工,要不是赶上巧珍的成分高,这些年逐渐地耽误下来,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就像是仙女一般,八辈子也轮不到自己!活到这么大,他的命就一直不好,还很小呢,父母就相继去世了,只留下了一个姐姐,与他相依为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就更别提上学的事了,小的时候,一天学没上过,大字不认识一个,只是参加了工作以后,每个月发工资,需要签字,他才学了学写字,光是孙德旺三个字,他就练了好几天,至今还是写得歪歪扭扭的。稍大一点,为了自己能够活命,就在这渡口的平摆船上,为船东做工撑船,挣个仨瓜俩枣的,饥一顿饱一顿的。后来才好起来,解放以后,国家号召船东们组织起来,成立了航运社,自己也成为了一名社员,命运才有了转折。可惜的是,姐姐出嫁以后,自己就没家没业的了,而且因为长得比较丑,都二十七八了,还没有找到一个心仪的对象,内心的煎熬,也只有那一些年纪大的鳏夫才能体会得到。
  喝了一大碗水,孙德旺激动的心情有些平复下来,酒劲也消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来,把木门关上,然后一下子倒在挨着墙的那张木板床上,就着灯光,满脑子开始胡思乱想,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开始计划着明天的事情,准备一上班,就去给渡口的主任请假,然后去公司的行政科开结婚证明信。他琢磨着,应该买点喜糖什么的,再买一盒贵一些的香烟,开结婚证明信和到乡里登记的时候用。结婚以后,还要通过渡口的主任,向公司打一个要求分房子的报告,要一间宿舍。结婚了,没有宿舍可不行,结了婚的职工差不多都有宿舍,这可是今后生活的一件大事!再说,趸船边的这间小木屋也太小了,只能安一张床,可不能当做结婚用的房子,两个人根本就住不开!他知道,公司里有规定,职工结婚以后,是可以申请分房的,就是宿舍区里的宿舍,许多结了婚的职工,过去都是这样做的。他想,如果在宿舍区里分了房子,一定要把房子好好地拾掇一下,就像是杨大哥的家里一样,干干净净的,巧珍可是一个喜欢干净漂亮的女人!钱对于他不是什么问题,过去航运社的时候,挣的钱不算多,但多少也有剩余。自从渡口改制以后,有了固定的工资,每个月的钱都花不了,可以结余二十多块,好几年下来,他已经有了六百多块钱的积蓄。这可是一大笔钱,可以折合两年多的工资,渡口的同事们,没有一个人有这么多的钱,他就像是一个有钱的大财主!
  翻过来覆过去,孙德旺难以入睡,直到天快亮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早上睁开眼,太阳已经老高了,孙德旺赶快穿上衣裳,胡乱地洗了一把脸,然后提上饭盒和暖瓶,准备到食堂里打饭,一块打一壶开水。公司的职工食堂,在渡口的东边,公司办公楼的旁边,有五六分钟的路程,上去大坝往东,不远。因为企业的单身职工特别多,而且在这偏远的济南北部地区,根本就没有副食品供应点,即便是有家属的职工,许多人也不自己生火做饭,而是到公司的食堂里打饭。许多单身青工,一日三餐都是吃食堂。公司的食堂,有着企业福利的性质,不是经营单位,没有经营利润,公司每个月还要给食堂一定的补贴。为了解决职工的吃饭问题,公司为食堂配有专门的采购员,还有一辆老式的三轮汽车,隔三差五的就到济南市里的蔬菜和副食品公司采购物品,不外乎就是蔬菜、蛋类、肉类和粮食之类,还有煤炭,并且还为职工代购代销,通过渡口的服务社出售给职工,稍微收取一点差价,以满足部分职工的生活采买要求。一些家庭人口多的职工,因为生活特别困难,吃不起食堂,为了节省每一分钱,就在自己的家里开火做饭,宿舍里就老多。不管怎么说,居家过日子,自己开火是最节省的,千算万算,不如埋锅做饭。
  孙德旺打了饭,直接就在食堂里吃了,在过去的时候,他大多是回自己的小木屋里吃。早饭很简单,馒头和稀饭,还有一点咸菜丝。吃饭的时候,孙德旺看见了渡口的赵主任,一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人,也在临桌上吃饭,就赶紧走过去,还从裤袋里掏出一盒烟来,递过去一支,这是来食堂吃饭的路上,在渡口的服务社买的。香烟很便宜,一毛八一盒,金菊牌的,济南卷烟厂生产的。赵主任是济南的市里人,是从兄弟单位抽调过来的业务骨干,为人热情,一听孙德旺有了对象,准备结婚,非常高兴,连忙答应下来,批准孙德旺上午就不用上班了。他知道,孙德旺是渡口年龄最大的单身职工,而且是婚姻困难户,找个对象不容易。班里的一些小青年,有的二十来岁就结婚了。他也曾经给孙德旺操过心,介绍过一个对象,但是没有成,那个姑娘是他华山公社的一个亲戚的女儿,农村姑娘,没有看上他。
  吃过早饭,孙德旺没有回渡口,直接就在食堂没人的地方休息了一会儿。他已经急不可耐,准备一上班,立即就去行政科,开结婚证明信。公司行政科在公司的二层楼上,从食堂出去,往南,两三分钟就到了。必须马上办,不能再耽搁了,他想,昨天晚上,巧珍已经同意与自己结婚,并且说好,今明两天也去生产队开结婚证明信。开完了结婚证明,晚上再到杨大哥的家里去一趟,问问巧珍的结婚证明信开得如何了。宋家庄生产队应该没有权利阻止巧珍与自己结婚,即便是她的家庭成分不好,是地主和汉奸的女儿。
  新社会了,婚姻自主了,《婚姻法》早就颁布了,已经宣传了好多年,可为深入人心。但是一个人的结婚,却比过去要麻烦了,是要打结婚申请报告的,需要单位或大队里的证明,还要有领导的签字,然后才能到乡里去领证。
  非常顺利,行政科一开门,孙德旺第一个就进去了。接待他的科长他认识,姓高,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宽边眼镜,留着一个偏分头。孙德旺说明情况,高科长就给他开了一张统一格式的结婚证明信,盖上了公司的大红印章,临末了还嘱咐了他一句:“小孙,别忘了,证明信是有期限的,半个月之内有效”。开完证明信,孙德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虽然主任给了他半天假,他也没有歇,还有急急忙忙地回到渡口上班去了,他不想耽误自己的工作。去渡口的路上,他的嘴里哼着《李二嫂改嫁》里面的一个熟悉的腔调,心情畅快。好几年了,这是时下非常流行的一出吕剧,可为家喻户晓,虽然他从来就不懂什么戏曲。前几天,公司还专门到区里的电影公司,请了电影队,放的就是这个戏曲片,是在公司的大院里放的。偌大的院子里,看电影的人挤得满满的,就像是过年一样,好几里地以外的村民们也闻讯赶了来。电影放完了,人们还久久地不愿意离去,议论纷纷,感叹不已。
  一天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仿佛是刚刚上班,悠忽一下就到了晚上。孙德旺在食堂里吃过晚饭,连饭盒都没洗,就急急忙忙地往杨大哥住得宿舍方向奔去。杨大哥今天轮休,没有上班。他的心里非常着急,中午就想去杨大哥家,告诉他自己已经到公司开了结婚证明信,但是又一想,才一上午的时间,杨大哥应该见不到巧珍的面。但是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他逢人便说,不一会儿,轮渡班、检票处和码头上几乎所有的同事,都知道他已经开了结婚证明信,就要和美丽的巧珍结婚了。
  杨大哥一家正在吃饭,知道了孙德旺已经开了证明信,也是非常高兴。看着孙德旺火急火燎的样子,更加痛快的杨嫂子,把剩下的半碗饭一推,说了一句“你等着”,饭也不吃了,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去找刘巧珍讨音信去了。
  半个小时以后,杨嫂子回来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杨大哥急不可耐地问道:“咋着了,出去了这半个小时,咋焉了,见着巧珍了没有?”
  “没、没有人,巧珍的家里根本就没有人,房门紧锁着,这么敲门也不开,不知道她干嘛去了!”杨嫂子结结巴巴地说。
  听到这个消息,仿佛是一盆凉水从头上浇下来,孙德旺的心里马上就凉了半截,就像是一只打了霜的茄子,软绵绵的了。


  天黑乎乎的,几乎没有星光,天气仍旧灼热,刘巧珍摸索着,沿着回家的那条小路,凭着感觉,向着自己的家中走去。
  从杨大哥家出来门,刘巧珍就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心里热呼呼的,心中充满了期待。这么些年来,村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和她躲得远远的,没有一个人搭理她,就像是害怕沾染上什么瘟疫。她的心,早就已经冰扎凉了,几乎没有了一点热气。她已经彻底失望了,对自己,对人生,对命运,甚至对社会,都失望了,而且充满了恐惧。自从她的父亲被镇压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直起过腰来,所有的人都唾弃她,嫌弃她,走在路上,连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也会拿起一块土坷垃,鄙视地扔在她的身上。她只能天天的忍气吞声,出完了工以后,就一个人闷在家里。在最难熬的日子里,比如从村里、乡里或者邻村开完了批斗会、陪斗会,一个人孤零零地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她连死的心都有了。只是她一个弱女子,又没有自杀的勇气,只好继续屈辱、悲惨、孤独地活着。
  这不,天下还是有好心人,杨大哥就是一个。在大坝上的服务社,杨大哥偶然遇见了她,就热心地给她介绍对象,这是多年来自己没有遇见过的事情,从来没有人关心过自己的婚事。等杨大哥告诉她,男方是孙德旺,从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动了。她熟悉孙德旺,非常了解他,他在自己父亲的渡船上打过工,两个人曾经接触过将近两年。虽然她知道,孙德旺长得确实丑了一些,但是他心肠好,而且家庭成分好,是个贫农,也是一个苦命人,打小就死了爹娘,这些年来,风里来雨里去的,孤身一人,没人疼没有爱的,就和自己一个样。因为自己长期被歧视,她早就厌烦了自己的家庭出身,地主和汉奸子女的帽子,就像是一把尖刀,时刻插在她的心上,不停地在流血,她渴望自己有一个好的成分,即便是中农也好。而且,从内心里,她渴望与一个成分好的男人结婚,但是因为自己的家庭成分不好,还有长期的自卑,她根本就不敢自信,孙德旺,一个贫农,一个渡口的工人,还是一个有着城市户口的人,真的会同意与自己结婚!
  渡口的宿舍离着宋家庄很近,也就是一里多地,不一会儿,巧珍就到家了。她的家在村子的北面,那是一处高大的院子,三间砖瓦房,土改的时候,因为是平时居住的房子,就留下了。房基用的是济南黄台山的灰色石头,基础以上是黑色的大条砖,缝隙用的是白色的泥灰,山墙老高,屋檐的上面,还修了一面长条形的屏风,抹着白色的墙皮。解放前,巧珍的家庭比较富裕,在村子里是数一数二的,不仅有渡运的平摆船,村子的南面,还有十几亩土地,而且房子还好。因为这些家产,在解放初期的土改运动中,在划分阶级成分的时候,她的父亲被定为了地主。
  打开院门,进到屋子里,巧珍点燃了一盏玻璃罩的油灯,屋子里一下子就亮起来了。因为离着乡里的变电所太远,村子里还没有用上电,她隐隐约约地听人说,大队已经与乡里进行了联系,村子里明年就可能用上电了。因为是一个人居住,心里十分的胆怵,尤其是在黑暗的夜晚,更加害怕,她把院门和房门的门闩都紧紧地插好,心里才会平稳一些。
  已经这么晚了,她的肚子很饿,还没有吃晚饭。傍黑天的时候,她本想做点饭,吃了就到杨大哥的家里去,与孙德旺见见面。但是后来又胆怯了,就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也没有点灯。她在犹豫,也在等待,她拿不准,今天晚上的事,对于她是福还是祸,虽然充满了期待,但她害怕会遭到孙德旺的嫌弃。到了很晚的时候,杨大嫂来了,咚咚咚地敲着门,她把杨大嫂迎进家,杨大嫂告诉她,孙德旺已经等了她好久了,她的一颗提着的心才算落了地。虽然掩饰着内心的激动,但还是迫不及待地跟着急急火火的杨大嫂去了。
  一个人吃饭好对付,随便做一点就行。为了节省一根火柴,巧珍拿着油灯,去到门口的灶台边,点燃了几片棒子叶,塞进炉膛里,又续进去一把柴火,那炉灶就着了。她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不一会,水就开了。她准备打一碗粥喝,棒子面的。有现成的咸菜,就在坛子里。这是去年冬天的时候,大队里分的一些青萝卜,因为吃不了,她就洗了洗,找了一个瓷坛子,又到渡口的服务社里买了一斤盐,把萝卜腌起来。就是一个人生活,这一坛子咸菜,她可以吃一年。
  就着咸菜啃了一个棒子面窝头,喝了两碗粥,碗也没有刷,巧珍就吹灭了油灯,这样省钱。一个人过生活,已经习惯了,晚上也没有什么可干的事情,用不着熬夜费油的。她蹑手蹑脚地上到床上,然后躺下来,开始琢磨着明天的事情。已经同孙德旺说好了,明天就到大队部去开证明信,然后就结婚。但是她的心里一个劲地发憷,主要是,她特别害怕去见大队里的干部,尤其是那个姓宋的支书,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见到她,从来都是恶狠狠的,老是虎着个脸。还有那个本家叔叔,是队里的队长,四五十岁的年纪了,每次见到她,都是色眯眯的样子,没有人的时候,还曾经对她动手动脚,已经好几次了。前一年的一个晚上,本家叔叔突然来到了她的家里,喝得醉醺醺的,上来就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下流话,还要搂她亲她,是她大声地呼喊救命,他才被吓跑的。巧珍知道自己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在村子里,应该没有一个闺女比自己长得更好看了,在这一点上,她随自己的母亲,她的母亲就是一个特别俊俏的女人。
  不管怎么着,就是再害怕,明天也要到村子里去开结婚证明信!她已经决定了,同孙德旺结婚,同一个贫农出身的工人结婚,改变自己的生活,改变自己的命运,过新的日子,即便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见面!结婚以后,她虽然仍旧是宋家庄人,仍旧是农民,每天还要回宋家庄出工干活,但是她就可以搬出宋家庄了,离开这个让她充满眼泪和屈辱的地方,搬到渡口的宿舍里去住。孙德旺告诉过她,如果他们结了婚,他就可以向公司打报告,申请一间宿舍。多年以来,她早就羡慕渡口工人们的生活,每天快快乐乐地上下班,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到了月底发工资的时候,还可以领一厚嘎的钱,好几十块呢,星期天还可以休息!还有那些外来投奔丈夫的家属们,在家里做饭带孩子,都不用工作,真是羡慕死个人!
  昏昏沉沉地睡去,她的脸上充满了笑意,心里满是幸福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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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12-27 15:23
  第三章 受辱(上)

  巧珍起来床,洗了把脸,就开始点火做饭。她做了两碗粥,又就着灶膛里的火,用一根筷子插着,烤了一个玉米面窝头。窝头热乎乎的,外焦里嫩,很好吃。她又把萝卜咸菜洗了洗,切成丝,搁进一个碗里,就开始吃起了。每天都是这样的饭食,吃饱饭没有问题。有时候,她也熬一点大米粥,稠一些的,喝两碗,就一块当饭吃了。但是,大米稀饭太费柴火,怎么着也得用二十分钟的时间,要不不烂,她一般不熬。主食就是棒子面,蒸一锅窝窝头,可以吃好几天,而熬棒子面粥,是最省事的。
  吃罢饭,看看时候不早了,巧珍换了一件朴素的上衣,锁上屋门,脚步沉重地向大队部走去。愈是走近大队部,她的心里愈是胆怯,好像是要去偷人家的东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低着头,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鞋尖走路,即便是遇见村子里的熟人 ,也装作看不见 。因为她知道,人们见到她,即便是自己的亲戚们,也不会和她打招呼,害怕招惹上什么晦气。
  大队部在村子的中间,那是几间小瓦的老式宅子,用的建材是济南南山的青石,还有黑色的大青砖,大门的两边,蹲着两只石头的狮子,非常的高大气派,是宋家庄最好的房子。房子过去的主人姓宋,解放前干过保长,还与济南国民党的一个县党部书记有一些说不清的关系,土改的时候,宅子就被充公了。因为曾经当过伪保长,虽然与村子里的宋姓族人大多是亲戚,但他是村子里的主要阶级敌人之一,巧珍就经常与他同台批斗,现在他们一家人住在村东头的两间破屋子里,属于宋家庄大队的一队。一进到大队部的院子,巧珍一瞅,还好,那位一贯凶巴巴的宋支书不在,可能是到乡里开会去了。大队部一共四间北屋,是村子里办公开会的地方,还有两间厢房,拆了大门和窗户以后,兼做大队的牛棚,养了两头牛和三头驴,是宋家庄主要的集体财产。
  本家叔叔在西边的那间屋子里,紧挨着院墙。看看没有人,巧珍小心地靠近着,从窗户的边角处向着屋里面瞄了一眼,看见本家叔叔坐在一把老式的椅子上,正在悠然地吸着烟。她鼓起勇气,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听到敲门声,本家叔叔在里面大声地喊道。
  巧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说:“叔,是我。”
  “哟,是巧珍啊,有什么事吗?”本家叔叔一看是巧珍,立即站起身来,热心地把她让进房内。
  “叔叔,我······我要结婚了,请您老人家给我开一张结婚证明信”。巧珍小心地说,低着头,没敢看本家叔叔的脸。
  “啊······要结婚了,好啊,好啊。找的对象是谁啊?”本家叔叔拉着长腔,关心地问道。
  “是、是渡口的职工孙德旺,也是咱们村的。”巧珍回答道。
  本家叔叔中等身材,是个不多见的胖人。他特别喜欢吃肉,村子里谁家有只鸡,谁家养着狗,他都知道,时常到村民家里蹭一顿。在宋家庄,主要的姓氏就是宋姓和刘姓,因为刘姓几乎占了村子里一半的人口,又加上他的辈份高的缘故,刘姓家人对他都特别尊重。他之所以当了村干部,而且还入了党,是因为在解放济南的时候,他是支前队长,为解放军送过粮食和弹药。打下济南以后,他就成了村子里的红人,更加有权有势起来,后来就当了队长。他的个子不高,因为经常吃肉的关系,营养丰富,不缺油水,脸上油光光的,白里透着红,两个耳朵垂子向前蹶着,特别厚,一看就是一位有福之人。只是他从来不刷牙,有着一口满嘴的黄牙,加上可能有牙龈炎的缘故,又喜欢喝酒,一天到晚嘴里都是臭烘烘的。
  “呀,是那个丑家伙啊!巧珍,你这么漂亮的一个闺女,怎么能嫁给他?他不就是一个臭工人吗,长得就和猪八戒似的,有什么好的?”本家叔叔一脸的不以为然,他知道孙德旺的一切情况。
  “他、他、他喜欢我,他要和我结婚······我也愿意。”巧珍有一些紧张,解释道。
  本家叔叔把嘴里的烟屁股扔在地上,啐了一口残留在嘴里的烟丝,继续关心地对巧珍说:“不行,巧珍,你不能嫁给孙德旺。我作为你的长辈必须告诉你,那家伙根本就配不上你。再说,他好像还比你小几岁呢,这怎么能行?”
  “能行,叔叔,能行。他是一个好人。”巧珍辩解说。
  “好人有个屁用!除非······除非······”本家叔叔见巧珍挨着自己挺近,一把抓住了巧珍的一只手,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
  “你要干什么?”巧珍警惕地问道,并且本能地挣脱着,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可是,本家叔叔的手攥得紧紧的,不让她把手抽回去,因为太用劲,弄得巧珍的手生疼生疼的。
  “哈、哈、哈······”本家叔叔笑了起来。
  “疼!叔叔,松开,松开,疼!”巧珍跳着脚,咧着嘴,疼得叫了起来。
  “哈、哈、哈,你害怕什么?好,我松开,我松开。我也是喜欢你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本家叔叔松开了巧珍的手,不怀好意地说。
  本家叔叔早就觊觎巧珍的美色了,已经有好几年。因为都住在宋家庄的北部,而大队以下划分的小队,是以村民住处的相近为标准的,本家叔叔虽是大队干部,但是细分起来,与巧珍属于同一个小队,三队。有时候,本家叔叔也参加小队的劳动,每次上工的时候,本家叔叔就有意往巧珍干活的地处靠,有时候还会故意地蹭摸她一下。一个姑娘家,本来就特别敏感,叔叔的不怀好意,她一下子就可以感觉得出来。每天出工,本家叔叔在分配活的时候,还经常给她施一些小恩小惠,分配她一些轻省好干的活儿,村子里的一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的用意。本家叔叔是大队的队长,平时就很霸道,四十好几了,还喜欢干一些拈花惹草的事,经常欺负村子里的一些年轻媳妇。村民们都知道他有这方面的毛病,大姑娘、小媳妇平时就躲得他远远的。有一次,本家叔叔看上了一队的一个姓宋的媳妇,趁着人家男人不在家,就偷偷地跑去了,结果媳妇的男人回来了,把他堵在了屋子里。虽然他没能上手,人家男人还是用木棍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打得他是鼻青脸肿,两只牙也脱落了,吓得他一个劲地跪地求饶,保证以后不犯了才算了事。但是,本性难移,那件事情过去了以后,他的毛病仍旧不改。
  巧珍恐惧极了,在本家叔叔松手的一瞬间,撒腿就跑到了院子里。
  “不要害怕,巧珍,不要害怕,不都是一家人吗!要不你先回去,我开好了证明信,今天晚上就给你送过去。别忘了,你可要给我炒两个好菜,再给我弄瓶酒啊!”本家叔叔一看巧珍跑到了门外,在屋子里喊道。
  没等本家叔叔把话说完,巧珍就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一样,三步两步就跨出了大队部的院子,顺着北去的那条胡同,向着自己的家跑去。
  回到家以后,巧珍仍旧惊魂不定,因为跑得太急,气喘吁吁。她狠命地关上院子的大门,怕门不结实,又找来了一根顶门杠,顶在门拴的下部,然后进到屋子里,一头栽到床上,用枕布蒙住自己的脸,心情十分郁闷。


  仲夏的夜晚,没有一丝风,大地就像是个笼屉,湿度特别大,到处都是热辣辣的,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
  因为没有点灯,屋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巧珍仍旧惊惧地依在床角上,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上午在大队部的经历,让她愤怒而恶心,她恨死了本家叔叔,一个为老不尊的人!随着夜晚的来临,她更加害怕起来,她怕那笑面虎一样的本家叔叔,就像他说的那样,真的会来。他是能做得出来的,被他无端的骚扰,已经好几年了,尤其是一年以来,本家叔叔更加变本加厉,老是挑逗她。不管是干什么事,她都尽量躲着他,如果是躲不开了,也尽量地往人多的地方去。
  还是不放心,巧珍起来床,来到大门处,用手摸了摸门销,还好,方木的门销插得好好的,她依稀记得墙角处还有一根粗木棍,赶快找了来,也顶在门销的下部,摁了摁,很结实,好像有一些放心了。然后她回到屋子里,关上房门,点燃了油灯,屋子里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感觉很饿,非常的饿,从大队部出来以后,她就跑着回了家,因为挠心,中午也没有吃饭。应该吃点东西,她想,一天不吃饭,肯定会饿坏的。但是她没有一点做饭的情绪,她伸出手,摸了摸房梁上挂着的干粮篮子,还好,还有半块窝窝头,就吃起了,因为干吃,太噎得慌,就用碗在缸里舀了一点凉水,冲了一下,总算吃下去了。
  就着昏暗的灯光,巧珍看了看方桌上的那只有着两个铃铛的马蹄表,哦,已经八点半了。她的心,有了一些宽慰。这么晚了,本家叔叔肯定不会来了。自己从大队部逃出来的时候,本家叔叔说了,晚上要到自己的家里来,来给自己送证明信,还要让自己给他炒两个好菜,都这个时候了,早过了吃饭的点了,他肯定不会来了。自己怎么可能给他炒两个菜呢,虽然是本家,虽然他是长辈,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毕竟是男女有别,不好单独相处,必须提防着他。可是,巧珍虽然从内心里讨厌本家叔叔,讨厌本家叔叔就像是发了情的公狗一样的色眯眯的眼神,她还是有一些期待,因为临走的时候,本家叔叔从后面说了一句话,在晚上给她送来开好的结婚证明信。她的心里充满了矛盾。她害怕本家叔叔来,怕来了以后,又要对自己动手动脚的,可是如果叔叔不来,结婚证明信就没有,没有证明信,自己可怎么与孙德旺去乡政府结婚登记呢?
  正在琢磨的时候,突然,隔着门上的玻璃,巧珍看见了一个人影,紧接着就听见了敲门声。
  “巧珍,巧珍,是我,开门。”本家叔叔在门外压低了声音说。
  他是怎么进来的?大门插得好好的,肯定是翻墙进来的,这个混蛋!巧珍心里骂着叔叔,但是看着门外等待的叔叔,开门不是,不开门也不是。她的心里充满了混乱,十分害怕,本能地向后躲着,几乎就要退到床边了。
  “开、开、开门,巧珍,是我啊。”本家叔叔在门外压低了语音喊道,声音中透着含糊和暧昧。
  巧珍仍旧没有开门,她不敢开,也不敢吱声。房内出奇的静,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开门,巧珍,我是来给你送结婚证明信的。”叔叔的声音很低,他怕别人听见。
  哦,结婚证明信!听到证明信,巧珍犹豫起来,她木讷地走向前去,机械地抽开门上的插销,打开了门,迎面扑来了一股酒气。
  “巧珍,我、我、我来了,你怎么把院子的大门插上了,害得我还要爬墙进来,好歹墙不算高!”本家叔叔好像有一些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扑在巧珍的身上。巧珍赶快闪开身子,将本家叔叔让进屋子里。她用手抓着门的边沿,自己没有进门。
  “我、我、我害怕······”巧珍无奈地答道。
  “害怕什么,害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开门,让我好等。赶快给我倒碗水喝,我渴了。给我打酒炒菜了吗?”叔叔已经有了一些醉意,口渴得很,吩咐巧珍。
  家里没有开水,仅有的一把竹编壳的暖瓶,已经好长时间没用了。巧珍知道,叔叔喝了酒,应该很渴,她不敢拂逆叔叔,就把刚才自己喝水的那只碗,从缸里舀了一些水,涮了涮,再从缸里舀了一碗凉水,放在桌子上。
  叔叔喘着粗气,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咂摸咂摸嘴,道:“好喝,好喝,很甜,痛快!”
  叔叔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小纸片,向着巧珍摇晃着:“看,证明信!”
  借着昏暗的灯光,巧珍睁大了眼睛,看着本家叔叔手中的那张纸片。她从没有见过结婚证明信,她不确定那张证明信是不是真的,但是她的心里有一些高兴,这是一天来,自己提心吊胆渴盼的东西,有了它,她就有了幸福,有了它,她就有了崭新的生活,有了它,她就可以与孙德旺结婚了。
  “怎么还开着门?”叔叔把那一张纸片放在桌子上,好像是忽然看见门仍旧开着似的,走到敞开的门口,一把就把门关上了,然后又坐到桌子旁边的的那把椅子上。
  巧珍马上紧张起来:“叔叔,不要关门,不要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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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1 11:19
  第三章 受辱(下)

  “你紧张什么,我又吃不了你。哈、哈、哈······”看到巧珍紧张兮兮的样子,本家叔叔笑了,有一种快感,这是他早就预见到的。他瞪着拘拘束束又站到了门口的巧珍,端起桌子上的那碗水,又呷了一口。然后他站起身,坐在了桌子旁边巧珍睡觉的那张床上。他摸着稻糠做的枕头上的一块有着花边的枕布,嘴里嘻嘻地笑着:“呦,枕巾好漂亮,嗯,真好闻!”他把枕布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嗅着。
  “你不要动我的东西,你不要动我的东西,叔叔!”巧珍真的有一些生气了,她不愿意一个大男人坐在自己的床上,抚摸自己的枕头和枕布。她快步走向前去,一把把枕布夺过来。叔叔等待的就是这样的机会,他见巧珍来到了床边,一把搂住了巧珍的腰身,在她的身上乱摸起来。正是夏天,身上的衣服很少,巧珍挣脱着,但还是被叔叔把手伸进了只穿着一件短褂的后背里。
  巧珍愤怒了,抽出自己的右手,朝着叔叔的脸上狠命地搧去,“啪”,可以听见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本家叔叔一愣,他没有想到巧珍真的会动手,马上就感觉到自己的左脸颊上火辣辣地疼起来。可能是太愤怒了,慌乱中,巧珍的出手确实有一些重了。紧接着,就看见叔叔的半边脸上隐隐地肿胀起来。
  “好啊,你这个死妮子,还挺狠啊!我让你狠,我让你狠!”
  叔叔咬牙切齿地说。可能是感到了脸上的疼痛,需要报复,也可能是巧珍的反抗,让他感觉到更加的刺激,他狠命抓住巧珍单衣的前襟,一使劲,单衣的扣子就被拽脱了。正是夏天时候,天气酷热,巧珍的单衣的里面没有穿小衣,一下子就露出了两只白白的、圆润弹性的乳房。巧珍啊了一声,赶紧用双手把敞开的衣襟往一块拽着,试图挡住露出的胸脯。
  叔叔瞪着红红的眼,就像是一只疯了的狗,顺势就把巧珍的上衣扒了下来,然后把巧珍推倒在床上,开始解巧珍的裤腰带。巧珍死命地用脚踹着本家叔叔,用手抓着叔叔的脸,大声地咋呼起来:“我要喊了,我要喊了!”
  叔叔脱掉了巧珍的裤子,用两只手摁住巧珍的两只手,狠命地把巧珍压在床上,任凭巧珍拼命地挣扎。巧珍已经气喘吁吁,两只手被压着,不能动弹,只能扭曲着身子,踢蹬着双腿,以不让叔叔得逞。但是,巧珍毕竟是个柔弱的女人,力气不够,而且因为光着身子,羞愧难当,使尽了力气,没有了继续挣扎下去的勇气,她气馁了,最后她不动了,身体瘫软下来,只能任凭本家叔叔的羞辱。
  巧珍感到自己非常的疼痛,是那种撕裂的痛,她感觉到下身在流血。虽然已经快三十了,她还是一个处女之身,从来没有过男女经历。
  过了一会,狂动的本家叔叔,气喘吁吁地从巧珍的身子上爬了起来,心满意足地用巧珍刚才脱掉的小衣擦着下身,然后穿上自己的衣服:“巧珍,你太俊了,我早就想和你干了!”
  巧珍仍旧仰卧在床上,双腿耷拉在床边,一动也不动,就像是一具尸体。
  因为过分的紧张和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这时候的本家叔叔,就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他望着光着身子,死尸一样仰在床上的巧珍,从裤自口袋里掏索着,最后摸出来一张钞票,十块钱,然后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张结婚证明信的旁边,说:“巧珍,你买点好吃的,补一补。等着我,过一天晚上,我还来找你!”
  “你是个畜生,你是个畜生,你是个畜生!”听见本家叔叔的这番话,巧珍一下子就从床上坐起来,大声叫骂着。
  “嘿、嘿、嘿······”本家叔叔淫笑着,望着光着身子的巧珍,贪婪地凝视着,全然没有把巧珍的话当做一回事。
  油灯的光,发出黄黄的光亮,火苗一跳一跳的,巧珍依稀看见了枕头旁边的一把剪刀。一个时期以来,她老是做噩梦,天天晚上难以入眠,为了能够安然的入睡,就把剪刀放在了枕头下面。她听说,在枕头下面放一把剪刀,就可以把噩梦剪掉,人就不会做噩梦了,就可以安然入睡了。她愤怒地握着剪刀,裤子也没有穿,一下子跳到床下,冲着本家叔叔就扑了过去。
  一看巧珍手里握着一把剪刀,本家叔叔感到大事不好,站起身来就跑。巧珍追了过去,抢到门口,狠命地把剪刀刺进了本家叔叔的屁股上,“噗嗤”一声,剪刀捅了进去,因为用力过猛,甚至可以听见剪刀的尖部与屁股里面的尾骨、髂骨或者是坐骨激烈接触的声音。本家叔叔一下子跳起来,哀嚎着,“唰”的一声就冲到了门外,然后就听见本家叔叔哆哆嗦嗦开大门的声音,“哐当”,大门呼扇了一下,就听不见了本家叔叔的动静。
  巧珍光着身子,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门口,就像是一座破损的美丽的雕塑。屋子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屋子里微弱的油灯,在发着一闪一闪的光。她看着手中的剪刀,那是自己平时做衣裳的剪刀,剪刀上有着暗红色的血迹,她害怕起来,一松手,剪刀就掉落在了地面上,发出“当啷”的一声。


  已经三天了,巧珍就如同一具仍旧喘气的死尸,委顿颓败地躺在床上,悔恨交加,生不如死。她把院子的大门插得死死的,用那根木杠顶好以后,就再也没有开过门。她后悔死了,后悔自己的轻信,后悔自己还有对于结婚、对于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她对自己的本家叔叔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再见到他,就把他撕成一片一片的。两天多了,她粒米未进,连一口水也没有喝,就那样躺在床上,下身什么也没穿,上身只穿着那件破碎的小衣,敞着个怀。虽然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去上工了,但是队里的社员们,还有村里的邻居们,没有一个人关心她,也没有一个人来问问,她就像是空气,根本就不存在。她本来就是多余的,没有一个人会问问她为什么没有出工,为什么好几天见不到她这个人,对于社会和他人,她就是一棵路边的小草,是无关紧要的。
  因为混蛋叔叔的粗暴,她的下身被撕裂了,疼得钻心,但是,她只能忍着,没有进行任何处理,她也不会处理。她恨自己,恨自己的出身,恨自己是个女人,恨自己已经被玷污的身体,她恨一切,恨这个不公平的社会,恨村子里所有的人。想着想着,他甚至开始恨起了好心的杨大哥,恨起了孙德旺,都是他们的关心,给自己介绍对象,要与自己结婚,结果就让那畜生不如的本家叔叔钻了空子,把自己糟蹋了,让自己死也不是,活也不是,就像是个鬼。在清醒的时候,她也想过,要不就去乡里告发本家叔叔,可是这样一来,自己的名声也就完全地毁了,永远也就没脸见人了,而且再也没有可能与孙德旺结婚了。再说,自己这样的成分,这样的地位,一个地主与汉奸的女儿,也不会有人相信自己说得话,说不准,他人还会幸灾乐祸地想,活该,这就是地主与汉奸女儿的可耻下场!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更加绝望起来,对现在,对未来,对一切,全部失去了判断,对于自己的人生,充满了悲哀,她又想到了自杀。自杀并不完全是弱者的选择,它是一种逃避,一种解脱,一种抗议,也是一种坚强,一种勇气,是一个绝望的人最后的行动。
  可是自杀有什么用呢,可以逃避吗,可以逃脱苦海吗?她从内心里问着自己。回顾自己坎坷悲惨的一生,除去幼小的时候,有着还算天真烂漫的童年,自从成年以后,因为汉奸父亲的拖累,她就没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自己的父亲被枪毙以后,她就坠入了深渊,后来母亲又死了,哥哥又跑了,每天面对的,就是歧视,就是冷眼,就是批斗,就是欺凌。自己有什么罪错吗?她有时候也在反思自己,审视自己,扪心自问,好像是从来就没有做过什么罪错的事。一个姑娘家,一个女人,天天谨小慎微的,从来没有招惹过别人,甚至从来就没有大声地说过话,仅仅是自己的父亲有着十几亩地,被日本鬼子的刺刀顶着,被迫撑了两次船,自己就要被父亲牵连,而且永远没完没了地赎罪吗!
  她就那样躺在床上,什么东西也没吃,昏昏沉沉的,没有一点气力,她感觉自己可能就要死了。两天来,她好几次听到杨大哥和杨大嫂来敲过门,还在大门外使劲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但是,她没有应答,她不敢见他们。她知道,他们是来讨回信的,是来问自己的结婚证明信开好了没有,然后同孙德旺去登记结婚的。自己还能与孙德旺结婚吗?原先自己还是个干净女人,而现在,让本家叔叔欺负了,自己的身子多么脏啊!不行,我不能和孙德旺结婚,我已经不是一个纯洁的姑娘了,我不能把自己的脏身子再给孙德旺!孙德旺是一个多么好的男人啊,我不能害了一个好人!
  饥饿让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肚子里直叫,她坚持着起来床,在房梁上挂着的干粮篮子里摸索着,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但是没有,什么吃的也没有。看看没辙了,她从咸菜缸里捞出了一个咸萝卜,在盆子里洗了洗,啃了一口,齁咸,根本没法吃。那就喝水吧,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嘟咕嘟地灌到肚子里,饥饿有了一些缓解了。
  因为女人的懦弱,或者对于生命和世界的留恋,巧珍甚至没有勇气决定自己的死亡或者活着。


  好几天没有巧珍的音讯,孙德旺急得要疯了,他已经到杨大哥家打听过好几次了。为此,杨大哥也是非常着急,已经让自己的媳妇多次去巧珍家看过,但是无论怎么敲门和喊叫,巧珍的家里就是没有应声。难道是走亲戚去了,外出办事去了,还是不小心掉进了黄河里,让河水冲走了?杨大哥很是不放心,他专门去了一趟村里,询问了巧珍的邻居们,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巧珍的下落,都说没看见。
  连着几天,孙德旺就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天天急得团团转,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也快要发疯了。
  第四天一早,孙德旺实是沉不住气了,一上班,就赶快向渡口的赵主任请假,如实说明了情况。主任一听,什么,未婚妻找不着了?感觉事情十分严重,就给了孙德旺一天的假,让他去寻找巧珍,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孙德旺知道巧珍住处,在村子的北部,他们曾经是隔着几个院子的邻居,只是自己的老宅,因为年久失修,早就破败倒塌了。从渡口过去,上到大坝,然后西去,有一条往南的土路,不远,就是宋家庄。因为好久没有下雨了,酷热干旱,沙土的路,被行人和车辆,踩踏出一层厚厚的浮土。路的中间不能走,一脚踏进去,一下子就会淹没到脚脖颈。孙德旺小心地走在土路的边沿上,那里的土硬。路的两边,是田埂,再往里,是稻田,一片片的稻子,发着青黄色,看来是插秧不久,稻苗正在返青。
  一路小跑,孙德旺很快就来到了宋家庄。他的心里无比的着急,一个劲地胡思乱想。他感觉,巧珍一定是出事了,否则不可能好几天没有消息,见不着人影。他必须要看个究竟,他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就找不着巧珍,因为他们已经说好了的,两个人开好了证明信,就去乡里登记,然后就结婚的。从内心里,他不相信巧珍是在故意躲避自己,他能感觉得出来,巧珍对于自己还是喜欢的,是满意的,是愿意和自己结婚的。他决心,一定要找到她,即便是走到天涯海角,即便是上天入地,也要把她找到,找到自己的爱人,然后就结婚,一块过幸福的日子。
  来到巧珍居住的院子前,孙德旺喘息了一下,然后开始观察周边的环境,他发现,院墙上,好像是有被人踩踏攀爬的痕迹。这肯定不是巧珍弄的,自己的家不需要攀爬,而且凭巧珍的个子,又是个女人,不可能是巧珍。他又看了一下大门,大门年久失修,黑色的油漆斑斑驳驳,许多地方已经脱落下来,露出木头里面的原色。但是大门却没有上锁,他试着推了一下,推不开,里面好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他想,大门在外面没有上锁,就说明屋子里有人,如果巧珍外出了,大门就一定是在外面锁着的,不可能在里面顶着。巧珍一定在家里。想到这儿,他就开始急促地敲门,还用手拍打着门上的铁环。
  “巧珍,巧珍,我是德旺,开门,开门!”孙德旺大声地呼喊起来。
  他觉得,巧珍肯定是在屋子里,是在故意地躲着自己,不愿意和自己见面。
  “巧珍,巧珍,开门,开门,你开门啊!”
  呼喊的同时,孙德旺把大门拍得山响,但是里面仍旧没有回应。他大声的喊叫声,惊动了巧珍两边的邻居,两三个人出来自己的院门,好奇地向着这边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孙德旺真的急了,用肩膀拼命地撞着大门,试图把大门撞开,但是因为大门特别的紧固,里面的门销插得死死的,怎么撞也不开。他又走到大门的左墙边,看着曾经有人攀爬痕迹的地方,抬起脚来,试了试,感觉自己也能爬上去,就用左脚蹬着凹进去的墙缝,用双手扒住墙沿外上部凸出的一块砖,用右脚使劲一蹬,好么,身子一下子就提了上去,然后扒住墙沿,右腿一跨,就翻到了墙头上,两只手一使劲,他的身体就骑在了墙上,然后把左腿提上去,身子一弓,就跳进了院子里。他先来到了大门处看了看,大门插着插销,下面顶着一根顶门杠。他拿开顶门杠,打开大门,然后转过身子,向着屋子走去。
  此时此刻的巧珍,就在屋子里,她蜷缩在床上,呆呆地听着孙德旺的敲门声和呼喊声,还有刚才爬墙过来的声音,充耳不闻。她是多么想立即就去打开大门啊,然后把孙德旺迎进来,扑到他的怀中,大哭一场。但是,她没有勇气,没有开门去勇气,她甚至都不敢见他。几天了,她没有出过屋,就一个人懒散地蜷缩在床上,灰心丧气,长吁短叹,暗暗垂泪。因为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她虚弱得不行,浑身酸软,没有一点力气,几乎奄奄一息,仿佛是在等待死亡的降临,她已经没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在她的心里,唯一残存的一丝希望,是盼望着孙德旺能够到来,来找自己,来抚慰自己,来拯救自己。孙德旺的敲门声,还有急促地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就像是一股巨大的暖流,一下子涌进了她的心田,撞击着她的神经。第一时间,她曾经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满眼的、几近枯竭的泪水,又哗哗地流下来。但是,当她依稀看到屋子外面孙德旺着急的身影,她又平静了下来,没有勇气去开门了。开了门以后怎么说呢?屋子里为什么这样的凌乱,怎么解释床单上和地面上的血迹,难道如实地告诉他,自己受到了本家叔叔的侮辱?
  她的心里充满了矛盾。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就在大门的外面,就在咫尺之间,而她却不能够相见,虽然仅仅是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她无法取舍,难以做出决定,她混乱了,心理最后的防线,已经难以坚守,她彻底地绝望了。她从床沿上拿起了一根麻绳,这是前一天早就准备好了的,她没有勇气继续活下去,曾经试着进行过一次自杀,但是在最后的关头,她气馁了,放弃了,没有进行实施。孙德旺的到来,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完全地击垮了她,她的心理崩溃了,她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即便是在门外有着自己的爱人,她要用死亡来进行最后的报答。
  巧珍虚弱地从床上站起身来,手里拿着绳子,然后吃力地把绳子的一头,从房梁的上面扔过去,然后顺下来,打一个死结,挽一个绳套,套进自己细长的脖子上。她知道,只要是一松腿,一切就都结束了,没有了痛苦,没有了眼泪,没有了凌辱,就可以把自己污浊的身体永远地带走了。德旺,再见了,我的爱人,下辈子再见吧!她的心里默默地念道着,泪如泉涌,然后身子一歪,就不省人事了。


  来到房门前,孙德旺推了推门,里面的门销插着,推不开,他从门缝里向屋子里瞅着,屋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看到,在屋门的左边,有一扇窗户,便走过去,透过窗户的玻璃,用两只手遮着光线,向着屋子里瞧着,等到他看到了里面的情况,大吃一惊。屋子里的巧珍,正在把一根绳子拴在了房梁上,在上吊自杀。他“啊”了一声,快速跑回门口,用肩膀狠命地撞击着两扇木门的中间,哐、哐、哐,“哐当”,大门终于被撞开了。
  孙德旺冲进门,一下子跳到了床上,然后用双手抱住了已经吊在房梁上正在蹬腿挣扎的巧珍的腰部,以让缠绕在巧珍脖子上的绳子放松开来,可以让她喘气呼吸。这时候,西邻的一个年轻媳妇也进到了屋子里,看到这种情景,吓得不轻,但还是跳上床,帮助孙德旺把栓在房梁上的绳子解开,然后两个人缓缓地把巧珍放下来,平躺在床上。孙德旺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大声地呼喊着巧珍的名字,轻轻地摇晃她的肩膀。一会儿,平躺着的巧珍,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慢慢地缓了过来,有了呼吸,然后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孙德旺,便紧紧地抓住了孙德旺的一只手,狠命地攥着,仿佛是害怕他会跑了,会再一次消失不见了,然后就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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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乡里(上)

  仅仅是三天的时间没有见到巧珍,巧珍的人就整个地瘦了一圈。望着巧珍惨白的脸庞,深凹的眼眶,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孙德旺充满了怜爱。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充满了疑问,就是两三天的时间,巧珍就失了人形,而且不想活了,竟然走到了自杀的地步。西邻的小媳妇,是一个矮小热情的女人,夫家姓胡,名字叫春子,看看巧珍已经完全醒过来了,没有了什么问题,就安慰了几句,离开了。孙德旺关切地询问着巧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事情就说,一块想办法,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巧珍躺在床上,用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孙德旺的一只手,就是不松开,好像是生怕一松手,他就会从自己的身边跑掉。她仍旧抽泣着,没有告诉孙德旺本家叔叔欺负自己的事。作为一个女人,这样的事情是难以说出口的,是很不光彩的一件羞辱,说与不说,都是一种伤害。
  巧珍的脖子上,有着被绳子索勒出的红印,下巴的地方最严重,已经肿胀起来。孙德旺看着很是心疼,他想去请渡口卫生室的女大夫来看看,巧珍说不用,就是有点疼。孙德旺找了一块毛巾,用凉水沾湿,让巧珍敷一敷,凉爽可以止疼去肿。望着巧珍脖子上的伤痕,孙德旺感觉很庆幸,要不是自己及时赶到,及时发现,及时破门而入,赶快把巧珍从房梁上放下来,稍一耽误,后果不堪设想,就可能永远也见不着面了。
  看着巧珍凌乱的家,孙德旺就开始收拾东西,他也是一个勤快人。他把歪倒在地的一把椅子竖来了,看见地面上特别的脏,就找了一把笤帚,扫起来。他忽然发现了地上的一些血迹,床边有,门口也有,他还发现了桌子上用一只杯子压着的一张白纸和十块钱钞票,赶忙拿起来,就着门外进来的亮光,他发现那是一张结婚证明信。他喜出望外,赶忙把它拿到巧珍的床前,充满惊喜,问道:“呀,巧珍,证明信,结婚证明信你已经开好了?”
  见到结婚证明信,刚刚有一些情绪平复的巧珍又哭了起来。孙德旺安慰她说:“不要哭,巧珍,有了证明信,就行了。过一天咱们就可以去登记结婚了。哎,大前天,我就到我们公司的行政科开了证明信,好几天没有你的音讯,杨大哥家的嫂子已经来过好几回了,我真的快要着急死了,以为你是走亲戚去了!要不,要不······后天是星期一,我给渡口的主任请个假,调休一天,咱们、咱们就到乡里登记去?”
  巧珍凄然地笑了,情绪混乱,点了点头,痛苦中混合着巨大的幸福。谈话中,孙德旺大吃一惊,原来三天来以,巧珍竟然什么东西也没吃,只是在昨天晚上,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喝了一瓢凉水。虽然仍旧是不明就里,他也不刨根问底了,马上说:“不吃饭可不行,中午我就到公司的食堂里去打饭,给你打好多好吃的。食堂十一点半开饭,你可能没有吃过我们公司的饭吧。回来的时候,我再到渡口的服务社去一趟,打半斤烧酒,咱们就要结婚了,必须庆祝庆祝。你躺着,我先去熬一碗棒子面粥,过一会,我就去食堂打饭。”
  看看中午时间还不到,孙德旺就先点燃了门边的锅灶。他刷了一下锅,舀进去两舀子水,又问巧珍棒子面搁在哪里。等到水开了,把棒子面在勺子里用水调稀,然后倒进锅里,一搅和,不一会儿,稀粥就做好了。他见巧珍平静地躺在床上,好像是好几天没有洗脸了,因为哭泣,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就又去水缸里舀了一些水,倒进地面上的一只黑色的陶瓷盆里,小心地端到床前。他问巧珍,屋子墙角处竹竿上搭绳上搭得哪一块是毛巾,拿来后,在盆子里浸湿,递给巧珍。巧珍抬了抬手,想要把毛巾接过去,但是没有气力,又放下了。见到此,孙德旺就用那只粗壮的男人的大手,拿着湿毛巾,轻轻地为巧珍擦拭着脸面,还轻柔地将巧珍散乱的头发,用一根手指向脸的两旁顺了顺。擦了一遍以后,他又去涮了一下毛巾,又为巧珍擦了一遍,他看见,巧珍漂亮的眼睛里,有两颗大大的泪珠,从已有细小鱼尾纹的眼角处滑落下来,缓缓地流过脸颊,掉落在枕头上。
  虽然从小就认识,这却是他们第一次用眼睛互相直视着对方,而且挨得是这么的近,就是两尺远。因为命运的坎坷,人生的不幸,这也是在他们的人生中,第一次互相直视着一个异性的眼睛,陌生而亲切,还夹杂着许多更加复杂的情感。因为人生一些难以预见的机遇和原因,特殊的时代,特殊的环境,还有潜移默化的传统,深深地根植在他们封闭的脑海中,他们没有机会接触异性,虽然在他们萌动的心里面,也充满了幻想和渴望。他们就那样互相审视着对方,看着看着,他们就都会心地笑了。两颗孤寂的心,仿佛有了一种连接,一种默契,一种巨大的幸福,涌上了他们的心头,有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冲动,激荡着他们仍旧年轻的身体。他们互相握着对方的手,一边是粗大的、青筋暴露的手,上面有着凛冽的河风吹出来的一道道的皲裂,还有辛苦劳作磨损出的茧子,而巧珍的手,是那样的柔软,那样的富有弹性,纤细的手指,细致、小巧而美丽。
  真是一个好看的姑娘!孙德旺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心中充满了庆幸。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姑娘,即便是在渡口,在航运公司,在乡里,都没有见过。她的脸色白皙,有着一条弯弯的柳叶眉,精致而妩媚,自然地向着额头的两边分去。脸部稍长,鹅蛋形,因为饥饿,脸部的线条清瘦而鲜明,脸庞塌陷下去,就像是一位苏联姑娘。好多年来,喇叭头子里,天天喊着中苏友好万岁,在公司的大院里,孙德旺就看过《列宁在十月》和《列宁在1918》,巧珍就像是一位美丽冷峻的苏联姑娘。最好看的,是巧珍的一双眼睛,大大的,杏仁眼,睫毛老长,因为长久的不安和惊恐,眼神里满是冰雪的抑郁和深邃。
  从床上仰望着孙德旺,是巧珍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近距离地看一个成年男人。孙德旺的鼻子尖虽然有一些上翘,鼻孔有一点突出,但是脸部的棱角分明,辛劳和充满感受的人生,写在他的脸上。他有一双真诚的眼睛,特别的明亮有神,两只粗粗的眉毛,就像是两把刷子。一张男人特有的憨厚的嘴唇,充满了力量,就是下巴大了点,让他看起来有一些木讷,一看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结合了农民的淳朴和工人的质朴,诚恳,勤劳,实在,坦率。
  孙德旺看了看桌子上的马蹄表,已经快要中午十一点了,他决定到公司的食堂去打饭。从宋家庄到食堂,虽然中间隔着渡口,也就是二十分钟的功夫。在去食堂的路上,孙德旺琢磨着食堂里可能做的饭食。一定要打一些好吃的菜,最好有肉,巧珍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一定很饿,他想。孙德旺有钱,这些年来,就是一个人过活,每个月的工资,即便是天天吃食堂,也花不了,可以剩下许多。公司食堂里饭菜的价格,对于他们这些工人来说,都不算贵。五分钱一份的菜,一般是素菜,炖萝卜、炖土豆之类的。一毛钱的菜,里面就会有几片肉,即便是白菜炖肉,一个人就足够了。如果是两毛钱的菜,就非常好了,分量足,油水也大,拇指大小的肉片就有七八块。食堂里最贵的菜,也就是三四毛钱的红烧肉,要不就是炸鱼,带鱼或者黄花鱼。尤其是红烧肉,一份里就也十几块肉,那肉油油的,咸咸的,甜甜的,入口即化。虽然如此,一般职工,或者是职工家庭,并不舍得买,只有像他们这样的单身职工,因为无牵无挂,没有家室,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而且本身的工资也花不了,就时常打打牙祭,想起来就买一份,吃起来,就像是过年的感觉。
  孙德旺买了两份肉,一份是红烧肉,一份是炖块肉。炖块肉有不贵,两毛钱一块,是用一整块带皮的五花肉,长方形的,炖熟了以后,一块就是一份,然后再在饭盒里舀上一勺肉汤,那漂着肥肉的汤里,上面漂着一层诱人的油花,还有着浓浓的酱油色,一看就让人垂涎欲滴。孙德旺还要了一份冬瓜炖肉片,因为没有别的盛菜的家伙,他就从已经吃过饭的同事那里,借了两个铝制的饭盒。最后,他还要了六个方形的大馒头,用了他二斤饭票。因为铝制的饭盒盛了菜太热,不好拿,他又去找了一根细麻绳,把三个饭盒捆在一起,上面挽了个提扣,用手提着。
  回巧珍的家,必须经过大坝上的服务社。服务社,是附近唯一的一处百货杂品供应点,有烟酒,副食,生活日用品,随着季节的变化,有时候也卖点农民用的铁锨、锄头、笤帚什么的,到了冬天,也卖取暖的炉子和烟囱,因为是方圆几里地以内的独家,所以买卖很好。孙德旺已经在食堂里找了一只盛白酒的瓶子,用水涮干净了,进到服务社,让柜台的老蔡给打半斤地瓜烧酒。本身都在渡口工作,几乎天天见面,他与老蔡很熟悉。打酒用的酒提子是半斤装的,将铁皮漏斗插进瓶口里,一提子就够了,因为是老熟人,老蔡又多舀了一点,倒进去,足足有半两。老蔡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船工,在渡轮上工作的时候,因为不小心,腿卡在了渡轮与趸船的缝隙里,一碾一挤,一只腿就残废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过去的工作没法干了,公司就把他安排在了服务社,带着两个家里生活十分困难的职工家属。有时候,老蔡也跟着公司的三轮汽车一块进城,去济南,进行物资采购。服务社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会计老张,男的,喜欢带一双掉了颜色的套袖,眼睛近视,戴着眼镜。另一个是老马,五十多岁了,个子不高,微胖,患有白癜风,脸上一块一块的,负责晚上看店,有时候也干点杂活,就住在服务社里。
  因为赶得急,加上大热的天,回到巧珍家,孙德旺已经是满头大汗了。“吃饭啦,吃饭啦!”一进门,他向着巧珍轻松地喊道。
  巧珍已经起来床,见到孙德旺,脸上泛起了笑意。在等待孙德旺打饭的这段时间里,她又重新洗了一把脸,擦了擦红肿的脖子,梳了头,打扮了一下自己,还整理了一下床铺,用抹布擦了一下桌子和椅子上的灰尘。在孙德旺欢快情绪的感染下,几天来,集聚在心里的不良感觉减轻了不少,孙德旺的关心和呵护,让她又重新燃起了生活下去的希望。
  孙德旺一个个打开饭盒,屋子里马上就弥漫出了浓郁芬芳的饭菜香味,一下子就把两个人的胃口吊了起来。尤其是巧珍,三天以来,她的肚子已经饿扁了,现在的肚子里还像是揣了一只蛤蟆,咕咕咕地叫个不停呢。她饿极了,孙德旺一说吃,她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就像是抢,不一会,就吃了三个大馒头,三份菜也只剩下了少半份。到最后,还喝了一碗孙德旺刚才做的棒子面稀粥。
  孙德旺没有动筷子,他什么也没有吃,就静静地坐在床边,微笑的看着巧珍在桌子旁边吃饭的样子,心满意足。看着巧珍吃完了饭,他就把打得那半瓶白酒拿上来,又用两根指头把酒瓶子的木塞拽出来,然后把巧珍喝粥的碗,用水涮了一下,泼掉,倒上了一点白酒,又把三个饭盒里的剩菜,折合在一个饭盒子里,还用筷子搅和了一下,就开始喝起酒来。他的酒量虽然不大,但是经常喝。渡口上的一帮单身汉,因为无牵无挂,三天两头就凑在一起,尤其是在晚上,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大黑天的,没处可去,从食堂里打好了饭菜,就往单身宿舍里凑,要不就在他住的小木屋里,自个儿吃自个的,而酒,则是凑份子到服务社买的。要是三四个人,一般来说,一斤酒也就差不多了,赶上一个酒量大的,那就麻烦了,渡轮上的小李子,酒量就特大,一个人就可以喝一斤,如果给他拼酒,说不准,就会被撩倒好几个。
  巧珍的心里幸福极了,饭菜里全是肉,油水也足,加上确实饿极了,吃得饱饱的。她感到,活到这么大,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吃得如此的酣畅淋漓,她把红烧肉和块肉全吃了,肉汤也喝了,只剩下了一些炖冬瓜。小的时候的事情,她已经记不大清了,自从长大以后,她就没有记得吃过一次可口的饭菜。尤其是在她的母亲去世以后,她刚刚成人,就剩下了孤身一人,而合作社以后,村子里的土地集中了起来,还是那些地,还是那些人,全是沙土地,就是靠天吃饭,如果遇见干旱,要想全年都吃饱肚子,几乎是不可能的。吃饱饭的问题,这几年才算刚刚解决,虽然在黄河边,但是因为地势高的原因,村子里的土地,根本就没有水可浇,年年粮食都不够吃。后来,乡里在黄河边,修建了一处灌溉设施,老粗的管道,水泥的,开始利用黄河水,黄河大坝下面的那些沙土地,总算可以浇灌了,村子里就开始种植水稻,人们才可以在大半年的时间里吃饱饭了,饿肚子的事情也不经常有了。
  气氛亲切,孙德旺喝着酒,吃着菜,与巧珍面对面坐着,温馨地说着话。巧珍羞怯地看着他,听着孙德旺对于未来生活的一些设计,脸上洋溢着满足和欢乐。
  “我也从公司开了介绍信了,今天是星期五,大后天就是星期一,星期一咱们请个假,就到乡里去登记吧?”最后两个人又谈到了结婚的事,这是孙德旺第二次说了,他对结婚十分迫切。
  “嗯······”巧珍答应着。
  “巧珍,咱们从小就认识,虽然我是长得有一些丑,可是我身体好,我每个月就有二十八块钱的工资,再加上看渡口的补贴,六块钱,一个月就是三十四块钱。将来我们的吃喝用不着愁,你就是不干活,我也可以养活你的······”孙德旺的话仍旧不清楚,但是意思表达的十分明白,他介绍着自己的收入情况,很是自豪。
  一说到结婚,巧珍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想起了那个畜生一般的本家叔叔,还有自己被玷污的身体,她的内心充满了矛盾。
  “怎么了?”孙德旺糊涂了,他不明白巧珍为什么会突然掉开了眼泪,在这三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很想知道巧珍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为什么上吊自杀,这是孙德旺半天来埋在内心的疑问。但是他没有问,他对巧珍虽然充满了关心,但是他没有任何其它的想法。虽然他曾经怀疑,是巧珍嫌弃自己的丑陋,改变了态度,后悔曾经答应过与自己结婚。
  巧珍没有回答。两个人就那样呆呆地坐着。其实,巧珍冷峻的面色下面,是一颗滚烫的心,她心里十分愿意与孙德旺结婚。孙德旺不明就里,心里的着急,直接表现在他的脸上,他一个劲地流汗不止,不停地搓着自己的两只手。
  见到孙德旺着急的样子,巧珍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是否把那混蛋叔叔做的坏事说出来。她犹豫着,支吾着,最后,她吞吞吐吐地把三天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孙德旺。面对孙德旺的真诚,她不敢隐瞒。
  “他妈的,这个禽兽,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他!”巧珍还没有说完,孙德旺就跳了起来,愤怒让他的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像着了火。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孙德旺暴怒着,在屋子里四处寻找着菜刀。
  孙德旺认识那个禽兽,仗着自己手里有一点权力,在村子里蹭吃蹭喝,还喜欢拈花惹草,糟蹋人家的妻女,就像个二流子。虽然是一个村子的,虽然巧珍的本家叔叔是大队里的干部,但是孙德旺不怕他。自己是渡口堂堂的国家职工,还怕村子里一个禽兽一样的家伙吗?
  巧珍一把抱住了狂跳不止的孙德旺,哀求着,乞求着。她不能让他去杀自己的本家叔叔,本家叔叔在村子里也是一个呼风唤雨的人,有着很大的势力,而且自己的成分又不好,是汉奸与地主的女儿,没有一个人会相信自己说的话,也不会有一个人同情自己。在村子里,她就是一个人生活,虽然本家不少,但是没有一个直系亲属,一些远房亲戚,平时就躲得自己远远的,也不会帮着自己。她非常害怕,害怕孙德旺去找本家叔叔算账,那样一来,自己在村子里就再也没脸见人了,无法再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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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13 08:49
  第四章 乡里(下)

  “你不能去,你不能去!”巧珍仍旧抱着就像是疯了一样的孙德旺,哀泣着。
  “他妈的,畜生,畜生,哎!”
  孙德旺咒骂着,倔强地一屁股坐在房中的那只小板凳上,因为太过用力,板凳腿一下子就坏了,摔了他一个仰八叉。他一个骨碌爬起来,又气呼呼地坐在了椅子上,歪着脑袋,喘着粗气,咬牙切齿。

  星期一的早晨,仍旧是一个闷热的天气。吃过早饭,巧珍就高高兴兴地来到了渡口的码头上,与孙德旺集合了。这是他们约好了的,要在这儿截一辆马车,让车老板捎捎脚,然后到乡里登记去。
  孙德旺高兴地同趸船上忙碌的同事们打着招呼,心情特好,他不抽烟,但还是不停地向每一位抽烟的同递着烟,高兴之情,溢于言表。他已经向主任请了一天的假,算是换休,主任知道他这是要到乡里去登记结婚, 痛快地答应了。因为要出门,他专门穿了一件公司发的崭新的小帆布的工作服,大热的天也不怕热。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小翻领的,西式的,特别合体帅气。巧珍更是美丽异常,穿的是一件白地红花的上衣,浅灰色的裤子,一双细灯芯绒面的布鞋,干净利落,落落大方,因为太过激动,白皙的脸上充满了红晕,一看就是个新娘子。
  渡船刚刚靠了岸,好心的同事就已经同一位赶马车的老板说好了,捎个脚,车老板一口就应承下来。都是老熟人,跑运输的大车,三天两头在这儿过河,孙德旺和他们也熟悉。
  从渡口到乡里,得有七八里地的路程,如果是步行,需要一个多小时,如果让马车捎个脚,半个多小时就能够到了。
  上来大坝,向东一拐,往南,就是通往乡政府的路。靠近大坝的这一段,路面很难走,因为是沙土的路面,加上一个时期以来没有下雨,特别的干燥,大车反复的碾压,在路面上形成了一层浮土,得有一扎厚,车辆行走在上面,仿佛是行走在棉花垛上。如果有一阵风吹来,这就坏了,浮土马上就会飞起来,遮天蔽日的,迷得人的眼睛也睁不开。
  走过前面的这一段沙土路,路面就开始宽阔起来,也好走多了。这是前一年,政府为了黄河防汛,当地乡政府所做的一项工作。春天的时候,省里下拨了一笔专用款项,乡里就动员了临近的几个村的力量,利用一个春季的时间,整修了这一条通往黄河的道路,同时也为春闲无事的老百姓,增加一些收入。道路平整以后,又从东边的黄台山上,拉来了上百车的碎石子,在沙土的路面上覆盖了一层,然后用拖拉机轧实,石子与沙土就混合起来了,即便是空气干燥,刮起了风,也难以将沙土扬起。路的两边,是稻田,一片连着一片,一眼望不到边。但是树很少,因为沙土的土质问题,不好固土,而且,在这荒草野坡人迹罕至的地方,野兔子都很少,只有一些漂亮的水禽,在稻田里流连忘返,鹭鸶,野鸭子,还有身体纤小、喜欢在较深的水潭里挑着高音的水鸡子,再就是美丽的翠鸟了,经常看到它们在小溪边灵活忙碌的身影,喜欢站在一截横倒的树枝上,或者岸边的高处,用红色的长长的嘴,梳理着美丽的羽毛,警惕地巡视着水面。溪水中有翠鸟喜欢的小鱼,一个猛子扎下去,小鱼就衔到口中了,几乎百发百中。
  都是老熟人,孙德旺和车老板说着闲话。因为工作关系,车老板们对于他们渡口的职工,还是非常客气的,毕竟过河的时候有求于他们。他们早就认识,已经好多年了,车老板是黄河北齐家乡的,姓高,因为经常出门,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嘴也快,见到坐在大车里默不作声的巧珍,口无遮拦,一个劲地赞扬巧珍,说他的媳妇漂亮,“活了这么大,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媳妇,简直就是一个仙女!”。
  车老板的话,应该是真心的,巧珍的确妩媚动人,作为一个农村女人,特别的出众。并不是说农村就没有漂亮女人,主要还是生活和生产方面的原因,如果一个女人家,天天在土地里劳作,风里来雨里去的,生活艰难,甚至是穷困潦倒,没有什么养颜保养,脸上肯定刻满风霜,而且早生华发。不信你把一个年轻漂亮的城市女人弄到农村去,在地里干上几年粗活累活,用不了两三年,一定就会满脸皱纹,皮肤粗糙的就像是砂纸一样了。其实,生活才是一位高超的化妆师,虽然先天的因素和后天的保养也是非常重要。
  路上基本上没有行人,马车一撅一撅地行着,异常颠簸,但是行驶的速度很快,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乡里。黄家铺乡,是济南北部临近黄河的一个很小的乡,下辖着二十多个自然村,因为大多是沙土地,出产不丰富,十分贫困。主要原因,是因为临近黄河却十分干旱,没有灌溉设施,没有水浇地,加上没有电力,守着黄河却用不上黄河水。后来,随着国家的发展,电力供应好起来,黄河附近通电了,才开始引用黄河水,大批地种植水稻和蔬菜。
  黄家铺乡只有一个十字形的街区,正南正北方向,是周边乡村的人员和物流中心,有乡医院,乡合作社,乡中学,还有一处早些年自然形成的集市,农历的初五逢十,四里八乡的人们,早早地就向这里聚集,人山人海的。农民们,主要是交换一些农产品,还有鸡鸭家畜,以换取一些珍贵的不可或缺的家用物品,比如煤油了,火柴了,然后再从乡供销社里,买一些济南国营酿造厂出产的酱油、陈醋什么的,或者给上学的孩子裁几尺花布,买一只书包。有时候,繁忙的集市,也会吸引来一些济南的城里人,大老远的,骑着自行车,得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们是到这里买野味的。集市的家禽市里,经常混杂着一些野生的飞禽,大雁,野鸭子,有时候也会有珍贵的天鹅,这是黄河边上的一些猎人们,为了填补家用,偷偷地在黄河的芦苇丛和湾塘里猎杀的,以换回家一些钱财。有时候,在鱼市里,还会见到野生的黄河大鲤鱼,那是一些渔夫们,在黄河里打的。黄河鲤鱼,有着丰满的体态,肉质肥厚,细嫩鲜美,最明显的特征,就是金黄色的鳞片和红色的尾巴,而济南的一道著名鲁菜糖醋鲤鱼,就是用它制作的,菜肴造型别致,就像是鲤鱼正在腾跃,色泽金黄,外焦里嫩,香甜酸醇,口感特好,是一道吃一次就忘不了的名吃。
  孙德旺知道乡政府的驻地在哪儿,十字路口的旁边,那是一个红砖砌成的四合院,有十来间平房。乡里确实热闹,可为繁华,比不得黄河边上的渡口,真乃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乡里的民政处,就在乡政府的院子里,孙德旺早就打听好了,渡口的几个年轻人结婚,就是在这儿登得记。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戴着灰色帽子的年轻干部,穿着国防服,个子不高,非常热情。他详细地询问着孙德旺和巧珍的个人问题,最后问的一个问题是他们的婚姻是否是包办,得到否定的回答以后,就开始为他们填写结婚证书。孙德旺和巧珍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条长凳上,面对着年轻干部,认真地回答着,脸上洋溢着幸福,还有局促。
  结婚证书是两张巴掌大的薄纸片,颜色鲜艳,体积小巧,上部是两面红旗,烘托着一个大大的五角星,两边装饰的是漂亮的麦穗。结婚证是早就印刷好的,甚至连区政府的红色大印也已经印刷在了上面,填上日子后,年轻干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方挺大的私印,盖在右下角,那是本区区长的个人印签。虽然是在乡政府登记,但是私印是区长的,这是为了乡民们结婚登记的方便,才下放到了各个乡里。
  从乡政府的大门出来以后,时间还早,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像是做梦一般。孙德旺一个劲地傻笑着,好像是吃了蜂蜜屎似的。而巧珍的神色,充满了坚定,孙德旺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仿佛是一眨眼的功夫,孙德旺就会在她的面前消失不见了。结婚代表着现实的生活,代表着一天一天的过日子,孙德旺心里有数,而且早就准备好了。他从工作服的口袋里,小心地掏出了一个纸做的钱包,自己折叠的那种,水泥纸袋子的,这是他自己做的。钱包有好几层,里面装满了钞票和粮票,还有几张珍贵的食用油票和香油票,这是他多年以来的积攒。钞票都是大票,全是十块钱的工农像。他豪爽地对巧珍说,先去乡里的供销社,去置办一些结婚用的东西,到了中午的时候,再去饭店吃饭。
  供销社里的物品很多,可为琳琅满目,什么东西都有,主要是一些生活用品,还有一些农具,铁锨、锄头和犁杖什么的。布料和衣服的柜台前,挤满了人,大多是老老少少的女人。作为女人,巧珍很有眼光,她先是给孙德旺挑了一件国防服的上衣,黑色的,这是时下最流行的,颜色很俏,特别扎咕人。她翻检着柜台上布匹,又挑了两块颜色好看的花布,是做被面用的,特漂亮。白布也需要,用做被子的衬里,她也买了二十多尺。被子怎么着也得做两床,还要做两床褥子,将来有了孩子,也需要。女人的心是细致的,都特别有数,缜密而现实,她还挑了两块枕巾和两块毛巾,见到有男人穿的布裤头,针织的,也为孙德旺买了两件。花钱和买东西,是女人本能的事,从骨子里就已经定了,基本上和男人没有关系。孙德旺在后面跟着,看着巧珍熟练地挑布选料,指东拿西,眼睛里充满了惊奇。他感到很纳闷,活了这二十多年,原来人还需要穿戴这许多复杂的东西,当然还有炕上的用品,床单了,枕套了,乱七八糟的,花花绿绿的,倒是好看。
  巧珍没有给自己买一件东西,她感觉钱已经花得够多的了,过日子还是要细水长流。孙德旺去到柜台前,请服务员算账,好么,总共六十多块,差不多快要顶上宋家庄一个壮年男劳力一年的工钱了!结个婚怎么能不给新媳妇买东西呢,孙德旺硬是央求柜台里漂亮的女服务员,给巧珍挑了两件漂亮的上衣,还要了两件蓝色的裤子。女服务员又给他推荐了一条柔软的头巾,上海产的,针织的,长长的,绿色的,可以把整个的头部包住。巧珍高兴死了,尤其是绿色的头巾,漂亮极了,虽然是大夏天的,天气很热,她还是把头巾包在了头上,还到服务社门口的镜子前,仔细地照了照,非常满意。
  大包袱小提溜的,两个人走出了服务社,心满意足。尤其是巧珍,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话,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一个劲地叽叽喳喳,对着孙德旺说个没完没了。作为一个农民,一个农村姑娘,如此丰富的采购,是她活到这么大的第一次。漂亮的被面,有着黑红色牡丹的图案,花蕾是金黄色的,周边还有一些松树的装饰,特别的夸张,松果大大的,充满了喜庆。尤其是孙德旺给她买的针织的头巾,竟然是大上海产的,在冬天,要是戴在头上,将会是多么的软和,多么的漂亮,多么的温暖!在她们宋家庄,她没有见过一个女人有过这样漂亮的围巾,对于她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她的情绪很好,前几天的不幸遭遇,已经被眼前的欢乐遮盖了。快要三十岁了,她的一辈子,从来就没有过快乐,只有没日没夜的忧愁,黯然神伤,要不就是心酸的眼泪,还有一个人在黑暗的屋子里的独处,无尽的唉声叹气,辗转反侧。这下好了,一个男人喜欢她,呵护她,看重她,愿意与她结婚,愿意与她白头到老。幸福充满了她的身体,她的血液在沸腾,在燃烧,一切都是美好的,乡里是看好的,阳光是美好的,空气是美好的,所有的人都是美好的,未来的一切肯定也是美好的!
  忙活了一个上午,两个人的肚子都饿了。“吃饭,马上去吃饭,下饭店!”孙德旺也被巧珍欢乐的情绪感染着,他潇洒地对巧珍说。
  乡政府拐角处的临街房,就是乡里国营的红星饭店,孙德旺和同事们来过好多次了。每个月十四号发工资以后,找一个星期天,他就会与同事们在渡口截一辆马车,一块搭帮结伙地来到乡里,主要是买一些渡口服务社里没有的生活用品,比如牙膏,毛巾,袜子,最重要的,是为了把结余的工资存到银行里,最起码是二十块!办完了事以后,一般就快到午饭的时间了,他们就一块进到红星饭店,点几个好菜,要上一二斤白酒,狠狠地吃上一顿。都是小青年,又没有什么后顾之忧,这也算是对自己一个月以来辛勤工作的犒赏。
  “今天吃什么?”孙德旺征求着巧珍的意见。
  “饺子,我要吃肉馅的饺子!”
  已经是两口子了,巧珍也没有客气。“好受不如躺着,好吃不如饺子”,这是北方的一句民谚。进到饭店里,孙德旺就对服务员要了一斤全肉馅的水饺,两个馒头,还要了一个炒菜,木须肉。水饺是专门给巧珍要的,他也不舍得花很多钱。大概等待了有二十分钟,水饺端上来了,菜也炒好了。猪肉水饺好吃极了,刚出锅的水饺,还在呼呼地冒着热气,巧珍就等不及了,也不嫌烫,一张嘴,就把一个热水饺塞进了嘴里。结果坏了,真得很烫,巧珍嘴里含着滚烫的饺子,又不舍得吐掉,她哈着气,张着嘴,嘴里叽咕着。孙德旺几乎要笑出眼泪,他被巧珍的吃相逗得哈哈大笑。
  炒菜端上来了以后,孙德旺又到柜台上要了二两烧酒,高度的那种,地瓜干的。他抿了一小口,咂摸咂摸嘴,非常好喝,味道非常纯正。然后,他几口就把碗里的酒喝完了,开始吃饭。木须肉炒得很香,有细细的土豆丝,肥肥的肉丝,还有黄黄的鸡蛋。炒菜并不贵,一份五毛钱,比公司食堂里的炒菜稍贵一点。吃完饭,孙德旺就到柜台去算账,哟,一块九!巧珍也跟着去到了柜台前,一看,一顿饭竟然花了一块九,心疼得不行。这么贵,自己半个月也花不了这许多钱!
  “德旺,德旺,咱以后、咱以后,再也不到饭店里吃饭了,太贵了,太贵了!”巧珍一脸严肃地说。
  “行。” 孙德旺答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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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婚谐(上)

  最后,孙德旺还买了二斤大包子,芹菜肉馅的。因为正是中午时间,吃饭的客人特别多,虽然巧珍一个劲地说“不要了、不要了,太贵”,他好像是没有听见。又等了十多分钟,包子才下笼,他用干荷叶小心地包好,放进巧珍挎在胳膊上的一只包袱里,以避免在路上挤坏了。他已经打算好了,把包子带回去,晚上两个人一块吃,在小木屋里,也不用再去食堂打饭了。
  现下最要紧的问题,是吃得太饱了。尤其是巧珍,一斤肉馅的水饺,一个也没剩,一个人全吃了,撑得她弯不下腰,一个劲地抚摸着不舒服的胃部。她一只手挎着盛着衣服、布料和包子的两只花包袱,另一只手抓着孙德旺的一只胳膊,小心地溜达着,以消化一下食。一斤水饺确实不少,整整六十个,得有三大盘,虽然已经吃饱了,最后几个水饺她还是吃了下去。多年以来,因为贫困,她没有吃过一次纯肉馅的饺子,即便是在过年的时候。
  要想赶快回到渡口,就必须在乡里的路口处截一辆北去的马车,捎捎脚。可能是中午的缘故,天气太热,人们都在家吃饭,路上的行人很少,也没有见到从济南方向过来的大车。孙德旺四处张望着,搜寻着大车的影子,他遥望着济南方向的大路,看看有没有回来的大车,但是没有。他有一些泄气,大热的天,如果是这样走回去,七八里路,还不把人晒晕了?巧珍倒是一副没事的样子,情绪特别的高涨,一个劲地安慰孙德旺:“没有车就没有车呗,咱们走着回去挺好,还剩得再麻烦人家车老板!”
  看看没有办法,孙德旺就任由巧珍挎着自己的胳膊,冒着热热的太阳,走出了黄家铺乡,行动缓慢地向着北面的渡口方向走去。
  天气太热了,太阳的光,白白的,直晒着,照在脸上和身上,灼人。离开繁华的乡里,巧珍仍旧表现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长到这么大,她没有多少机会来到这黄家铺乡,记得上一次来,还是她娘活着的时候,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细节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的父亲还活着,快过年了,她和母亲结伴来到乡里,是为了买一些过年的东西,那一次,她还扯了一块灰色的斜纹布,回家做了一件过年穿的褂子。
  顺着大路继续往北走,一切都开阔起来,几乎没有遮挡,两边都是广袤的稻田,还有路边弯弯曲曲的小河。水沟和稻田里的水,被灼热的阳光蒸腾着,空气中弥漫着湿热,让人浑身不舒服。因为穿得太厚,孙德旺已经汗流浃背。他穿的是一件新工作服,小帆布的,很厚,而且是那种深蓝色的,特别吸热。他看看路上没有行人,就把工作服脱了下来,挎在胳膊上,光着膀子。巧珍也很热,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有一些矜持,她甚至连小褂领口处的扣子也没有解开。虽然热得难受,但是他们的心情特好,一路上话语不断,憧憬着未来美好的日子。他们甚至还谈到了未来的孩子,巧珍的年龄已经快三十岁了,必须抓紧要孩子,巧珍喜欢孩子。孙德旺说自己喜欢女孩,女孩不但漂亮,而且听话乖巧,男孩子太调皮,还长得丑。巧珍则是更喜欢男孩,当女人不容易,小的时候还好,等到长大了,每个月都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事,而且特别容易受到坏男人的欺负。
  “还是男孩好!”巧珍坚决不同意孙德旺的话,争辩道:“男孩多么自由自在,身体强壮,可以爬树,可以到黄河里游泳,还可以和别人打架,没有一个人敢欺负!”
  “好、好、好,你要是喜欢男孩咱就要男孩,咱们生他好几个男孩,怎么样?”孙德旺望着巧珍的脸,坏笑着说。
  “嗯,就是要男孩,就是要男孩!”巧珍犟着嘴,特别低认真。
  大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太累了,也太热了,而且渴。水的问题不大好解决,巧珍就央求孙德旺,应该先找个地方歇一歇,凉快一下。孙德旺看了一下大路的前方,他依稀记得,好像是在来的路上,路边有几棵蓬松的垂柳,下面有一块空地可以乘凉,便安慰巧珍说:“前面有柳树林,来的路上你忘了,不远,再走一会就到了。到了地方咱们再歇,一块看看能不能找一点水喝。”
  他们加快了脚步,不一会,果然看见了前面路边的那几棵柳树,两个人便加快了速度。来到了柳荫下,孙德旺一屁股坐在了柳树下的草丛中,“哎哟我的妈呀,太热了!”他感叹着,浑身就像是散了架,并且招呼巧珍赶快坐下来。巧珍也累了,刚才的饱腹感,已经被疲劳和燥热所取代,她温柔地靠着孙德旺的身子,坐下来,把头倚在黑黢黢的柳树干上。热,相对于寒冷,更加地难以抵御,在这大夏天里,几乎没有什么办法解决。
  眼下最急迫的,是解决口渴的问题。阳光下半个小时的照射,体液大量流失,口干舌燥,喉咙都疼。看着巧珍坐下来,孙德旺又站起来,在柳树的周围巡视了一遍。路的旁边是一条水沟,虽然很是清澈,但是里面有着许多浮游生物,窜来窜去,他知道,根本没法喝。他发现水沟里长着许多水生植物,非常的鲜活,有芦苇,水芹,还有高高的蒲菜。从小在附近长大,他知道,水芹和蒲菜是可以吃的。他就蹲下身子,采了一些下部膨大的水芹,水芹的下部有着白色的茎,芯部是鹅黄色的,嫩嫩的。他又挑特别粗大的蒲菜,狠命地拔下了几根,然后回到巧珍坐的地方,递给巧珍。水芹的根部清香爽口,但是有点苦,蒲菜脆嫩的根部,富含水分,有一些甜味,特别好吃,而且解渴。看着巧珍吃力地剥着蒲菜,孙德旺就拿过来,一根根地将蒲菜下部白色的部分掰下来,把上面的部分扔掉,然后用大拇指的指甲使劲一掐,里面白白的蒲菜芯就剥了出来。
  “好吃,好吃!”虽然生在农村,但是巧珍没有这方面的经历,她惊异地看着孙德旺,很是佩服。得到巧珍的赞扬,孙德旺来了精神,干脆去多弄一些。他脱掉了胶鞋,光着脚丫子,又去到了水沟里蒲菜扎堆的地方,捡粗的,一下子拔了十多根,然后回到柳树下,堆在巧珍的身旁。依照前法,十多根蒲菜的下部,被一根根地掰下来,然后剥出蒲芯,两个人就欢快地吃起来。
  蒲菜芯很解渴,一会的功夫,他们就都吃完了。看着满头大汗的孙德旺,巧珍便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只小手绢,心疼地给他擦拭着。因为常年在渡口劳作,过去没有机船的时候,是需要在黄河里撑镐摇橹的,孙德旺的身体锻炼得非常强健,胸肌发达,尤其是胳膊上的二头肌,鼓鼓的,暴露着青色的血管。巧珍目不转睛地看着,内心充满了女人的遐想。她看看两边的大路上没有人,也轻轻地解开了小直领上的两颗扣子,露出了白白的脖颈,就像是葱白,还有一角酥软的胸脯,她也想凉快一下。孙德旺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巧珍美丽的身材和面庞,他望着巧珍充满诱惑的动作,仿佛是得到了暗示,抑制不住,一个翻身,一下子抱住了巧珍,他想亲亲巧珍。他摸到了巧珍一只柔软的乳房,特别的富有弹性,那是一个没有结过婚的男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他情不自禁地把手伸进了巧珍的衣内,轻轻地抚摸着那性感的胸部,浑身战栗。
  巧珍心领神会,一下子就明白了孙德旺的用意。已经是夫妻了,就任由他僵硬地抱着,摸着,心脏加速跳动,就像是过电一样,好像马上就要晕厥。其实,一路上,因为没有行人,她也盼望着孙德旺能够亲亲她,内心充满了渴望。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有着成熟的肉体,虽然基本的需求被不正常地压抑多年,但反而更加渴望男人的爱沐。而且,她已经完全爱上了这个纯朴的男人,他是自己的丈夫,一个可以依靠的丈夫。她把嘴唇迎向了正在慌乱地寻找着她的嘴唇的孙德旺,然后两个人躺下来,让孙德旺狠命地抱着,亲吻着她的脸,她的脖颈,她的胸部,自己也轻轻地抱着孙德旺的头部,心潮澎湃,春心荡漾。
  忽然,远处传来了马蹄踩踏地面的“哒、哒、哒”声,巧珍吓得赶忙制住了孙德旺的进一步动作,一个骨碌爬起来。孙德旺也听见了马车的声音,站起身来,他看见了从乡里的方向驶来的一辆马车。
  马车渐渐的走近,孙德旺仔细一瞧,赶车的正是来时捎脚的高老板,到济南卸下货物以后,又装了一车红砖回来,那是准备拉回自己的村子,为生产队盖房子用的。孙德旺虽然燥得浑身难受,但还是喜出望外,老远就冲着马车上的高老板大声地喊叫起来:“高老板,高老板,快走,快走,我们在这儿等了你好久了!”


  从乡里回来以后,巧珍没有回村子自己的房子,而是随同孙德旺去了渡口。她害怕那从小长大的村子,害怕那两间高大阴沉的屋子,更害怕夜晚一个人的独处。多年以来,因为一些不良的记忆和心理感受,在漫长的黑夜,她时常做噩梦,然后在梦魇中不安地醒来。她偶然听人说过,这是神经衰弱的表现。
  趸船旁的小木屋,是孙德旺的家,也是自己的家。同事们见孙德旺领着漂亮的巧珍回来了,而且已经结婚登记了,一下子就轰动起来。渡船已在驶向对岸的途中,趸船上暂时没有了工作。两个没有结婚的青工,马上围拢过来,孙哥长、孙哥短地喊着,但是眼光却是对着巧珍。小马子是去年从外地运输公司调来的新职工,阳谷县人,已经二十四岁,还没有对象,也算是渡口的大龄青年,上来就给孙德旺递上了一根大生产香烟,还把他拉到旁边,窃窃私语,原来他是见巧珍漂亮,央求孙德旺让新嫂子也给自己介绍一个对象。正是工余时间,岸边售票处的两个年轻姑娘,小赵和小李,也暂时关上了售票亭的木门,跑过来看热闹,与巧珍亲切地拉着手,叽叽喳喳,就像是早就熟悉的姐们一般。
  孙德旺嘴里叼着香烟,右手掐在舀上,脸上显出轻松的笑容,他招呼巧珍,赶快到小木屋里把喜糖拿出来,分发给大家伙,这是刚才在渡口的服务社买的。他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上海产的大前门香烟,每见到一个同事,不管是抽烟的还是不抽烟的,都递上去了一支。大前门是服务社里最贵的香烟了,每盒三毛五,渡口的工人们,平时没有一个人舍得抽,只是到了过年过节的时候,买它个一盒两盒的,招待客人。三毛五分钱的烟,可是老贵了,可以买二三斤的面粉,没有人舍得。因为高兴,在服务社的时候,孙德旺一下子就买了两盒,当时把巧珍的眼睛惊得老大老大的。我的妈呀,两盒烟就七毛钱,在她们宋家庄,得合两个整劳力一天的工钱了!但是,她没有阻止孙德旺,她知道孙德旺高兴,这是为渡口的同事买得他们自己的喜烟。而且,她也知道,他们渡口的职工,一个个都是国家的正式工人,每个月都会定时发工资,比较她们村子里村民的收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从盘古开天地,农村苦,农民苦,这几乎就是从来就没有改变过的定律。
  晚上,渡口停渡以后,孙德旺没有像过去一样,到食堂里打饭,而是与他的新婚妻子巧珍待在了小木屋里。不用打饭,在乡里的时候,他们已经买了包子,是肉和芹菜馅的。但是没有水喝,喝水是去食堂打饭的时候,一块在食堂的锅炉房里做的事。满足职工的喝水需要,是公司食堂的工作之一,黄河边上没有自来水,公司就在食堂的旁边打了一眼机井,做饭的同时,一块给职工烧开水。开水的供应是定时的,早中晚三次,职工要用自己的暖瓶,在食堂的热水房灌满以后,带回家。开水很便宜,一分钱一瓶,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渡口的班长,就会依照公司的规定,一下子领来好多的水票,职工们依照各自的需要,把一个月可能需要的热水,一次性地买下来。水票是公司自己印制的,和粮票的大小差不多,褐黄色,牛皮纸的,老厚。
  没有水喝怎么办?孙德旺有办法。他赶紧提上仅有的一只暖瓶,去到大坝上的服务社。还好,服务社还没有下班。见到老蔡,他就问还有没有剩下的热水,老蔡从柜台里拿起一只铁皮暖瓶,摇了摇,好么,还有半瓶。都是同事,已经多年,孙德旺也不客气,立即将铁皮暖瓶里的热水倒进自己的竹编暖瓶里,临末了,没忘了把下午在服务社买的大前门香烟掏出来,递给老蔡一根。老蔡一见是大前门,赶快接过来。大前门香烟是老蔡在济南进的货,但是他也没有能力经常性地买一盒自己抽。老蔡的老伴是农村人,肥城的,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家里种地,每个月发工资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同事借辆自行车,去到乡里的邮局,把二十块钱寄回家,自己最多留下十块钱,作为未来一个月的生活费。他的负担也是挺重的,家里父母双全,都在农村,一两个月就要回家探亲一次,老婆子想他了,也会带着孩子们来看他。从肥城做客车过来,光是车票钱就得两块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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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22 14:24
  第五章 婚谐(下)

  正是月中时分,天上的月亮大大的,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把渡口照得一片通明。硕大的渡船,在河里轻轻地摇晃,高大雄伟的影子,朦朦胧胧。趸船在岸边静静地卧着,与河岸连接在一起,纹丝不动。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有河水在缓缓地流淌,发出轻微的水声,几乎听不出来,就像是催眠曲。小木屋里的空间虽然狭小,但是明亮的电灯,反而让屋子里显得如同白昼。只有一张木床,甚至连一只小板凳都没有,孙德旺和巧珍,并排地坐着床沿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陌生而新鲜,充满期待。巧珍长到这么大,在晚间,这还是第一次待在有电灯的屋子里,充满了新奇。多年以来,电灯对于她,都是一些不好的记忆。村子里只有大队部有电,她记得非常清楚,好多次了,在大队部刺眼的灯光下,她曾经好几次去陪斗,旁边是其他一些早就定性的坏分子,都是村子里一些曾经富裕的长辈,有地主,有富农,再就是她了,一个地主加汉奸卖国贼的女儿。那时候,她感到,灯光就像是一把利剑,高高地悬在头上,然后倾泻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的两腿发软,好几次,几乎就要昏倒过去。她始终想不通,自己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没有招惹任何人,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与自己过不去,对她恨之入骨,大声讨伐,仿佛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大家伙的事。一个姑娘家,就是做,能做什么呢?
  现在好了,她已经有了呵护之人,一个淳朴的男人,喜欢她,爱她,与她结了婚。他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自己就是孙德旺的老婆,而且自己的丈夫是渡口的工人,国家正式职工,从这一点上,她是完全可以值得骄傲的。她是工人的家属,工人阶级是值得骄傲的阶级,工人的老婆也是完全可以值得骄傲的,肯定盖过自己汉奸与地主女儿的帽子,那是个天天跟着她,形影不离,无时无刻无不存在的诅咒。
  夜深了,松木的小屋,发出淡淡的、怡人的松香味,巧珍急促地呼吸着,深情地望着孙德旺,她完全陶醉了,仿佛是在梦中。唯一的问题,就是床太小了,两个人睡在上面,几乎不能翻身。孙德旺与巧珍紧紧地相拥在一起,互相爱抚着,互相慰藉着。她完全地放开了,激情四射,在他的下面,紧紧地贴在丈夫宽阔的胸膛,就像是一只充满温存的小狗,任凭丈夫大幅度的激情挥洒。
  孙德旺就像是一座浑厚的大山,重重地压下来,巧珍白白的、香喷喷的酮体,细腻而凉爽,是他一辈子没有见过的,让他欲罢不能。他狂吻着她的身体,从头到脚,一切部位。已经二十七岁的他,精力旺盛,充满激情,多年以来,尤其是青春期以后,男人自然和本能的压抑与煎熬,使他天天充满了渴望,夜不能寐。而今天,他终于结婚了,和一个美丽温柔的姑娘结合了。与美丽的巧珍结婚,就是明天死了也值!他古铜色的身子,匍匐在她的身上,上下起伏着,颤抖着,一股股力量的暖流,撞进巧珍的身体。在一股股热浪的冲击下,巧珍不由自主地挺起丰满成熟的胸脯,两臂向上扬起,死命地搂着孙德旺的上身,使劲地上挺着小腹。两个人热烈的互动,激起巧珍一阵阵的颤栗,仿佛是在烈火的烘烤下,热浪在不断地冲击,几乎让她晕蹶过去。
  他们几乎一夜没睡,就那样紧紧地拥抱着,仿佛要不是这样,对方就会跑掉。美好的夜晚,醉人的感觉,久旷的身体,远离的烦恼,还有黄河边逐渐清爽、凉快的空气,让他们的情爱一次次不断地唤起,仿佛要补偿过去多年所有的亏欠,直到孙德旺再也没有了一丝力气。


  第二天,孙德旺从食堂打来了早饭,两个人就在小木屋里吃了。很简单,两个馒头,一份素炒小白菜,一份咸菜,还有一饭盒稀饭。看看已到了出工的时间,巧珍就去宋家庄上工去了。在这个时节里,稻田里基本没有什么活干,也就是看看水、薅薅野草什么的。必须去上工,不上工队里就不给记工分,她的工分本来就低,如果不上工,到了秋天分粮食的时候,就会特别少,来年就会不够吃了。
  孙德旺上班以后,工作的间隙,就央求同事代为向公司打了申请报告,请求分配一间宿舍。因为没有文化,他不会写报告,就去麻烦了一下售票处的小李姑娘。那是一位漂亮文静的女孩,有高中文凭,是济南一中毕业的,除去公司机关里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知识分子,在渡口的所有职工中,包括渡轮上、趸船上和售票处,她的学历是最高的,写写算算什么都会,人们都叫她女秀才。许多不会写字没有文化的同事,如果要向公司写个报告什么的,或者是向远在外地的家人打封信,都会找她帮忙,而她也有求必应。
  报告打上去以后,孙德旺的心里平静了许多。公司有规定,职工结婚以后,就有了在单位分配宿舍的权利,可以分房了,但是需要等待。几年以来,公司扩大以后,职工在逐年的增多,许多都是有家室的,公司就盖了几排职工宿舍,安排他们。其他则是国家分配来的一些大学生和中学生,还有一些从外单位调来的青工,他们都是单身职工,因为远离济南的家,每天回去住宿几乎是不可能的,企业就只能安排他们住宿。单身职工的宿舍,在家属宿舍的西邻,离着渡口远一些,但是还算方便。青工们从渡口下班回来,上到大坝以后,几分钟就可以回到他们的宿舍。只是房间里太挤了,四五个职工住在一间宿舍里,还是上下铺。
  孙德旺与巧珍虽然已经是夫妻了,但是没有房子,就无法结婚。他们都不愿意去宋家庄巧珍的那两间屋子里居住,尤其是巧珍,一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神情,态度坚决。宋家庄的那两间屋子,虽然是祖屋,也比较宽敞,但是有着血泪一样的记忆,她不想再回去居住。
  还没有正式结婚,未来还不确定。但是巧珍的生活已经稳定下来,每天回村子里上工,到了吃饭的时候,就去到渡口的小木屋,与孙德旺一块吃饭。到了晚上,夜深了,她就悄悄地过去,住在那里。她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人多嘴杂,虽然并不会有人干涉。大白天就没有什么顾忌,有时候,到了吃饭的时候,看到孙德旺还在渡口上工作,她就尝试着自己到食堂里打饭。打饭不是一个复杂的活儿,拿上饭票和菜票,去到大坝东边的食堂,然后到打饭的窗口排队,递进去饭票和菜票,指定自己想要的饭菜就行了,许多职工家庭都是家属或者孩子到食堂打饭。巧珍可舍不得买太贵的菜,普通的两毛钱一份的菜就很好了。馒头或者窝头则必须吃饱,孙德旺每天都要在渡口工作,他的身子要紧。
  村子里已经开始有了一些闲言碎语,尤其是对于巧珍和她本家叔叔的关系,议论特多,起因就是因为本家叔叔在晚上到她家给她送结婚证明信的事,都知道她本家叔叔的毛病,传得是有鼻子有眼的。她是偶尔从一队的一个年轻媳妇的嘴里听说的,吓了一跳,她的心里马上害怕起来。她已经经受了太多的人生磨难,她甚至不愿意每天再去宋家庄出工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时常不去。还好,孙德旺不菲的工资,完全可以养活她。一个女人家,就是一天三顿饭,又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吃饱就行,好养活。
  过了几天,巧珍真的有些等不及了,便向孙德旺央求,赶快结婚,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一起。孙德旺知道巧珍的心思,就把巧珍没有住处的事情,向渡口的主任说了,顺便把巧珍是孤身一人生活的情况也介绍了一下。渡口的领导知道他们已经领了结婚证,是正式夫妻,就同意了。那就先在渡口的小木屋里将就一段时间吧,等到公司分了宿舍以后再搬走。
  孙德旺把情况告诉了巧珍,巧珍一听高兴极了,马上去到村子里自己的家,把一床半新的棉被,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都包了起来,然后锁上大门,就回到了渡口的小木屋,从此以后就光明正大地同孙德旺住在了一起。后来,因为村子里的风言风语,而且不愿意见到本家叔叔,她干脆也不去生产队出工了。忙忙活活干一年,到了年终一决算,也就是分个三百多斤粮食,还不如孙德旺两个月的工资买得多。
  才开始的时候,巧珍几乎每天什么事情也不干,就是去食堂打打饭,在小木屋里吃饭,洗洗衣服,然后就是睡觉。这是一辈子以来,巧珍难得才有的闲暇时间,日子过得非常的轻松和美好,没有眼泪,没有忧虑,没有恐惧,而且曾经干瘦的身体,因为吃得好,也丰腴起来。打开小木屋的门,就能看见河里的趸船、驳船和渡轮,还可以看见自己的丈夫在趸船附近忙碌的身影,一群群上下渡船的旅客,驴嘶马咬的嘈杂声,清脆的马铃声,还有吆五喝六满头大汗驱赶着畜生上船的大车师傅。为了不耽误丈夫的工作,大多数的时间,巧珍就一个人独自外出,沿着黄河的大堤,向东或者向西,一路上走走看看。可能是心情好了,她忽然发现,原来这天天看见的黄河,还有黄河两岸的风景,是这样的雄浑,如此的美丽,看也看不够!
  河边的一块块浅滩,河水在岸边冲积出的一个个塘湾,伴随在河道的左右。稍高一些的滩地上,长满了纤细的柳树,还有一人多高的茅草,尤其是对岸拐角处那一大丛芦苇,高大而伟岸,就像是芦苇的森林。从小就生活在黄河边,她知道,在春天的时候,那深藏黄泥中的苇芽,就会在逐渐升高的气温呼唤下,逐渐地萌发出来,是浅绿色的,稀稀落落的,刚刚离开地面。等到气温暖和了以后,转眼间,那芦苇就会长到一人多高了。而在这盛夏的季节,那芦苇丛,仿佛是憋足了气似的,呼呼地上窜着,一下子就高大起来,足有两人高,密不透风,一眼望不到边,在河风中摇摆,飞动起层层绿色的波浪。而到了秋天的时候,那高大的芦苇上,就会长满轻盈飞扬的芦花,雪白雪白的,徐徐的河风吹来,轻灵无重的花絮,就会漫天飞扬,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到了那个时候,滩涂,芦苇丛,还有浅浅的湾塘,就会变成鸟儿的天下。从北方迁徙而来的候鸟们,每天都会聚集于此,觅食歇足,流连忘返。茂密的树林,葱郁高大的芦苇丛,弯曲幽深的河塘,是各种鸟儿的天堂。色彩斑斓异常美丽的大鸨,坚定地迈着有力的步子,沉默不语,就像是君子,在四处静静地寻食。顶着鲜红色帽子的灰鹤,小孩般纤细的个子,有着坚硬的黑色爪子,在芦苇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探寻,身子一弓一弓的,就像是皮影的造型。雍容高贵的白天鹅,是鸟中优雅的巨人,仰着纤长的脖颈,就像是美丽的处子,旁若无人般地轻柔地划着水,不时地将头部伸入水中探寻,身后是划开的轻柔的波纹,逐渐地扩散开来。
  黄河大坝,就像是一座黄色和绿色交织而成的长城,弯弯曲曲地向着东西两边延伸开去。为了防止河水对大坝的冲击,河道管理部门,从济南的南山里,运来了深青色的条石,从大坝的底部一直铺砌到坝顶,高的地方,得有二、三十米,灰色的水泥缝隙,一道一道的,整整齐齐。为了防止水土流失,大坝上种满了柳树,无尽地排列开去,还有高大挺拔的白杨树,有着银白色的叶片,发出哗哗的声响,在阳光的照射下,迷离地闪烁着,葱葱郁郁,就像是大坝忠诚的护兵。夏季是热烈的季节,在炎热太阳的烘烤下,大地和空气就像是着了火一般,满树的知了,在柳枝上,便急躁起来,撕心裂肺地叫个不停,发泄着对于炎热天气的不满。
  十多天了,分房子的事,始终没有音讯。孙德旺通过渡口的领导,已经打听过好多次了,仍旧没有结果。他听说,好像是公司现在暂时没有可分的房子,为了安排越来越多需要宿舍的职工,公司准备在岸上的宿舍区旁边,再盖几排宿舍,这可能是明年的事了。怎么办,没有房子就无法结婚,小木屋不行,巧珍在宋家庄的两间瓦房倒是可以,但是巧珍不愿意去住。说实在的,孙德旺也不愿意去宋家庄住,他一个渡口的工人,去巧珍家结婚居住,并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情,说起来就不好听。
  可是,巧珍却不愿意再等待了,她对孙德旺说,必须马上结婚。对于孙德旺来说,结婚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他向渡口的领导问询了一下,得到的答复是可以结婚,而且还有三天的假期。因为实在是没有空置的宿舍,公司为了照顾孙德旺这个公司里最大的大龄青年,同意孙德旺暂时先在小木屋里结婚,一有了宿舍先给他解决。只是因为小木屋透风撒气的,到了冬天太冷,渡口的领导,就组织了几个青工,都是孙德旺熟悉不错的同事,把小木屋重新整修了一遍。外面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泥,这样挡风,里面刷上了一层白色的油漆,屋顶也拾掇了一遍,在防水的油毡纸上面,铺上了红瓦,可为焕然一新。公司行政科,知道他们结婚需要床铺,就从仓库里踅摸出了一张木板的双人床,还有一只有着两个抽屉的条桌,算是企业的家具,租给了孙德旺。租金很便宜的,一大一小两件家具,加上两只搁床用的长凳,一年也就是三四毛来钱。
  一切安排完毕,小木屋真的就像个新房了。就是空间太小,双人床和条桌摆好之后,剩下的地方很小,木床与条桌之间,只有一臂来长的距离,其它的地方,就是门口的前面了,最多也就是一个条桌的地方。看看没有凳子,孙德旺就从船舶维修车间里寻摸了几块木板,自己做了两个,还做了一个小饭桌,从食堂里打了饭回来,他就可以同巧珍在木屋的外面吃饭了。天气暖和的时候还可以,但是到了冬天就不行了,到了那个时候再说。
  因为淳朴实在的缘故,孙德旺在同事之间的人缘不错。知道他就要结婚了,渡口上的同事们,都感到高兴,还提前随了份子。有送毛巾的,有送镜子的,还有脸盆什么的,也有随份子钱的,一块的最多,最多的是两块,份子钱的多少,这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亲近感觉有关。
  结婚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孙德旺还专门去了一趟乡里的供销社,买了几种花花绿绿的喜糖,有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济南产的酥糖,还有高粱饴,分送给同事们。服务社里虽然也有糖,都是些普通便宜的糖,硬糖,大多是给孩子们吃的,拿不出手去。在渡口的周边,工人们结婚,是不能在服务社买糖的,他们属于有钱阶层,有能力购买更加贵重的商品,有时候,他们甚至还会去市里,到济南泉城路上的百货大楼去买东西,那里是济南的商业中心,商品更是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婚礼的时间,定的是星期天,孙德旺正好休息。最让巧珍糟心的,是自己的成分太高,宋家庄的亲戚们,在平时就躲得远远的,基本上没有什么来往,只有宋家庄的几个没有出五服的本家叔兄嫂,可以参加自己的婚礼。结婚是要到女方家里接亲的,没有一个亲人可不行,尤其是陪伴巧珍的伴娘。为了让巧珍高兴,孙德旺有得是办法,他就央求售票处的两个漂亮姑娘,当做巧珍的娘家人,提前与巧珍在宋家庄的家里聚齐,这一下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这是一个敢想敢干的时代,也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年代,到处都在大炼钢铁,还有“三年赶英,五年超美”的豪迈气概。孙德旺的婚事也符合时代的精神,进行了新事新办。婚礼非常简单,没有什么繁杂的程序,在同事的帮助下,孙德旺从渡口过河的大车师傅那里借了一辆马车,然后去到宋家庄,把巧珍接到了渡口。因为没有场地,而且渡口还在摆渡生产,就没有去小木屋,也没有拜天地。为了不影响渡口的运营,马车在服务社的门口就停了下来,巧珍下了车,伙同几个亲戚,还有孙德旺班组里的几个休班的同事,就一同去了公司的食堂。
  在食堂里吃饭,是孙德旺昨天提前给食堂的王班长打好的招呼。饭菜很简单,一个红烧肉,还有一个炒菜,猪肉炖粉条小白菜,一人一份。客人和同事们,都是自己打的饭,然后自己吃自己的,由孙德旺买单,他还从服务社里打了五斤烧酒,任由亲戚和同事们随便喝。好么,二十多个人,连酒加菜,花了孙德旺将近三十块,这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工资。
  午饭以后,亲戚和同事们,都各自散去了。在回渡口的路上,孙德旺和巧珍,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充满温馨,手牵着手,一块回到了小木屋。修葺一新的小木屋,漂亮而舒适,让巧珍几乎要喊出来。她特别喜欢小木屋里浓浓的油漆味道,还有她花了好几天缝制的新棉被,就堆在床的里边,棉花软软的,特别的暄乎,把脸贴上去,亲切又舒坦。
  这就是家啊,自己的家,梦寐以求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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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29 14:49
  第六章 大水(上)

  进入七月份以后,天气开始炎热起来,尤其是在白天,太阳就像是悬挂在头顶上的一只火炉,烘烤得让人难以忍受,人只要是一喘气,吸进去的就是炙热的空气,甚至比身体的温度还高。中午的黄河渡口,更是炽热无比,大地直接裸露着,没有一点植被,下腾上烤,得有四十多度,人要是站在露天地里,半小时就可能中暑。夜晚河滩上沙土里仅存的一点湿气,被阳光快速地蒸发了,变成了淡黄色的粉状,热得烫手,如果在上面撒上一点水,就会听到噗嗤噗嗤的声音,不一会儿,水分就没有了,只剩下板结的干块,然后马上也碎裂开来。
  正是酷暑季节,因为天气太热,巧珍没有出门,就一个人待在小木屋里。因为热得不行,她把木屋的门敞开着,期盼有一丝风吹进来,以让屋子里凉快一些,但是根本没用,屋子里的温度,几乎与屋外一样高,她只能上身穿着一件小衣,下身穿着一件自己做得花布的大裤衩,仍旧流汗不止。女人都不喜欢闲着,干家务,则是她们对于家庭无怨无悔的奉献,巧珍见孙德旺铺了好几年的褥子发出特别的异味,就替换了下来,准备拆洗一下。那褥子,因为多年没有拆洗,再加上河边的空气潮湿,里面的棉絮已经变硬发霉,尤其是靠近床板的一面,黑色的棉絮裸露着,褥布已经沤烂。拆完以后,她又用剪刀把沤烂的部分剪掉,准备洗过以后,再接补上一块。她将破棉絮拿到屋外,铺在木屋前面平坦的沙地上,以让炙热的阳光暴晒一下,也一块消消毒。接下来就开始洗褥面,她先用碱水浸泡了一下,用搓板揉搓以后,就去到东边大坝下的湾塘里去涮洗。两岸的大坝下,到处都是一个个淤积的湾塘,大大小小不一,那是在枯水季节,中心河道退缩以后,在岸边淤积而成的水洼。湾塘里的水很浅,但是十分干净,清澈透明,有的水洼里还有没有逃脱的小鱼,有着黑色的背影。巧珍用两只搪瓷脸盆,轮换地舀着水,不断地涮洗,然后再泼掉,不一会儿就洗完了。
  因为在家门口上班,孙德旺中午回家吃饭,是一个特别方便的事,渡口上的同事们,谁也比不上他。渡轮停驶以后,从码头走几十步的路,就到了小木屋。自从结婚以后,每天到了中午时分,巧珍都会按时去食堂打饭,孙德旺下班以后,回到小木屋,洗漱一下,就可以立即吃饭,她已经养成了习惯。因为轮渡运输的特点,不容易控制到岸的精确时间,难以完全的正点,而巧珍到食堂打饭,就必须尽量地正点,每天中午的十一点半左右,就必须到食堂去。如果去得太晚了,比如过了饭点了,食堂里就可能没有自己喜欢的菜了,而馒头或者窝头,也已经是凉的了,干硬干硬的。吃午饭需要一定的时间,渡口的所有职工,如果不直接去食堂吃,就得回宿舍自己的家里吃。夏季的作息制度,午休的时间就会多一些,吃过午饭,孙德旺最起码可以休息两个小时,完全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即便是特别的困乏,睡过了上班的时间,渡口上的同事一开始工作,不用二三分钟的功夫,他就可以快速地去到自己的工作岗位,马上可以工作。
  这一天,到了下午的四点来钟,突然刮起了一阵怪风,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渡口被一种不安的气氛笼罩起来,仿佛要发生什么不测事件。最让人奇怪的,是沿河的柳树和杨树上,曾经的蝉声沸天,突然一下子就哑巴了,所有的知了都不叫了,好像是预感到要发生什么。紧接着,狂风就刮了起来,呜呜的,夹杂着细小的沙粒、柳叶和树枝,一块诡异的乌云,从东边的天际处快速地漂到了头上,刚才明亮的天空,仿佛被蒙上了一床厚厚的的棉被,瞬时就黑了下来,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鸡蛋大的冰雹,就突然从天上落了下来。路上、码头上的行人和车辆,来不及躲避,被迅雷不及掩耳的冰雹砸得是鼻青脸肿,一个个伤痕累累。冰雹刚过,倾盆的大雨,就像是天漏了一般,狂泻而下。人们四散奔逃着,试图找一块可以躲避的地方。渡口待渡的赶车师傅们,因为有牲口需要照料,没地方可去,就只能躲到低矮的大车底下,暂时躲避一下。
  正在营运的渡口,为了安全,马上将渡轮停摆在趸船旁,把船上的缆绳扔下来,系在码头的缆桩上,立即组织客人下船。工人们冒着大雨,指挥着旅客和马车,安全地上到岸上,然后留下一个人在渡轮上看护,就全部提前下班了。没有来得及上船过河的客人和马车,一下子就慌了起来,刚才被冰雹砸伤的一些旅客,马上又淋了雨,而且没有地方可去。渡口的赵主任一看,群众的生命要紧,马上打开西边不远处船舶维修车间的大门,把旅客们让进去,以暂时躲避一下风雨。而仍在渡口的那些马车和驴车,就惨了,尤其是那些畜生们,突然而至的电闪雷鸣,又加上冰雹和大雨的轰击,一个个都吓坏了,不安地骚动着,恐惧地嘶鸣着,就像是疯了一般,不住地蹬踏着蹄子。趸船旁靠近河边的一辆马车,车老板在突袭大雨中没有来得及卸辕,就赶快去躲避了,那匹枣红色的马儿,被从天而下的冰雹砸懵了,紧接着的大雨,又让它无所适从,没有了理智,狂跳不止,驾着大车,一下子就冲进了河里,那畜生,在河里拼命地挣扎了几下,就没有了踪影,泯灭在河水中了。
  停渡以后,孙德旺冒着大雨,赶紧回到了趸船旁的小木屋里。他浑身都湿透了,好多颗冰雹砸在了他的头上,生疼生疼的,他一摸,哟,还起了包呢!刚才渡口的一幕,被屋子里的巧珍全都看在了眼里,屋外突至的冰雹和大雨,让她惊讶不一,她想过去帮忙,但又感觉不妥,把屋外的棉絮和褥面拿进屋子里以后,就一个人坐在舒适的木床上,望着门外倾盆的大雨,有一些不安。当她看到自己的丈夫湿漉漉地回来了,马上跳下床,帮着孙德旺把衣裳脱下来,又用干毛巾为光溜溜的孙德旺浑身上下擦拭了一遍,要不,淋雨以后会感冒的!
  因为淋了雨,温度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感觉特别的寒冷,孙德旺不禁打了个喷嚏,赶忙披上了一件上衣。巧珍望着孙德旺裸露的胴体,咽了一口唾沫,赶快伸开被子,让他钻了进去,还摸了摸他的额头,看看是否感冒了。都是老夫老妻了,两个人也没有什么避讳,巧珍望着被窝里的孙德旺,眼睛忽闪忽闪着,有一些渴望。自从结婚以来,夫妻两个人的感情融洽,曲折的人生经历和命运的坎坷,使他们曾经匮乏了的男女之乐,就仿佛是干柴遇见了烈火,每天几乎都有激情的缠绵。孙德旺正当男人的盛年,而巧珍,也是一个处于旺盛需求的年龄,最主要的,是她爱孙德旺,孙德旺打开了她的心扉,让她尝到了男女的欢爱,人生的乐趣,还有生活的美好。
  巧珍还有一个埋藏在心底里的秘密,那就是自己已经三十岁了,作为一个农村女人,如果三十岁了还没有结婚生孩子,是不可想象的,几乎没有。她喜欢孩子,看到村子里同龄的女人,三十岁的时候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甚至二十多岁的姑娘一结婚就有了孩子,这让她羡慕不已。她非常想赶快地要一个孩子,不管是女孩还是男孩,都行。

  雨,仍旧下着,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硕大的雨点,敲击在木屋的瓦面上,噼里啪啦的,没有间隙,就像是没有停顿的鼓声。
  凭着过往的经验,孙德旺感觉有一些不大对劲,大雨如此的下法,黄河是会出事的。在渡口,有一批老职工,二三十个人,是过去航运社组建前就在渡口摆渡的船主和船工,都是本地人,大多是宋家庄人,特别熟悉黄河的水情,熟悉黄河四季的汛情,熟悉黄河里的一切情况,他们是真正的黄河人。而孙德旺,从小就在黄河边长大,十几岁就在渡船上干活,对于黄河的情况也是非常的了解。一个夏天基本上没怎么下雨,现在正是夏汛时节,今天突然的大雨,让他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如果黄河的中上游地区也连续地下大雨,过两天,黄河就会有汛情,发大水,汛情对于渡口的安全运渡影响特大,搞不好就得停运。
  眼看着天色黑了下来,孙德旺打开房门,望着外面如帘的大雨,有一些发愁。别的什么也不说,晚饭的时候到了,在这样的天气里,要想到食堂去打饭,就是一个特别困难的事情。不吃饭可不行,虽然他知道,干粮筐子里还有两个老硬的馒头,那是平时放在里面的,预备的是如果晚上饿了,他和巧珍可以垫吧垫吧。他让巧珍在家里等着,自己穿上公司发的工作雨衣,拿上饭盒和干粮袋,就向大坝上走去。
  去食堂的路上艰难,雨水砸在雨帽上,遮住了视线,根本看不见路,孙德旺小心地走着,凭着感觉来到大坝上。从大坝到食堂的路,路面较硬,相对好走一些,上面铺了一层碎石屑,那是前些年垒筑大坝刻石的下脚料。进到食堂里一看,吃饭的职工云集,人头攒动。因为是雨天,一些有宿舍有家室的职工,也难以自己做饭,他们都是一些简单的炉灶,烧煤的,烧木柴的,平时做饭,都是在屋外,在这雨天里,根本无法开火,就只好到食堂来打饭了。打饭需要排队,到了孙德旺,他打了两份菜,盛在饭盒里,又买了两个馒头两个棒子面的窝头,因为担心在回去的路上淋湿了,就把盛馒头的布袋子搁进雨衣的里面,一只手捂着,然后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小木屋。
  小木屋虽然小,但是充满了温馨,而吃饭,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事情,特别是在饥饿的时候。饭菜就放在长条桌上,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瞅着雪白的馒头和金黄色的窝头,心里特别的高兴。馒头特好吃,是食堂里的师傅自己蒸的,发面的杠子馒头,方形的,三个一斤,吃起来爽口筋道,还有一丝甜味,巧珍特别喜欢吃。在渡口工作,虽然干得是体力活,孙德旺一顿也就是吃一个馒头。可能是心情好了,也可能是多年以来几乎天天都是清汤寡水的饭食,结婚以后,巧珍特别的能吃,光是馒头,一顿就可以吃两个。一个时期以来,良好的伙食,愉悦的心情,新婚的快乐,让巧珍胖了不少,曾经亭亭玉立的姑娘,现在又加上了一点丰腴,变得更加的匀称与白净,幻化出一个美丽的少妇。渡口上的职工,甚至是过河的旅客,见到巧珍,一个个都会惊异地瞪大了眼睛,要多看巧珍几眼,尤其是渡口的那一帮没有结婚的小青年,见到孙德旺和巧珍就要起哄,羡慕孙德旺的艳福,妒忌他娶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媳妇。
  目前存在的问题,是孙德旺一个人的粮食定量,已经不够两个人吃了。孙德旺干得是体力活,一个月的定量就是三十多斤,粗粮为主,细粮较少,还有一些杂粮,两个人半个多月就可以全部吃完。自从施行粮食定量以来,已经好几年了,孙德旺就是一个人生活,粮食定量足够,每个月都有结余,粮票倒是积攒了不少,现在他与巧珍吃得就是过去的结余。结婚以后的这一个时期,巧珍再也没有到宋家庄上工,她见结余的粮票在一天天的减少,就回了一趟宋家庄,把自己过去积存的粮食都拿回了小木屋,用一只木箱子装起来,放在条桌上。粮食有多种,有几十斤没有去壳的稻谷,一袋子没有碾过的玉米,一点玉米面,还有一袋子晒干了的地瓜干。光这样坐吃山空可不行,她准备过一些时候,就自己开火做饭,还好,渡口曾经为孙德旺配备了了一只憋来气炉子,是让他冬天取暖用的,现在就放在条桌底下,去划拉一些树枝和秫秸,再买两只炒菜、做饭的锅就行了。女人都是精于算计的,尤其是对于金钱和粮食,她开始犹豫起来,如果继续这样坐吃山空,自己不去宋家庄出工,仅凭孙德旺一个人的粮食定量,到了下半月的时候,肯定会饿肚子。宋家庄有着她太多的痛苦和回忆,她不愿意一次次地被唤起,有着心理的抵触。而且,在宋家庄生活了一辈子,这些年,给她最现实的判断,就是穷困,就是吃不饱饭。一个成年劳动力,从年初忙到年尾,春去秋来,凑合着可以养活一两个孩子,而且每天都是粗茶淡饭的,到了年底,连割二斤猪肉的钱都没有。像巧珍这样的青年妇女,一天的工分是六分,一年里再去掉雨工、歇工,还有冬闲和过年过节,到了年终一决算,这扣那扣的,分到手里的,也就是仅够来年吃的吃食,要想再买一两件衣服,置办点家用的东西,就必须继续地进行节省,没有出工的时候,农闲的时候,就只能喝稀的了,再加上一点瓜菜。
  巧珍现在成了一个特别喜欢说话的女人,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曾经欢快的天性,被十多年来外力的压抑,不得不隐藏了起来。一有功夫,她就不停地同孙德旺说着话,絮絮叨叨的,谈得最多的,是下一步如何自己开火做饭的问题,她可是一个会做饭的女人。再就是过去曾经美好的记忆,和对于未来日子的打算与向往。她最憧憬的物事,是在未来的某一天,渡口给孙德旺分配了宿舍,如何进行拾掇,还有,就是天天的期盼自己赶快怀孕,赶快生一个孩子,一个漂亮壮实的男孩,最好模样随自己。孩子是她最现实的需要,也是情感的寄托,要不,人活着干什么,一辈子一辈子的,一茬茬一茬茬的,古往今来,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雨,不停地下着。木屋上噼里啪啦的敲击声,让孙德旺和巧珍根本没法睡觉。直到后半夜,雨总算停了下来,依稀可听见黄河里遄急的水流,还有奔涌浪花上下起伏的声音,这是黄河中上游地区流来的洪水的峰头。
  黄河发大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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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2-5 14:56
第六章 大水(下)

第二天一上班,孙德旺就听渡口的同事说,几天前,黄河的中上游地区连降暴雨,支流爆满,大河危机,汛情十分严重,可能发生多年一遇的洪水,现下的洪峰,已经到了河南地区,距离山东的济南,只有几百公里了。听到这个消息,公司和渡口上几乎所有的人,立刻就紧张起来。黄河发大水可不是一个闹着玩的事,直接影响到渡口的安危和渡口船舶的安全,还有职工个人的生命财产。还有更大的隐患,如果是多年不遇的大汛,应对不当,就会造成黄河的漫顶和溃堤,危及滩区的百姓,还有两岸广大的乡村和城市,造成巨大的水灾。
  郑州危机,大桥冲断,京广铁路停运,南北大通道中断,河南、山东两省的黄河滩区,还有东平湖湖区,已经被大水淹没,几十万人流离失所。一个个不好的消息,通过报纸、电话、通知和喇叭,很快就传到了城市,传到了乡村,传到了黄河两岸,传到了渡口,所有的职工,都知道了。
  眼看着黄河的水位在一点点的上涨,渡口河滩的面积迅速地缩小,被滚滚的河水一点点蚕食殆尽。才一天多的时间,河水就涨到了大坝的腰部,渡轮、驳船和趸船,在大水中摇摆不定,行驶困难,随波逐流,而且难以系泊。渡口立即请示上级管理部门,决定停渡,无论如何也要保护住国家的财产。
  黄河的四季都有汛期。小汛是在春季,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又叫桃花汛,来水主要是上游冰雪融化的洪水,不十分明显。冬季,是黄河枯水的日子,水流开始变小,河滩就会急剧地扩大,到了来年开春,就会有凌汛,上游的融水来了,而下游的冰封尚未解冻,从而形成河水的猛涨。在凌汛严重的年份,为了防止河水的突涨和冰凌的叠压,从而冲毁堤坝,当地政府还会请求军队的支援,动用飞机、迫击炮或者炸药,把摞积的冰排炸掉,从而让河道畅通起来。大汛是一年中最危险的汛期,来水主要是黄河中上游地区的暴雨,从六月份开始,会一直延续三四个月的时间。每年的六月份入汛以后,就是黄河的丰水季节,因为暴雨成灾,经常有洪峰到来,这是黄河防汛的关键时期。甚至到了秋季,如果黄河的中上游地区发生暴雨,支流的河水逐渐地聚集到黄河里,到了中下游地区,因为河道狭窄,黄河的水位也会陡然上升,形成漫滩,把大坝里的一切都淹没了。到了这个时候,大坝下的码头也会被淹没在河水中,平时所用的渡口没有了,岸边的那只长方形趸船,就会被牵引到大坝的坝边,渡轮也需要在大坝上用锚桩进行系固,以免被大水掀翻和冲走。
  中午以后,渡口的水位迅速上涨,附近的河段就全部漫滩了。巧珍在小木屋外,正在为孙德旺清洗昨天被雨泥弄脏的工作服,眼看着大水在逐渐地上涨,已经漫到了木屋前面的台阶,便害怕起来。小木屋虽然在滩地的一块高处,但是也异常的危险,往年就曾经被大水淹没到半截,害得孙德旺好几天没地方睡觉,只能到更高处的维修车间去糊弄几天。孙德旺正在码头上与其他职工拖固渡船,见到情况危急,立即向赵主任进行了汇报,马上赶了过来,帮着巧珍拾掇小木屋里的东西。他先把新做的两床棉被用绳子捆好,这是他们的主要家产,然后又把巧珍买的几件新衣服包了起来,还有自己的一些棉衣和工作服,两个人抱着东西,出来小木屋的门,立即向大坝的高处转移。放下东西,孙德旺又赶紧回来一趟,这一次搬运的是巧珍从宋家庄拿来的粮食,还有向公司租用的板床、凳子和条桌。一个人弄不动,他见有几个同事在码头上,就一块喊了过来帮忙。几个人一块把东西抬到了大坝上安全的地方,让巧珍看着,继续回到渡口,与大伙一起,摆弄在大水中飘摇的船只。
  滚滚的黄河水,相交于平时,一下子上涨了好几米,遄急的洪水,掀起了数尺的大浪,就像是一头凶猛的狮子,不愿意忍受任何的羁绊和阻挡,迅猛而来,狂泻而去。河水中漂杂着一件件从上游冲来的房梁、箱笼和家具,还有整棵的大树,在对岸东边相对和缓的拐弯处堆积起来,上下起伏着。前一天仍旧可见的那一片高大的芦苇丛,已经被大水全部淹没了,没有了任何踪影。奔腾的河水,迎着迅疾的河风,就像是被激怒了,形成了一个个狂暴的漩涡,吞噬着见到的一切。
  巨大的洪水,牵动着所有人们的神经,大坝危机,黄河危机,济南危机,一切都动员起来。渡口最紧急的工作,就是抢运船舶维修车间里的木材,那是一些巨大的红松板材,老长,得有四五十厘米宽,是维修船舶用的,还有车床和其它工具。维修车间在大坝下的一块高处,只比大坝稍低一些,十几年来,从来没有被洪水淹没过。眼看着洪水就快要没到厂房的大门了,渡口的赵主任带领孙德旺和他的同事们,手拉肩扛,很快就向大坝上搬运了几十立方的木材。渡口最宝贵的财产,就是渡轮和趸船,还有两艘驳船,它们是渡口和职工们赖以生存的生产工具,必须固定好,拴紧系牢。平时渡口所用的缆桩,靠近河岸,此刻早已被洪水淹没,船舶已经无码头趸船可靠,渡船在依靠自身动力的同时,职工们把缆绳系在船舶的缆桩上,使劲地向大坝处拉近,以进行重新的系泊。但是船舶离岸仍远,渡轮还好,自身就有动力,在绳索的牵引下,逐步向大坝东边的一处坝基靠拢,十几个职工,用数根长长的缆绳,把渡轮拴系在两棵巨大的白杨树上,为了保险,又把两根粗大的圆木,一头削尖,直接夯在大坝上,以做为船舶临时的缆桩。驳船和趸船的系泊,就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了,它们本身没有动力,不能自己行驶,只能随波逐流,在职工的牵引下,还是被大水冲得向下游逐渐地滑去。二十多个职工,在驳船上船员的指挥下,顺着大坝,拉拽着驳船,用两根粗粗的缆绳,将驳船缓缓地顺水放行,以免与大坝相撞,造成船体的破裂进水,等到又遇见了一棵巨大的白杨树,便立即将缆绳在树干上固好,然后把船尾也拉近到岸边,用缆绳拴在临时的缆桩上,两只长长的驳船总算是安全了。趸船就麻烦了,因为没有动力,上面没有职工,而且不能驾驭,只能用缆绳顺水而放,以便在下面的大坝上找到一个系泊的地方。眼看着,洪水的巨大冲力,把趸船冲得在河中旋转起来,两根缆绳交缠在了一起,根本无法控制,虽然有十来个职工牵引着,还是与大坝上的石壁反复地撞击在了一起。因为趸船是木质的,并不是十分结实,在与大坝不住的碰撞下,虽然已经被拴在了一棵粗壮的柳树上,那趸船还是散了架,七零八落的,被大水冲得是无影无踪,只剩下两根拴系的缆绳,直直的,另一端没在水里,在无助地上下沉浮。

  自从把小木屋里的东西搬上岸,巧珍就再也没有见到孙德旺的身影,她看着身边的衣被、粮食和家具,也不知道往哪儿放,自己弄不动,一副无助的神情。她站在高高的大坝上,眼看着洪水把自己曾经住了好几个月的小木屋淹没了,然后又冲走了,心里一直想哭。唉,家又没有了,以后到哪儿去住呢?她有一种挫败感,一种巨大的失落笼罩在她的心头。大坝上有着黑压压的人群,并且开始出现草绿色的队伍,那是抢险救灾的解放军来了。军人们举着红旗,一个个背着背包,拿着铁锹和其它工具。各色的人众也开始云集于大坝,一些机关干部,工厂职工,还有农民,在政府的号召下,也纷纷地赶来了,立即加入到加固加高大坝的行列中来,抢建子埝。
  巧珍虽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是从小在黄河边长大,当看到河里汹涌的大水,大坝上人山人海的抗洪群众,她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看来今年的洪水很大,充满了危险。到了中午的时候,仍旧见不到孙德旺的影子,巧珍就把床板上的衣服和粮食向旁边推了推,以腾出一块空间,就可以坐上去了。好在气温仍高,不怕感冒,她把一件小衣蒙在脸上,不一会儿就在床板上睡着了。等到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的三点多钟,因为中午就没有吃饭,饥饿让她十分难受。看着大坝上的人们都在忙碌,她帮不上忙,又无法离开,因为身旁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她从粮食口袋里摸索着,发现了地瓜干,地瓜干甜甜的,完全可以吃,就凑合着吃了几块,嘎嘣嘎嘣的,还真得解饿。
  到了晚上,孙德旺急匆匆地来到了大坝上,找巧珍,他见巧珍还没有吃午饭,就赶紧到旁边的送餐车上,为巧珍拿了两张烙油饼。油饼等食物完全免费,这是为了支援和感谢抗洪抢险的军民,济南的一些企业和四里八乡的百姓们送的,随便吃。品种丰富,有馒头,油饼,火烧,还有开水和咸菜,只是没有炒菜,主要的原因,是没有吃饭的碗筷,都是一些方便食品。看看天色不早了,总得找一个住宿的地方,又不能和抗洪抢险的解放军一样,直接住在大坝上。到哪儿去住呢?小木屋早就淹没在四五米深的水中了,公司里又没有其它的地方,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他们决定,暂时到宋家庄巧珍的那几间屋子去住,等到洪水退下去以后再说。孙德旺去给渡口的赵主任打了个招呼,说明了情况,又在大坝上找了一辆地排车,把衣服、被子和粮食都装在上面,就往宋家庄去了。
  宋家庄是一座古老的村子,形成于明清时期,有二百多户人家,八九百口人。宋家庄的起源,与渡口的存在有着密切的联系,相传在明清时期,一些先民,发现黄河在前面拐弯以后,水流开始平缓,而且水深足够,河床稳定,视野开阔,淤积难以形成,犹如天然的一处码头,特别适宜船舶的停靠和航运摆渡,就开始在此处聚集,并逐渐地繁衍开来。最重要的,还有黄河南岸那一片广袤的沙土地,虽然贫瘠,但是聊以耕种,养家糊口,繁衍后代。
  从北边的大坝进到宋家庄,往东一拐,就是巧珍熟悉的小院。因为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居住,又是突然情况,大门的钥匙也不知道搁在了哪里。孙德旺使劲地推了推大门,试图将门锁的铁链挣开,但是没有用。看看没有办法,他就去敲西邻的大门,要借一把锤子,以把门锁砸开。一墙之隔的西邻姓胡,已经五十多岁,有二男一女,曾经也是一位船工,现在在家种地,与巧珍一个生产小队,巧珍喊他胡叔。胡叔的大儿媳妇,就是小春子,曾经帮着孙德旺一块解救过巧珍,算是巧珍的救命恩人,因此巧珍特别感谢小春子,一个时期以来,没事的时候,她曾经多次来找过小春子,相处融洽。二人的年龄相仿,小春子比巧珍大一岁,巧珍就喊她春姐。小春子的个子不高,是一个矮小的女人,与丈夫育有一个八岁的男孩和五岁的女孩,特别勤劳,十分纯朴。
  胡叔为人热情,见是孙德旺和巧珍,立即让进家门。小春子更是喜出望外,拉着巧珍的手,亲切异常。孙德旺说明来意,胡叔就忙碌起来,找来找去,总算在床底下摸出了一把生了锈的斧子,并且又拿起家里的玻璃罩油灯,一块跟着去了巧珍的门口,帮忙开门。孙德旺用油灯照着,胡叔举起斧子,找准门锁锁梁的下部,咚咚咚,使劲地敲击了几下,锁就被砸开了。
  打开院门,胡叔拿着油灯就离开了。里面的屋门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绳子把两扇门拴在了一起,推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灰尘满屋。巧珍点着了桌子上的油灯,屋子里就亮了起来。她先把靠墙的床拾掇了一下,把带来的衣服被子放好,就开始收拾屋子。孙德旺把地排车直接拉进了院子里,然后粮食搬进了屋里,看着巧珍在忙活,自己没有什么事情可干,就摸着黑,去到院子里,拿上扁担和水桶,到村子里的水井打水去了。村子里有一口水井,在村子的西头,很深,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村民们喝的就是这口井里的水。从井里打上水,再挑回来,需要十多分钟的时间。孙德旺知道水井在哪儿,从小他也是喝着那口井里的水长大的,离着他曾经的房子也不远。只是他的老宅,因为多年荒废,早就已经倒塌了,只剩下断桓残壁,里面长满了荒草。
  孙德旺从村西打水回来,倒进门边的水缸里,他看见巧珍已经把屋子整理了一遍,而且铺好了床,内心充满了温馨。紧张了一天,两个人都十分疲惫,但是水还是要喝的,尤其是巧珍,在烈焰下的大坝上站了多半天,虽然刚才吃了两张油饼,但是嗓子里仍旧在冒烟,渴得很。她赶紧去到院子里,抱进来一些柴火,先把门口的灶台点燃,舀进去两舀子水,然后又续进去一些柴火,等到水开了以后,先把家里唯一的暖瓶灌满,这是喝的,剩下的水,舀进脸盆里,她想洗一洗身子。一天了,泥里来,水里去,太脏了!她见孙德旺看着自己,不好意思起来,就让孙德旺背过身去,孙德旺嘴里嘟囔着,开着巧珍的玩笑,说:“都是老夫老妻了,天天晚上睡一个被窝里,什么事都干了,有什么害羞的!”
  “就不,就不!你要是看着我,我就不洗了,呆一会儿也不让你上床。”巧珍知道孙德旺是在故意地逗惹自己,边脱着上衣边说。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呆一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你别求饶就行!”
  孙德旺转过身子,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地瞅着房子里摆设。这是三间宽敞的房子,看上去仍旧显现出高大气派,墙壁上抹得是白色的灰皮,因为年久失修,多处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赭色的泥土,还有墙土里掺杂的散碎麦秸。房子的中间有两架三角形的横梁,红松的,因为曾经用桐油浸过,发着光亮。横梁上面挂着一根长长的铁钩子,一个细荆条编得篮子垂下来,这是村子里老百姓家家户户的通用做法,目的是防备老鼠的偷吃。锅台就垒在门边,一只大锅上盖着一面高粱杆做的锅盖,为了方便掀起,中间用铁丝做了一个圆形的盖纽。锅台的边上有一只长方形的风箱,地面上搁着一些没有用过的棒子秸,这是在过去,巧珍没事的时候到大田里捡的。烟道是砖砌的,方形的,顺着墙壁垒上去,直通房顶。常年的烟熏火燎,屋子里黑漆漆的,在暗弱跳动的灯光下,愈发显得破败陈旧。自从解放初期,巧珍的父亲被镇压以后,她的母亲也自杀了,哥哥也走了,就剩下她一个人自己,一个年轻姑娘家,头上顶着地主与汉奸子女的帽子,亲戚们躲得远远的,村子里没有人敢帮她,而整修房子这样的大活儿,根本就不是女人干得,加上社会的压力,内心的绝望,心中的憋屈,根本就没有心思修缮房屋,就只能任由房子破败下去。
  忙活了一天,加上害怕和着急,两个人都累了。巧珍更是一副疲态,赶忙洗完了身子,又重新为孙德旺往盆子里舀了一些干净的新水,以让孙德旺也洗一洗,她喝了一大碗水,然后一个人就上床先睡了。孙德旺忙活完自己的事,也上了床,开始琢磨着明天渡口上的事。凭他的经验,这场大水来者不善,是几十年不遇的,而且政府已经全部动员起来,甚至动用了解放军。明天一早,就到渡口上去,参加抗洪抢险。现在公司的领导,知道黄河的情况危急,没有一个回家的。只是不知道洪峰什么时候到来,而洪峰是最危险的,如果高过大坝,就会造成漫堤,真要是这样,后果不堪设想。

  五十年一遇的大水,持续了多日,国家和社会,还有渡口的人们,都紧绷着神经。大水持续了多天,从水位开始大幅上涨,到第一波洪峰来到渡口,延续了十来天时间。尤其是最大的洪峰进入济南的地界以后,百里大堤上,有数十万军民严阵以待,一些解放军战士,就像是打仗,吃住都在大坝附近,军绿色的帐篷,在相对干燥的大路旁绵延了好几公里。滔滔的洪水,浪涌一波高过一波,所有的堤防工程全部告急,大水漫到了曾经大坝的高度,已经上涨到新建的子埝下部,所有的人都高度紧张起来。
  到了下午,最大的一波洪峰到达渡口附近,周边大坝持续出现危机,望着泱泱满满的河水,已经与大坝持平了,人们只能在子埝的外部严阵以待,屏住呼吸,生怕吹口气,大坝就会决堤。
  临近午夜,经水文部门检测,洪水开始减缓,洪峰基本过去。第二天一早,可看出洪水在明显减小,水位已开始回落,黄河大坝附近抗洪抢险的人们,才松了一口气。又过了一天,大水渐渐地消退下去,已露出多层大坝上青石的坝壁。几天以后,黄河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水位,可以见到渡口曾经的码头了,只是因为泥水持续的浸漫,没有了往日的形状,如果要恢复渡运,需要时间,需要做大量的准备工作。
  抗洪抢险的这几天,孙德旺与渡口的其他职工一样,天天忙碌在渡口附近,参加了抗洪抢险的一些基本工作,运土,推车,垒坝,与广大军民抢建子埝,可为劳累不堪。因为渡口正好建在黄河拐弯处的东部一段,洪水从北面直冲而来以后,遭遇到了大坝岸下的乱石阻碍,因而更加凶猛和危险,抗洪抢险的解放军就坚守在此处,用麻袋垒成的子埝,又高又厚,坚固无比。每天忙碌之后,吃过晚饭,看看没事,孙德旺就可以回家了,回到宋家庄巧珍的那两间屋子,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虽然十分疲劳,但是天天晚上守着美丽温柔的巧珍,有时候还亲热一番,人生的最大幸福,也不过如此了。
  巧珍天天在家,因为是抗洪抢险的非常时期,更加没有什么事情可干。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出工了,因为洪水的到来,村子里也是人心惶惶,没有人关心农事,而且在这个时候,稻苗刚刚返青,基本不用田间管理。为了打发多余的空闲,整修屋子成为了她每天的工作。除去剥落的墙皮,她把破败的房屋几乎整修了一遍,还用笤帚从房梁开始,全部进行了打扫,窗明几净,所有的被褥,都清洗了一遍,连院子里的杂物也进行了规整,曾经了无生机的小屋和院落,可为焕然一新。她打算,等到洪水过去以后,孙德旺没事了,找一个星期天,和点稀泥,让孙德旺约上渡口的几个同事,把屋子的里面重新泥上一遍,再买点白石灰,把墙壁粉刷一下。即便是渡口暂时不能给孙德旺分宿舍,这几间房子也可以凑合着住了,可以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目前她最大的愿望,是要同自己的丈夫孙德旺赶快生一个孩子,生一个健康的男孩,然后盼着孩子快快地长大,自己就更加有了依靠。每每想到这里,她的嘴角都会泛起满足的微笑,明天的生活,肯定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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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2-6 1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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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村子(上)

  宋家庄是一个偏僻的村子,位于济南的西北,黄河大坝以南,离着滚滚东去的黄河有着五六百米的距离。虽然宋家庄的地势较高,几乎与黄河大坝持平,但是仍旧属于黄河的外滩。因为所处地理位置,宋家庄所辖区域,历史上就受到黄河的影响,大部分是沙土,土质疏松,透水透气性好,但是土壤的肥力不高,多年以来,这里就是一块粮食歉收之地,农民们吃不饱肚子,可为饥寒交迫。后来,乡里进行了大规模的农田水利建设,改进了灌排设施,主要是引进了黄河水,栽种了水稻,农民们才基本过上了吃饱饭的日子。
  前些年,与全国的其它地方一样,宋家庄已经完成了由初级社向高级社的转化,社员施行了劳动工分,按劳分配。近两年,依照上级号召,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也曾经吃过大锅饭,以生产队为单位成立了食堂,按吃所需,并且也尝试进行过大炼钢铁。无奈,因为是穷乡僻壤,没有多少粮食,大锅饭仅仅施行了几个月,就进行不下去了,把集中起来的粮食一分,又恢复到了一家一户的小锅做饭。大炼钢铁开始以后,大队部发动群众,走家串户,把村子里所有的犄角旮旯都搜个遍,也没有收集到多少废铁,只弄到了几十只生锈的船钉,再就是自家做饭的铁锅什么的,大家用木材尝试地炼了一下,结果也就是刚刚把砸碎的铁片烧红了,好几个小时也没有化开,折腾了两次,实在没有办法,就算了。为此,大队里的干部们,没少挨乡里领导的批评。批评归批评,乡里也知道宋家庄的实际情况,黄河之畔,地处偏远,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蒙混过去了。
  巧珍回到宋家庄居住以后,孙德旺也没有感到特别的别扭,每天时间一到,往北,出村,就是大坝,然后到渡口上班,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只是巧珍要去渡运公司的食堂打饭,得需要三四十分钟的时间,有一些不方便。后来,巧珍干脆就不去食堂打饭了,最起码早饭不去,在家里自己开火,实在是嘴馋了,想食堂里的饭了,就去打一次。一个时期以来,巧珍仍旧没有上工,每天一有空闲时间,就和西邻的小春子在一块,就像是亲姐妹,有着拉不完的呱。因为家里的人口多,上有老下有小的,小春子又是胡家的大儿媳妇,家务事特别多,她又是一个勤快人,光是为每个家人纳一双鞋底子,就需要好多的时间。为了挣几个工分,每天还要尽量地出工,然后回到家,洗衣服做饭,伺候大人,照顾小孩,里里外外,从早忙到晚,一刻也不闲着。
  秋季的一天上午,巧珍与小春子正在自家的院子里,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纳着鞋底子,她想为孙德旺做一双冬天穿的棉鞋,已经纳完了一只。太阳从东墙上照进来,身上暖融融的,巧珍还特意把屋子里的小方桌搬出来,烧了一点开水,又把孙德旺夏天发的防暑降温茶拿出来,倒了一壶热茶,款待小春子。在宋家庄,能够喝得起茶叶的人家并不多,这已经是很高的礼遇了。小春子家就不行,七八口人,两三个干活的劳力,温饱问题都没有完全解决,哪有闲钱和闲功夫喝茶?
  两个人正在说着话,忽然听到了敲门声,巧珍开门一看,原来是本家叔叔。本家叔叔是代表大队来找巧珍谈话的,一个时期以来,巧珍没有出工,现下正是水稻收获的季节,小队里可为忙碌,收割,打场,队里的记工员,知道巧珍发大水以后就搬到村子里住了,但是好长时间没见她出工,就把她不出工的情况向大队做了汇报。不出工这种情况,在宋家庄是不常见的,不出工就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没有分配和粮食,没有粮食就得饿肚子,这是非常浅显的道理,即便是天天出工,要是赶上个水涝干旱的年景,也得饿肚子。大队里的社员们,除非患病不能动了,实在没有办法才会不出工,即便是出工不出力,也要把一天的工分挣到手,还要养活老婆孩子呢!
  一见是本家叔叔进了门,巧珍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两眼充满谨慎,射出怀疑的冷光。
  本家叔叔一看巧珍的架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连忙举起手,说:“巧珍,巧珍,不要误会,不要误会。我是代表大队看你来的,听说近一个时期你没有出工,还能是病了,身体不舒服?”
  小春子见是大队里的领导来找巧珍,有一些胆怯。对于巧珍本家叔叔的做派,她也有一些耳闻,就站起身来,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走了,回家做饭去了。
  巧珍见本家叔叔语气和善,记着过去的事,仍旧怨怼,怒道:“看我干什么?你来,还不是黄鼠狼子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是好心,是好心,真的!巧珍,大队知道,自从你和孙德旺结婚以后,就没怎么出工,我让小队的记工员查了一下,都十月份了,你才挣了不到九百工分。年终决算的时候,除去一点粮食,你就分不到什么了,来年你可怎么过啊?”
  本家叔叔的一只手上拄着一根木质的拐棍,新茬,像是新做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巧珍感到非常奇怪,不知本家叔叔又在搞什么鬼。
  “你的腿怎么了,摔的?”毕竟是本家叔叔,巧珍态度有一些缓和,问道。
  “啊,你还不知道啊,这就是上一次你用剪刀捅的,好狠心呢,都伤到骨头了!一到下雨阴天的时候就疼,晚上上炕也不得劲。”本家叔叔看到天井里小春子坐得那只小板凳,就一瘸一拐地挪了过去,还把板凳挪了一点,以离着巧珍远一些,然后颤颤巍巍地坐下来。
  “哦······”一丝报复后得逞的快感,在巧珍的脸上一闪而过。
  那一天,本家叔叔的强暴,让巧珍愤怒异常,孱弱的她,完全失去了理智,拼命地追上去,用剪刀狠命地捅在了他的屁股上,结果伤到了他的坐骨。现在,他臀部的外伤已经愈合,但是,凹陷性的骨折,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好几个月了,每时每刻都在疼痛。大队里的许多人不解,怎么会伤到这样一个部位,而且深及骨头?本家叔叔喃喃了半天,最后撒谎说,因为喝了酒,走路不小心,一下子坐在了路边的一截细树茬子上,是让树茬戳的。村子里没有医院,本来想去渡口的卫生室看看,但是想到孙德旺是渡口的工人,他就没有敢去。最后没有办法,家人就找来了一辆地排车,把他拉到了十几里地远的乡卫生院。医院的大夫清洗伤口,免不了询问伤情,他一口咬定是树茬子戳的。大夫不相信,这样的伤口,完全与树茬子戳的伤情不一样,但也不好深究。医院的条件有限,而他的伤势又特别的严重,流了好多血,最后只得住院治疗,一待就是十多天,花了好几个月的出工收入。虽然这样,他的伤仍旧没有好利索,为了省钱,就早早地出院了,回家慢慢养着。
  这些年来,本家叔叔主政偏僻的宋家庄,可为呼风唤雨。在这远离乡里的地方,村民们大多淳朴,因为他颐指气使惯了,就经常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因为民风粗犷,男女之间存在的一些暧昧关系,人们并不十分的在意,因此让他每每得手。即便是有一些烈性女子贞烈地反抗,但是囿于他的权势,也就忍气吞声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早就看上的漂亮的远房侄女巧珍,一位老姑娘,而且因为她父亲的汉奸问题,又有地主的帽子,始终抬不起头来,冰冷得让人无法靠近,他曾经多次进行挑逗,但是巧珍十分坚贞,对他冷若冰霜。那一次,他见巧珍就要和渡口的工人孙德旺结婚了,感觉是最后的机会,本想就势拿下,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巧珍竟然如此地刚烈,使他身受重伤,至今仍旧隐隐作痛。
  这一次来到巧珍家,确实是大队的安排,同时他也是来买好的,毕竟有上次他对巧珍霸王硬上弓的侵害。巧珍是宋家庄的村民,已经好久没有上工了,而且巧珍是他没有出五服的侄女,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做了对不起巧珍的事,他想告诉巧珍,如果每年的出工不够,到了年底决算的时候,就分不到什么东西,说不准还要欠队里的。如果是这样,口粮不够吃,一分钱也见不到,来年怎么办,肯定会饿肚子的。他的心里也有一点良心发现,他琢磨着,是否可以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利,想办法照顾一下巧珍,所以他就来了。
  他已经完全知道巧珍是一个烈性的女子,臀部里的骨头上一阵阵地疼痛,时刻提醒着他,巧珍可不是一个好惹的女人,加上自己行动不便,一开始来,他就没敢动歪心思,表现得规规矩矩。
  巧珍知道了本家叔叔的来意,虽然心里仍旧愤懑,但是背不过本家叔叔是自己的长辈,就答应了以后自己可以正常出工。反正也没有什么事可干,挣一些工分又没有什么害处。一个时期以来,巧珍的心态也有一些微小的变化,最明显的,是自从与孙德旺结婚以后,在渡口,她所得到的几乎全部是赞美,人们都说她漂亮可爱,这让她多年以来自卑的心理,得到了些微的满足。她是工人的媳妇,孙德旺工人阶级的身份,给她带来了从来没有过的荣耀。而且,全国轰轰烈烈的大炼钢铁和大跃进运动,进入七月份以后,黄河里又发了大水,开始抗洪抢险,其它运动突然少了起来,人们一下子好像忘记了她是地主与汉奸的女儿,加上她又与工人孙德旺结了婚,暂时住在了渡运公司的渡口上,村子里没有一个人招惹她,仿佛她已经不再存在,不再是宋家庄人,这让她的心里十分的轻松自在。
  本家叔叔一个劲地给巧珍说着好话,套着近乎,承诺着巧珍,说一定会照顾她,让小队里安排给她一些轻省的活儿,到了年终决算的时候,自己再和大队里的会计说一说,想想办法,给她加上几百个工分。这个事,本家叔叔应该能够办得到,大队会计是他们一个家族的,也姓刘,是四服的一个姑姑,同巧珍的年纪差不多,之所以到大队部干会计,就是本家叔叔使得劲。对于叔叔的一些承诺,巧珍并没有什么很高的期盼,甚至也没有完全放在心上,她有自己的丈夫,而孙德旺是挣工资的,是自己永远的依靠。
  本家叔叔的脸上堆着僵硬的微笑,对于巧珍的表现心里没底。看看自己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就用手里的拐棍撑着地面,意图借着拐棍的撑力站起身来,因为板凳太矮,弓着腰,使不上劲,撑了两撑也没有站起来。见本家叔叔要走了,念及本家叔叔这一次来到家里是为了自己,巧珍机械地站起身子,想要搀扶一下,送一送。本家叔叔见状,马上慌张起来,躲避着,一个趔趄,几乎要摔倒,他以为巧珍又有什么攻击举动,便跌跌闯闯地跑出了大门,一瘸一拐的,头也没回,就像是一只落荒而逃的狗,走了。
  “慢走,叔······叔······”
  巧珍从背后喊道。看到本家叔叔窘迫狼狈的样子出了门,虽然仍旧有着一丝还显贪婪的眼神,巧珍心里的痛苦和阴影,好像得到了一些舒解。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继续纳起了鞋底。

  因为有着拈花惹草的毛病,本家叔叔又出了事,那是十二月份一个寒冷的日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本家叔叔受伤的部位总算好利索了,走路的时候已经不用拐棍了,他的心情因此也大好,心里也基本摆脱了巧珍用剪刀捅刺自己臀部的可怕阴影。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方面,那就是宋家庄实行了人民公社化以后,上级号召在村子里实行了统一经营、统一管理、统一劳动和统一分配的体制,他手中的权利得到空前的集中,大得很了,可为颐指气使,就像是土皇上一般。因为权利的到来和人们敬畏的目光,他的内心又有一些膨胀,开始昏昏然起来,而且好了伤疤忘了疼,老毛病又犯了,又开始打起了村子里大姑娘小媳妇的主意。
  一天中午,本家叔叔趁孙德旺不在家,又来到了巧珍家,意有所图,主要是巧珍从后面那狠命的一剪刀,至今让他耿耿于怀,感觉自己吃了很大的亏。他知道渡口的冬季作息时间,因为中午的休息时间很短,渡口职工的家属,有时候就直接把丈夫的午饭送过去,职工一般就在渡口上吃了,也有职工,为了不耽误工作,就从家里带饭过去。主要是,本家叔叔从内心里看不起孙德旺,一个丑陋的男人,猥琐不堪,巧珍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这让他心有不甘。不就是一个臭船工吗,有什么了不起,竟然娶了四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而且是自己的远房侄女。你看看他长得那个朝天的鼻子,往上翘翘着,鼻孔翻翻着,还有那个向前伸出的下巴,上下嘴唇都合不拢,其丑无比,就像是猪八戒在世!
  巧珍从村西头的水井里刚刚担来水,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抬头一看,是本家叔叔。她没有想到,本家叔叔又会突然地来到自己的家,手里还提着一篮子带缨子的青萝卜。这是他在来时的路上,在村东的菜地里拔的,他想送给巧珍,施点小恩小惠,目的就是为了讨好。巧珍一看本家叔叔走路的姿势,已经完全正常了,不瘸了,也没有说什么。她看本家叔叔好像是没有什么坏意,还是来送东西的,就把本家叔叔让进了屋子里。正好,有早上烧得开水,还有孙德旺发的茉莉花茶,就找了一只茶杯,为本家叔叔倒了一杯茶。毕竟是本家叔叔,是长辈,时间已经好久了,巧珍对于本家叔叔的怨恨减轻了许多。而且,因为刚烈的性格,还有着当工人的丈夫孙德旺的撑腰,她也不怕他。
  本家叔叔一见巧珍给自己倒了茶,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嘿嘿地笑着。已经是中午吃饭的时间,放下萝卜以后,巧珍看着本家叔叔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说道:“叔叔,要不我给你炒两个菜,喝点酒,你吃了再走?”
  “行,行,行!”本家叔叔连忙答应着,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巧珍点燃了门口的灶台,不一会,就炒了两个菜。一个是干辣椒炒萝卜丝,萝卜是叔叔刚才拿来的,还有一个是葱花摊鸡蛋,好做,也算是谢谢本家叔叔送来的萝卜。巧珍又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盛得是散酒,这是孙德旺在渡口的服务社打得。因为工作比较劳累,而且天冷了,如果巧珍炒了可口的菜,孙德旺也会喝上两杯,不多,最多二两来酒。
  因为曾经的过节,屋子里的气氛有一些怪怪的。本家叔叔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喝酒,巧珍拿了一只板凳,坐在房屋的门口处,她的手里拆缠着孙德旺的一件线衣,那是渡口发的劳保线手套,用不了,孙德旺央求渡口的女同事帮忙织的。大门敞开着,一缕阳光懒散地照进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个光影。已经是仲冬时分,天气非常寒冷,尤其是在这黄河的不远处,干冷干冷的,稻田和小河里,都已经结了很厚的冰。
  为了调节气氛,本家叔叔没话找话,先是啦了一些家常话,为了显示自己的理论水平,还同巧珍谈到了当前国家火热的形势,“一派大好,到处都在大跃进,到处都在放卫星,一亩地竟然可以打十万斤稻谷,一头猪重达五千斤,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巧珍不熟悉这方面的情况,这不是一个农村女人感兴趣的话题。多年以来,她虽然每每深陷在政治之中,但是思想却离着政治很远。本家叔叔的话,让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就像是听天书。
  二人正在说着话,忽听到外面的院门哐当了一声,好像是被什么东西踹开了,紧接着,冲进屋子里一个女人,二话不说,指着本家叔叔的鼻子就骂起来:“你这个老不要脸的,天天就知道东家串西家跑的,和一些小寡妇、小媳妇胡黏糊,都五十岁的人了,也不知道他妈的庄重一些。我琢磨着,你肯定是到这个发情的骚娘们家里来了,果然是。滚,滚,赶快回家!”
  来人是本家叔叔的老婆,已近中午,到了吃饭的时辰,她见自己的男人不回家吃饭,就找来了。
  巧珍一脸的尴尬,从凳子上站起来,让道:“婶子,婶子,快坐。”
  见本家叔叔仍旧坐在桌子旁边不动,婶子上去就把叔叔喝酒的杯子抢了过来,一下子泼到了地上,又骂道:“我让你喝,我让你喝!天天喝这些马尿,有什么好喝的,不喝酒还不会出事呢!”
  婶子的体型胖胖的,与本家叔叔有一比,个子不高,大方脸,有着满脸的横肉,一口黄牙,因为没有别发卡,稀疏发黄的头发披散着,一看就不是一个好惹的人。因为上身的里面没有穿小衣,两个膨大的奶子,鼓胀胀的,不受束缚地在她宽大的棉衣里面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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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2-12 1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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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2-22 11:03
  第七章 村子(下)

  “我就是来给自家侄女送几个青萝卜,这不,到了吃饭的时候,侄女炒了两个菜,我喝两口酒马上就回去。”叔叔嘴里解释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他娘的,什么青萝卜、红萝卜,还不是看上了这个小**,见人家年轻漂亮,就找个引子上这儿想好事来了,也没见你往自己家里送萝卜!你的儿子都娶了媳妇了,你的孙子都已经四岁了,还经常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也不嫌人家笑话!”
  唾沫星子乱飞,一顿谩骂以后,婶子愈加生气,开始动起手来,她想搧丈夫的脸,叔叔躲闪着,还想抓他的头发,双方拉扯着,最后她抓住了丈夫的一只胳膊,狠命地往屋外拽。
  巧珍也不敢上前劝架,呆楞在那儿,心里非常害怕。
  “我······我······我就是来看看侄女,自家侄女,又没有什么其它的事,你吃得这是他娘的哪门子醋!”本家叔叔本能地用手抵挡着老婆伸过来的张牙舞爪的手,理直气壮地说。但是听得出来,他的语气里有一些胆气不足。
  本家叔叔的身上可能是被老婆抓疼了,跳着脚,一横心,说道:“走,走,走,那就赶快回家。你这个丢人现眼的臭娘们,丢人都丢到别人家里来了,快走!”
  酒也不喝了,饭也不敢吃了,本家叔叔拉上仍旧暴跳不止的老婆,赶快出了巧珍的家门。
  虽然平时接触不多,但是巧珍早知道这个婶子的脾气。因为没有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性格彪悍,而且是直性子,说话大声大气。她比本家叔叔大三四岁,娘家在黄河北,是父母包办的婚姻。年轻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丈夫有着拈花惹草的毛病,便处处提防着他,但是无济于事,防不胜防,自己的丈夫仍旧喜欢往大姑娘、小媳妇的堆里钻。两口子的事只有两口子自己知道,虽然天天咋咋呼呼的,好像是没心没肺的,但是她的内心里十分痛苦。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嫌弃自己长得丑,年纪大,结婚快三十年了,她为丈夫生了三女两男,可为劳苦功高,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花心的丈夫,越来越不待见她,好几年了,就没有与她亲热过,动也不动她的身子一下。她虽然是个不漂亮的女人,但是生理一切正常,对于男人也有着需要,可就是得不到满足,因此心里始终有一些憋屈。因为天性受到压抑,她的脾气也越来越坏,如此两口子的关系就恶性循环起来,丈夫对她就更加地冷若冰霜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本家叔叔看上了二队的一个小寡妇,就千方百计地想要弄到手,冬日的一个晚上,找个机会,他趁老婆到邻居家串门的片刻功夫,就溜了出去。
  宋家庄二队,在村子的西边,紧挨着队里的一片藕塘。那是一片水域广阔的藕塘,一块一块地连着片,得有二三十亩。在这样的季节里,藕塘里早就已经结了冰,只剩下一些残败的荷杆,发着枯朽的颜色,零零落落,在寒风的冰面上飘摇,瑟瑟发抖。小寡妇是外乡人,黄河北的,前些年经亲戚介绍嫁到了宋家庄。她的丈夫姓宋,前一年,年纪轻轻的丈夫,不知道为何,天天发烧,呼吸急促,还不住地咳嗽,最后送到乡里的医院,一诊断,原来是得了白喉。但是太晚了,没有抢救过来,就死了。小寡妇的境遇十分凄惨,一个女人家,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和一个不满两岁的女孩,艰难度日。
  在平时,本家叔叔就经常找机会,与小寡妇套个近乎什么的,隔三差五的,还以大队或大队干部的名义,给小寡妇家送点吃的东西,以示关心,也为自己的想做的事进行一下预备。十二月的那天晚上,大冷的天,本家叔叔去到小寡妇家,以大队的名义,带着一袋子大米,足有二十斤,也算是慰问一下生活困难的社员。大队领导来家里看自己和孩子了,还带着东西,小寡妇异常高兴,怎么着也得留下吃个饭。虽然知道刘队长已经吃了饭,但是喝点酒还是可以的,小寡妇就炒了两个菜,给刘队长烫了一壶酒。吃着喝着的时候,小寡妇的两个孩子都困了,就上床睡觉了,本家叔叔见到机会来了,就动起了歪心思,开始说一些挑逗的话,最后就把油灯吹灭了。
  小寡妇的大伯哥也是本村人,离着不远,知道今晚大队干部去了自己的弟妹家,孤儿寡母的,挺困难,是来慰问的,本来挺高兴,后来知道是大队的刘队长来了,一个喜欢拈花惹草的人,口碑不佳,心里就泛起了嘀咕,觉得目的肯定不纯。晚饭以后,大伯哥带了几个家人,去弟妹家瞧瞧。来到弟妹家,一推门,门在里面反锁着,怎么也推不开,便透过门缝向屋子里窥望,发现油灯也灭了,知道情况不妙,就更加使劲地敲起门来。虽然遇到了一点反抗,但是还算顺手,本家叔叔正在屋子里干着好事,外面激烈的敲门声和喊叫声,吓得他几乎掉下床来。小寡妇一听是大伯哥的声音,也慌乱起来,赶紧让刘队长逃跑。大门外面就是人,往哪儿跑呢?最后看见床上面有一扇小窗户,她就打开来,让刘队长急急忙忙踩着一只板凳爬上去,然后艰难地钻出窗户。墙后面是村子里的一条小道,本家叔叔将头部先钻了出去,然后扒着窗沿,试图借力跳下去,但是因为窗户又高又小,而且窗沿外只有光秃秃的墙壁,没有可扶的地方,小寡妇在里面又一个劲地催促他赶快跳下去,他一咬牙,两只手挓挲着,一个倒栽葱就摔了下去,然后就感觉到头也疼,手也疼,肩膀也疼。什么也顾不得了,逃命要紧,他一个骨碌爬起来,顺着胡同就没命地跑开了。
  冬天的夜晚,村子里没有一点亮光,天漆黑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本家叔叔跑了没几步,就一头撞在了墙上,便更加头晕眼花起来。他摸着墙,凭着感觉,曲里拐弯地前行着。因为是从高高的窗户上摔下来,伸着的手率先着地,戳了一下,一只胳膊疼得厉害,可能是骨折了。他用一只手向前伸着探路,他感觉,好像是来到了一处空地,然后他摸到了一只木架子,紧接着,扑通一声,本家叔叔就掉进了水井里。因为村子是在黄河的岸坝上,地下水线特别低,水井得有七八米深。大夜晚的,黑咕隆咚,而且寒冷异常,本家叔叔在水井来扑腾着,大声地喊着救命,并且试图用那一只好手扒住滑溜溜的井壁,以免沉下去。冰冷的井水一激,刚才喝得酒,一下子就跑没了,他开始清醒起来。他估摸着,自己可能是掉进了村西头的水井里。这里是一片空旷的地处,周围十几米没有住家,只在井台旁,长着几棵刺槐树,好几十年了,非常高大,灰黑色的树皮皲裂着,孤独地矗立在那儿。
  大半夜的,村子里没有人到水井打水,本家叔叔的大声喊叫,根本就没有人听见。而且,从高高的井口上掉下来,又一次严重摔伤,他的腿部疼得厉害,可能是摔折了,他的求生意志受到了致命的打击。他无比恐惧地用手指扣着井壁,试图延缓自己的下沉,嘴里继续呼喊着救命。隆冬季节的井水,虽然没有结冰,但是寒冷刺骨。他身上的棉衣浸泡了水,死沉死沉的,身体开始麻木僵硬,最后实在坚持不住了,呼喊的声音也渐渐地微弱下来,然后就没声了。


  一夜没有回家,本家叔叔的家人着急起来,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在村子里四处寻人,但是哪儿都没有。太阳出来了,本家叔叔仍旧没有消息,大队里的干部开始警觉起来,革命干部失踪了,这可不是一个小问题,说不准是村子里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还好,大队部里有一部黑色的电话,大队书记赶快向乡里的领导进行了汇报,不到一个小时,乡里的杨公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就来到了村子里。经过多方询问,杨公安大致确定,昨天晚饭以后,本家叔叔可能是去过村西头的宋姓小寡妇家,代表大队进行慰问,便立即前往调查。果然如此。一晚上没见到刘队长,看到事态严重,小寡妇不敢隐瞒,只得从实说了。经过勘察现场,杨公安确定,刘队长确实是从床上面的窗户上爬出去的,然后摔在了外墙的下面,痕迹十分明显。但是,爬出窗户以后,旁边房子的外墙上,似乎有人抚摸的痕迹,然后就没有了任何踪迹。杨公安四处张望着,低头查看着,顺着狭窄的胡同向西走去,一直到了村西头的藕塘,就没有路了。他顺着藕塘转了一圈,发现冰面好好的,没有一处地方破损,而且藕塘也太浅,即便是不小心掉进去,人也淹不着。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仍旧没有发现刘队长的踪迹,杨公安急得是抓耳挠腮,最后又去了小寡妇家,再询问一下其它细节。小寡妇一看杨公安又回来了,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战战兢兢,大冬天的,一个劲地出汗。
  快晌午了,突然传来了消息,有村民去村西头的水井打水,发现井里漂着一物,像是个人,便慌慌张张地向大队部进行了报告。杨公安经验丰富,与几个队干部一同前去查看。来到井口边,用手电筒往井里照了照,见井下果然有一人状物在水里趴伏着,从衣服的颜色看,很可能是刘队长。杨公安立即组织村民进行打捞,先是在绳子上绑上一个铁钩子,试图用钩子钩住井下面的衣服,然后提上来。但是不行,钩子钩住水中的衣服以后,因为尸体太重,往上使劲一提,就撕裂开了。看看这个办法不行,有人提议说,找一个身轻体小的人,站在打水的水桶里,缓缓地下到井下,把下面的尸体用绳子捆住以后,再慢慢地拽上来。
  杨公安是一个十分瘦弱的人,个子特别矮小,也不放心其他的人,就吩咐说,一般的水桶不行,因为直径太小,承不动人的体量,必须找一只结实的带提手的筐子,大一些的,可以把人下到井下,这样既安全又可行。水井周围居住的社员,许多人的家里都有柳条编织的筐子,秋季的时候,为了抗洪抢险,还到大坝上挑送过沙土,就赶快回家拿了过来。此办法果然可行,将水桶换成筐子,绑在井绳上,杨公安弯着腰,坐在筐子里试了试,完全可以承担得了自己的身体,便决定亲自下到井下。
  “落,落,落,落······”杨公安坐在篮子里,一只手抓着井绳,一只手拿着手电,指挥着辘轳缓慢地向着井中下落,逐渐地就到了井底的下面。
  “停!”已经触及到了水面,杨公安向着井上喊了一声,辘轳下放的绳子就停止了。他用手电照着水中的尸体,然后用另外的一根绳子小心地绕过水中的尸体,系好,又对井上面的人大喊了一句:“上”,那辘轳就先把他慢慢地提了上去。然后,站在井边,杨公安又继续指挥两个村民使劲地绞动辘轳,缓慢地把井里的死尸拽了上来。绳子拴在死尸的腰部,尸体的双脚和双手自然地下垂着,就像是一张弯弓的造型。把尸体拽到井台旁,大家把尸体翻过来,一瞧,果然是大队干部刘队长。
  本家婶子和她的五个孩子,三女两男,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孙女,都焦急地在井边等待着,一看,果然是自己一夜未见的亲人。尸体已经僵硬,面部有许多创伤,那是往井里掉落的时候,与井壁滑擦形成的伤口。本家婶子一看是自己的丈夫,就哭天抢地地哇哇大哭起来,嘴里还不住地抱怨着:“我的个天呐,你个老不死的,我早就叫你衬量着点,衬量着点,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小媳妇、小寡妇有什么好啊,都是女人,女人还不都是一样的东西,家里又不是没有,你这是何必呢,这都是自己作孽啊!”
  众人赶忙安慰着婶子,但是婶子依然不依不饶,一会儿骂自己死去的男人,一会儿骂招人的小寡妇,哭闹不止,最后就完全怪罪到小寡妇的身上了,非要让小寡妇赔自己的男人。小寡妇哪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不行,赶忙跑回家,**了自家的大门,一个人躲在了家中。大队领导委派了两个年轻社员,找了一辆地排车,把刘队长的尸体拉回了家。因为本家叔叔是大队的领导,又是为了公事死的,大队部就专门召开了一次会议,决定大队出钱,为死去的刘队长发丧。
  第一件事,是制作棺材。村子里有不少树,但大多是这些年栽的,直径不够,最后有人提议,村西头井台上的那几棵老槐树够粗,都三四十年了,就让人伐了两棵,解成木板,做了一副结实的棺材。然后就是发丧,依照乡俗,需要挺尸三天,以过半夜十二点为一天,本家叔叔死在半夜十二点以前,算是死了第一天,还有两天。大队出人,在本家叔叔的院子里扎了灵棚,又从大队的粮仓里调了二百斤大米,作为吊唁用粮,安排帮忙者和吊唁者们的吃喝。依照风俗,本家叔叔的儿女彻夜守灵,披麻戴孝,到了第三天的中午十二点以前,就开始入殓发丧。村东头有一块村子里的公共墓地,已经存在上百年了,村支书为本家叔叔挑了一块向阳的空地,坐北朝南,挖好了墓穴,又花了十块钱,请人买了一块济南南山的青石板,刻了一块一米多高的石碑,竖立在墓前,落款是宋家庄大队,就把本家叔叔风风光光地安葬了。在村东头存在了上百年的公共墓地里,竖有石碑的死者,本家叔叔是第一位,在过去的数百年来,宋家庄最有钱的人家,也未曾竖立过墓碑,此举可为是前无古人。
  本家叔叔作为大队干部,是为了走访慰问村子里的困难社员,在回家的路上不慎落井的,大队部经过向上级申请,他被评为了革命烈士,并且广受宣传。乡里和县里都来了人,还写了好多大块头的文章,刊登在济南的报纸上。本家婶子虽然死了丈夫,但是乡里也没有亏待她,经过逐级批准,给她发了二百四十块钱的抚恤金,是乡长和书记亲自到村子里发的,还在大队的南场院里开了追悼大会,村子里的大部分社员都参加了。大队部经过研究,对本家婶子也给予了必要的奖励,奖给了她两年的工分。两年的工分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干部的工分是满分,一天是十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三千六百五十分,两年就是七千三百分,这让村子里许多吃饭都困难的社员家庭十分羡慕。
  本家婶子的手里,第一次攥着二十多张崭新的十元人民币,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这是她一辈子从来木见过的。等到知道大队里又奖励了她七千多工分,她那哭丧了好多天的脸,才算有了一点笑意。
  另外,因为本家叔叔的尸体在水井里浸泡了一夜,村民们的心里一个劲地犯膈应,那水井的水就没有人愿意喝了。怎么办,村子里就是村西头那唯一的一口井,全村人的喝水问题就全指望它了,必须把水井重新淘一遍。为此,大队专门召开了一个会议,组织了三个村民,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把水井里的水一桶桶的用辘轳绞上来,然后倒掉,直到水桶再也打不到井里的水为止。
  打捞尸体,虽然花了不到半天的功夫,大队还是给三个参加打捞的村民都记了十分的工分,他们都觉得这活干得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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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3-3 16:00
  第八章 邻居(上)

  巧珍居住的院子前,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小胡同,很窄,只能行走开一辆地排车,前后左右是其他村民的院落,一户一户地连着,大大小小不一,基本一致地向两边排列开来。为了尽受日月之光华,依照传统,顺应天道,所有的院落都是坐北朝南方向。可以从房屋的高矮和建筑材料上,看出一户人家的富裕和贫穷程度。家里面劳动力多的,吃闲饭少的,房子的建筑质量就会好一些,大多是砖瓦房,房屋的基础,用的是济南黄台山上的灰石,上面是砖墙,再往上用得是红色的泥瓦。而人口多底子薄相对贫穷的家庭,一般用得就是河泥制作的土坯。因为宋家庄附近全是沙土地,沙土没有粘性,不能脱坯,必须从老远的靠近乡里的那一段河道附近,脱好了坯以后,晒干,再用马车或地排车一块块堤运回来。宋家庄本来就不是一个富裕的村子,家家户户就是一些普通的乡民,虽然有二十多户职工,仅有的几处深宅大院,都是解放前的有钱人家盖的,巧珍住的院子算是一处,还有另外两家曾经的富户,一户是保长,另一户是买卖人。
  西邻住的是胡家,男主人已经五十多岁,巧珍喊他胡叔。这些年来,因为巧珍一个人独居,年龄差着一代,又是一个姑娘家,加之又有汉奸和地主家属的帽子,她与胡叔一家基本上没有什么来往。虽然在一个生产队,有时候一块出工,甚至在一块农田里干活,但是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思想语言的交流。如果偶尔在胡同里面碰见,巧珍最多也就是喊他一声“胡叔”,要不就是点点头,就算是客气地打了招呼。现在不同了,因为小春子是巧珍的救命恩人,一个时期以来,两个人经常走动,互动频繁。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小春子的丈夫也是渡口的工人,与孙德旺是同事,每天都在一起工作,名字叫胡庆天,是渡轮上的船员,与孙德旺天天见面,年龄比孙德旺大几岁,今年已经是三十好几了。
  年迈的胡叔,也是一位老船工,曾经在渡口上撑过渡船,还在黄河里跑过驳船。解放前,因为与巧珍的父亲年纪差不多,又是一个村里的邻居,兄弟相称,曾经共事过多年。那时候,巧珍的父亲是船主,算是村里的有钱人,而胡叔是摇桨撑篙打工挣钱的船工,差别明显,但是两人相处融洽。每每念及巧珍的父亲,胡叔就会念叨不止地说:“他是一个好人,脾气好,为人和蔼可亲,还经常帮助人”。日本鬼子攻打济南的时候,在黄河两岸,四处征集船只,当时他在另一位主家的渡船上打工,为了避免渡船被日本鬼子征用,就和主家把渡船撑到了下游的一段拐弯处,老远,快到华山附近了,最后躲过了日本鬼子。日本鬼子走了以后,他也听说巧珍的父亲被日本的鬼子兵用枪指着,被迫为日本人摆渡了两次,也没有当做什么大事,只是感觉有一些侥幸。日本鬼子可不是什么好人,济南人都知道,那几天,日本鬼子刚刚在德州和齐河杀死了好多的中国军人和百姓,要是不听日本人的,肯定没有好下场,被打死不说,渡船用完了,可能还会被烧掉或者凿沉。解放以后,巧珍的父亲,忽然带上了汉奸的帽子,被区里的军人带走了,还开了公审大会,最后被枪毙在黄河滩上,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后来他知道,因为此事,巧珍的母亲上吊自杀了,挺惨,出殡的时候他还帮过忙。邻居的事,让他感觉到了社会的变化和人生的无常,这是普通老百姓不能左右的。虽然与巧珍是邻居,在强大的政治氛围中,也只能躲得远远的,避免沾染上什么灾祸,甚至见了巧珍也只能装作不认识了。
  在黄河里行船,没有不落下毛病的,这儿疼,那儿痒的,浑身没有舒坦的地方。胡叔就患有严重的关节炎,四肢的骨关节肿大,走路的时候迈不开步子,一到阴天下雨的时候,就更加麻烦了,疼痛异常,才五十多岁呢,就必须拄拐棍了。冬季里凛冽的寒风,还有湿润的空气,造成了胡叔的老寒腿和老寒腰,尤其是他的腿部,一条条青筋暴露,那是经常下河和遭受寒湿所致,现在已经开始红肿和溃烂了。村子里没有卫生室,去一趟乡里的卫生院又太麻烦,而且还有花好多的钱,他也没有这个经济能力,就只好耽搁下来了,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裹起来。
  因为孙德旺的到来,因为巧珍的不幸遭遇,巧珍与小春子反而成为了好姐妹。在过去,可不是这样,虽然都是女人家,年纪也差不多,但是互相没有任何的来往。那时候,因为父亲的历史和成分问题,巧珍在村子里,根本就抬不起头来,即便是曾经受到过她父亲恩惠的一些人,或者是曾经的朋友,也躲得远远的。现在好了,孙德旺是渡口的工人,有着城市户口,是吃公家饭的,邻居们都会高看他一眼,而巧珍作为孙德旺的妻子,本来就与街坊邻居们没有什么隔阂,经孙德旺这么一掺和,也就顺理成章地被邻居们重新接受了。
  在平时,空闲的时候,巧珍与小春子就经常互相串门,两个女人有着说不完的话题。有时候,她们还一块去周边的集市赶集,采买家用的东西。乡里的大集已经去过好几回了,她俩还喜欢坐上渡轮,过去河,到黄河北面的大齐家赶集。大齐家西边是小春子的娘家,离着大齐家集有三四里地。有时候,小春子也带着巧珍去自己的娘家看看。那是一个古老的大集,已经存在上百年了,有着固定的时间,逢二初七的时候 ,三里五乡的人们就会早早地向那里云集。集市上什么东西都有,周边的一些乡供销社,也珍视大集带来的售货机会,带上老百姓平常生活的必需品,百货、衣物、农具、糖果、食品,大卖一场,老百姓购物方便了,也可以获得一笔丰厚的利润。因为都有着在渡口当工人的丈夫,巧珍和小春子在村子里属于有钱人,有能力花钱买东西,这在周边的农村并不是常见的情况。再往北走五六里地的路,就是完全的农村了,一个村子里,如果有一个当工人的丈夫或者家人,那可是件了不得的事,代表着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汇款,代表着油盐酱醋茶什么都不缺,代表着超过一般人的比较富足的生活,还有脸面和尊严。

  大多数的时间,是小春子到巧珍的家里来,带着自己六岁的女儿,一块照看孩子。小春子的闺女叫翠翠,有着圆圆的脸庞,红红的脸蛋,用两根大红的粗毛线绳,在头顶上扎了两只羊角辫,特别活泼可爱,她长得随小春子,可能是营养不良的缘故,个子也有些矮小。冬天,大多是农闲的时间,谷物入仓,大地冰封,没有特别的农事,一般就不用出工了,这是农民们一年里难得有的空闲时间。每天一早,姐妹两个的丈夫就到渡口上班去了,而巧珍家里就剩下了巧珍一个人,如果小春子不过来,巧珍就会隔着院墙喊一句,那边的小春子就会答应一声,不一会就过来了。进来门的小春子,一只手领着孩子,另一只手就会挎着一个圆形的藤编簸箩,里面盛着针线,还有需要干得活儿。两个人拉着家常,纳着鞋底子,要不就是缝着鞋垫,小春子的活儿多得很,她的家里有七八口人,她是长嫂,公公婆婆身体都不好,小叔子在村子里务农,还没有结婚,小姑子还在上小学,一年要是为每个家人春冬两季做两双鞋,就是十好几双,还要缝补浆洗,做饭洗衣,出工上坡,有着干不完的活儿,几乎没有空闲时间。
  可能是从小日子过得艰难的原因,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跟不上,小春子是一个特别矮小的女人,也就是一米五吧,与一般女人站在一块,要矮小半头。她的娘家是黄河以北的大齐家乡的,那是一片更加贫瘠的土地,因为是排水不畅的平原区,土地伴有严重的盐碱,地里不长庄稼,年年吃不饱饭,喝得水都是苦咸苦咸的。因为兄妹八个,她在家里排行老五,人口太多,因此更是困难。在济南北部地区的广大农村,有一个不成文的婚嫁习俗,一个姑娘家,到了婚嫁的年龄,一般不愿意在当地农村找婆家,姑娘的最高愿望,是找一个在城里上班的工人,或者是解放军军官,而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简直是不可能的,比登天还难。如果是黄河以北地区的姑娘,她的梦想,就是利用尽可能多的社会关系,通过七大姑八大姨,四娘舅六婶子,在黄河以南的村子里找一个对象。黄河以南的地区相对富庶,又靠近济南市,过好日子的机会就可能多一些。黄河以南的一些乡镇,并不都是富裕的地方,如果是宋家庄的姑娘,或者是东部华山附近的姑娘,如果要找婆家,则会继续往南部前进,而北园是济南城市的腹地,虽然也是农村,但毕竟是米菜之乡,而且还有到济南市干壮工的机会,虽然出得是苦力,但吃饱饭没有问题。城市毕竟是财富聚集之地,如果是济南近郊的一个村子,还有没有吃不饱饭的问题,反而是一件特别稀罕的事情。
  常年的水上劳作,让胡叔的身体浑身都是病,不能干了,而当时十七八岁的大儿子胡庆天,已经长大成人,只好撑起了这个家。土地里刨食特别艰难,可以每天见到现钱的,只有到渡口上去打工,去为船主撑镐摇桨,进行摆渡。那时候的渡船都是个人的,小型的渡船就是小划子,盛不了几个人,他是一个摇桨的小船工,每天下来,凑合着吃饱肚子之外,还可以获得一点现金,以此养家糊口。因为家里穷,人口多,胡庆天在当地根本找不着媳妇,只能到黄河以北更加贫穷的地方去寻找,因此,经亲戚介绍,他认识了小春子,只见了一面,小春子就从大齐家来到了宋家庄,嫁给了胡庆天。小春子虽然长得矮小,但是身体非常健康。她过去不是这个样子,刚从大齐家嫁过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干瘦干瘦的小个子姑娘,而胡叔家的生活,也是极端困难的,但是比较过去家乡的生活,已经是天上地下了,在一年的大多数日子里,可以获得温饱,而这在过去是每天都有的期盼。
  社会时局的发展变革,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一些人好起来了,一些人就跌入了深谷,后来的社会现实证明,确实如此。一个人的命运,往往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有些人获得了眷顾,解放了,发达了,有些人可能就得到了歧视和摧残,被忽视了,沦为了社会最底层的一部分。解放以后,胡庆天与孙德旺一样,命运真的是发生了根本的逆转,从为船主摇橹的船工,参加了组织起来的航运合作社,与船主平等了,后来,因为国家的需要,又变成了渡运公司的正式工人,而且是国营企业的工人,个人的身份和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此,胡叔一家人,还有渡口的其他工人,包括孙德旺,特别感谢渡口,感谢国家,感谢共产党,感谢***,让他们翻身做了主人,与过去的船主有了一样的身份,而且更受重视。渡运公司是济南北部地区重要的交通枢纽,业务繁忙,效益很好,渡口所有的职工,都有不错的收入,而且,即便是渡口亏损了,上级也会想办法,发给他们工资。渡口所有船工的农村媳妇们,也一个个地转换了身份,变成了真正的工人的媳妇。有些工人的媳妇发展得更好,因为公司有一些临时工作的机会,她们先是干家属工,因为需要,然后逐渐地转为正式工,本身也成为了工人阶级的一员,两口子就成为了双职工,而他们的家庭生活,就更加日新月异起来,所生的孩子也顺理成章地上了城市户口,因为城乡差别,有了城市户口,一切就都有了保障。
  小春子是一个特别泼辣能干的女人,不管是在生产队劳动,还是干家务,从不吝啬力气和时间。而且,幼小时候贫困生活的记忆,让她十分节俭,极端地珍惜每一粒粮食,家里的剩汤剩饭,甚至刷过碗剩在大黑瓷盆子里的一个米粒,她也会捏起来放进嘴里吃掉。她就知道干活,喜欢干活,知道钱的重要,知道工分的重要,知道粮食的重要。刚嫁到宋家庄的时候,她与其他妇女一样,每天的满勤工是六分,因为特别能干,不输生产队里的任何男劳力,即便是运粪、拉车、平田的重体力活,一样地虎虎生风。因此,她的工分也开始逐渐地上涨,先是七分,又增加到八分,最后又涨到了九分。九分已经不少了,村子里的大小伙子就是九分,她只比书记的老婆村妇女队长少一分,而书记老婆因为也是大队里的干部,是宋家庄女人里面唯一的一个十分。而其它的十分,不是大队干部,就是村子里的种田能手,要不就是赶大车运粪送货的车老板,都是特别能干的中年男人。
  初春的一天,一个阴天的上午,吃过早饭,小春子就来到巧珍家,看看没有下雨,两个人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小方桌,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纳起了鞋底。就是两个人生活,巧珍的活儿不多,有时候,她也一块帮着小春子干一点。院子里明快,大阴天的,没有出太阳,在屋子里干活还要点灯,费油。正在这时候,听见了院子大门轻轻的扣击声。
  “谁呀?”巧珍问道。
  “吱扭”,大门缓缓地被推开了,进来了两个男人。一个看上去得有七十岁了,手里拄着个拐棍,个子不高,弓着个腰,干瘪着嘴,眼睛深陷,眯缝着,脸上没有什么肉,颧骨显露,好像是个瞎子,就像是一尊活着的骷髅。另一个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与老头长得有些像,大概是老人的儿子,也是瘦弱无比,骨瘦如柴的样子。两个人身穿一样的深黑色土布衣服,掉色严重,有些褴褛,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哎,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直接就闯进家里来了?”巧珍站起身来,意图阻止爷儿俩走进来,她认为来人可能是要饭乞讨的。
  中年人小声地解释说:“两位大姐,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从安徽来的,是给人算命的先生。”
  “咦!”小春子马上来了兴致,她是一个特别迷信的女人。她站起身来,热情地走向前去,把瞎眼的老人搀进院子里来,让他赶快坐在板凳上。
  巧珍不想让算命先生爷儿俩进到自己的家里来,她知道,这是封建迷信。近几年来,国家大力提倡破除封建迷信,取缔反动会道门,连小孩子们都知道,算命先生基本上已经销声匿迹了,没有人敢再公开的活动。但是小春子不听巧珍的劝,非要让算命先生给自己算一卦。在她们大齐家乡,因为生活贫困,环境闭塞,人们从小就深信算命先生,佩服他们对于他人命运的掌握,迷信思想严重。没有文化,往往与迷信隔着一张纸。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现在的生活这么好,她想让算命先生算一算自己未来的日子怎么样。
  两位算命先生是安徽人,确实是爷儿俩,一父一子,是从安徽那边偷偷摸摸地逃荒出来的。听说他们那边粮食歉收,加上大刮共产风,自我胡折腾,结果发生了大饥荒,老百姓没有饭吃,饿死了好多人。他们之所以出来给人算命,就是为了逃荒活命,因为有算卦这么一个祖传的技艺,借此混口饭吃。算命先生是一项古老的职业,是一项专业的技能,也是一门养家糊口的生意,要想从事这一行,必须要具备一些专门的知识,不是一般人所能干了的。 他们必须十分聪明,善于揣度,还要深谙人的心理,熟悉心理学的基本原理,切入点是人们对于现实生活、人生命运的忧虑,还有曾经的命运多舛和对于未来生活的期许与向往。解放以后,算命先生已经很少了,如果有,也是偷偷摸摸地进行,基本处于地下状态。要是不小心让公安人员发现了,一定会被逮捕起来,进行教育不说,甚至会开批斗会,如果是外地人,还会被强行遣送回原籍。
  算命先生的儿子站在父亲的旁边,他看见了小春子身上穿得是一件崭新的浅灰色工作服,便与瞎眼的父亲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工作服是小春子的丈夫发的工装,因为个子特别娇小,穿在她的身上,显得异常的宽大。算命先生的儿子,是一位特别清瘦的人,个子虽然不高,但是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一进门,他就注意到了小春子身上的新衣服,还有巧珍高挑的身材和异常美丽的脸庞。虽然是工作服,在农村却是不多见的,代表着可能是一个工人家庭,可能比较富裕,最起码,在这比较贫困的农村,一个过分穷困的家庭,如果不是过年过节,是不会有新衣服穿的。
  小春子热情异常,央求巧珍为两个算命先生倒了一壶热茶,以示款待、尊敬和虔诚。她见中年男人仍旧站着,赶紧找了一只凳子,也让他坐下来。巧珍充满了好奇,但是表现平静,她看着小春子忙前忙后的样子,感觉挺有趣。其实,她也想尝试地让算命先生给自己算一算命,看看自己未来的命运如何。前半辈子她已经知道了,有一个还算幸福的童年,长大以后,经历坎坷,现在结婚了,命运开始有了转机。她自衬,未来的日子应该会变得非常好,因为有了丈夫孙德旺,他是国家工人,而且特别爱她。
  瞎眼的算命先生闭着眼,很自然地问了小春子一些话题,就像是个长者,语言中透着关怀,言谈亲切,语音和缓,娓娓道来,还问了小春子的生辰八字。中年男人还一同仔细端详了小春子的面相和手相,不断地探问小春子一些模棱两可的话。然后,瞎眼先生嘴里开始叽里咕噜地念叨着,并且伸出一只手,开始演算。待了一会,他开始解说,他把小春子的命运和经历掐算得十分准确,知道她过去曾经的生活十分艰难,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来就好了。尤其是从结婚以后,命运发生了转换,过上了让人羡慕的好日子,未来的日子肯定也是不会孬的。最让人吃惊的是,算命先生竟然掐算出了小春子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而且含糊地指出,她的丈夫是一个工人,这让小春子和巧珍大吃一惊。他是怎么知道的?刚才的谈话根本就没有触及到这方面的问题,尤其是小春子,一下子就信了,她特别佩服瞎眼的算命老人,竟然能够知道自己的过去和未来!

  眼看着就要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了,小春子一副欢天喜地的神情,她琢磨着,应该好好地款待一下算命先生,以感谢他们如此准确的掐算和美好的判断。可是,现在是在巧珍的家里,又不能用巧珍的锅灶炒菜做饭,再说也没有食材,最后,她就想到了渡口的食堂,去食堂为算命先生打一些饭,然后再到渡口的服务社去打半斤烧酒。自己算命这个事,只能是她和巧珍知道,不能告诉任何人。饭菜票,自己的家里倒是有,但是不能回去拿,自己的公婆在家,知道了这个事儿肯定是会反对的。小春子就从巧珍处借了一块钱,还有一些菜票和馒头票,说好过一天还巧珍。她让巧珍暂时看顾一下自己的女儿,就急匆匆地去渡口的食堂打饭去了,而且也一块把巧珍的饭菜捎回来。
  很快,不到半小时,小春子就回来了。她打了两份炒菜,还买了一块方肉,带着诱人肉汤的那种。她是用巧珍家的饭盒盛的菜,用一只白色有花的搪瓷缸子盛了肉,上面还盖着一只摔掉了一块瓷的盖子。
  小春子六岁的闺女翠翠,看见自己的妈妈去食堂打饭回来,知道是好吃的,也嚷嚷着要吃,小春子就让巧珍从屋子里拿出一只碗来,把菜拔出了一些。她没有动搪瓷缸子里的那块肉,那是给算命先生吃的,她舍不得让孩子吃。翠翠穿了一件崭新的花褂子,那是为秋季的开学预备的,到时候她就要七岁了,可以上一年级了,学校在西边两三里地以外的邻村郭家庄。中年算命先生,在旁边观察着活泼可爱的翠翠,一个劲地夸赞孩子穿的小红花的衣裳漂亮。那衣裳确实挺漂亮,也就是在这宋家庄,因为翠翠的父亲是渡口的职工,有着固定的收入,一般家庭,如果想给孩子买一件新衣裳,可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
  算命先生父子确实饿了,他们虽然会算命,但是不可能算得到今天会碰见一位如此虔诚实在的信众,不仅仅诧异,甚至还有一些受宠若惊。尤其是那瘦弱的中年儿子,忽然闻到肉的味道,直冲鼻孔,一个劲地抽着鼻子,这是三四个月以来,从安徽到山东,一路的逃荒、算命,最后来到济南遇见的第一次。珍贵的肉啊,肥肥的,老厚的膘子,汤里漂着诱人的油花!瞎子父亲,战战兢兢地把雪白的馒头从儿子的手中接过来,吃着儿子已经拨在饭盒中的菜,那里面是白菜炖肉,还有一大块流着油的肥肉,激动得他那一道细细的眯缝着的眼睛,仿佛都要睁开了。
  还有久违的烧酒,是那么的醇香,就像是天外的甘露,好久没有喝过了!小春子打了半斤烧酒,直接倒进了一只大黑碗里,爷儿俩你喝一口我喝一口,一边吃着菜,不一会就全喝完了。中年算命先生眼里闪着光,每喝一口酒,都会咂摸一下嘴,显现出享受的神情。
  两位算命先生喝完了酒吃罢了饭,蜡黄色的脸上充满了红润,更加有了力气。因为小春子真诚的态度,热情的款待,再加上可口的饭菜,中年算命先生决定再给小春子算一算。他与老先生有着不同的侧重,老先生擅长周易八字,专于干支历、阴阳五行和神煞理论,可以推算人的命理,这需要一些传统的文化知识,而他是明眼人,擅长看手相和相面。中年算命先生头头是道,审看了小春子的额门、准头和地角,三停平等,说她一生必定衣禄无亏,长福禄昌,长老吉祥,而且从她的貌相可知,她的男人也必定是一个有福之人,肯定是子孙满堂。小春子被算命先生父子美好的说词,说得是心服口服,心情愉悦,一个劲地点头不止,尤其是对于自己的丈夫、孩子和家庭的说道,让她满心欢喜,精神振奋,因为丈夫和孩子,在她的心目中,就是她的一切。
  依照测算,中年先生还煞有介事地说,小春子的家人,明年可能会有一点灾祸,但是也有化解的办法。鬼畏桃,必须找一块一尺来长的桃木,削制成板,放在自己睡觉的枕头下,就可以起到伐邪制鬼的效用。小春子对于中年先生的预测和化解方法深信不疑,当场保证,回到家,立即就去寻找两块桃木,为了自己的安全和家人的平安,一块放在丈夫的枕头下,一块放在自己的枕头下。
  最后的卦费是五毛钱,小春子高高兴兴地又从巧珍处借了五毛钱,恭恭敬敬地递给中年算命先生。算命先生父子更是欢天喜地,拿了钱,连声说着谢谢,就赶快出了巧珍的院子,走了。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3-22 07:24
  第八章 邻居(下)

  多年以来,巧珍与东邻老王家,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来往,甚至在路上遇见了,也不会打招呼。老王家一共四口人,四个全是光棍,而且身体都有残疾。一个老爹,七十多岁了,老伴早已去世,还有三个儿子,年纪最小的都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没有一个能够娶上媳妇。
  四十多年前,老王家的老大出生以后,不久,就患上了大脑炎,发高烧,农村人不懂,也没有这个条件,未能及时救治,脑子就烧坏了,落下了一个智障的毛病,村子里的人都叫他王家大傻子。老二的眼睛先天就不好,极度弱视,基本看不见东西,大白天走路也会撞到墙上,因此基本属于没有劳动能力的人。但是老二结过婚,那时候,他爹的身体还好,为了给二儿子娶个媳妇,拼命地攒钱,最后花了二百块钱,从河南的农村买来了一个女人,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见到丈夫有残疾,家里的生活又特别困难,就不辞而别,跑了,一家人找了好长时间也没有找到。老三还好点,只是腿部有一点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是小的时候落下的,年龄也还不算很大,已经三十六了,仍旧没有找到媳妇。
  还有一个是老爹,七十多岁了,村子里的人叫他王老爹,因为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吃咸,血压高,曾经中过风,一只嘴歪歪着,涎水不断,天天离不开人,冬天里,倒是还能挪动着到院墙根前晒晒太阳,瘸子老三急了就骂他,“一个老不死的,光知道吃闲饭”!大队里都知道他们家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困难户,只有老三算是半个劳动力,因此大队里年年让他们家吃救济。但是,虽然年年照顾,集体的积累本来就不多,即便是多分给他们家一点粮食,也就是照顾的范围,即便如此,也挡不住四张只进不出的嘴,能够天天喝上稀粥,就已经很不错了。
  老王家里的老三,心里是最着急的,天天就像是火烧火燎了一般。为什么?他的一只腿虽然有一点残疾,可是一切生理正常,又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支撑着这个家,眼看着都三十大几的人了,仍旧没有寻下一个媳妇,能不着急吗?但是没有一个女人愿意跟他。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腿部有残疾,还因为他的家庭负担太重,如果一个女人去他的家里看一下,除去破败的土坯房,屋子里几乎什么也没有,没有一件像样的家什和被褥,甚至连盛粮食的大缸都是破的,看一眼便会扭头就走,不愿意一嫁过来就跟他过饥寒交迫的日子,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看来老王家真的是要断了香火了。
  虽然是邻居,隔着只有一堵墙,比邻居住了好几十年,但是巧珍十分讨厌他们,主要是讨厌老王家的老三。老三一个大男人家,又一切正常,肯定想女人,过去的时候,因为是巧珍一个人过活,而巧珍又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他曾经多次爬过她家的墙,虽然没有进到她的院子里,但是一个劲地偷窥,使她都不敢上茅房,天天吓得够呛,甚至晚上连油灯也不敢点。时常看见王老三,站在墙头的那边,向着她的屋子窗户出神地张望,如果出门、进门的时候偶然遇见,老三也是一副色眯眯的眼神,瞧着她的屁股,望着她的脸,还喜欢尾随着她,一直跟着她到大门口。几年前,巧珍的父亲因为汉奸问题刚被镇压了的时候,那时候她已经二十多岁了,已到了婚嫁的年龄,老王家甚至还托人来给巧珍说过媒,让她嫁给王老三。但是巧珍没有答应,一口就回绝了。不仅仅是相差六七岁的缘故,还因为老王家的贫穷和破败,谁嫁到他家里谁都会受穷,都要饿肚子。而且,巧珍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又特别喜欢干净,自视甚高,特别的心傲,只是这些年的走背运,一些真实的性情和良好感觉才被压抑了下去。
  说起来,王家老三长得形象还算可以,一米七的个子,长方形的脸,甚至还算得上眉清目秀。只是特别的邋遢,头发老长,长时间不洗,都打缕了。他也有上进心,已经是个成年人,父兄的重负,个人的残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是条件所致,实在没有办法解决。人人都从年轻时候过,想女人是一个没有结婚的正常男人永远的强迫和追寻,除非生理有毛病,否则无解。但是因为家庭和个人的原因,王老三就是解决不了,这不就逐渐地拖延下来,都三十六七了,仍旧孤身一人。他曾经想过邻居家的巧珍,一个漂亮的姑娘,汉奸和地主的家属,又是一个人,便托人去说了,但是人家嫌弃自己和自己的家庭,根本看不上他。他也知道,巧珍是一个漂亮的妮子,白白净净的,四里八乡的女人没有一个比得上,自己就更是配不上了。但是他也不死心,每天晚上,天黑下来以后,曾经多次搬上一只高高的凳子,站在与巧珍共用的院墙边,偷偷地窥探着屋子里微弱光影中的巧珍,内心充满了幻想,并且因此被巧珍发现过好几回。但是因为胆子小,而且自卑,也只限于偷偷地瞧一瞧,过个眼瘾,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越是这样,内心也就更加地煎熬起来。
  去年的时候,已经年尾了,天气十分寒冷,王老三终于迎来了一个娶媳妇的机会。村东头刘老五家的媳妇,从自己的娘家给王老三介绍了一个女人,家是黄河以北大齐家乡的,年龄比他大几岁,已经四十多了,是个寡妇。只是女人负担太重,刚刚死了丈夫,还带着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孩,十五六了,一个是男孩,也已经十多岁。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有个女人总比没有女人强,不就是拖油瓶么,人家还没有嫌弃自己,王老三拾掇了一间房子,就与那女人结了婚。

  因为过去曾经的纠葛,巧珍虽然知道东邻王老三去年结婚了,但是与老三家的媳妇不认识,也从来没有过什么来往,只是偶尔见过,算是面熟。这天中午,因为孙德旺在渡口工作,早上巧珍给他炒了一个萝卜丝,盛在饭盒里,还用毛巾包了一个馒头,塞进挎包里,这样节省时间,孙德旺中午就不用回家吃饭了。看看小春子没有来串门,她就在大锅里熬了一点稀饭,就着咸菜随便吃了一点。看看没有什么事干,已经是仲冬季节,屋子里特别的冷,就一个人上到床上,盖上厚厚的棉被,暖暖和和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正在这时,忽然听到了院子门口有敲门声,她就下来床,打开门,原来是东邻的老三媳妇。毕竟是邻居,见过几次面,她客气地问道:“有事啊,大嫂?”
  巧珍把老三媳妇让进屋子里,让老三媳妇坐。老三媳妇一副拘束的样子,没有坐。
  “我、我、我,我是来借点盐的,白菜棒子面咸粥,还没吃上午饭呢。过一天有了就还你。”老三媳妇怯怯地说。冬闲时间,没有什么事干,为了节省,村子里的人一般一天就吃两顿饭,上午一顿,下午一顿。
  原来是这样。巧珍赶快从灶台上把盐罐子拿过来,抓了一把大粗盐粒子,看看老三媳妇手里没有盛盐的家什,就放在了她的手里。
  “谢谢,过、过一天,我一定还你。”老三媳妇小声地说,然后就走了。
  “不用还,不用还,不就是一点盐吗······”巧珍冲着老三媳妇的背影说。
  巧珍知道,这些年,老三家的生活特别艰难,家里面破破烂烂的,家人没有一个人有一件像样的衣服,甚至连一件过冬的棉袄也没有,三间破房子更是透风撒气的,连贴窗户纸的几毛钱也没有,大队里救济的那一点粮食,仅够喝稀饭的,一年也吃不上几回干的,荤腥就更是别提了。看着老三媳妇单薄的背影,晃晃悠悠地出了大门,巧珍心生怜悯,赶快走到门口,把老三媳妇喊住了:“大嫂,你先等一等······”
  老三媳妇停住了脚,回过头来,望着巧珍,不明就里。巧珍赶忙走到门边的窗户下,掀开大粗瓷缸的木盖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块冻豆腐,还有一小块猪肉,得有半斤重,递给了老三媳妇。这是前几天孙德旺赶集的时候买的,在这大冬天里,天气特别的寒冷,搁在门口的大粗瓷缸里,一个月也坏不了,什么时候吃都可以。
  “不要,不要,俺不要!”老三媳眼睛望着豆腐和肉,嘴里拒绝着。
  “还有呢,还有呢。大嫂,拿回家给孩子吃去。”巧珍坚持着。
  老三媳妇见到巧珍确实是真诚的,而且一年以来,孩子们从来没有见到过肉腥,犹豫了一下,眼里含着热泪,还是拿上了豆腐和肉,没有说一声谢谢,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对于她这样一贫如洗的家庭,豆腐和猪肉,是梦想中的食物,太珍贵了!
  巧珍在院子里怔怔的站了一会,感觉有点冷,又赶快进到了屋子里,关上房门,钻进了被窝。感觉还是冷,她又下来床,晃了晃桌子上的暖瓶,里面还有半壶热水,这是早上自己在大锅里做饭时烧下的。她从炕里面拿出一只孙德旺从渡口医务室索要的打吊针用的瓶子,拔出胶皮塞子,倒出里面的凉水,然后再倒进热水,摁好瓶塞,抱着又钻进了被窝。
  是邻居又是女人,如果熟悉了,就免不了打交道。
  过了一天,是个星期天,天阴沉沉的,孙德旺歇班,两个人还没有起床呢,忽然听到敲门声,还在喊着巧珍的名字。巧珍听出来了,是老三媳妇的声音。她赶紧披上棉袄,打开院子的大门,把老三媳妇让进屋里来。老三媳妇是来借剪刀的,她的家里一大家子全是男人,根本就没有什么针线剪刀之类的裁缝工具,之所以借剪刀,是为自己十来岁的男孩修补一条棉裤。孩子的棉裤实在是太破了,棉絮外露,露着屁股,不敢出门。
  已经是十二月的下旬,年底了,天上忽然飘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天气异常的寒冷,到了中午,出了一会的太阳,那雪化了一些,而到了夜晚,气温降下来,就更加寒冷起来。巧珍和孙德旺吃过晚饭,看看没有什么事可干,就睡了。屋子里异常的冷,在这黄河的沿岸,得有零下十好几度。在月与雪的映照下,依稀可看见,窗户外有着淡淡的冷光,屋檐处逐渐结出下垂的冰凌,尖尖的,长长的,透明的冰柱,可反射出屋内摇晃着的油灯的黄光。
  巧珍突然翻了一个身,想起了什么,对着已经开始迷糊起来的孙德旺说:“德旺,你看东邻的老王家已经揭不开锅了,男人们都没有劳动力,在这大冷的天里,老三媳妇带来的那两个孩子,就睡在土炕上,连一床褥子也没有,咱们帮帮她吧?”
  “嗯······”孙德旺迷离迷糊地答应着。
  “帮他们什么好呐?德旺,要不,咱把我那床已经盖了十几年的被子送给老三媳妇吧,反正也盖不着。等将来咱们有了孩子,有你在渡口的工资,我也可以有一些工分,什么也不用愁的。”
  “嗯。”孙德旺睁开眼睛,吃惊地看着巧珍,心里有一些敬重,他喜欢巧珍有一颗善良的心。一床被子,即便是已经有些破旧的被子,在宋家庄也是一笔非常珍贵的财产。对于一些特别贫穷的家庭,一床棉被,尤其是厚实的棉被,代表的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几个家人日日夜夜的温暖,而这并不是家家户户都会有的。村子里一些人家,仍旧饥寒交迫,温饱问题还没有解决。
  孙德旺感谢上天把巧珍赐予了自己,庆幸自己的命运坎坷之后,遇见了巧珍,成为了自己的妻子,一个美丽、大方、解事、善良的女人,这是自己八辈子也修不来得福!他的激情突然冒了出来,一把把巧珍拖进了被窝里,就着又一口吹灭了箱子上摇摇晃晃的油灯,两个人又开始缠绵起来。

  第二天,八点钟以前,孙德旺就去渡口上班去了。每年的这个时候,因为天气寒冷,黄河已经到了枯水季节,河水开始向河道的中间退集,缓慢的河水,一夜之间就可能结出冰层。到了这个时候,渡口上的码头和趸船,就已经无法使用,渡口只能停渡,公司的渡船,也只能静静地待在岸边,有时候,船只甚至还会搁浅在泥沙之中。一些需要过河的行人,只能穿过结实的冰面,小心地走过河去,而那些马车、驴车,就难以过河了。如果冒险穿过较薄的冰面,那是极度危险的,人和马车就会掉进冰窟窿里去,消失不见了,被冰下的河水冲走了,甚至尸首也见不到。
  河面结冰以后,渡口就到了船舶维修的季节。如果渡口没有什么维修的活儿,宽大的维修车间里,就会挤满了职工。一只汽油桶做得大炉子,里面是熊熊燃烧的煤炭,或者是大块的木材,二三十个人围坐在一块,气氛热烈,最多的,是政治学习,学报纸,学文件。政治学习的空儿,也会有胡吹海耪的神聊,东西见闻,天南海北。有时候,职工们也会分成好几个群,年龄较大一些的聚在一起,谈的往往是一些沉重的话题,不外乎就是身在农村的爹娘,还有老婆孩子。年轻一点的,也会围拢起来,因为大多有文化,谈的都是国际政治和国家大事,对于现下中国热火朝天超英赶美的大跃进,充满了热情和信心。还没有结婚的小青年,谈得最多的则是婚恋的话题,还有公司里美丽的女同事,再就是对于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但是,一个时期以来,一种特别的焦虑,开始笼罩在人们的心头,那就是大炼钢铁放卫星以后,明明喊得是全国性的大跃进,到处都是高产丰收,而大饥荒的忧虑却开始笼罩在人们的心头,传言在临近的一些省份,饥荒已经发生了许多人都在饿肚子。即便是渡口现在的收入不错,生活还好,但是,每个人都有农村牵挂的亲人。从农村的家人那里传来的消息也十分不妙,粮食歉收,许多地方过去吃不大饱饭,而现在却开始真正地饿起肚子来。过去的虚报浮夸,造成集体的积累没有了,开始亏空,现在是冬季,来年开春就是青黄不接的季节,情况可能更加严重,这些问题,让所有的职工都人心惶惶。
  看看太阳已经老高了,巧珍抱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一个人去了隔壁老王家。被子搂在怀里,暖暖和和的,特别暄乎,十分舒服。
  一进到老王家,迎面就见到了老三媳妇。一家人刚刚吃过上午饭,玉米糁子粥,是老三媳妇做的,里面掺了一些秋天晒的萝卜缨子。玉米是秋季时大队里分的,还额外救济了一些。萝卜缨子是秋天的时候,老三媳妇在大田里捡的。中间的屋子里,几近瘫痪的王老爷子,躺在土坯垒就的炕上,身上盖了一床露着棉絮的破被子,刚才也喝了两大碗稀粥。老爷子虽然下身不能动弹,头脑还算清醒,两只手也能动,见是邻居巧珍姑娘,便向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坐下。家里面没有一丝热乎气,四门大敞着,他的两个有着残疾的老儿子,躺在土炕的里面,靠近着土墙。可看见有一些稻草堆积在炕上,一床破烂的棉絮盖在他们的身上,这可能就是御寒的被子了,还有几块破帆布压在棉絮的上面。厚厚的帆布,有的地方还有着白色的字迹,那是王老三在渡口上偷的,是驳船上遮盖货物的篷布,因为过分的破旧,被渡口遗弃在了码头上。
  老三媳妇赶忙把巧珍让到了西屋里,那是她与老三睡觉的屋子,她的两个孩子也在这一间屋子里居住。屋子里面两张炕,一张靠着北墙,是他们夫妻的,另一张是两个孩子的,在南墙的窗户下,是去年新垒的。因为屋子里太冷,破旧的棉衣无法御寒,两个孩子没有下地,就在床上倚着墙坐着,用一床露着棉絮的被子盖在身上,姐姐因为个子高,一只脚露在了被子的外面。巧珍赶忙把带来的棉被伸开,盖在两个孩子的身上。十五六岁的大闺女,知道这是送给她和弟弟的,小心地把被子往上扯了一下,用两只手轻轻地摸着,还把脸贴在柔软的被子上闻了闻,高兴地咧开了嘴,小声地说:“谢谢姨,谢谢姨,真暖和!”
  老三见巧珍抱着被子,与自己的媳妇一块来到了自己居住的西屋,就像是一个跟屁虫一样,也尾随着来了。老三灰头土脸的,一个冬天可能也没有洗过脸,头发老长,一走路,头发就会散落到额前。黑青色的单衣外面,套着一件黑青色的的棉袄,破破烂烂的棉絮外露着,有布的地方,发着鼻涕口水之类的干燥以后的亮光。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单鞋,老粗布的,鞋跟趿拉着,没有穿袜子,裸露的后脚跟,有着老长的皲裂的伤口,淡淡的血迹已经干结,那是冻得。他嘿嘿地笑着,充满了对于巧珍被子的感激,还有着一种对于现实生活的满足。因为刚才媳妇做的玉米糁子粥特别好喝,里面有萝卜缨子,还放了盐,热乎乎的,肚子里特别舒服,因为喝得急了些,浑身暖和和的,在这大冷的天,头上都浸出了细细的汗。
  巧珍小心地坐在两个孩子的炕沿边,与老三媳妇说着话。老三媳妇的眼睛,一边望着巧珍,一边瞧着儿女床上的那床厚厚的棉被,细布的,淡淡的灰色,上面印染着几乎已经洗掉的红色的小花,像是木棉的形状,一片片的叶子,烘托在周围。
  “你坐,你坐,我去看看我爹。”老三听见了父亲的咳嗽声,又一瘸一拐地回到堂屋力去了。
  “有了?”巧珍忽然发现了老三媳妇微微隆起的肚子,关心地问道。
  “嗯,有了。不想要,还是怀上了,都四个月了,老三说他喜欢孩子。在这灾荒年景,日子这么艰难,大人都吃不饱,生下来可怎么养活!”老三媳妇抱怨说。
  老三媳妇现在又怀上了,而且已经显怀了。四十多岁的女人,本来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谁知道,不小心,又怀上了。
  巧珍也喜欢孩子,劝说道:“有了就要,为什么不要?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放。嗷,已经四个月了?到了生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是七八月份了,那时候,什么吃的东西就都有了。”
  结婚已经一年多了,虽然早就喜欢孩子,但是巧珍就是不怀孕,她几乎天天着急,天天缠着孙德旺。喜欢孩子,是男人的天性,更是女人的本能,毕竟巧珍已经三十岁了。但是,要孩子可不是你想要就能够要了的,就像是你不想怀孕反而又怀孕了一样,自己的愿望往往会与你对着干。人生一世,心想事成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但大多数的时候,你的愿望与现实的结果往往是背离的,并因此造成人生的诸多痛苦。
  两个人说了些许话,但是屋子里实在是太冷了,巧珍一个劲地打哆嗦,便赶紧告辞了。老三媳妇感激地把巧珍送到巧珍的大门口,看见巧珍关上了院子的大门,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从老三媳妇家里回来,巧珍突然有着一种更加满足的幸福感。虽然贫穷的人家她见得多了,而且自己也不是多么地富裕,但是老三媳妇的家,还是给了她巨大的震撼。这么些年来,她难得去老三家串一次门,过去她只是知道,东邻一家人的生活特别艰难,这一次亲眼见到了,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她一直抱怨自己的前半生命运坎坷,充满了不幸和劫难,但是审视一下自己现实的生活,却是幸福而充实的,衣食无虑,精神满足,而自己的丈夫孙德旺,就是她幸福的源泉,是上天给她的恩赐。
  巧珍琢磨着,等到了七八月份的时候,老三的媳妇生了孩子,坐月子的时候,不管生得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都要送给她二斤鸡蛋,补补身子,还要去服务社买一斤红糖,一块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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