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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古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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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7-12-29 08:35

古渡



水边一翁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古 渡(上)

  古渡,已经孤独许久了。沧岩荒草,水瘦滩远,四周寂寥。
  岸上的垂柳一轮一轮地枯苏,渡岸之间的石梯在风化中一年一年地剥蚀。滩涂,丰腴了又瘦削。河水,充盈了又干涸。一切都在循环往复,只有时间在累积、生命在苍老……

  古渡,在这条河上的峡口边静立,与时空一道守望着西面那片长滩。
  这条河,先民们把“长河”的叫法沿袭了下来。长河到底有多长,包老爹只晓得上下五十里。这也是他这一生到过的最远距离。而两岸的古渡,也应是先辈们经年累月修成的。长长的滩涂上,只有渡口伟宏。那些方正的青石砌筑成的渡口,厚重地记下了包氏先辈们的勤劳和智慧。
  长河西岸是河谷,一片开阔。从“湖广填四川”开始,来自麻城的包氏先辈,从渝江叉口溯河而上,择此滩依水而居。河谷长滩,经由无数次开垦,变成了良田,族人得以繁衍生息。东岸嶙峋,山峰倒影河中,身披余晖,落霞静美。这山峰层林,生生不息,多少年来族人从中择木修房造屋、拾柴生火煮饭。
  古渡,受先辈指定,由包老爹这一支世代执守。水运盐巴、洋火洋油、上缴公粮、倒腾货品,长河上,舟楫点点,帆影飘飘。以前的古渡,就是一个驿站,也是一个集市。以物易物,各需所需。在古渡上歇脚的船主,夜黑会选择在包老爹祖上老屋过夜,而包老爹这一支必须保证停泊渡口的船上货品不得有丝毫闪失,直到第二天清晨杨帆起航。诚信执守,让包老爹祖辈在长河上赢得了良好口碑。

  而最初的这片天空,远古般洪荒原始。从包老爹的先辈探寻到这里时开始,长河边才慢慢有了人烟。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先辈只能依托长河,逆流而上。为了后面族人到来和与外界联系,更是为了到对岸去垦荒、多打粮食,先辈们硬生生地在山脚用手工凿出了一条小路。经过逐代修凿,路越修越宽,从起初的满足人行、到后来的板车和拖拉机通行,路上渐渐热闹起来……
  三百多年来,这条河流,这条小路,深深地嵌印在了包氏族人的心头。
  而要过河到东岸,就必须要摆渡。摆渡的职业,从包老爹的太爷爷那辈就开始了。包老爹十四岁接过了船篙,成了长河上的摆渡人。
  一年四季,冰雪不畏,风雨无阻。包老爹撑着渡船,来回漂移在古渡两头。古渡,也如基因一样,牢牢地融进了包老爹的血脉里……

  冬日的清晨,浓雾笼罩着古渡。白茫茫的雾,棉花般覆盖了这个峡口。大雾仿若襁褓,襁褓中是安宁的包家滩。
  包家滩,就是包氏族人在长河边栖息的这个长滩。长滩上,滩涂、岸边、水田、菜土、村落、后岭,由东依次向西,形成七个台地,只有后岭稍高。
  古渡距村口,大约一里远。包老爹一如往常,五点起床,收拾后弄点吃的,六点就到了渡口。静候在船上,开始他新的一天的劳作。
  包老爹与渡船深处于浓雾中,能见度不足十米。浓雾包裹着他,手脚冰凉,呼出的热气,旋即融进雾里。这样的天气,在包家滩的冬季,几乎占了一半的比例,世代如此。而寒冷,要看年份。包老爹记得看过的电视上说,地球升温了,冬天在慢慢变暖。祖上那些先辈们,身处那时的冬天,岂不是更冰冷?包老爹打了个冷噤。
  包老爹在船上跺跺脚,又搓搓手、哈哈气,身上又暖和了些。对于一个年近八旬的人来说,包老爹的身体在包家滩算是很硬朗的。之所以还能让他摆渡,是因为这包家滩的人习惯了包老爹撑船,他不仅力道大、落篙稳,而且人也和蔼,常常会在一二十分钟的航程上一起摆摆龙门阵、在上下船时会主动帮忙提东提西。年轻时如此,老来更是如此。用包老爹自己的话说,愁也一天闷也一天,不如嘻嘻哈哈快活一天!包老爹,是极具亲和力的。
  包老爹的这种乐观,一定是沿袭了他这一支的性格基因。远的他不知道,他知道他的爷爷是个很扯的人,但摆渡却没有空话说。也许是好扯,他才结交了那么多的朋友。扯,在长河这一带,往好的说是幽默;往差的说,是横拉竖扯,没个正经。可他过得自在、活得滋润。连“棒老二”都成了他的结义兄弟。
  在这边叫的“棒老二”,就是指的“土匪”。离包家滩东北二十多里的一座山上,有一个“棒老二”的老窝。在包老爹十四岁开始撑船那年,他的爷爷告诉他,“棒老二”一般也是好人,是最穷最穷的人。明末清初三十年的战乱,以及后来的南明与清军、还有吴三桂反清的战事,让天府之国,荒凉残破、满目疮痍。一群溃败的散兵游勇,逃到了深山老林,开始了他们的“棒老二”营生。这些“棒老二”,在包老爹太爷爷那一辈守渡期间,常会个把月“光顾”一回古渡,在船上抢些盐巴和粮食。包老爹的爷爷那时正值年轻气盛,是身手绝好的时期。白天摆渡,晚上守渡。在一个夏秋之交的半夜,正当包老爹的爷爷光着膀子要靠在凉椅上睉瞌睡时,傍边船上簌簌作响。他一下子警觉起来,肯定是来了“棒老二”!他摸索过去,看见四个模糊人影在船上翻动。他一个健步冲上去,首先扭住那个站着指挥的人,右脚重踏一个正弓腰装东西的人的背部。只听“哎呀”一声惊叫,另外两人撒腿就跳进了水中……
  包老爹的爷爷听太爷爷说过,“棒老二”抢劫时,领头的不会亲自动手。当他控制住了两人时,脚下的那个连连告饶,站着的这个还在伺机反抗。他越发使劲将其牢牢嵌住,他有的是蛮劲,对手再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慢慢地他的对手软了下来,这时包老爹的爷爷才一手一个,把两个“棒老二”拖到了渡口边的坝坝上。
  这时闻讯赶来的太爷爷、几个族人以及船主和船工齐刷刷地围成了一个圆圈。包老爹的爷爷问太爷爷如何处置?族人中有人喊“太可恶了,打死他们!”船主和船工们也在傍边附和。太爷爷问包老爹的爷爷,东西抢走没有?“没……有……”被包老爹爷爷脚踏背部的那人诺诺地回答,而这个被嵌住胳膊的,一直沉默着。
  “你叫什么名字?”太爷爷问沉默着的“棒老二”,“他是我们二哥!”瘫坐地上的人帮着回答。
  “我知道你是领头的!”太爷爷发话:“放了他们!”
  这时,当然有人站出来反对放人。“东西又没被抢走,难不成打死他们,出两条人命?!”
  坝坝安静了一会,有人动了恻隐之心说:“这年月都是为了活命……”,“只要别再来这里抢劫了!”被称作“二哥”的胳膊,在包老爹爷爷的虎口上颤抖了一下。包老爹的爷爷放开了他,他作了个揖,拉起他的小兄弟走下渡口,跳入水中……
  包老爹的爷爷告诉包老爹,自打那以后,包家滩就没遭遇过“棒老二”了。三年后,“二哥”白天来到古渡。包老爹的爷爷甚是诧异,他一是来表示感谢,那年没打他;二也是来拜“兄弟伙”的。当时,包老爹的爷爷没认出来,是“二哥”自己说出来了来龙去脉。
  “二哥”从古渡回到山上不久,就另立了山头,离包家滩不到十五里。他平时组织弟兄们垦荒种地,尽量自给自足。年岁不好时,他会同意出来打点“野食”。偶有打家劫舍,也只会盯住殷实人家……
  包老爹的爷爷觉得“二哥”够义气,于是二人在古渡拜了三拜,成了结义兄弟。太爷爷刚开始听说时,坚决不同意,还重重地打肿了包老爹爷爷的屁股。倒是“二哥”逢年过节会来包家滩拜望太爷爷,提些山货和自酿的药酒,有时还会带点兽皮来。后来慢慢地接受了“二哥”为义子。包老爹的爷爷是独子,太爷爷觉得白捡来个儿子,还那么孝顺,甚是满意。
  到了包老爹爷爷三十五岁时,太爷爷茶饭不思。他成天在想,包家这一支,还得香火相传啦!儿子难道就会一直打单身,香火就此熄灭?而包老爹的爷爷照样一天到晚乐呵呵地摆渡,到了晚上精神十足地守好古渡。
  “二哥”当然明白太爷爷的心思,在包家滩,都是包姓,是不可能就地取材了。然而方圆几十里,人口也稀少,谁家会有女待字闺中?即使尚有,谁能看得上这贫苦人家?“二哥”也在为兄弟犯愁。他冥思苦想,决定再次犯戒,为兄弟两肋插刀……

  包老爹最近一旦得闲,脑海里会过电影一样,闪过他爷爷给他讲过的事情。也常常在夜里,想起过去的一切。每天这样执守古渡,是这一生的惯性,就快满八十了,还是刹不住车。就像这样的冬晨,他明明知道天冷雾大,过河去过河来的人寥若星辰,他却依然守时静候。六十多年的摆渡生涯,铸就了他把时间视为生命的人生。即使天气再好,就算是夏秋,好些年来,摆一天的渡,难得有过八个十个来回。
  不像过去,到东岸去除草薅地、栽秧割谷、打柴挑煤、走亲串戚的,在早中晚那是一片繁忙。
  包老爹清晨一定是在包家滩这边渡口等候,为的是包家滩的孩子们过河去上学。船到了哪边,只要对岸有人叫或者吹口哨,他又返回来。他习惯了这样的迎来送往,安全应点、方便快捷,这正是包老爹的价值所在。

  吹口哨,是包老爹从他爷爷那里学到的。在长河一带,吹口哨是自娱自乐的一种方式。包家滩,几乎个个男丁都会吹,包老爹吹的声音清脆而悠扬。有时会在古渡等候时吹些小调,早年会吸引在水田栽秧的族人停下聆听。
  这些年中气不足了,吹出来有点颤巍巍的。包老爹这会也试着嘘嘘了几声,岁月不饶人,他没再往下吹了。
  包老爹的爷爷在他三十六岁那年的一个夏夜,古渡没有停泊别的船只。他刚准备到渡船船尾竹篷下睡觉时,东岸响起了口哨声。他把船摆过去,用马灯一照,才认出来是“二哥”。这时他发现二哥后面怯生生地站着一个女人……
  “二哥”交给包老爹的爷爷一个布袋,说:“兄弟,二哥给你找来个弟妹……”这时,包老爹的爷爷听见“二哥”这样说,赶紧打断了“二哥”的话,“要不得,要不得啊!”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搞懵了。
  “兄弟,你放心!这不是道上的女人,是我在渝江口遇到的。她和逃灾的家人走散了。”“二哥”为了打消这个义弟的疑虑接着说,“带着她走了三天三夜,兄弟我没碰过她一个指头。”
  包老爹的爷爷,慢慢地也心情平静了下来。“去年,本想带几个弟兄到周边去给你抢一个,可还是觉得不好。这次二哥碰上了,也就是老弟你的姻缘到了。”“二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在包老爹爷爷的心头对“二哥”的义举充满了感激,以致于他的眼中噙满了泪花,鼻头也抽动了起来……
  “我把她交给你了,兄弟”,“二哥”转头跟那女子说:“好好跟我这老弟过日子!”
  “二哥”把包老爹的爷爷拉出两步,在他耳边叮嘱:“今晚把她办了,为你们包家把香火续上……也让你爹心里踏实。”
  “二哥”说完就回山上了。
  这个“棒老二”兄弟天大的善举,也让太爷爷在后来过年时一反常态,给“二哥”作揖。因包老爹的爷爷知道,“二哥”终身也未娶女人。这义字的力量,古往今来,重逾千斤、碎石有声。
  那一夜,在长河东岸,在渡口边的渡船上,包老爹的爷爷,面对这个女人,手足无措,止步不前。当这个女人从渡口下到渡船的船尾,包老爹的爷爷浑身不住地颤抖,渡船也随之飘摇,长河水浪一阵急似一阵,向上下游荡漾开去。
  在一种特别的感召下,包老爹的爷爷经过多次努力,完成了他这一生最为荣耀的举动……这个女人那一夜就成为了包老爹的奶奶……

  六个孩子在雾中走来,上了渡船。他们每天结伴去镇中心校读书。
  一上船,孩子们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嘻嘻哈哈闹个不止。每天只要是孩子们在船上,这也是包老爹觉得最开心的时候,由衷的喜悦就会漾在脸上。
  这些孩子们,是包家滩的明天,也是包氏族人的希望。
  早上送了他们去东岸,到了下午,包老爹总会把渡船摆到东岸去,早早地等着他们回来。中途,除了在东岸还没荒着田地的几户人家,每天去拾缀拾缀过河外,渡船基本都是停在渡口。
  古渡,多少年来凝结了无数次的送别与等盼。在这里,奶奶与母亲把等盼揉进了生活,把等盼留给了遗憾……

  奶奶为包老爹的爷爷生育了四个孩子。上面两个男娃、下面两个女娃。太爷爷在有了第二个孙子后,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两个男娃,一个是包老爹的伯父,一个就是他的父亲。上辈四姊妹,相隔两岁左右。陆续添了四张嘴,为了一家六口能吃上饭,包老爹的爷爷不惜没日没夜地拼命劳作。在摆渡的空隙,还长年累月承担着包家滩几家的体力活。好在包老爹的爷爷体质不弱、性情豁达,奶奶贤惠、勤俭持家,两个男丁长得壮壮实实,两个女娃也出落得标标致致。
  从那个年代开始,世态又陷入新一轮兵荒马乱之中。
  从晚清到民国初年, 军队实行的是一种叫做“募兵制”的制度。民众没有当兵的义务,要充实军队,政府就向社会公开招告,用金钱吸引老百姓去当兵。在那时的“募兵制”下,穷苦人家把当兵当做了一条生路。也有因当兵而发达的,曾经鼓舞过一些身强力壮的男丁。直到一九三三年,国民政府革除了“募兵制”。 “中华民国男子”,均有“服兵役之义务”。
  包老爹的伯父,是在“募兵制”的尾声,随包家滩的几个包氏子弟一起参军到了刘湘的川军。奶奶从那时起,每天就把思念与等盼寄托在了古渡上。伯父和包氏子弟一去便没了音信,一群母亲们几乎每天都会去趟古渡,看看长河,希望把对儿的思念捎去,期盼儿能坐船回来……
  好男不当兵,包氏族人都懂得的信念,在大部分的民众心中沿袭了几百年,根深蒂固。爷爷跟包老爹提过伯父,每次细问,爷爷总是轻描淡写说上句把话。奶奶知道,爷爷是埋怨伯父不该去当兵。
  伯父出去多年后,一个很现实很具体的问题令包老爹的爷爷非常头痛,这就是娃娃们的成家问题。老大,鞭长莫及,何况还杳无音信,他操心也没用。但在身边的老二和两个妹娃,三姊妹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连嗡泡都没起一个,给俩妹娃说媒的倒是不少,关键的老二的婚事还没着落。这让包老爹的爷爷常常唉声叹气,就如太爷爷的顾虑一样,包家这一支得让香火延续啊……
  有包氏族人提议包老爹的爷爷,“你家有两个妹娃,何不用一个去换婚?”这提议,让包老爹的爷爷茅塞顿开。在长河一带,都是移民,由于村庄稀落、人口不多,加上地势不好、普遍穷苦,所以“有女好嫁,有儿难娶”的现象由来已久。谁家有女不想嫁个好人家?而那些家境贫寒的,也就只能认命。不知何时开始有了“换婚”出现,“换婚”对于包老爹的爷爷来说,他看到了希望。人类的繁衍,谁都绕不开。在当时,“换婚”就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再者,肥水不流外人田,还能亲上加亲。
  包老爹的大姑,后来就成了他的大舅母。几乎是在前后两天,两家敲锣打鼓,抬着几件简单的行嫁,迎来送往,组成了两个新家……
  包老爹在父母成家后第三年出世了。包老爹的爷爷喜欢的不得了,只要手上有空,他都会抱着。稍稍能走路,就算要摆渡,也会带在身边。包老爹的童年是和爷爷在渡船上度过的。

  快到中午边上,雾散开了,冬阳映照的河面闪着潾潾波光。渡船和包老爹一同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让包老爹感到很是安逸。虽然没有人过河,但他不再希求什么了。他有吃有穿,娃们都在省城,有他们自己满意的生活。古渡,是他舍不去的情结。执守是包家这一支的职责,摆渡是祖上传承下来的,至少在他的手上不会丢弃。
  闲了,他可以静静地看看身后的黛色山峰,望望对岸包家滩上的一排排两三百年建起来的具有包氏特色的民居。从中,他获得的远不止是愉悦,更是如同吃饭睡觉,不能或缺。对岸那边那些长短坡、高低坡构筑的民居天际线,怎么看都有很强的节奏感,就像他年轻时候吹的那好听的口哨。在炎夏里,河上与滩上的热浪,在他眼前升腾,透过去的包家大塆,那是一种让人难忘的美景。夏天的炎热,他浑然不觉。冬天,雪后的包家滩更是银装素裹,满目冰清,洁净无比,旷朗无尘。包家滩,是多么宁静的家园啊!
  古渡与包家滩,是包老爹的根。十年前他进七十,族人们都希望他不要再摆渡了。曾有三四个小他十几二十岁的族人自愿接替,他说:“我动不得了,会把竹篙交给你们!”他坚毅的回答,包家滩的人们拿他没有办法,毕竟他家才是摆渡世家呀。
  他是直接从他爷爷手里接过船篙的,本应是他的父亲子承父业,在那个年代里,谁能顺理成章?什么事情都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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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狭而后阔,水润丝更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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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7-12-29 08:36
  古 渡(下)

  包老爹出生那年,日军在北平附近挑起卢沟桥事变,中日战争全面爆发。这是他大了点时才知道的。
  虽然在内地、在后方,包老爹一家却感到那光景就是度日如年。包老爹的爷爷已经感到大儿子在外当兵肯定凶多吉少,想到自己的老伴思念儿子常常泪流洗面,也感叹:这是天意啊!
  受到战事影响,各种物质紧缺也波及到了包家滩。不仅如此,征粮队也三天两头过河来,不带走些小麦和稻谷不肯罢休。这里的日子,让包氏族人们仰天长叹……
  包老爹的父亲带着奶奶和母亲,去东岸自家的坡地上,春时多种土豆、红苕,冬时多点豌豆、胡豆,只要有点空地,都会种些蔬菜……
  到了抗战胶着期的一九四四年春天,前线兵荒,“抓壮丁”抓到了包家滩。一个“抓”字,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弄得包家滩一度乌烟瘴气。男丁青壮年,不得不四处藏匿躲避……
  每次来人“抓壮丁”,包老爹的爷爷都得痛心地看着被捆绑的族人,上他的船,让他送到东岸被押解……
  包老爹的父亲前两次躲过了。就在包老爹爷爷以为不会再“抓壮丁”时,就带信给他的小儿子,让他在山上采点药回来,两个小孙女高烧不退。
  包老爹的父亲回来的那一夜,“抓壮丁”的,自己开船摸到包老爹家,生拉活扯地把包老爹的父亲带走了……
  这一夜,包老爹一家感到天塌了下来!一家人老老少少,痛哭流涕……当时,他的奶奶就病倒了;他的母亲也哭干了眼泪;两个妹妹更是一直哭喊着要爹爹……
  那一天,包老爹记得,还有三天就是他七岁的生日。
  从此,缺了个唯一的壮劳力,包老爹一家的日子就进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于是,古渡上又多了一个等盼的女人……包老爹总是看到,奶奶和母亲每天都会到古渡上来观望一会,盼着会有奇迹出现。
  包老爹从那时起,就跟着母亲和奶奶一起下地干活了。
  抗战结束后的第三年,外地传来他的父亲已殉国在台儿庄战场……包老爹的爷爷这回没有了悲伤,奶奶和母亲又哭得死去活来。包老爹带上两个妹妹,跟着爷爷、奶奶和母亲,来到古渡边。爷爷把用竹子做的“灵房子”摆在两块石头上,点上了一大把香,燃起一大堆纸钱,叫三个孙辈跪在地上磕头,并一直跪到了把“灵房子”烧为灰烬……
  包老爹和他的两个妹妹,在这时才真切地感受到,他们没了父亲。

  在包老爹成长的那个童年,哪有现在这么好的光景!现在这些娃娃们,众星拱月,丰衣足食,天真烂漫。有学上,有书读,无忧无虑。而包老爹也是搭伴新社会,才进了识字班,总算认得几个大字,会算加减法。倒是两个妹妹赶上了更好机会,读完了初小。
  包老爹的爷爷在包老爹十四岁那年把船篙交给他之后不久,和奶奶就相继离世了。爷爷弥留之际还不忘叮嘱:包氏这一支,从没害过人,一定要乐善好施,踏实做人……
  这往后,这个家就只有包老爹一个男丁了。他就是家的顶梁柱,他决心用他的劳作尽量让母亲和妹妹过上好点的日子。
  在长河边生息的包氏这一支,同包家滩的族人一样,自打入川开始就经历了跋涉之艰难、生存之艰险、开辟家园之勤劳、为人处世之坚韧,包容、豁达。这些秉性支撑着包老爹。

  解放后的包家滩敞敞亮亮,解放后的包氏族人朝气蓬勃。人民当家做主了,长河上空喜气洋洋。开荒造田,土地整理,修渠筑堰,发展生产,一片热火朝天。
  包老爹不满二十岁就被选上了大队治保主任,后来他的小妹妹也成了大队干部,当上了妇女主任。包老爹这一支,在新社会抬起了头,扬眉吐气了。
  可是不久,就遇上了“大炼钢铁”,接踵而至的是一九五九到一九六一年的 “三年经济困难”时期。这三年发生了持续的严重自然灾害,全国农村因灾减产。包家滩也不例外,家家缺粮。古渡东岸山上,都是挖野菜的人影……有米汤或苞谷羹喝,那就是山珍海味了。附近山野再无野菜可挖的时候,包家滩的族人们,只能喝水果腹了……
  于是,在这个包家滩说成的“灾荒年”里,有不少人得了水肿病,严重的犹如充满气的气球,通体发亮,没有血色。后来很不情愿地告别了人世……
  包老爹一家在这三年灾荒中,庆幸家中没有细小娃娃,他和母亲与两个妹妹,靠着每天一碗米汤挺了过来。而母亲每天为了让做体力活的包老爹多进点食,总是偷偷地匀出半碗给他喝。母亲天天谎称自己在灶屋吃了,直到母亲身体发肿,包老爹和两个妹妹才晓得了母亲的用意。母亲也因此落下了病根……
  就是处于如此艰难状况的包家滩,在这个“灾荒年”的中期,还收留了从北方逃荒过来的洪、田、罗、柳、沐五户人家,有二十几口之多。近三百年来,包家滩第一次有了外姓人在此落脚。
  包氏族长知会了大队长,大队长又上报公社党委书记,这五家人获得了户籍登记。族长做主,将包家滩下端的一块临河屋场划了出来,作为五家人的宅基地。又号召包氏族人,一家出一个劳力,忍饥挨饿用了三天时间,搭好了五个棚棚。这五家异乡人,算是在此安居了下来。
  “灾荒年”一过,好像一下子又风调雨顺了。包老爹依然坚守古渡,早中晚按时摆渡。其他时间,一家四人全力投入到田间地头,和包家滩的社员们一起抓革命促生产。但夜里,包老爹这个治保主任还得组织夜巡,保障不能有“地富反坏右”分子来包家滩搞破坏……

  包老爹在东岸等到日头向西了,他知道娃娃们就快放学回来了。娃娃们的中心校在长河的下游,距古渡有八九里路。他们来回走的这条路,是包氏先辈们开创的。在大集体那个年代修成了机耕道,包田到户第一轮那二三十年,都各顾各的,机耕道失修,杂草丛生,行走起来还不如从前的小路那样顺畅。两年前有机器设备运来把路基扩宽了,听说就要砍成水泥路了。在古渡上面一里多处,正在施工桥梁。在长河上架座桥,是包氏族人祖祖辈辈的梦想,很快就要圆梦了,让包老爹感到无比欣慰。
  六个娃娃大老远,就在叫“爷爷”。包老爹听得真切,这稚嫩的声音把他从游离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在船上,几个娃都挣着跟包老爹说,从镇口砍水泥路砍过来好远了,用不了几天就会砍到渡口。
  娃娃们最为兴奋的是,今后落雨下雪,上学路上就不会泥巴啦撒的了,裤子和鞋子就不会天天脏了天天要换。
  包老爹知道,这路硬化了,那桥架好了,这包家滩就真正是“日月换新天”了。那些先辈们,若是有灵,能到长河上空看看这幅壮美画卷,那将会是何等高兴的模样啊?!
  可是,这包家滩的田畴阡陌,多半荒芜了;包家滩那具包氏风格的民居,渐渐斑驳了……以前的满滩炊烟,就只剩稀疏的犬吠了……
  娃娃们下船还在畅想,要爸爸买滑板,要妈妈买自行车,要爷爷奶奶买独轮车……他们要在修好的马路上,享受飞奔的感觉……
  娃娃们的言语,感染了包老爹。他也好想他的孙儿孙女了,希望他们能经常回来,看看他们的老家,听他说说包家滩的起源、古渡的来历,必须得让他们记住包氏这一支的前尘往事……

  外来的沐家,与包氏族人的院落最近。包老爹的祖屋与之比邻,仅相隔了一块水田。
  沐家也是四口人,一儿一女。沐家长女,与包老爹的大妹年纪相仿。他们家叫她“沐慧”,到底是北方人,身材高挑,性情外向。由于两人被安排到一个小组参加棉花育种,很快熟稔。没多久,就和包老爹的大妹成了姐妹。包老爹的大妹慢慢地发现,空闲时的沐慧会常常在自家的棚屋外停留,总往古渡上眺望。一旦包老爹吹起口哨,沐慧就会走出门外,即使是在田里劳动也会停下来聆听。
  大妹把这现象告诉了包老爹,包老爹当时心里顿时热辣辣地燃烧起来。他也开始注意沐慧,心里有了种别样的牵挂……包老爹平生第一次在心头尝到了甜蜜的滋味。
  沐慧在一次收工回来的路上,直言不讳地跟大妹说:“我喜欢你哥哥,我要嫁给他!”当时大妹愣了一下,这边的女娃对这种事情,一般都会羞羞答答,哪有这么开门见山的呀!没一会,大妹笑着爽快地回答“要得!”大妹和沐慧彼此看看对方,一下子乐了。沐慧知道大妹是在为自己的哥哥高兴哩!
  大妹首先把这消息告诉了包老爹,包老爹马上吹起了悠扬的口哨……晚上一家人在饭桌上,当大妹发布这消息后,小妹更是高兴得拉起包老爹打转转。包老爹的母亲有点犹豫,她说:“外乡人,没一点家底呀!”母亲又说:“族人们会不会看不起沐家?会不会说我们闲话呀?”
  “妈,你同不同意嘛?”小妹问母亲。母亲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包老爹的母亲找到族长,族长也开明地表示支持,但要求依照包家滩的风俗,一定要请个媒人。才度过“三年困难时期”不久,两家都谈不上有啥家底,包老爹就简简单单地把沐慧“明媒正娶”了过来……

  包老爹回到祖屋,他要准备这一天的第二顿饭。在包家滩,一天两餐,由来已久。就是大集体时期,早上上工,十点回来做早饭;中午出工,四五点回来吃第二顿饭。然后,再下地劳动,天黑收工。一般人家,两顿饭就是一天。当然也有弄夜饭的,不过只是少数。
  包老爹自从儿女都出去后,老伴沐慧就和他商量,做两顿吧,吃饱点也经饿的。只是把早饭提前到了早上,第二顿仍然还是在下午五点钟左右。到了娃们逢年过节回来,才会参照城里作息时间准备三餐饭菜。
  包老爹这些年每次推开门,都会看见沐慧在墙上对他微笑……她离开包老爹差不多十年了。

  当自己的妹娃满周岁那年,包家滩传起了“武斗”的事情。听说就发生在渝江口那一带,传闻场面非常混乱……包老爹接到公社指示,阻止大队内的人员外出。同时他和民兵连长一起,加强了巡防,杜绝了外来人员的串联。长河一带,就算是后来再轰轰烈烈的“文革”,也没出现过什么乱子。
  民众没人愿意混乱,包氏族人也一样,期望在新社会里,依托自己的勤劳,过上平安富足的幸福生活。
  那段时间,包老爹每天夜里都要巡逻,沐慧总是点着煤油灯,等他回来。
  沐慧在夜里,安顿好了儿子和细妹娃睡着后,几次抱着包老爹健硕的身体,甜腻地在他耳边说:“妈说过还想要孙辈。我也还想要娃,好么?”
  “有儿有女了,可以了……”包老爹对沐慧说,“好好培养他们长大成人,就够了!”
  沐慧后来再也没提要娃的事。她和包老爹都看到,包家滩娃多的家庭,日子都过得困难。尤其是到了娃们开学,缴学费最伤脑筋。娃少,虽然日子过得也紧巴,到底还是少了几份负担,大人和娃娃都会感到宽裕些。
  这个从北方来的女人,一直无怨无悔地、粑粘粑粘地贴着包老爹过着日子。沐慧敬佩包老爹的母亲,婆婆虽然一直守寡,但表现出的坚强与包容也时时处处潜移默化着她。母亲对这个儿媳也是疼爱有加,逢人就夸沐慧贤惠、孝敬。后来母亲中风在床,也一直都是沐慧在旁伺候陪伴。直到母亲去世,沐慧都没表露过一丝半点的嫌弃。包老爹的两个妹妹,也非常感激嫂子,来往亲密。
  包老爹觉得老天眷顾得他太多,包家滩给予了他幸福的生活,古渡让包氏这一支生生不息……所以,包老爹一直胸怀感恩,每年的年三十,给祖先上香烧纸后,都会虔诚地给上天拜上三拜。

  包老爹吃了饭后,走出家门,望了望沐家后来盖起的砖瓦房,大门紧闭。这是他亲爷亲娘的家,沐慧的哥哥和嫂子在为她的父母送完终后,都去渝江口陪儿子住了,这些年没有回来过。家里的钥匙,包老爹保存了一套。到了梅雨季节,他会过去打开窗户通风透气。
  包家滩,多半家庭和沐家一样。老屋空着,要么买了楼房在城里住,要么在镇上买了地皮建新房,包氏族人这些年慢慢地分散了,差不多是天各一方了。
  大部分的田地已荒芜了二三十年。包老爹看着心痛,那是包氏先辈们开垦出来的呀!这一块一块、这一层一层的田地,融入了多少先辈的心血……
  自己的儿女读书出来后,都工作生活在省城。沐慧还在世时,儿女无数次要求包老爹和沐慧去省城和他们同住。如果不愿意住在一起,他俩就打算为父母新买一套来装修。而且都表示,孙辈上学都是住校,不要他们劳神费心。儿女们的理由都充分:年纪大了,在身边好照应、好尽孝。有病有痛了,离大医院近。包老爹都拒绝了。儿女无奈地求助沐慧,沐慧看了看包老爹,说:“我听你们爸的!他在哪我就在哪。”
  包老爹的决定,也许是造成沐慧的遗憾的主因。她心里其实是想去儿女那里看看的,但包老爹在这点上的固执,沐慧并没有丝毫的不快,她知道包老爹太钟情包家滩和古渡了。当包老爹意识过来后,那时的沐慧病重了,她也不想去了。她要和包老爹相守,直到最后一口气。儿女们赶了回来,沐慧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古渡是你们爸的命,他不去你们也莫劝。只是,你们以后要常回来看他……”
  古渡在这里,在包家滩、在长河上,抑或古渡就是包老爹?在包老爹的眼中,长河不长,也就只有上下游五十里长。虽然他的眼界不远,但他的胸怀却像这长河上的天空,要多宽就有多宽。

  包老爹又慢慢地来到了古渡。天开始黑了,但远处是一片暗暗的灰。包家滩又将再一次进入寂静的夜了。
  长河上这时吹来了风,冷飕飕的。包老爹打了个冷噤,抬头望了一下天边,自言自语地说:“要下雪了……”
  包老爹走下古渡,查看了缆索,扯了扯,拴得很牢靠。他把船篙放平在度船上,和缆索套紧。他点燃了叶子烟,长烟杆的头部火星一闪一闪,在古渡上孤独地跳动着红光。他知道,这火星点不亮古渡。长河上的船只和帆影,已经二三十年没见到了……
  包老爹在古渡上停留了很久。当他往回走时,天空飘起了稀稀拉拉的雪花。他回到祖屋,感到累了,便合衣躺在床上,一下子睡着了……

  当黎明再次降临包家滩时,田野、山峦、房屋,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古渡也被积雪覆盖了,只有长河水还在流淌。
  六个要去上学的娃娃踩着积雪来到河边,只看见渡船上装满了雪,却不见了包老爹……
  娃娃们往回奔跑,边跑边喊:“爷爷……爷爷……”

  下游的拦河坝,在这一天竣工了,河水慢慢抬升。在包老爹走后的头七那个夜里,古渡也被淹没了……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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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狭而后阔,水润丝更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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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3 13:42
  很有意味,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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