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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三月泡,为谁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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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8-3-13 16:40

三月泡,为谁红   



xiaoheiyu 发表在 雁城小苑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363-1.html


  王志武

  蒙蒙的细雨,从耳畔忽掠而过的山风依然翻卷着泥土的气息和百花的芬芳,还有虫儿躲在地里偷偷的嘀啾,偶有几只麻雀欢欣地扑腾飞过。这是我再次踏回熟悉的故土,与六十有一而日渐衰老的父亲,在午后的黄昏,于蒿草丛生、杂树没顶的林间穿过,前往摘泡之地的特写水墨山水画。

  父亲曾给我讲过,他六十年来最伤心的是他的母亲在更年期时因不堪病痛的折磨投水自尽,最痛苦的是文革期间因家庭地主成份硬生生地被赶出校门,最落魄的是最坚难的日子里带着我们全家四口整整住了三年茅草屋。然而,坚强的父亲像故乡的岩石那般对抗着生命中所有的不幸,始终顽强不屈地与命运苦苦抗争。这次归家,我主要是想修葺一番房子,希望辛勤劳累了一辈子的父母能够晚年住得好点。父亲为了让我安心工作,竟不顾年老体衰,一口应承下来全权帮我料理。父样体谅我目前的经济处境,为了给我省些钱,决定许多事情亲自操办,包括运砖运沙、购买钢材水泥,以及建房中所用的竹子、木材、模板等。想着父亲这把年纪还在为我呕心沥血地操劳,我的心于感动中隐隐作痛,便请假十天一同协助父亲料理。父亲深知我书生出身,长年不曾从事体力劳动,每每用斗车运送材料上坡时,父亲便像黄牛似的在前使劲地拉,以便减轻后面我的压力。伐木抬树时,父亲每每争着抬大头,小的一端则由我来抬。我倒轻松,而父亲大颗的汗珠则不停地在额上冒出。我劝父亲我有力气来抬,父亲硬是不让,只是憨憨地微微笑了下,然后依然忙事去了。

  不停地忙碌了好几天,父亲忽然对我说,你最喜欢吃的三月泡该红了,待会带上儿子和侄儿,一起去摘泡。三月泡,书名叫山莓或茅莓,俗称三月泡或泡儿刺,是长在故乡衡阳长乐最为普遍的野果子。收拾片刻,我们迎着蒙蒙的细雨,踩着熟悉的山路一道出发了。父亲拿着镰刀在前不断地披荆斩棘开出路来,我一手攥着四岁的儿子、一手牵着稍大的侄儿尾追其后。遇到乱石坑处,父亲便忙着提醒我,甚至用手拉着我前行。一路上父亲自言自语,说我小时候特爱吃泡,那副馋样惹得当年很多人笑掉大牙。

  果不出父亲所料,红艳艳的三月泡缀满了枝头、个个争芳斗艳,放眼望去,满是惹人欢喜、口水欲滴。这是多么熟悉的地方,也是我儿时经常玩耍的地方,更是父亲劳作后常带我来此摘三月泡的地方。还没等我缓过神来,儿子便急喊我给他摘泡。我不停地摘着,不停地擦干净给儿子。儿子不停地津津有味吃着,父亲也不停地摘着,不断地分给侄儿和儿子。儿子甜甜地喊着爸爸要泡吃,就像我儿时喊着父亲那样,让我再次回到二十多年来父亲给我摘泡的那一幕幕。从打懂事起,我清晰地记得,每次父亲给我摘泡时,只会含笑地看着我吃,而从未主动往自己的嘴里塞过,除非我硬要让他吃,才会挑出最小最差的几颗送进嘴里,然后微微笑地看着我吃完为止。然而,已为人父的我在摘泡的这天,也没吃过,也只是含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吃,而内心满怀地欢欣。约摸半个小时,一小山坡上的三月泡基本被我们扫完。该是大伙回家的时候了,儿子和侄儿吃得饱饱的,舔着舌头戏闹不停。

  就在准备回家的瞬间,父亲倏然轻轻地叫住我,把用左边衣襟兜起的一捧三月泡悄悄地递到我的手心。红红的三月泡又大又艳、讨人喜爱,只是感觉父亲递过来的手指有些冰凉,而我整个身心则洋溢着浓浓的暖流。我怔怔地望着眼前年迈的父亲,不知所云,只是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哽咽、眼里满是打滚的泪花。我忙叫父亲也吃点,父亲没有回绝,挑了挑几颗稍小的三月泡含在嘴里,像多年前我儿时的那般,然后满足地含笑着。父亲牵开儿子和侄儿,忙叫我赶快吃了,我明白父亲的心意,哽着泪花应着,鲜艳欲滴的三月泡融化在嘴里,软软的、酸酸的、甜甜的,时隔多年,依然还是那儿时的味道。

  蒙蒙的细雨挥挥洒洒地飘散在故乡的土地上,远方的群山沉浸在一片灰蒙的雾蔼之中,处处荡漾着恬静和美丽。此行,是经年漂泊在外的我很难获得的一份无可言喻的轻松、踏实与欢快。出外十多年,我踪迹漂泊不定,遍尝了生活的艰辛和困苦,饱受了社会的世态炎凉与冷暖人情,只有在吃着父亲摘的三月泡时,才会感受到深深的幸福。是的,这是故乡千年风霜沉淀下的黄土上长出来的三月泡,也是父亲用瘦削的手从刺丛中摘下来的三月泡,更是父亲攒在心头上数十年来不曾忘却的三月泡。

  三月泡,为谁红?或许只有父亲知道,或许只有我才真正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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