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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古 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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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8-1-10 16:14

古 槐   



xiaoheiyu 发表在 雁城小苑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363-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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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孝纪

  不由地想到唐代诗人元稹的一句诗:落叶添薪仰古槐。

  故乡的地盘上,与我的村庄八公分仅一江之隔,挨得最近的,是一个名叫牛氏塘的小村。村前那棵树形高大的古槐,当是轰然倒下的最后一棵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古树。它的生命终结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某天,死于它庇护着成长起来的一帮子孙的刀斧利锯。自此以后,这个昔日风光上佳的街铺小村,被彻底败坏,面目全非。我常思忖,为什么那些看起来朴实的村人,对待比他们祖先还年长的古树的生命,竟然如此漠视?为什么当一个人随便寻着一个口实,就要伐倒一棵古树时,村里其他的人除了成为帮凶,麻木得无一人阻止?

  真的,倘若时光回到我的童年,哪怕是少年,那也真是一个高树掩映溪水环绕的绝好小村啊!

  牛氏塘位于一处平坦的楔形台地之上,北宽南窄,地居要冲。整个小村也就一条南北向的宽阔青石板合面街巷,两侧多是吊脚楼式的圆木廊柱二层瓦房,各家临街的底层,几乎都是镶嵌式木板墙,早晨卸下,就成了宽敞的大门,夜里再一一嵌上。这里虽是永兴县地界,却是远近各村通往桂阳县和郴县的必经之地,往北可去洋塘公社(乡政府),往东可去永红煤矿、黄泥圩,乃至永兴县城、郴州,往南可去桂阳县的东城圩。每当逢圩的日子,街铺上变得尤为热闹,整日里都是南来北往行色匆匆的赶圩人,手提肩挑,络绎不绝。亦因此,牛氏塘又叫做牛氏塘街上。

  牛氏塘街上约二十来户人家,有“十户九姓”之称,唯独已没有了牛氏。街铺上有缝衣店,有打铁铺,国营的供销合作社也是建在街铺的北端。平日里,周边的村人打铁器,买煤油,买盐买糖,都是步行来到这里。到了年底,很多人家扯新布做新衣服,缝衣店的几个老裁缝更是忙得不可开交,缝衣机踩得飞速转动,日夜滴滴答答地响,长长的高案台上堆满了各家排队等候的整齐布匹,色彩各异,以蓝黑居多。

  这里的环境堪称美好。村西的坪地是大片高大茂密的树林,枞树和雀栗树(方言读音)尤多。每棵雀栗树都结满了一串串的雀栗子,要深秋霜降后才成熟,红得发紫,口味甘甜,是村童经常爬树攀折的野果。此外还有几棵高耸云天的古枫,另几棵树皮灰白光亮的古树,叫篦嘎树(方言读音),笔直挺拔,需两三个成人才能围抱。有一年,一棵大篦嘎树遭到雷劈,一时传言鼎沸,说这树已经成了精怪。坪地下是水田和鱼塘,隔一条江,就是我们村的田野。村东靠近坡度平缓的圆岭,这是一座独立的小山包,岭脚下是园土,一条溪水自北而来,紧挨着街铺东面的房后屋脚,一路流到村子最南端,并在此与另一条几乎是垂直从东面远山沟里潺潺而来的溪水交汇,合成一股大清流,绕过街铺最南端的楔尖,沿着青石板路向西而去,猛然跌入落差数丈的深涧,融入江流。

  那棵树皮乌黑顶天立地的大古槐,就位于两道溪水交汇之处的石桥边。牛氏塘的人,每天去江边水井里挑水,必定从槐树下经过,走过街铺南端的凉亭和石桥。

  我自小就对牛氏塘的环境十分熟悉,不仅是因为我们两个村子离得近,我们村庄的很多田土和山岭也在这边,做农活经常需从这里经过。更主要的是我的大姐就嫁在这里。

  这古槐旁的凉亭原是一座娘娘庙,庙里的娘娘神像,造型巧妙,人在门口踩踏地面坑上的方木板,那神像就会突然冲滑过来,吓人一跳。松开脚,便又自动退回原处。后来,这尊神像被毁了,四壁也拆成了大的落地方洞,两侧安装上几根供人闲坐的简易原木,就成了一座小凉亭。

  古槐开花的日子,整条街铺都是香的。虬枝高冠之上,全是一串串洁白的繁花。槐花含苞未开时,状如饱满的米粒,村人叫槐米。槐米和槐花晒干后,都可以制作成上好的花茶,芳香浓郁。这时节就常有街铺上的人和外村的人,架了楼梯,或者爬树去采摘。这树就在贵红家的屋旁,有几根水桶粗的大矮枝甚至就压在他们家的屋瓦之上,那些摘槐米槐花的人,有时甚至就踩踏在他们瓦顶上,哗啦哗啦作响。每每这时,就会遭到他们一家愤怒驱赶。

  我对槐树的好奇,是在儿时看了露天电影《天仙配》之后,里面有棵老槐荫树开口讲话,为董永和七仙女做媒人。那时我还曾特地到这棵古槐下驻足仰望过,看看它是否也能像电影里那样突然裂开大嘴巴,讲出话来。只是这种情况一直未曾发生,不免令人遗憾。

  牛氏塘的人我基本上都认识,这里有我小学时的一个女同学,她姓王,与我大姐家仅隔着一栋房屋。因家里姊妹多,她中途一度停学。待她哥哥读了研究生,她再才继续上学,因此比我后来低了几个年级。我高中毕业上中专后,她从初中考上了幼师。

  在暑假里,我们都从学校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我吃过晚饭后,过了江,来大姐家闲坐。夏夜里,古槐下不少乘凉的大人和玩耍的孩子。我的这位同学自然也常在其中,她穿一袭长裙,更显身材窈窕。那时的月色很好,田野里蛙鸣虫吟,刚插下不久的晚稻上面浮着朦胧的雾气。古槐旁边,清澈的溪水荡漾着银波,从小石桥下缓缓流过,细语潺潺。我们常对面站着,或坐一条长凳说一阵话,她轻言轻语,笑容温暖,我们一向就谈得来,故每次见面总是心情愉悦,时光易逝。

  有一天夜里,恰逢一两里路外的下羊乌村放电影,是几个人合伙承包收门票,地点在原来的大队部礼堂。在古槐下歇了一阵凉,她从她母亲那里要了几角钱,邀我去看电影。众人面前,我感到很是窘迫,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倒是她大大方方,笑吟吟地一再邀我同去。那晚的月色很皎洁,田野空濛,长空如洗。走在弯弯曲曲的青石板小路上,步子很是轻快。那晚放的是什么影片,我已不记得了,可以肯定的,不是槐荫树能开口讲话的《天仙配》。

  以后的日子,牛氏塘渐渐变了模样。原先吊脚楼式的合面街铺全然不见了,成了新的砖瓦房,那片茂密的枞树和雀栗树,那些古枫树,古篦嘎树,都被各家建房砍了个精光。凉亭和古槐是最后倒下的,贵红两兄弟说,碍着他们家建房了。

  昔日那两条在古槐下交汇的溪水,也像两道哭干的泪痕,彻底干涸,只有在山洪暴发的日子,才汹涌着滚滚黄汤,绕着这个风光不再的小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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