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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3-27 08:45
  第九章 闺女(上)

  开春以后,天气刚刚有一些转暖,棉衣还没有完全脱掉,黄河的凌汛就来了。济南的封冻河段还算稳定,枯水季节水量减少形成的狭窄河道,冰面不到河道总宽度的三分之一,凌情的变化并不十分复杂。上游的流凌,还没有来到济南地段,河中的冰块,就被逐渐上升的气温和水温融解掉了。流到济南的,只是一些零散的冰块,大的有一间房子那么大,小的也就是几十厘米,这就是所谓的流凌。非常庆幸,今年没有发生冰塞壅水漫滩成灾的情况,是一个平安的凌期,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对于孙德旺,更好的消息也来了,他分到了一间宿舍。公司为了安置越来越多成家的职工,在宿舍区的西边的一块空地,又盖了三排崭新的宿舍,一排是十个单独的房间。与旁边其它的宿舍一样,也是红砖的,砖瓦到顶,特别漂亮。一些已经结婚还没有分到宿舍的职工,都赶快向公司打了报告,请求分配一间,即便是分不到新盖的宿舍,调换一间旧的也好。孙德旺很幸运,他是第一个分到宿舍的,一来他是公司有名的大龄青年,二来则是他前年一结婚的时候,就向公司打了报告。给孙德旺分配的宿舍,是一间旧宿舍,是与其他老职工调换的,其他老职工,因为年龄大,往往已经有了两三个孩子。所谓的旧宿舍,也不是十分的旧,也就是盖了四五年时间,只是旧宿舍的建筑面积要小一些,仅有十五六个平方,而新盖的宿舍,则加盖了一间,二十多个平方,其中的六个平方,是挎在房屋后面的一间厨房,以后职工们做饭,就不用再在自己的家门口露天生火了。虽然如此,公司人性化的考虑,是为了给职工的生活提供方便,因为宿舍里的住的,都是结了婚有了老婆孩子的职工,大多自己开火做饭,最多是到食堂里买馒头,老宿舍之所以居住不便,是因为每家每户都需要一间做饭的厨房。但是,公司的合理构想,职工们虽然心领神会,甚至非常感谢,但是几乎没有职工把厨房真的当做厨房。不知道是谁的创意,职工们纷纷把厨房当做了另外一间房子,尤其是孩子多的家庭,如果家里有女孩和男孩,就在厨房里为大一些的女孩安上一张独立的床,以让女孩有一个自己隐秘的空间。
  第二天,欢欣鼓舞的孙德旺,就决定与巧珍搬家,从宋家庄搬到公司分配的宿舍去。家当不多,就是一些被子衣服之类,还有巧珍家里使用的一张大漆的方桌和两把老式的圈椅,也不知道是什么木头的,死沉死沉的。公司租借给孙德旺的双人床和条桌,去年发大水的时候,因为河边的小木屋冲走了,没有地方放,已经还给了公司行政科。孙德旺到渡口的维修车间借了一辆铁管子焊的地排车,去到宋家庄居住了好长时间的房子,把所有的东西都装上,就与巧珍一起拉到了单位新分配的宿舍。但是仍旧没有床,无法睡觉,在巧珍家睡的那张大床是一张棕床,太大,而且太沉,不好运,孙德旺就又到行政科租了一张,柳木的,轻,为了支床,还租了两只长条凳,又租了一张条桌。为了职工的生活方便,公司行政科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可为面面俱到,许多职工没有条件做的事,行政科都想到了,床,条凳,条桌,木橱子,椅子,行政科都有,职工缴纳租金就行了。很便宜的,几件家具租下来,一年也就是几块钱,其他职工都是这么做的,包括住在宿舍区里的一些领导。因为是企业职工宿舍,一切都由公家提供,公司每年还要进行房屋维修,定期地更换玻璃,油漆门窗,即便是家里的灯泡坏了,也可以到公司的行政科免费领取,但是职工则需要缴纳租赁费和使用费,一只灯泡一个月只需要缴纳四毛钱的使用费和电费,即便是天天亮着,也是一只四毛钱,如果是两只,就是八毛钱,没有差别,只是灯泡的瓦数小了点,统一规定,不得超过四十瓦,一般都是二十五瓦。
  因为是在大坝的南沿,地处狭小,宿舍的坐落,一共是两排,前面一排,后面一排,一字东西排开,分为一号宿舍,二号宿舍,现在已经到了八号了,可以住八十来户职工家庭。宿舍是公司职工的宿舍,公司的领导和一些科室人员也住在这里,上下级平等,只是公司的领导往往年纪稍大一些,住得稍早一些,而且孩子也更多。公司的副经理邱继怀,就住在这一排宿舍里,在宿舍的东头,与孙德旺隔着几个门。他有六个孩子,是一位三七年的老红军,陕西人,参加革命前,就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革命胜利后,根据工作需要,在济南落了根,就把老家的老婆孩子一块接了过来。解放以后,又陆续地生了几个孩子,从老家来的孩子已经二十好几了,而最小的孩子才六七岁呢!因为是老革命,而且孩子又多,公司给他分配了两间宿舍,但是六个孩子加上他的母亲和老伴,一共九口人,仍旧住不开。
  孙德旺新分的房子在五号宿舍,在宿舍区的中间部位,那是距离大坝几百米的地方,是最南边的一排。宿舍的前面,有着两三米宽的一条土路,路边参差地种了一些柳树,是垂柳,因为刚刚种上没几年,还没有长大。再往前,是一条低下去两三米的小河,从东南方向流来,顺着大坝的坝基,哗哗地向西流去。再往南一些,就是比小河高一点的一片片的农田和稻田了,因为特别的广阔,一眼望不到边,笔直的田埂,纵横交错,长长的,延伸开去,把田地分割开来,秩序分明。
  春天了,黄河边贫瘠的沙土地,仍旧换发出了一片片生机。大坝的上下,一眼望不到头的柳树,纤细的枝条,随风在自由地摇曳,已经抽出了细嫩的幼芽,是鹅黄色的,带着一点点的绿,惹人怜爱。高大的白杨树,就像是雄伟的巨人,舒展的枝条上,也冒出了尖尖的苞芽,包着褐红色的外皮,用不了多久,就会吐出可爱的花,那是生命的种子。几年前,不知是谁在宿舍前栽种的几棵桃树,因为日照时间充足,枝头上已经萌发出粉红色的花蕾,特别的醒目,一字排开,美丽怡人。蜿蜿蜒蜒的小河,在宿舍的前面淌过,是从南边的稻田里汇集而成的,然后缓缓地向西流去,河水清澈而甘冽,在黄色沙底和翠绿色水草的衬托下,可看见成群的小鱼,那是一些鲫鱼、窜鲢子或者小泥鳅,甚至还有黑鱼的幼崽,有着深黑色的背影,在激灵地游来游去,大多逆水而上,欢快无比,在追逐同类,或者寻觅食物。
  终于分了宿舍,生活总算安定下来,孙德旺与巧珍激动了好几天。尤其是巧珍,她本来就是一个喜欢干净整洁的女人,她不断地指挥着孙德旺,干这个,干那个。又让孙德旺,从渡口上找了几个还没有结婚的青年同事帮忙,弄了一些白石灰,倒进脸盆里,用水和了和,把已显陈旧发黄的墙壁,重新粉刷了一遍。家里的东西虽然不多,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她也是擦了又擦,可为一尘不染,连地面上铺的红砖,她也用铲子戗了一遍,用水进行了冲洗,露出了红砖本来的颜色。孙德旺还到公司的行政科,去申请了半桶绿灰色的油漆,把前面的木门和窗户也漆了一遍,就像是新的一样。为了防止即将到来的夏天,有蚊虫进到屋子里,孙德旺又到渡口的服务社,买了几米的纱网,比照着窗户的大小,裁剪好,因为不够宽,又让巧珍用针线连接好,然后到维修车间找了几根小拇指粗细的木条,寻摸了几个鞋钉子,将纱网钉在窗户外面的窗框上。两扇窗户是朝里开的,这样到了夏天,蚊虫就进不到屋子里去了,敞着窗户也凉快。
  宿舍里的房间一间一间地挨着,只隔着一扇墙,邻居们是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很熟悉,都是公司的职工,有一些就是渡口的同事,白天上班也待在一起。孙德旺住的这一排,一共有十户,有三户就是渡口的同事,有两户是维修车间的,还有四户是公司其它部门的,有的是干部,有的是办事人员,还有就是公司的领导。许多邻居,还是这两年从外单位调来的,以充实逐渐壮大的航运摆渡业务。这一排宿舍里,除去孙德旺和巧珍两口子,家家户户都有孩子,最少的是一个,有的两个,最西头的老梁家有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公司的副经理邱继怀,有六个孩子,是宿舍里孩子最多的,在整个公司,也是数一数二的。老梁是一位不到五十岁的工人,在渡轮上干轮机员,与孙德旺天天工作在一块,他在渡轮上的主要工作,是负责船舶机械设备的操作、维护和保养。他是一个大个子,身体瘦长,得有一米八,因为操心和劳累,头顶上的头发已经稀疏,同事们都叫他大老梁。因为孩子多,老伴又没有工作,还有一个老母亲在农村的老家,需要每月寄钱,一家人就指望他那每个月不到四十块钱的工资过活,生活十分困难,是渡口有名的困难户,每个月都要从渡口的职工互助会里借钱,下个月发了工资再还上,如此恶性循环,还没有到年底呢,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就都还了互助会了,是真正的寅吃卯粮。每年到了春节的时候,他都要通过渡口的领导,向公司写一份申请,请求给予救济,而公司审查以后,知道他的家庭确实生活困难,往往也会救济他个三十、五十的,已解他家的燃眉之急,要不一家人就得饿肚子了。
  让孙德旺和巧珍更加高兴的是,非常巧合,他们与渡轮班的杨大哥,也就是他们的结婚介绍人,住在了一排宿舍,现在成为了邻居,虽然中间隔着两个家庭,但是来往十分方便,十来步的距离。两家人互动频繁,巧珍如果在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比如偶尔炖了一次排骨,一定会送一些过去,让杨大哥家的孩子吃。她特别喜欢杨大哥的儿子小勇,八岁多了,已经上二年级,非常得听话,活泼可爱。巧珍特别喜欢孩子,一见到别人家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就会忍不住地走过去抱一抱,亲一亲,对待小勇就更加的亲昵了,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一有了好吃的东西,即便是一把花生,一捧南瓜子,也会送过去,与杨大嫂说几句话,看着小勇吃完了才回家。

  但是,随着前一年全国性的大跃进,虚报浮夸,吹牛的结果已经开始逐渐地上了税,不存在的粮食产量,被依照夸大的上报数量按比例征走了,地里的粮食又没有收上来,人为的结果开始显现出来,灾荒和饥饿降临了,恐慌的气氛,开始笼罩所有的人。
  最明显的,是城市居民的粮食定量在逐步地减少,孙德旺每月的定量,由过去的三十多斤,一下子减到了二十八斤,最后又降到了二十四斤。一个大男人家,每天还要上班干活,一个月二十四斤的定量怎么能够吃?一天才八两,何况还有巧珍!天天喝稀的,孙德旺几乎每天都是饥肠辘辘,浑身没劲,一个劲地抓狂。而且,因为去年出工少,巧珍从大队里分配的粮食也非常少,到了年终决算的时候,没分到多少可以吃的东西,全年合起来,也就是五十多斤大米,六十多斤玉米,地瓜倒是分了不少,整整两筐子,得有一百五六十斤,还有七八斤带皮的花生。到了年底的时候,情况就更加严重起来,长久的饥饿,引起了并发症,巧珍的腿部开始出现浮肿,两眼昏花,而且,她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来月经了,可能是怀孕了,也可能是饿的。
  孙德旺带着巧珍,来到渡口的医务室,让大夫看了看。女医生姓崔,四十来岁的年纪,经验丰富,判断说,巧珍确实是怀孕了。结婚已经一年多了,怀孕生孩子,是巧珍和孙德旺天天都有的期盼。必须生下来!但是,怀孕以后就需要营养,接下来的一个时期,为了巧珍,孙德旺干脆自己就不吃干的了,只喝稀的,尽量地把粮食节省下来,以让巧珍吃饱。在吃饭的这个问题上,两个人互相谦让着,巧珍也想尽量地少吃,以让孙德旺吃,因为他还要上班挣钱。孙德旺更是不吃,他一个大男人家,为了自己的孩子,也不能让自己的女人饿肚子!为了解决饥饿问题,他就开始想办法。有一天,孙德旺偶然见到公司里有一位职工,经常用撒网到黄河里面逮鱼,一问,原来是到济南市的工业品商店买了尼龙线,然后织了撒网,到黄河里的浅水处逮的鱼,每次都有收获,感觉是一个解决巧珍营养的好办法。他也抽空去了一趟济南,买了二斤尼龙线绳,学着织起了鱼网,又托人到济南市里的废品收购店里,买了一些铅和锡,看看不大很够,又央求渡口的吴电工,给了他一些焊锡,然后在炉子里化了,做成了网脚子,编绑在鱼网下,鱼网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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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3-30 08:51
  第九章 闺女(下)

  黄河边上到处都是浅湾,那里有着各种的鱼类。撒网捕鱼可是个技术活,不仅仅需要力气,还要有一定的技巧。孙德旺原先就有这方面的经验,会一点儿,经过多次练习,很快就掌握了撒网的诀窍,加上年轻,有一把力气,他可以把网撒得圆圆的,而且可以扔出去好几米远的距离。这下好了,每次到黄河里打鱼,多少都会有收获,两条,三四条,十多条,有时候还能逮到一二斤重的鲤鱼,鲫鱼和鲶鱼也非常多,还有黑鱼。虽然缺油少盐,但是在这饥饿的日子里,普通的鱼,是珍贵的蛋白质来源,甚至是一条小小的小鱼,也可以为日渐消瘦的身体,增加宝贵的能量。相较于普通的粮食,让身体更加耐得了时候,巧珍身体上的水肿,很快就没有了,脸上泛起了红润,曾经的菜色也消失不见了。黄河里的鱼,有一些是非常好吃的,即便是缺油少盐,比如鲶鱼,不要太大的,一斤来沉的最好,一斤半重的也行,用剪刀豁开鲶鱼的肚子,剔除里面的五脏和鱼鳃,再用热水烫一下,去掉身上的粘液,然后在锅里放上一点食油,再放些葱丝姜片,炖上二十分钟就行了。即便是没有油也没有作料,也是真正的美味,那炖熟了的细腻的鲶鱼肉,放到嘴里,还没有嚼呢,就化了,满口的、纯美的鲶鱼肉,在嘴里,你甚至都不忍心咽下去,比天上王母娘娘瑶池的玉食,也差不到哪儿去,太美了!

  最倒霉的,是宿舍里孩子多的家庭。即便一家人全是城市户口,在正常供给的时候,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粮食定量就不够吃,现在定量又减少了,就更加地不够吃,尤其是家里有几个半大小子的职工,麻烦就更大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一个月才过了十来天呢,家里的粮食就吃没了。怎么办?还好,因为是渡口的职工,毕竟有着固定的收入,可以到黄河北岸的集市上去买高价粮,以填补家用。但是,随着灾荒和饥饿情况的进一步发展,粮食成为了紧俏品,集市上也不多了,哪儿都没有了,而且价格畸高,有钱也买不了多少,孩子多的家庭,就只能挨饿了,天天喝稀的。人是智慧动物,总是有办法的,为了填饱肚子,人们就开始掏鸟窝,挖田鼠,抓田鸡,捞田螺,甚至到黄河的滩地上挖苇根。再到最后,比较好吃的东西没有了,就只能天天喝一点稀粥,或者到黄河大坝上挖一点野菜,从树上扒一些树皮,拿回家,掺上一点棒子面和糠,蒸成菜团子,聊以果腹。如果到了月底,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了,就只能喝凉水了,以暂时缓解一下肚中的饿感,宿舍里的大部分家庭,一个个都是度日如年。
  渡口的生产也受到了影响,因为职工们吃不饱饭,一个个身上没有力气,生产不可能不受影响。渡口上的一些职工,实在没有办法了,就开始打起摆渡旅客的主意,如果见到大车上运得是粮食,或者是什么其它可以吃的东西,就会顺手牵羊,趁车老板不注意,偷摸一点,即便是萝卜和地瓜也是宝贝。可以直接吃的,就直接塞进嘴里一些,不能直接吃的,需要煮熟的,就拿回家,与老婆孩子一块吃。如果让车老板发现了,就会引起一阵阵纠纷,因为车上的粮食可能是公粮,即便不是公粮,是农民自己的口粮,也是非常珍贵的,是救命的粮食。广大的农民们,也在挨饿,也在吃不饱肚子,一些原本就贫困的乡村,几粒粮食,也代表着这一天有了粮食吃了。好多的时间里,许多地区的农民家庭,已经没有了一粒粮食,真得是在喝西北风了!
  孙德旺听说,宋家庄已经发生了饿死人的事了,那是一些家里缺少劳动力,而且身体又不怎么健康的村民。巧珍的东邻老王家,就已经饿死了两个,因为家中没有劳力,在正常的年份里,吃饱肚子就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现在的情况就更加严峻了,饥饿造成了健康的恶化,本来就有残疾,再一得病,屋钱救治,就死了。渡口的职工们还好,即便是非常困难的家庭,也能够凑合着往下过,因为吃得是国家供应,而粮食定量即便是不够吃,这个月的粮食吃完了,到了下个月的二十六号,一个月的定量又会再一次出现。拿着国家发的粮本,到渡口服务社旁边的代销粮店,十几块钱就可以把百八十斤粮食供应全部买下来,面粉才一毛五六一斤,粗粮就更便宜了,地瓜从几分钱。月初的那几天,职工们,包括家属和孩子,怎么着也能够吃几次饱饭,只是为了细水长流,必须平均到一个月,就只能尽量地喝稀的。一般来说,如果没有长时间的饥饿,基本上就死不了人。虽然一两年以来,渡口上的职工,还有他们的家人,一个个都瘦得像是猴子和干鸡一样,颧骨显露,肚子畸大,骨瘦如柴,身上没有一点点肉,甚至可以看见胳膊里桡骨的棱角。经常吃不饱饭,必然会造成营养的不良,身体机能难以正常代谢,水分过分的积聚以后,就会导致浮肿,用手指头在大腿上一摁,就是一个小窝,好久才能恢复过来。渡口上的许多职工和家属,都是这样,浑身无力,头部眩晕,一走路几乎就要摔倒在地。饥饿不可能让人们有任何的尊严,本能的力量是难以束缚的,人们即便是不知道本能的力量,但也会不自觉地使用它的破坏性。饥饿,性,责任,使命,应该还有迷信和盲从,可以让人们不知廉耻,没有道德,无所畏惧,甚至不惜飞蛾投火,粉身碎骨。
  日子在一天天艰难地过着,春去秋来,到了玉米熟了的时候,怀胎十月的巧珍,就要生了。那天中午,巧珍一个人挺着个大肚子,在门口的炉子上熬了一点稀粥,刚喝了一碗,就感到肚子开始疼起来,然后就见红了,因为没有生育经验,把她吓得不轻。孙德旺不在家,还在渡口干活呢,巧珍坚持着来到门口,看一看宿舍里的邻居们有谁在家,她看见了杨大哥家里的嫂子,赶紧让她到渡口上去和孙德旺说一声。杨嫂子是个痛快的热心人,马上急火火地就跑着去了渡口,还不到一刻钟, 孙德旺就回来了,因为心里着急,跑得太快,脸都黄了,大汗淋漓。巧珍的肚子疼得厉害,孙德旺作为一个男人,也是束手无策,他想去渡口的医务室喊大夫,但是又想,渡口的大夫不一定会接生,又犹豫了。杨嫂子忽然想了起来,宋家庄有一个接生婆,孙婆子,孙德旺也知道,他马上从杨大哥家借了自行车,骑着就去了宋家庄。
  接生婆姓孙,六十来岁的年纪,人们都叫她孙婆子,与孙德旺是本家,已经出了五服了,孙德旺应该喊她姑姑。几十年来,孙婆子已经给周围村子里的孕妇接生了不止几十、上百次了,经验老道。接生婆也是一门职业,所谓的三姑六婆,其中之一就有产婆。为人接生也有酬劳,富裕一点的家庭,平安地生完孩子,就会给一些钱物作为辛苦费,或者给点鸡蛋什么的,穷困一点的家庭,也不会白忙,女人坐月子家里总会准备坐月子的物品,吃点喝点也是免不了的。孙德旺骑着自行车去到宋家庄,凭着记忆找到孙婆子的家,说明来意,直接用自行车把孙婆子接到了宿舍。孙婆子进来门,看了看在床上十分紧张的巧珍,然后回过头来,把孙德旺撵出了门,嘴里还叨叨着:“赶快出去,有什么着急的,女人哪有不生孩子的,这里不是大老爷们待的地方!”
  孙德旺去到房门外,焦急地等待着,看看暂时没有情况,就从邻居家借了一只小板凳,坐在了门前的空地上。不一会儿,孙婆子又出来了,告诉孙德旺,以巧珍目前的情况看,一时半会儿还生不了,让他先准备一下,烧两壶热水,准备几块干净的毛巾,再找一把锋利的剪刀,煮一下,这都是接生用的。孙德旺虽然不明白,但也去赶紧地做了。身为女人,对于生孩子之后所用的一些物品,巧珍都知道,已经提前进行了准备。小孩子的衣服,包裹孩子用的柔软的小被褥,还有褯子,她已经裁剪了差不多二十块。现下的主要工作,是赶紧烧热水,门口有一个做饭用的炉子,中午的时候巧珍用过,还有余温,孙德旺赶紧塞进去几块木柴,用扇子扇了扇,那火就着了起来。烧水的壶是白铁皮的,开了以后,先灌满了家里的一把暖壶,孙德旺又把白铁壶加满了水,继续在炉子上烧着,又大杨大哥家借了一把暖壶。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眼睛不时地望着屋子里晃动的人影,听着巧珍在屋子里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心里虽然着急,但是却使不上劲,只能抓耳挠腮。
  虽然只是隔着一扇门,本家姑姑孙婆子在屋子里指挥引导着巧珍生孩子的过程,孙德旺听得是一清二楚。看到巧珍即将临产,肚子特别疼痛,孙婆子口里不住地安慰着,让她不用害怕,以免过分的紧张,反而造成生产的困难。然后又让正在旁边帮助生产的杨大嫂,将一床被子和一只枕头叠加在一起,置于巧珍的后背,以让巧珍在床上的仰卧,形成便于生产的姿势,又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块干净粗布,在巧珍的臀下铺好。巧珍有规律性的宫缩产生以后,疼痛开始加剧,然后就破水了,孙婆子知道,马上就要生了。她大声地指挥着巧珍如何用力。因为是头胎,没有经历过生产的过程,加之已经三十岁了,巧珍紧张极了。孙婆子因为见得多了,十分老练,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巧珍如何用力,如何深呼吸,憋气,再用力。巧珍听从着孙婆子的指挥,不停地使着劲,痛苦异常,大汗淋漓。孙婆子见胎儿的头部在一点一点地娩出,小心翼翼地帮助着胎儿,不一会儿,孩子的全身终于顺利地出来了。啊,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了!
  “哇啊、哇啊、哇啊......”屋子里突然传出了婴儿稚嫩清脆的哭声。孙德旺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窗玻璃向着屋子里望着,神情急迫。孙婆子抱起弱小的孩子,放在床的一边,拿起煮过了的剪刀,把孩子的脐带在肚脐根前剪断,然后用一根线绳扎好。
  门开了,孙婆子走了出来,对着孙德旺说:“快进来吧,你当爸爸了!是个闺女,好漂亮的闺女!”
  “哦!”孙德旺答应了一声,赶快进到了屋子里。孩子已经被包裹起来,放在了巧珍的身边。巧珍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就像是经过了炼狱一般,脸上洋溢着虚弱的笑容,说:“德旺,快,快,快来看看你的闺女,她多么漂亮啊!”
  襁褓中的婴儿,太弱小了,比大人的一只手掌稍大一点,有着一张粉嘟嘟的小脸,细嫩的皮肤,吹弹可破。她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女婴,长得小巧而精致,模样随巧珍,小鼻子小嘴,眼睛大大的,乌黑乌黑的,因为突然见到了这个有日光的世界,还没有适应过来,眼睛眯缝着。看到可爱的孩子,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和责任感,马上涌进了孙德旺的心头。啊,孩子,自己的孩子,一个美丽的女孩!自己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为孩子和巧珍弄一些吃的,让她们天天都能够吃饱,不能让她们挨饿!
  杨大嫂为了给杨大哥做午饭,已经回家了。如何款待本家姑姑孙婆子,孙德旺已有主意。他狠了狠心,从条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五毛钱的菜票,还有两张细粮和两张粗粮票,让孙婆子在家里暂时看护着巧珍和孩子,就一个人去了食堂。在这饥饿的日子里,两个细粮票和两个粗粮票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代表的是一斤多粮食,在这每每听说饿死人的灾荒年景里,甚至比黄金更加珍贵,因为可以救命。孙德旺之所以如此慷慨,一方面是感谢孙婆子为巧珍接生了孩子,还有一个原因,孙婆子毕竟是自己的本家姑姑,是长辈,他必须好好地进行款待。
  食堂里吃饭的人并不多,大多是没有家庭的单身职工,稀稀落落的。吃食堂虽然方便,但是在这吃不饱肚子的年月里,仍旧是太费粮食,职工们为了节省本来就不够吃的粮食定量,大都在家里自己开火做饭。喝稀饭再掺杂上一些瓜菜,是节省粮食的一个好办法,最起码可以暂时得到一个水饱,可以细水长流,以熬到月底,等待着下一个月仍旧不多的粮食供应的到来。孙德旺打了两份菜,是炖茄子,里面可看见两片白色的肉,花了四毛钱,他又买了两个馒头和两个窝头。因为巧珍刚刚生产,正好食堂里有大米稀饭,需要一定的营养补充,只是太稀了,可以照出人影,他也打了一缸子,花了他二分钱的菜票。
  回到家,孙德旺找出来一只碗,把菜拔出来一半,又递给本家姑姑一个馒头一个窝头。孙婆子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到过整个的馒头和窝头了,三下五除二,不一会就吃光了。她的眼睛贪婪地望着桌子上剩下的馒头和窝头,好像仍旧没有吃饱。孙德旺一咬牙,干脆自己不吃了,又把那剩下的一个窝头递给了本家姑姑。本家姑姑这一次没有吃,而是赶忙塞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她要拿回家,给自己的家人吃。她的家人也正在饿肚子,宋家庄全大队,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忍饥挨饿。
  孙婆子走了以后,孙德旺和巧珍商量着,应该给孩子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孙德旺想起了黄河两岸滩地里的那一片片繁茂的芦苇,在渡口上工作,从春天开始,可以天天见到。在这深秋的季节里,枯黄色的苇杆上,长满了芦花,白白的,飘飘洒洒,煞是漂亮。“就叫孙芦花吧。”孙德旺喃喃地说道。“芦苇,不怕水湿,不怕盐碱,哪儿都能活!”
  有了孩子就有了希望,孙德旺和巧珍都喜欢这个名字。虽然芦花刚刚出生,两口子还是盼着她快快地长大,长大了时候,饥饿肯定早就已经过去,生活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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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4-5 09:24
第十章 饥饿(上)

灾荒和饥饿,就像是瘟疫一般,逐渐地蔓延开来,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忍饥挨饿,有的地方甚至出现饿死人的现象。渡运公司和宋家庄的情况也是非常的严峻,渡口上的职工,包括公司里的领导干部,因为吃不饱饭,营养不良,普遍出现浮肿现象。家在农村的职工,生活还算好一些,一个人过活,有工资,有粮食定量,怎么着也好办,即便是粮食定量不够吃,农村的媳妇也可以给一些接济。而孩子多的职工家庭,情况更加严重,尤其是媳妇没有城市户口又同丈夫一起生活在宿舍里的家庭,生活十分艰难,几乎天天吃不饱肚子。农村户口的媳妇,生了孩子,户口就得随母亲一方,孩子不能申报城市户口。一个在城市里生活的人,如果没有城市户口,就代表着没有粮食定量,没有计划供应,所有的生活物资什么也没有,只能依赖有城市户口的职工一个人。这就麻烦了,即便是有着城市户口的家庭,因为个人粮食定量的减少,吃不饱肚子,只能在月初的时候吃几天饱饭,其余的日子就只能是喝稀的了,如果计划不好一个月里每天需要消耗的粮食,到了月底,挨饿就是必然的事。因为饿肚子的事,实在没有办法解决,一些职工的农村媳妇,只能抛下自己的丈夫,带上孩子,赶快回到自己的户口所在地,参加农业劳动去了。
  渡口工人们吃不饱饭的主要原因,就是每个月国家供应的粮食定量太低,一减再减,为了一家人能够多吃一点粮食,有的职工就会偷偷地到附近的集市上买一点高价粮。但是他们的工资并不高,而且因为集市上的粮价畸高,十块八块的钱也买不了多少粮食,可为无济于事。因为饥饿,渡口的许多职工,开始怀念自己曾经的农民身份。在一些农村,虽然也有饥饿的现象存在,但还是不那么的严重。小道消息传播的很快,社会上都说,山东的临近省份安徽省,灾荒异常严重,一些地区饿死的人老鼻子去了。主要的原因,是前几年的浮夸风,造成了国家征收粮食的额度严重超标,产量还是那些产量,大部分粮食都上缴了,集体和农民就没有了自己吃的粮食,必然导致大范围的饥饿。宋家庄的农民们,为了填饱肚子,想尽了一切办法,寻找所有可以填饱肚子的吃食,野菜,树叶,苇根,甚至树皮。靠土地生活的农民,是最朴素最现实的,他们知道,土地和粮食才是生存的根本,人不能糊弄自己。
  开春以后,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为了以后能够吃饱肚子,巧珍就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天天到宋家庄出工去了。巧珍也是一个现实的女人,她知道,孙德旺那点粮食定量,他自己也不够吃,如果再不到宋家庄出工,她们娘儿俩,甚至连基本的口粮也会分不到,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土地就是希望,只要肯下力气,到了夏天和秋天,肯定就会有收获,到了那个时候,有了吃食,日子肯定就会好过起来。即便如此,全家人的饥饿问题仍旧没有解决,一个月得有半个月的日子喝稀粥。去年秋季的时候,宋家庄大队,缴纳了国家规定的公粮以后,集体的剩余已经很少了,而分配给村民的粮食,根本就不够吃,家家户户吃不饱肚子。为了响应国家的号召,填饱村民们的肚子,大队里开始种植一些生长期短的植物,比如蔬菜和瓜果。没有粮食吃,瓜菜代是唯一的选择,最起码不至于饿死人。
  巧珍吃不饱饭,就没有奶水,孩子饿得一个劲地啼哭,为了解决巧珍和孩子吃饱饭的问题,孙德旺可为绞尽脑汁,而到黄河里打鱼,成为了孙德旺每天必须的工作。下午一下班,回到宿舍与巧珍和孩子见上一面,他就立即背上渔网,到渡口周边的浅滩上撒网捕鱼去了。因为黄河里的水面太大,河水浑浊,捕鱼需要一定的运气,有时候收获很少。到了星期天,孙德旺还会把杨大哥的自行车借过来,到更远的有活水的湾塘和小河里去打鱼,有时候运气好,会逮到好多的鱼。
  春末的一天,孙德旺带上鱼网,骑着杨大哥的自行车,来到了东边华山附近的一个地方,四处搜寻着有鱼的河沟和湾塘。他忽然看到有一条块石砌成的沟渠,那是一处乡里的引黄灌溉设施,有着老粗的水泥管子,把黄河里的水抽上来以后,以浇灌南边大片的稻田。放下自行车,他先观察了一下,发现引黄管道暂时没有从黄河里抽水,又见到不是很宽的沟渠,连接着一座青石垒就的机房和水池子,走近一看,池子里的水足有两米深,可看见一些黑色的背影在下面游来游去。这是一些顺着沟渠逆流而上从下面河沟和稻田里游上来的鱼,最后卧在了这儿,无处可跑,就像是瓮中之鳖一般。孙德旺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他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撒了十多次网,把池子里的鱼几乎全部打尽。然后在池子边上数了数仍旧活蹦乱跳的鱼,竟然有十七条之多,最小的也得有半斤,是条大鲫鱼,而大一些的,都是鲤鱼和草鱼,每条都有三四斤重,有一条草鱼竟然有一米多长,最起码也得十斤以上。

  真正的满载而归。孙德旺骑着自行车,一回到宿舍,邻居们便纷纷地围拢过来,见到他竟然逮了这么多的鱼,一个个全都羡慕不已,眼睛都大了,巧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孙德旺也非常慷慨,立即挑了两条大一些的鱼,给杨大哥送去,一块把自行车还给杨大哥。正在屋子里躺在床上饿得有气无力的杨大嫂,哪里见过这么大这么多的鱼,立即下到地下,用手抚摸着孙德旺放在地上的鱼,喃喃自语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有了这些鱼,好几天就不会饿肚子了!”
  只要是就近的邻居,见到的,都有份,孙德旺一家送给了一条,他还想起了东邻的公司副经理邱继怀,知道他家里孩子多,就挑了一条鲤鱼和一条大草鱼送过去。正在愁眉不展的邱继怀的老伴,几乎就要高兴的死去。邱继怀家的几个孩子,见到了搁在地上的鱼,一个个都围上前来,议论纷纷,热情地喊着“谢谢孙叔叔,谢谢孙叔叔!”恨不得马上就把鱼给吃了。
  每家分送完了以后,地上还剩下四条,包括那一条十多斤的大草鱼,接下来的十几天,孙德旺和巧珍天天吃得全是鱼。中午吃,晚上还吃,省下了好多粮食。巧珍正在奶着八个月大的孩子芦花,每天都是吃鱼肉喝鱼汤,奶水充足极了。
  饥饿的日子并没有过去,有时候,孙德旺打鱼回来,吃不了,也不舍得送给邻居。为了把鱼能够放得长久一些,不至于腐败,巧珍拾掇完了以后,就会弄些盐,在盆子里腌制一下,然后搁在一块面板上,晒在门前土路南边的空地上,准备以后再吃。但是,好几次了,巧珍把鱼刚刚放在那里,过一会儿想出来再翻晒一下,地上的鱼就不见了。巧珍和孙德旺也没有生气,没了就没了吧,以后再去打。巧珍和孙德旺知道,因为饥饿,那些鱼,肯定是被邻居们偷走了。
  虽然也有饥饿的时候,但是天天外出打鱼,然后全家人吃鱼,巧珍和孩子的身体,并没有出现营养不良问题,不像是有些邻居,因为饥饿,身体虚弱,浑身浮肿。而他们的孩子芦花,虽然幼小,因为巧珍的奶水不足,长得也非常健康。因为芦花已经八个月大了,有时候巧珍也会把鱼在锅里炖烂了以后,挑没有鱼刺的部位,小心地喂她一些。孙德旺老在想,不能亏了巧珍,因为还有孩子,即便是粮食不够吃,自己饿肚子,也得让巧珍吃饱,孩子是未来,是他们的希望!鱼肉虽然营养丰富,但并不是特别的顶饿,甚至还不如瓜菜,而且,如果运气不好的时候,孙德旺外出忙活半天,也只能打到几条小鱼,根本就不够两个人吃,孙德旺就只能把鱼熬成鱼汤,让巧珍喝,以生发奶水,自己就只能喝点稀粥什么的,以应付即将到来的漫长的黑夜。
  饿肚子是一种非常不良的体验,记忆刻骨铭心,让人一辈子也忘不了。

  维修车间的后墙处,靠近大坝的地方,有一块空地,是个墙旮旯,渡口上的职工,为了方便,经常在这儿小便。春天的时候,孙德旺来这儿解手,忽然发现这儿的茅草异常地旺盛,感觉可以种一些吃的东西,就把茅草拔了拔,平整了一下土地,又弄了几个冬瓜籽和南瓜籽,播种了下去,然后又到车间的木材堆里,拿了两块破木板把进口挡严实,以防备他人再进去小便。事情过去以后,孙德旺就每天到后墙那儿去瞅一瞅,看看种子发芽了没有,等到有一天,他瞅到了地上的种子拱出了两片圆形的叶瓣,就欣喜若狂起来,知道将来肯定会有收获。夏天以后,维修车间的后墙上,开始爬满了南瓜的藤蔓,他爬到墙上向里面一看,天啊,地上的冬瓜已经长大了,和人的头部差不多!而晚熟一些的南瓜,也有人的拳头大小了。他没有告诉其他的同事,为了怕别人发现,还把院墙上的藤蔓瓜秧都推了进去,在墙外不露出一点南瓜冬瓜生长的痕迹。又一个人偷偷地爬进去,摘了两个冬瓜,藏在趸船旁边的一块破帆布下,到晚上下班的时候带回了家。
  巧珍正在宿舍门前的丝瓜架下看孩子,见到丈夫竟然一只手提留着一个大冬瓜回来了,真是喜出望外,对孙德旺充满了敬佩。当天的晚饭吃得就是炖冬瓜,孙德旺切了大半个冬瓜,把里面的瓜瓤掏出来,然后削了皮,再切成大拇指般大小,搁进锅里,放上一点油和盐,又掺了一些玉米面,炖好了之后,那冬瓜软软的,好吃极了,连吃加喝,完全可以代饭。因为是在门前的炉子上做得饭,孙德旺炖冬瓜的时候,邻居们一个个都非常吃惊,一个劲地问孙德旺,冬瓜是从哪儿弄来的。孙德旺没有说,邻居们人太多了,如果说了,家家户户都在饿肚子,那维修车间旁边的冬瓜,明天马上就会没有了。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孙德旺又偷偷地去了一趟维修车间的后墙,小心地爬进去,又摘了两个大冬瓜,一个足有五六斤,分别送给了杨大哥和宿舍西头的老梁大哥。杨大哥是不错的兄弟,而老梁大哥家的生活十分困难,三个儿子一个闺女,最大的儿子已经二十,仍旧没有工作,老二、老三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小闺女也已经十三四岁了,一个比一个能吃,全家人一个月的日子,得有大半个月是在喝稀粥,孩子们饿得连到乡里上学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杨大哥和老梁大哥,忽然间得到了这么大的一个冬瓜,就像是拾到了一个金元宝,特别感谢孙德旺,一个劲地夸赞“真是好兄弟”!
  时间过得很快,不觉间就到了夏末,而维修车间后墙里的南瓜也成熟了。那是一种黑乎乎的、有着弯头黄筋的南瓜,得有半米长,十好几斤重,特别能结,孙德旺隔三差五地就摘两个,然后拿回家。吃不了怎么办?他就开始分送给邻居们,杨大哥,老梁大哥,公司副经理邱继怀,一排宿舍的邻居都有。虽然冬瓜和南瓜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富含糖分,在这饥饿的日子里,是非常珍贵的食物!
  虽然日子仍旧没有好转,公司和渡口的职工还在忍饥挨饿,但是孙德旺和巧珍两口子已经没有了饥饿的困扰,可以天天吃饱饭了,即便是喝鱼汤,即便是炖冬瓜、熬南瓜,而且珍贵的粮食定量虽然少了一些,但是仍旧可以保证他们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没有饥饿问题。他们的女儿还小,就是吃奶,虽然在渐渐地长大,只要尽量地保证巧珍可以吃饱,而且给她辅以一点有营养的食物就行了。更让人高兴的是,到了秋天的时候,大队里分给了巧珍一百多斤地瓜,还有一大堆绿油油的地瓜叶子,真是太珍贵太及时了!巧珍一个人弄不回来,孙德旺就从维修车间借了一辆地排车,去了一趟宋家庄,和巧珍一块拉了回来。地瓜是珍贵的粮食,代表着在今后几个月的时间里,全家人不会饿肚子了。地瓜吃不了,堆在屋子里又怕放坏了,怎么办?空闲的时候,芦花睡着了以后,巧珍就用菜刀把地瓜一个个地切成片,铺在宿舍前面的空地上,就着中午的太阳,进行晾晒。在宋家庄没有亲戚的邻居们,就指望着工资过活,没有其它的进项,生活仍旧艰难,十分羡慕巧珍一家的生活。而那摊在宿舍前面空地上的地瓜干就遭殃了,经常无缘无故地就没了。巧珍知道,肯定是被饿肚子的邻居们,偷偷地拿走了。孙德旺知道这件事情以后,想了一个办法,他从渡口上找了几根结实的线绳,是从趸船上防止碰撞的轮胎里抽出来的黑色的尼龙线,把地瓜一片片地穿起来,晾在屋里头,以后就再也没有发生丢失地瓜干的事情了。
  有孩子不愁大,在生活最是困难的岁月里,孙德旺和巧珍的孩子芦花,在渐渐地长大,已经一岁了。忽然有一天,巧珍悄悄地告诉孙德旺,自己可能又怀上了。粮食这么短缺,生活这么困难,他们是不想再要孩子的。没成想,一不小心,巧珍又怀孕了。在渡口,在宿舍,职工们的物质生活极度匮乏,而精神文化生活更是没有。在公司的大院里,半年也放不了一场电影,许多人都没有文化,不会读书,即便是有文化,也没有什么书可读,空闲的时间干什么呢?尤其是在下了班以后,吃过晚饭,天就黑了下来,劳累了一天,饥饿让人们颓丧,艰难让人们疲惫,不良的感觉时时笼罩在人们的心头,没有什么事情可干,没有什么乐趣,为了忍受饥饿,就只能早早地睡觉了。夫妻之间就是那一点点不可说的事,贫困,饥饿,劳累,还有生活压力之外,这可能就是夫妻之间唯一可有的兴致和乐趣了,所以,穷困和不富裕的年代,又没有什么避孕措施,女人怀孕和生孩子的事,就普遍地发生着,所以家家户户的孩子都多。

  许多人不会打鱼,甚至也不喜欢吃鱼,没有其它的办法,大坝周围可以吃的野菜,就都被采光了。饥饿可以让人们失去起码的理性和尊严,甚至会产生革命,为了吃饱肚子的活动,是一切动物的本能,是继续生存下去的力量。宿舍西头的大老梁家,因为家里的男孩子多,老婆是农村户口,一个月的时间里,几乎有半个月要挨饿。天天喝稀的,没有饱腹感,是会让人发疯的。他是一个本分人,上过两年初小,算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在渡轮上干轮机员,天天和机器打交道,没有一点文化可不行!为了家里孩子们的吃饱饭问题,他什么办法都想到了,可就是做不到。一家人饿得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就想到了到公司的食堂里去偷一些吃的东西,饥饿是一种十分不良的感觉,这是一个解决的捷径。
  一天中午,趁着午间休息的功夫,大老梁就慌里慌张地去到了公司的食堂。看看食堂的木门虚掩着,就悄悄地推门溜了进去,一看,里面没人,就赶快在盖着罩布的一只一米多长的大簸箩里,抓了两个馒头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刚要出门的时候,迎面遇到了食堂的服务员老张,老张是个矮胖的小矬子,老家是长清县的,非常聪明,一看到大老梁半晌不乏的时候来食堂里转悠,立即警觉起来,马上进行了盘问。大老梁是个老实人,加上做贼心虚,就更加慌张起来,一不小心,两个馒头就从怀里掉了下来。老张一把抓住了大老梁,嘴里大声地喊道:“抓小偷,抓小偷!看你往哪里跑!”然后直接就把大老梁扭送到了公司的保卫科。
  保卫科的李科长,是一位从部队转业的干部,干过副连长,年纪不到四十岁,身体高挑,非常瘦弱,但是办事十分干练,很是认真。他非常严肃地和保卫科的另一位科员,对老梁进行了一场严肃的审讯,还拿出了一把手枪比划了一下,要求老梁如实交代问题。大老梁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面对这样的场景,心里非常的害怕,两腿发软,战战兢兢,就非常老实地交代了自己的问题:因为饥饿,从食堂里偷了两个馒头。李科长不信,开始吓唬他,如果他不如实地交代所有的问题,就把他送到乡里,让杨公安进行处理。老梁害怕了,就招了。原来在过去的一个时期,老梁还曾经到食堂里偷过两次馒头,加上这一次,一共是三次,三次一共偷了公家的九个馒头和窝头,是一个偷盗的惯犯,而且,在公司的宿舍里,他还好几次偷过邻居孙德旺晒在外面的鱼干和地瓜干!怪不得食堂里的王班长,一个时期以来,经常向公司的行政科报告说,食堂里常常丢东西,票物根本就对不上来,原来都是老梁干的!虽然食堂里一天也曾经丢失过七八个馒头,可能是食堂里的炊事员监守自盗自己拿回了家,以让自己的家人吃一次饱饭,但是这一次抓住了大老梁,就都算在了他的头上。全部加吧起来,得有四十个馒头和窝头,拉屎赶上拔蹶地,不认倒霉也是倒霉!
  事情的性质非常严重,四十多个馒头和窝头,就需要十几斤的饭票,一位无产阶级的工人,竟然挖社会主义的墙角,这是在为工人阶级的脸上抹黑,说不准,很可能还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最后大老梁到食堂里偷馒头的事,被逐级反映到了公司的郭书记那里。这还了得,一个工人竟然偷自己企业的东西,性质恶劣,必须召开批斗大会,以儆效尤。因为大老梁是渡口班组的职工,经过研究,公司决定,由渡口组织召开渡口全体职工大会,开老梁的批斗会。
  老梁的批斗会,是在次日的上午举行的。一切为政治工作让路,为了召开批斗会,渡口的摆渡工作也暂时停止了,公司没有出航的两只驳船上的所有船员,也被喊了下来,一块参加批斗会。参加老梁批斗会的职工共有五六十人,虽然主要教育对象是渡口的职工,公司还从各科室选派了部分人员参加,共同接受教育。因为渡口停渡了,一些准备过河的旅客感觉非常好奇,也纷纷地围上前来,得有三四十人,一个个兴高采烈,准备看热闹。
  老梁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脸上大汗淋漓,两只胳膊断了般地下垂着,被保卫科的两个人提前押解到了渡口,虽然没有被捆绑,但几乎要吓瘫在地上。渡口是一块滩地,虽然很大,但是非常平整,渡口的许书记四处看了看,寻找着会场。他发现大坝的斜坡处地势高一些,那是通往码头的路,可以当做主席台,会场就安排到了这里。百十口子的工人和旅客,参差不齐地站在大坝下面低一点的地方,面朝着大坝,乱哄哄地窃窃私语着。最后老梁被押到了大坝的高处,他红着脸,低着头,筛糠着,就像是过去经常被批斗的地富反坏右分子一样。但是,渡口的职工们情绪倒是非常平静,他们对自己的同事大老梁充满了同情。每天工作在一起,大家都知道大老梁家的经济情况,孩子多,家属是农村户口,粮食不够吃,为此天天着急挨饿,好几次几乎昏倒在渡轮上。
  正是酷暑季节,太阳的光毒毒的,直射着一切。职工们一个个懒洋洋地看着大坝的高处,大部分人没有规则地各自站着,有的职工,干脆坐在了地面上,一个个意兴索然,没有一点批斗老梁的热情。有的职工还在想,早上就是喝了一点稀粥,现在肚子里还在咕咕噜噜地叫呢,打算着中午弄点什么干的食物,以让家里的老婆孩子,吃一顿饱饭。可是,到哪儿去弄点吃得去呢?饥饿是一个普遍现象,公司和渡口的职工们,没有一家的生活能够好到哪儿去,家家户户都有着张着嘴等着吃饭的亲人。他们对大老梁充满了同情,甚至有一些惋惜,惋惜食堂里的那两只雪白的馒头,老梁没能够成功地拿回家,要是自己去做,一定会机警一点,不能让人发现,两个馒头几乎可以让一家人吃一顿正儿八经的饱饭了!

  在大坝斜坡上高一点的地方,许书记找了一块平地,让人摆上了两把椅子,黑红的颜色,木质的,那是让自己和渡口的赵主任坐的,他们两个主持今天上午的批斗会。为了开好批斗会,公司行政科还专门弄来了一张条桌,在上面铺了一块十分醒目的红色绸布,因为特别的宽大,可能是过去布置公司会堂主席台用的,折叠了好几层,还是耷拉到了地面上。夏日的阳光,灼热地照在人们的身上,没有一点遮挡,得有四十度,空气仿佛在燃烧,人们好像被装进了开着锅的笼屉里,因为吃饱肚子的人很少,一个个身体虚弱,大汗淋漓。批斗会从开始准备,到工人集合完毕,再到开会,已经用了半个多小时了,总算准备的差不多了,赵主任正准备宣布正式开会,忽听得下面的职工群里出现了一阵躁动,有职工开始大声喧哗起来。怎么回事?原来是下面有两个职工,因为早上没有吃饱饭,只喝了一些稀粥,再加上黄河滩上异常的高温,没有来得及补充水分,可能是中暑了,一下子虚脱昏倒在了地上。
  “赶快送卫生室!”有人焦急地喊道。周边的十来个职工,七手八脚地抬起昏倒在地的两个工人,就向大坝上的卫生室跑去。会场的秩序开始混乱起来,一些职工为了避免自己也中暑,开始找遮阳的东西,有人甚至脱掉了自己的上衣,用两只手撑在头上,当做了阳伞。
  坐在椅子上正在擦着脖子上汗的许书记,见到有职工昏倒,秩序有一些混乱,立马站了起来,严肃大声地制止道:“大家不要乱,大家不要乱!站好,都站好,马上就要开会了!”
  站在前排的几个职工,因为直接面对着渡口的两位领导,不好意思离开,后排的几个职工,因为天热缺水,趁着混乱,借机跑到了大坝上,到服务社里找水喝去了。其他的职工一看,也就近钻进了售票亭和维修车间,去寻找水去了。大坝下的人,一下子就减少了一大半。
  许书记真的火了,用手指着那几个向大坝走去的职工,喝道:“站住,站住,都给我站住,不许走!”
  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赵主任,是一个特别实际的人,也是从部队转业的,见状,犹豫了一下,赶忙走到了许书记的身边,与许书记窃窃私语了几句,然后对着下面的职工说:“散会,散会,不开了!大家伙赶紧找个地方凉快去吧。他妈的,这狗日的天气,真热!”
  下面的人群,一听到赵主任的话,就像是解放了一般,轰地一下,马上就散了。

  公司的副经理邱继怀,是孙德旺的邻居,住在这排宿舍的最东头,隔着三个门。因为有六个孩子,又是一位老革命,三七年参军的,曾经打过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可为劳苦功高,公司因此给他分配了两间紧挨着的宿舍,但是因为家里老老少少有九口人,仍旧是紧巴巴地。为了解决他们家人多住不开的问题,公司行政科专门找来了木工,给他们家打了双层的木床,然后再租给他,每年要收他将近八块钱的租赁费呢!为了解决六个孩子三男三女的住宿问题,他又要求行政科,派人把一间宿舍从中间隔开来,里间的大一些,外间的小一些。两个大闺女住里间,外加他已经七十多岁的老母亲。两个大儿子住外间,因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了,也需要一个自己的空间。两个最小的孩子,是他们的心肝宝贝,一男一女,都不大,儿子不到九岁,小闺女也已经七岁了,刚刚上一年级,就安排他们与老伴和自己住一个屋。因为只有自己住的屋子里还有一点空间,所以一家人每天的吃饭,也是在自己的屋里头。
  因为参加革命工作早,行政级别是副县级,邱副经理的收入已经非常高了,一个月就有将近一百一十块钱的工资!对于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来说,一百一十块钱,完全就是一笔巨款,许多人可能一辈子也没有见到过。虽然一家人都有济南的城市户口,都有粮食定量,但是搁不住是灾荒年,国家把所有人的粮食定量都缩减了,粮食定量太低,加上还有一位从陕西老家接过来的老母亲,没有济南户口,跟着自己一块生活,一平均,粮食不多,钱也就更不多了。家里子女的年龄,从六七岁,到十四五岁,差不多两年一个,再加上两个前几年才从陕西老家接到济南共同生活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都是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了,因为户口还没有落实,还没有找到工作,全都是特别能吃的年龄,一个月才过了十多天呢,全家人的粮食定量就吃光了,就只能到集市上去买高价粮。可是,剩余的工资买完了高价粮,钱就没有了,家里的粮食仍旧不够吃,孩子们饿得一个个眼睛都发绿了,这可把邱副经理和老伴急坏了,而且自己也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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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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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饥饿(下)


  邱继怀是穷苦农民出身,早些年因为没有饭吃,才跟着***闹起了革命,并且因为时局的变化,打走了日本鬼子,后来又打了国民党。因为没有上过一天学,是典型的大老粗,但是为人十分纯朴,身为公司领导,没有一点架子,公司里的职工们都说他是一个好人。解放初期的时候,他在济南的一个机关单位上工作,为了在文件上进行签字,他才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他让办公室里有文化的小青年,把自己的名字“邱继怀”三个字,写在一张信纸上,自己比照着反复地进行练习,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总算会画自己的名字了。只是因为名字的笔画太多,写得有些歪歪扭扭,凑合着能让人认识。会签名了,用处还真是不少,上级下发的文件上肯定需要签字,自己每个月领工资的时候,也需要签字,有时候还需要在公司职工的报告上进行签字,确实很有用处。
  饥饿是一种不良的感受,如果全家人都在饥饿,有责任的家长就会感受到自己的罪责。一家人吃不饱肚子,邱继怀每天都是一副心情沉重的样子,苦思着办法,但是却无良策。天天在办公室里待着,实在是沉闷,还不如到公司的各个地方去看一看,一块也散一散心,因此他也会到渡口上去转一圈。有一天,他忽然发现,在渡口上,有一些马车,竟然拉着一车车的酒糟过河,因为酒糟里面有水分,马车的下面不断地滴答着深红色的液汁,一路上淋淋拉拉的。他感觉纳闷,一问,原来是黄河以北的农民们,从济南的酒精厂买了酒糟,然后拉回家,去喂猪的!太可惜了,酒糟可是粮食的下脚料,里面有玉米和薯类,粮食的下脚料也是粮食,怎么能够喂猪呢?经过打听,原来在济南的东北郊,有一个酒精总厂,得有十多里远,农民们是从那儿拉的,只要给酒精厂缴上四五块钱,就可以拉上满满的一车。
  看着一家人每天都是饥肠辘辘的样子,邱继怀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去酒精厂偷一些酒糟,一家人不就可以吃饱肚子了吗?因为他是经历过战争的人,打过日本鬼子,打过国民党军队,年轻的时候,吃糠咽菜也经历过好多年,见识多了,虽然没有文化,但是这样的事情决定了以后,就必须立即付诸实施。为此,他悄悄地联系了宿舍里的几个邻居,包括孙德旺,知道宿舍西头的大老梁家孩子多,特别困难,也一块喊上了他。一共是四个人,邱继怀,大老梁,还有孙德旺的西邻钱大哥。才开始,孙德旺一听,毕竟是去偷盗,心里有一些忐忑,后来一想,弄一些吃得东西,当然是一件高兴的事!几个人约好了,今天半夜就出发。为了拉酒糟,当天下午,孙德旺就去维修车间借了一辆地排车,拉到宿舍前面的丝瓜子架下,准备半夜里使用。
  吃过晚饭,几个人就陆续地去到邱继怀家,以详细地策划一下半夜里的行动。大家伙一致认为,先回家睡三四个小时的觉,等到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在邱继怀的家门口集合。十多里的路程,怎么着也得需要一个多小时,到了酒精厂那儿,差不多就快要两点了,时间正好,保卫人员正是最困的时候,说不准已经睡着了。大家并且说好,一家准备一只水桶,可以盛三四十斤酒糟的那种,先放在孙德旺门前的地排车里。好么,大老梁太贪心了,为了多弄一些酒糟,说好每人只拿一只水桶,他竟然一下子拿了三只,有两只还是从邻居家借的!大老梁没敢告诉邻居们借水桶是干什么用的,他怕万一说了,那两家邻居也会一块跟着去。人多了,目标就大,危险也大,不能冒这个险!
  半夜十二点,几个人准时出现在邱继怀的家门口,一个个是蹑手蹑脚,不敢大声说话,害怕被宿舍里的人们听到。孙德旺驾着地排车,几个人顺着黄河大坝,一直向东行去,走了七八里路以后,就到了华山乡附近,然后向南,折向一条通往济南市区的小路,用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就到了那家酒精厂。酒精厂的名字叫山东省酒精总厂,位于小清河南岸一条小河的西边,有着高高的围墙,东边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大家伙还没有走近呢,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糟的香味,因为饥饿和对于粮食的渴望,所有人都感到特别的亲切。
  围墙倒是不高,但是要想爬过围墙,必须淌过从南边流来的小河。几个人脱掉了鞋子,光着脚丫子,淌过小河,然后倚着围墙,两个人托举着一个,一个个地翻墙进去,然后再把水桶递进去。邱继怀的年龄最大,翻不过墙去,就留下看车,一块接应待一会儿从上面递下来的水桶。几个人翻过墙去一看,啊,地上黑乎乎的一片,一堆一堆的,发着酒糟的味道。知道是酒糟,大家伙就赶忙用手一捧一捧地往水桶里装。可能是听见了这边有声音,孙德旺借着微弱的月光,忽然看见好像是有一个人向这边走来,也可能是紧张造成的虚幻,马上加快了速度,并且帮着把几个人的水桶全部弄满,就慌忙地提起水桶向着院墙处跑去。还好,围墙的里面有一些麻袋,特别暄乎,里面可能盛的是稻糠,爬上去,就不高了,从围墙上跳下去就行,比进去的时候方便多了。大老梁因为年纪大一些,晚饭只是喝了一点稀粥,腿脚无力,不大利索,从两米来高的院墙上跳下去,腿部扭了一下,受伤了,一瘸一拐的,根本无法走路,大家伙只好让他坐在了地排车上。
  顺着来时的路,几个人匆匆忙忙地赶回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大家伙兴奋异常,庆幸此趟行动有惊无险,获得了完全的成功,每人提着装满酒糟的水桶,兴高采烈地回到了自己的家。邱继怀费力地把满满一桶酒糟提到家里面,发现灯还亮着,原来是担心他的安危,老伴一直没睡。见到他成功带回来一桶酒糟,老伴激动地把正在睡觉的孩子们喊了起来。好多天了,光是喝稀的,因为饥饿,一家人没有一个睡觉沉的,一喊就醒了。虽然天还没有亮,老伴赶快点燃了门口的憋来气炉子,然后拿出一只面盆,从水桶里舀出了好几舀子酒糟,又往里面掺了一些珍贵的玉米面,攥成窝窝头,放进大锅里,就蒸开了。半个小时以后,感觉窝窝头差不多熟了,老伴揭开了锅,把酒糟玉米面窝头,盛在家里的干粮簸箩里,趁着热乎,一家人就开始吃起来。很快,每个家人都吃了两三个酒糟窝头,虽然特别难吃,但总是酒糟玉米面窝头,不一会儿,就把刚刚蒸的一锅窝头全吃完了。邱继怀家里的老三是个女儿,一位十三四岁的大姑娘,感觉细腻,吃着吃着,感觉味道有些不对,酒糟怎么会是臭臭的,难道是时间长了,已经腐败变质,发臭了?
  三姑娘对于酒糟玉米面窝头的疑问,一下子让邱继怀的全家人也对酒糟玉米面窝头的味道产生了疑问。因为窝头确实很臭,吃在嘴里,让人恶心,大家虽然没吃过酒糟,但还是感觉味道不对。天渐渐地亮了,一家人感觉纳闷,就把盛着酒糟的水桶,拿到屋子里的电灯下面看了看,四姑娘用手捻了一点,马上就惊叫起来:“爸爸你看,爸爸你看,里面有大粪!”
  啊,一家人都围拢过来,仔细地审视着水桶里面的酒糟,有的孩子也拿起一点酒糟闻了闻,呀,里面确实有大粪!
  一确定酒糟里面有大粪,全家人立即就恶心地哇哇大吐起来。

  邱继怀有六个孩子,三个儿子,三个闺女。三个闺女都是如花似玉的年龄,行三的闺女叫香兰,十四岁,四闺女叫翠兰,十二岁,老六最小,叫小兰,才七岁,她们都是解放济南以后,老伴来了以后生的。虽然都是姑娘家,但正是身体发育的年纪,每个月的粮食定量,也就是十几斤、二十来斤,根本就不够吃,肚子天天饿得咕咕叫,一看见可以吃的东西,眼睛就会直勾勾地盯着,饥饿时刻折磨着她们,不好的感觉始终笼罩着她们稚嫩的心灵。
  邱继怀的老伴,是一位传统的中国式母亲,没有文化,没有见识,没有抱怨。唯有的,只有家,只有操心,只有顺从,只有丈夫,只有孩子,连每天吃饭的时候,她也是默默地等到丈夫和孩子们吃完以后,才最后一个坐到方桌前,即便是残汤剩饭,即便是没有饭菜,只喝一碗稀粥,也会心满意足。她是一个粗壮的女人,方脸盘,小眼睛,个子不高,头发已经稀疏,辛劳镌刻在她满是皱纹的眼角。她从不责备任何人,婆婆,丈夫,孩子,还有邻居。她只会干活和做饭,一切都是自己应该做的,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孩子们能够天天吃饱饭。
  看看时间不早了, 掺了一点细糠,混合上一些地瓜面,邱继怀的老伴蒸了一大锅窝窝头。临近中午的时候,邱继怀下班回到家,一看午饭是吃地瓜面的窝窝头,心情不错。他数了一下窝窝头的数量,一共是二十三个,家里一共九口人,每个人两个窝窝头,十八个,还剩下五个,他严肃地告诫孩子们,说:“今天中午大家吃顿饱饭,每个人两个窝窝头,剩下的五个窝窝头留到晚上饭再吃。到了晚上,再让你妈熬一锅棒子面的稀粥就够了!”一家人高兴万分,一个时期以来,还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总算是一个人一顿饭可以吃两个窝头了,就赶快围拢在一起,就着母亲腌得萝卜咸菜切成的条,欢天喜地地吃起来。
  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老三、老四和老六三个姑娘到外面玩耍回来,进到父母居住的房间,一看,母亲外出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也可能是到大坝上采野菜去了。虽然中午每个人吃了两个窝窝头,可是仍旧没有没饱,搁不住地瓜面窝窝头香甜筋道的诱惑,三个人就商量,要不就趁着家里面没人,每个人再吃一个窝窝头?三个人寻找了好长时间,最后在一个小木厨子里,找到了用笼布包着的那五个硬撅撅的窝窝头。老三是姐姐,年纪毕竟大一些,就告诉两个妹妹,每个人只准吃一个,要不家里的晚饭就没得吃了。姐妹三个狼吞虎咽地每人吃了一个以后,两个幼小的妹妹,仍旧盯着剩下的那两个窝窝头,还在咽口水。老四开始与姐姐商量,要不就把那两个窝窝头也吃了,因为肚子里仍旧十分的饿。看到两个妹妹祈求的眼神,老三作为姐姐十分不忍,狠了狠心,一咬牙,就决定,“你们两个就一个人再吃一个吧”。两个妹妹见姐姐答应了,就一个人一个,赶快把两个窝窝头都吃了。
  晚上下班以后,邱继怀回到家里,见老伴熬了一锅玉米面的稀粥,就喊孩子们都到自己住的屋子里吃饭。因为家里的人口太多,必须分在两只小方桌上吃饭,等到每个人都盛上了一大碗稀粥,又在两个小方桌上搁上了一盘子咸菜丝,邱继怀就让老伴去把中午剩下的那五个地瓜面的窝窝头拿出来,分给孩子们。一共五个窝窝头,一个人半个,剩下的半个窝窝头,邱继怀已经想好了,老伴天天在家里操心忙活,作为一个在农村长大的妇女,为了孩子们,含辛茹苦,从来就不怎么吃饭,有时候仅仅是喝一碗稀饭就算了,然后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们吃,今天晚上,怎么着也得让她多吃半个窝窝头,要不就真的饿垮了!如果真是这样,一家人可怎么往下活啊!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年老体衰,天天在家里闲着,饭量本来就不大,而自己天天就是坐办公室,没有什么剧烈的活动,粮食需要得少,半个窝头再喝点稀粥就能够完全凑合了。
  老伴打开厨子一看,中午放在笼布里的那五个窝窝头,竟然一个都不见了,到哪儿去了,难道是让老鼠叼走了?她马上心疼地掉下了眼泪,心疼自己的孩子们今天晚上就只能喝稀粥了。邱继怀一看老伴呆呆木木的样子,站在厨子旁边没动,赶忙走了过去,一看厨子里曾经包裹窝窝头的笼布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被老鼠啃食过的痕迹,勃然大怒,冲着子女们嚎道:“贼你妈,贼你妈,窝窝头是谁吃了?”
  子女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尤其是几个年纪大一些的,赶忙地洗清自己,告诉父亲不是自己吃的。俗话说,做贼心虚,老三、老四和老六三个姑娘,见到父亲异常的愤怒,吓坏了,老三和老四,虽然心里也有些害怕,但毕竟是大一些的姑娘,心理素质稳定一些,脸上表现得就像是和没事人一样,但是老六才七岁,还是一位幼女,特别乖,吓坏了,听见爸爸一说窝窝头的事,感觉自己做错了事,马上哭起来。邱继怀一看老六的神色,知道窝窝头的丢失肯定和她有关系,一个步子迈到老六的跟前,用手指着她那委屈的脸说:“贼你妈,贼你妈!站起来,说,窝窝头是不是你偷吃的?”
  “是······我······饿······”老六继续哭着,结结巴巴。
  “啪!”只见到一记清脆的巴掌,狠命地打在老六稚嫩的脸上,因为失去了理智,太过用力,老六的左脸上马上显现出五个清晰的大红手印,紧接着就肿胀起来。老六被父亲的一巴掌打蒙了,躺在地上哇哇地大哭起来。
  老伴一下子冲了过来,护住了女儿,嘴里嘟囔道:“唉······唉······孩子饿了,孩子还小,不怨孩子。哎,今天晚上,全家人可是吃什么呢?”
  见到哇哇大哭的老六,还有脸上凸起的五个红肿的手印子,经历过十几年枪林弹雨出生入死的邱继怀,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一颗大大的泪珠,从他那已显苍老的眼角边滑落下来,为了掩饰自己,赶快走出了屋门······

  八月的一天,怀胎已经十月,巧珍要生了。而且麻烦大了,怀得竟然是双胞胎,一下子又是俩闺女!
  再一次怀孕并且生下双胞胎闺女,对于孙德旺和巧珍来说,完全是一个意外的事件,不是他们可意想要的。从前年开始,持续的大灾荒开始在全国蔓延,公司虽然没有出现饿死人的事,但是经常性的半饥半饱,即便是天天有鱼吃,不缺乏营养,两口子从内心里就没有打算再要孩子。谁知道,一不小心,巧珍又怀孕了。怎么办?随着巧珍的肚子在一天天地大起来,两个人也就认命了。来就来吧,老俗话,一个羊是赶,两个羊也是放,一块养呗!等到快要到了预产期的时候,两口子又有了其它的期盼,尤其是巧珍,因为第一个孩子芦花是女孩,自己又是女性,而且作为女人的她,人生经历坎坷,感受丰富,她就开始盼望着肚子里怀得是个男孩。
  为了给巧珍接生,孙德旺提前去了一趟宋家庄,请本家姑姑孙婆子帮忙。有了生第一个孩子的经验,这一次,巧珍一感到肚子疼得剧烈的时候,知道快要生了,就把孙德旺从渡口喊了回来。还有一个问题,是她特别的害怕,主要是因为自己的肚子太大,感觉和生芦花的时候不大一样,别再是因为经常吃不饱饭,得了什么其它的毛病,或者是肚子里长了什么瘤子?孙婆子见得多了,来到孙德旺的家,观察了一下巧珍肚子的形状和大小,就胸有成竹地说,怀得应该是双胞胎!这样的一个消息,对于孙德旺和巧珍两口子,高兴也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的是,一下子又有了两个孩子,不高兴的是,家里突然又多了两张嘴,本来就不宽松的日子,今后可怎么过啊!
  果然是俩!在孙婆子的辅助下,第一个孩子生出来以后,巧珍的肚子仍旧是鼓鼓的,里面确实还有一个,二分多钟之后,第二个孩子也降生了,而且两个孩子又都是女孩。巧珍一看全是女孩,疲惫的脸上显得更加疲惫,虽然她抱起了其中的一个,心里还是老大的不高兴。从内心里,她盼望着能够生一个男孩,这一下倒好,不到三年的时间,生了三个闺女,完全与自己的愿望相违背。孙德旺倒是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见本家姑姑用小褥子把两个闺女包好了以后,也抱起来一个,嘴里嘟囔着,看着孩子,哄着孩子,并且仔细地瞧着孩子美丽的脸庞,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怎么都是女孩啊?”因为自己是女人,女人的身份让她的人生遭受到了太多的波折,巧珍抱怨了一句。
  “毕竟是亲生的,男孩女孩都一样,一样的养活!”孙德旺也感觉到了巧珍情绪的细微变化,安慰着巧珍。
  两个小孩子太漂亮了,可爱极了,从脸型和眉眼上,一看就是她们的母亲刘巧珍的翻版,没有一点地方随孙德旺。遗传的力量是决定性的力量,一般来说,美丽肯定遗传美丽,丑陋必定遗传自丑陋,虽然中间可能有一些其它的组合与突变。从这一点上,孙德旺特别庆幸自己的三个女儿,没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样,如果要是在模样上随了自己,麻烦可就大了,一定也是十分的丑陋。女孩子就应该是美丽的,他从内心里喜欢女孩,两个闺女的降生,给他带来了喜悦,也加上了重负。他想,一下子多了两张嘴,自己一定要拼命地寻找吃的,让她们娘们都天天吃饱肚子,这可是一件艰巨的任务!
  大闺女出生的时候,因为黄河边上的芦苇丛,枝头上正飞扬着一片片的芦花,所以起了芦花的名字。而现下,宋家庄村西头的湾塘里,一片片的荷花正在开放,红白相间,十分美丽,高大的荷杆有一人多高,就像是巨人。孙德旺与巧珍商量,二闺女的名字就叫荷花吧。三闺女呢?在宿舍西头大老梁家的门前空地上,不知是谁种了两株桂花,现在也开花了,椭圆形的叶片,一对对地生着,一簇簇淡黄色的花瓣挂满了枝头,微微的风儿一吹,就会送来阵阵的馨香,直往鼻子里面冲,煞是好闻。两个人商量,三闺女就叫桂花吧。
  家里变成了五张嘴,虽然两个小闺女暂时用不着吃粮食,但是为了奶孩子,巧珍必须吃饱吃好,才会有充足的奶水。因为城乡差别,巧珍是农村户口,三个闺女无法和孙德旺一样去登记城市户口,因此没有粮食定量和供应。为了多生产粮食,以减轻城市消耗粮食的负担,国家正在号召城市里的闲杂人口下放呢,以支援农村建设。巧珍的户口在宋家庄,孩子们的户口只能跟随着母亲,都落在了宋家庄。孩子的户口落在宋家庄,也有一点好处,大队里每年都给她们娘儿几个分配一部分基本的口粮,虽然少了一点,有时候还需要从家里贴补一点钱,但是总比没有强啊!
  为了巧珍能够有充足的奶水奶两个孩子,孙德旺天天都要到黄河里打鱼,他几乎成了半个渔民。在黄河里面打鱼,需要摸索经验,孙德旺逐渐学会了在黄河边上看鱼的技术。因为黄河里泥沙大,河水浑浊,根本看不清河里的鱼儿,如果盲目地撒网,经常白下力气,根本打不着鱼。黄河里有许多弯道,因此形成了许多阻碍,从而在下游的不远处,造出一块前出的滩地,再下面的水流就开始变缓起来,形成一处相对平静的港湾,孙德旺站在岸边,挽好撒网,静静地望着水面,仔细观察着水面下涌动的波纹,如果突然泛起了涌动的波纹,就说明水里可能有鱼,就可以撒网了,每每这个时候就能逮到鱼,而且往往是大鱼。一些小一些的鱼,也会在此处歇息聚集,可以一同打上来。受他的影响,宿舍里学习织网打鱼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得有十几个人,以此养家糊口,填补家用。有时候,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也会合起伙来,共同围剿黄河边上的一段水面,或者是大坝南边的一些湾塘,几个人共同合作,肯定就会有人捕到鱼。如果是围剿一处不大的湾塘,几个人就会分别站在湾塘的四边,每个人开始撒网以后,湾塘里的鱼儿们受到了惊吓,就会在湾塘里乱窜,游动起来,总会跑到一个人的撒网范围。多次撒网以后,湾塘里的鱼,就会被一网网地打尽。鱼获的多少,主要是凭个人的撒网技术,运气也是非常重要的,有的初学者,因为力量不够,技术不过关,根本撒不开网,肯定逮不到鱼。如果一块出去的某个人,收获特别少,打得鱼多的同事,也会分一部分出来,互相调剂一下。都是同事,还是邻居,在这饥饿的年月里,互相照应一下,才可以共度难关,最起码家里的老婆孩子晚上可以有鱼汤喝了。
  国家的经济情况开始逐渐地好转,孩子们也在渐渐地长大了。孩子们虽然都是闺女家,小小的她们,胃口也都张开了,让孩子们吃饱饭,是孙德旺和巧珍天天都需要面对的事。天天粗茶淡饭的,孩子们又是长身体的时候,生产队分得那点粮食,完全不够她们吃。生存的压力,饥饿的驱使,孩子们饥饿的胃,让孙德旺时时刻刻充满了压力。为了家人的糊口,他死命地干活,然后利用所有的时间,拼命地打鱼。孙德旺一个人的工资和粮食定量,再加上宋家庄每年分配给巧珍娘四个的口粮,基本能够解决全家人的吃饱饭问题。为了让家人能够吃饱,孙德旺还会与其他同事一样,到黄河大坝上採一些灰菜、荠菜、曲曲菜神秘的,还有春天的柳叶,在里面再掺上一些面粉或者棒子面,蒸一锅野菜团子,要不就是野菜包子。只是因为里面粮食少,又缺少油水,孩子们也知道挑食了,都不愿意吃。如果是包子,她们就只吃包子外面那一层薄薄的面皮,每到这个时候,巧珍都会大声地呵斥她们,“小小的年纪,不听大人的话”!
  孙德旺到黄河里逮鱼,几乎每一次都会有收获。河鱼是珍贵的蛋白质来源,可以为家人增加一些宝贵的营养。而且,如果捞到大一些的鱼,一斤以上的,鲤鱼、黑鱼或者鲶鱼,他就放在家里的脸盆里,舀上水,让它们活着,等着凑够了三四条了,就让巧珍在渡口服务社的旁边摆一个地摊,那儿过往的人多。一些有钱的旅客,见到是新鲜的黄河鲤鱼,或者是草鱼和鲶鱼,经过讨价还价之后,就会进行购买,如此也可以换一些钱,用来购买粮食。小一些的鱼,他就拿回家,在锅里炖一炖,自己的家人吃。黄河里的鲫鱼、鲢鱼和刀鱼,即便是稍微地放一些油和盐,也是非常地美味,特别好吃。孩子们小,不会吃鱼,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孙德旺就将鱼长时间地在锅里炖一下,炖它个一个半小时,把鱼做得酥酥的,那小鱼的刺,就会完全地酥化了,面面的,不扎人了,孩子们就不会卡着。只是做酥鱼需要较长的时间,特别废火,还要经常地看着点,以免锅里的水靠没了,就会糊了锅。
  姐妹三个,在一天天地长大,因为三天两头地吃鱼,一个个出落得水灵灵的,就像是小仙女一般,都随她妈刘巧珍,一个比一个漂亮。巧珍本来在渡口和宋家庄就是有名的美人,现在再加上三个如花似玉的小闺女,一个个都是美人胚子,即便是穿着有补丁的花衣裳,也是人见人爱。渡运公司的宣传科,有一个年轻人,复姓欧阳,是济南一中的毕业生,去年刚刚分配到公司里,有一次,在渡口旁边,偶然见到了巧珍带着她的三个闺女在卖鱼,大吃一惊,一打听,原来是渡口有名的丑人孙八戒的老婆和女儿,便戏称她们母女是四小天鹅,可以跳漂亮的芭蕾舞了。到现在孙德旺也没有弄明白,什么是四小天鹅,天鹅他倒是知道,每年的春天和秋天,天鹅就会在远离人类的广阔的黄河滩地里,在茂密的芦苇丛里,高雅地划着水,悠闲地觅着食。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小天鹅,秋天是天鹅南归的时节,来到济南黄河边上的小天鹅,已经与它们的父母长得差不多大了,一样地伟岸漂亮。但是他知道,宣传科年轻人的话,肯定是好话,是赞扬人的话,是在说巧珍母女四个人漂亮可爱呢!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5-13 21:56
毛病挺多。
为什么不可以修改??
应该给作者一根修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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