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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稻 草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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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8-2-8 14:52

稻 草 人   



xiaoheiyu 发表在 雁城小苑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363-1.html


  一

  回奶奶家的路并不好走,大部分是不规整的田间小路。与之相比,班车的身段就显得十分臃肿,它在泥石地笨拙地前行着。除了小路,就是山丘。班车上坡时,总伴随着马达痛苦的嘶鸣声,每每爬升上山腰,还不待平稳下来,就又要俯冲而下。坐在车内的人,全程如坐云霄飞车。

  遥远的路途,爸妈忙于生计,我忙着学业,逢年过节才有和奶奶团圆的机会。长期以来,彼此虽不至于生分,但多少有些陌生感。高中时期脚伤做了手术,奶奶招我去乡间修养半年。这给了我机会,去重新走进她的日常生活。

  那年夏暑蚊虫整天唧唧啾啾,青蛙和蝉也叫得声嘶力竭。天微微凉,公鸡开始高亢地打鸣。奶奶起床先给家畜们准备饲料,然后去市场买菜做米粉。这是奶奶一天的开始。

  奶奶用柴烧饭。灶是用泥巴做的土砖砌的,柴生的火旺盛,做出来的饭相比用蜂窝煤和电磁炉,更加香甜可口。头几天,奶奶将照看火势的重任交给我,定时往里面塞一点助燃的小木片。我嫌麻烦,就偷偷摸摸塞一大把。奶奶眼尖,总会洞穿我的小动作,愠怒道:“哪有你这么烧饭的啊?这么大的火,饭马上就焦了!”奶奶大手一挥亲自上阵,我悻悻然吐出舌头退下。加火、浇油、焖锅、翻炒,奶奶专注于每一个步骤,干净利落。这让我羞于说话,每一个发出的字节都可能会干扰一项艺术创作的进行。只听木柴在燃烧中时不时发出“噗”的爆响,一会儿功夫,一桌香气四溢的菜肴就齐了。

  烧水一般用铁水壶,这可是个有年代感的老物件,它那圆润的身形,总让我想起笑眯眯的弥勒佛抚摸自己鼓起的肚子。烧水时,壶内先是不动声色,慢慢地,雾气开始源源不绝地从壶嘴冒出来,翻腾上升;接着,壶肚内也传来动静,呼呼呼呼的,像压抑的叫痛声。烧的时间长了,响声也愈发急促尖锐,像是最终的鸣笛警示,就差喊:哎呀,快烫死水壶大爷了,赶紧把我从那该死的火上拿开。

  壶内烧开的水是井里摇出来的,在没接自来水之前,是我们洗菜做饭的唯一水源。很小的时候,压水井对我来说相当神奇。没有引水,无论你费多大劲,水就是过不了阀门这关。可倒一杯引水下去,快速上下摇动,水就像受到同类呼唤一样,争先恐后的冒出来。井水是微甜的,夏天格外冰凉,一口喝下去舒爽沁骨。奶奶家没有淋浴房,洗澡的话,装一铁桶井水,下午两三点,趁太阳还没落山,放屋外头,晒到六七点,铁桶里水温滚烫。这种原始地利用太阳能的方法,有一种朴素的智慧在里头。

  奶奶所在的村子不大,家家户户都隔得很近,彼此都有很深厚的感情。东家做菜缺了盐向西家借,西家少了肉直接去东家拿,家养的老母鸡下了一窝蛋,总是提满一篮子送回来。我喜欢这种氛围,偶尔出门散步,迎面碰到的乡亲都很关心我的伤情,“走路很不方便吧?在这养好伤再去学校吧。”时不时还取笑我“什么时候讨个堂客,带回来给你奶奶看啊?”在这一番攻势下,我通常只能红着脸落荒而逃。

  天色暗下来,我和奶奶把门窗关严实后,去旁屋看电视。她耳朵有点背,把声音调得很大,走在屋外,甚至能听到从远方漂荡回来的播报声。石家庄、东莞和三亚的天气预报,奶奶总是格外注意,因为她的几个孩子各自奔波在这几个城市。预测播报当地可能发生恶劣天气时,奶奶就按捺不住,给我的叔伯们打电话问候,一定得确认无恙后,心才踏实下来。在此之后,我们有时关掉综艺节目,说起我的学校生活,奶奶忆起旧人往事,我们都会变得如夜色般沉默。

  二

  夏天老树都换了新枝,老房子也被绿色植物包围。左院是开辟成种蔬菜的菜地,右边是几棵玉米的幼苗,前院则是橘子树和西瓜的地盘。门前是澄碧的池塘,毗前,桃树、梨树、枣树、桑树、板栗树一字排开,每一年都给我们贡献出可观的果实。怎么分配这些树上的果实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通常有这个规矩,摘进篮子里的归奶奶,落地的归蚂蚁大军,树顶上的归路过的鸟,一齐分工合作,把一年结成的果实都给运走。

  我做事拖拖拉拉,而奶奶恰恰相反,她一向风风火火,吃完早饭,戴上草帽,挎个簸箕,里面放把小锄头,就视察蔬菜去了。暴晒的天气,常看到奶奶提一大桶水,踏步如飞地奔向菜园。我总是提心吊胆:“奶奶你走慢点,别摔到了,我来帮你提吧。”她总是淡定地说,“你脚都没好,怎么帮我,我不打紧。”当时我的脚还在漫长的康复期,行动十分不方便。一股闷气郁结在心中,我甚至丧失掉恢复的信心。奶奶明白我的心情不顺,总让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活儿。闲暇时候,她把我的膝盖平放在凳子上,在微创手术后的伤疤上轻轻摩挲,轻轻安慰我,马上会好的,不要着急。微肿的膝盖变得清凉,好像透过她粗糙的手掌传来了某种能量。

  奶奶在菜市场买来种子,埋在土里,一周过后,嫩绿的芽叶就长了出来,阳光照在叶片的露珠上,折射出七彩的光。就像四十年前照顾我的父辈、十年前照顾我一样,我们一茬接一茬的长大,先后破土而出,去他乡安居。这些菜变成奶奶新的孩子。每一次,爸妈将奶奶接到城里来,奶奶整天寝食难安,没过几天就坐一大早的班车回去了。我知道,她是惦记自己的孩子们没人照顾。

  我曾经仔细地比照我们两个的手,相比我不事劳务娇嫩的手,整天忙着下地的奶奶皮肤粗糙有褶皱,起了茧,像树皮,手腕上凸出来的血管是苍劲大树扎结的根条。她记性也差了很多,做菜时常忘记放调味品。菜出锅后,才一拍大腿惊觉,哎呀没有放盐和酱油。这还好,原路倒回锅里还可以补救。有时候菜吃进嘴里,砸吧了下,才噘着嘴,有些郁闷地说,怎么一点味道尝不出来。大多时候,她表现得是如此独立坚韧,以至于我们都忘了爷爷走了十一年了。我仍清晰地记得,那年暑假里她跟我说“昨天晚上梦到你爷爷回来了,站在我的床边。”奶奶相信有来生,她十分确切地对我说,很多年后我们和爷爷会在天国里重聚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带光。

  离开奶奶家的路依然颠簸不平,坐着难有半分钟安宁,频繁的失重感,对人的胃是一种折磨。但每一次归乡身体再疲累,都不如离开时的心理折磨。每一次,我清点好行李,背上行囊,和奶奶打招呼道别。她一直在院子里目送我离开,不舍直白地浮现在脸上,让我往外走的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一种叫思念的羁绊无形中束缚了我的双脚。

  家乡的农田里,伫立着披着衣服的稻草人,震慑伺机飞下来啄食的鸟儿,恪守着守卫农田的职责。对于我们这些后辈、对于果树菜园来说,奶奶就是稻草人。每次离去,我走了很远的距离,回首一看,奶奶那遥望的身影站成了稻草人。我招招手,稻草人也招招手。(徐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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