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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8-4-19 21:13

父亲的两次记忆误差   



左岸清笛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父亲的两次记忆误差
我对父亲的记忆力一向是非常佩服的,年轻时他能记起三年前与某人下的一盘象棋,不光是输赢,而是复盘推演;作为大队会计,他能闭着眼一气儿说出十个小队的早稻晚稻、大麦小麦、花生红薯、芝麻油菜的产量,而且还能与上年、上上年的产量逐一比较。到了晚年,他还能通篇讲述《说岳》、《薛仁贵征西》、《杨家将》等长篇故事,而且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中途从不断档。
但是父亲的记忆曾经出现了两次严重误差,应该说这两次记忆误差不应该发生,因为那时他正值壮年,正是记忆力强的时候。1980年冬,父亲推倒老宅,在原址上盖起六间新房,81年大哥结婚另立门户分走一间半房,82年二哥结婚又分去一间半房。农村田地包产到户,姐从高中下学,而我和四哥还在读书(三哥刚一岁就过继给了大姨)。要想从土里刨食很容易,要想从土里刨出金豆豆来,那只能是梦里娶媳妇。父亲不知从哪里得到的信息,听说四川的牦牛价格比我们这儿要便宜一半。我和四哥优秀的学习成绩与家中的窘迫现实让父亲有了紧迫感,也因此平添了一股勇气和豪气,他没有同母亲商量,就用三间房屋作抵押在信用社贷了款,也幸亏他当了多年的会计,和信用社的领导都很熟悉,所以贷款很快就到手,父亲联系了两辆解放牌卡车直奔遥远而陌生的四川盆地,这趟远行充满着太多的未知数,也因此充满了悲壮。李白在千年前曾慨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就是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入川的路也多是盘山公路,山高路险,对丘陵平原地带的汽车司机来说可谓是危机四伏。但是无知者无畏,只在丘陵平原上跑过的司机那里知道川路的艰险,看父亲出的价钱不低,他们毫不犹豫的同意了。父亲熟读《三国》,他当然知道入川的风险,但是他义无反顾地出发了。二十天后,父亲平安地返回了家里,对于途中的艰难险阻,父亲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人脱了层皮!”。
父亲的第一次记忆误差出现了。他说,在他出发的前夜,姐站在他的床边,流着泪劝他:“爸,您别去了,四川的山太险了!现在我也下学了,我们种地能供大弟小弟上大学的。”父亲一次又一次地讲述这个场景,一次又一次地完善丰富着细节,到后来连他自己也相信这是真的。而姐却在私下里说:爸爸记错了,他去贩牛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走之前只给妈妈说了一句:我出一趟远门,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父亲的记忆第二次出现误差是在六年后。84年,我到河南郑州上学,88年毕业分回本省,毕业时带回了女朋友玉,玉是我的大学同学。父亲很高兴,有一次酒后讲,那次他去看我,晚上和我挤在我的床铺上睡,早上我出去锻炼去了,父亲刚起床,脚还在床下找鞋呢,玉来了,低着头,很腼腆,玉叫他大叔,手里提着油条稀饭,还有一海碗郑州特产牛肉烩面,吃得他满头冒汗。父亲讲这个故事时,玉也在场,她低头笑了笑。我知道,父亲的记忆出现了误差,父亲千里迢迢去看我是在大三时,那时节,稻子已经卖完了,父亲手里有了活钱,也刚好有一段农闲的日子,因为再过一段时间就要犁地准备栽油菜了,父亲在学校只呆了一天,头天傍晚到达,我们在食堂吃了饭,我本来想带父亲去看看郑州灯火辉煌的夜景,但是父亲说火车上的人水泄不通,连挪脚的地方也没有,他没买到座票,整整站了两天一夜。我给父亲打了满满一盆热水让他泡脚,第二天清早起来,我们坐公汽到了二七纪念塔,父亲早前就知道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的事迹,他仔细地看着塔上的浮雕,不时地说:“哦,这个就是高斌啊?”“你看,施洋和林祥谦在这儿!”二七塔前有照相的,我和父亲骑在照相师傅的摩托上照了一张合影,我坐在摩托车前面,左脚撑在地上,父亲在后面抱着我的腰,沧桑的脸上是满满的幸福。中午我们在二七塔附近吃牛肉烩 面,父亲把他碗里的牛肉都挑到我碗里,他要了一小瓶酒,问我喝不喝,那是他第一次让我喝酒。我说:爸您喝吧!下午,父亲带我到陇海商场给我买了一双牛皮鞋,这是我的第一双皮鞋,舍不得穿,可惜后来被一名同学借走了,并且一借不还,让我痛惜了好久。下午,我们到火车站买了父亲返程的车票,这次买到了座位,父亲仔细地看着票面上的开车时间、车厢和座位号,然后解开衣扣,小心地将车票放进内衣兜里,用手按了按,说:“这下可好了,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到家了。”。父亲在学校食堂里吃了晚饭,我送他到了火车站,分手时,我的泪不争气地淌了下来。是的,父亲在郑州之行上出现了在记忆上的误差,在他到达郑州的二十多个小时里,我几乎与他形影不离,玉根本不可能单独云看他他,更直接的一个佐证是,我和玉谈恋爱是在大四才开始的。
姐对我说:爸爸记错了。我说:如果你知道了爸要孤身一人去冒险,你肯定会那样劝爸爸的!姐听了,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我知道,当父亲独自踏上不可预知的茫茫征程时,他是多么希望得到亲人的关心和祝福啊,但是他又怕亲人为他担心,不愿提前说出真相。姐是他唯一的女儿,所以他把自己假想出来的无比温馨的场面留给了姐。我是他最疼爱的幺儿子,是全村第一个考到外省的大学生,是他的骄傲,所以他一见面就认同了准儿媳玉,他说玉的好,是认为玉一定是这样一个孝顺的孩子。我知道,父亲并不是在编造故事,在他的内心深处,一定有这两个故事真实的存在。
【作者:张春林;通联:2033880498@qq.com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13872639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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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4-19 22: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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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4-20 1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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