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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发表时间:2018-9-13 21:57

且说风霜



周公裔 发表在 荷韵轻香|散文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5-1.html


  那天与曾经的跟班王三聊天,聊着聊着,这小子冷不丁冒出一句“人生如梦,惯看秋月春风”,然后说他可是阅尽世态、饱经风霜的了,往下还要放些神马厥词我可不愿听了,立马断喝:打住打住,我这下过乡、丢个人、当过饺子馅而且还长你十岁的老大哥也不敢说自己饱经风霜了,你小子区区三十年的经历,连风霜的皮毛也没整个明白,岂能轻言“饱经”了呢。
  话是这么说,可一俟这小子下线,关于人生的记忆之窗还是砉然洞开,我曾经的漫漫人生路扬起了风,染上了霜,一个个片段在串播,在唤起当时的感觉。

  最早的风霜是十四岁赐予我的。那时身为人民教师的父母作为”也有两只手“的”臭老九”,无书可教,被光荣地召唤到农村改造思想。无书可读的我自然随之前往。时值霜降,秋风瑟瑟,耳廓似乎有钝刀子磨砺的感觉;田野和阡陌白蒙蒙的一片,目光触上去便不栗而寒。还没立冬,干嘛下雪了呀?再说也根本没见到雪花飘没听到雪粒沙沙响呀。还是父亲把我从少不更事的懵懂里唤醒,首次辨识了霜与雪,明白了更多时候,“地上霜”并没有“明月光”那般美好。在乡下呆了个把月,又觉得这“霜”那“雪”都有可爱处。有些早晨,我还同乡下孩子们去林子里捉迷藏玩儿,也是迎着有点削面感觉的寒风,故意踏着小路边覆上皑皑白霜的衰草,向山林进发。脸上冻得红红的,衣裤鞋袜湿湿的,可一点也不妨碍热热的感觉从周身渗入到深心,或者说,从深心辐射到周身。这,算是我的初经风霜吧。
  饱经风霜的“饱”,是十七岁那年冬天,加筑漉湖大堤的一个个晴朗的早晨浸入我身心的。记得那是我下放还不到一年的时候,农场在夏秋两季如磐的风雨中频频告急,一度险象环生。到冬天农闲了,还不大兴水利疏浚沟港河道和加高加固防洪大堤?作为生力军的知青,我们像原始人一样地住窝棚睡通铺,一连十来天不刷牙不洗脸,努力实践当年的口号:抓晴天,抢阴天,战雨天,斗雪天,人定胜天。天好像果真被这口号给吓住了,不敢使出损招儿,坚持派暖暖日头出满勤。我等一大早就被一声声尖利的哨音扯脱睡眠,到食堂无精打采却仍狼吞虎咽下五两糙米饭,两分钱南瓜一分钱干菜汤,之后便是锄头铁锹扁担箢箕齐上阵,湖鸭子一般扑向工地。越是晴朗的早晨,越是白霜皑皑,越是霜风凄紧,让人有些不伦不类联想到“风刀霜剑严相逼”的黛玉葬花词。
  挺了十几天,耳廓子楞是冻得受不住,风里的疼犹可忍受,回暖过来那火烧火燎的味道真不是人耳所能消受的。有一回实在受不了,我甚至叫一哥们给我来他个“快刀斩冻耳”得了。自此,“快刀斩冻耳”成为工地知青群自嘲自谑的拉风热词儿。
  随之而来的行动是学雷锋——让“雷锋帽”上头护耳。有弄到部队冬帽的,大家艳羡,你抢我夺,那雷锋叔叔的标准顶戴便在一个个大小有别形态各异的脑瓜顶上轮流坐庄,熠熠生辉。当然,各种滥竽充数仿军帽也应运而生,虽然同真的一比不免相形见拙,但实用的护耳功能则是不打丝毫折扣的。为了对付风刀霜剑,我们即使干得热气腾腾,脱剩单夹衣,头上那顶威风凛凛的冬帽也是安坐如山的。回到窝棚,摘下顶戴,头顶便是刚揭开的一锅馒头热气直冒绕梁三匝。几天下来,冬帽里面早已油腻腻,黏糊糊,臭烘烘的了。以现代年轻人的聪慧当然不可理喻这些老前辈何以不戴个护耳,玩浪漫玩得简直傻到家了。可他们如果穿越到那年头,那氛围,估计大都有恍如隔世之感,会觉得是进入了一个原始社会、一段傻子人生,为自己未经如此“浪漫”风霜而倍觉庆幸的呢。

  说到浪漫,我的确饱尝过风霜的浪漫,甚至浪漫到丢人。不过不是在下放时,而是在婚后。其时,我从教于一家国企的子弟学校,妻供职于一福利工厂财会科。财务从业人员要不断进修,也许是始于那个时候吧。总之,她每天都要赶赴七华里之外的进修学校,两地间无公交直线连缀,辗转换乘麻烦一点倒在其次,主要是时间上耗不起。而且,妻怀上了我俩的小宝宝。年轻人玩起浪漫来可真有点无知无畏的味道呀,我竟然不管不顾当起了“车夫”(一辆凤凰牌自行车的司机)。真个是“一骑凤凰妻子笑,无人知是双身来”,后衣架上驮着有孕在身的妻子,每日里穿行在城市的早晨、城市的严冬和城市的风霜中。
  说是城市,但那年月的小小江城,不过一条鸡肠子街、外加一爿连雏形也算不上的新区,如此而已。我骑行的三分之二在郊区,耳边风声呼呼,眼前霜野皑皑。我不再戴冬帽,与时俱进戴上了护耳,一边观赏霜景,一边快速蹬车,一手掌着车把,一手朝后拍拍。身后围着头巾的妻把我的腰搂得更紧了。
  这是我俩之间由于一次”丢人”事故而形成的默契。有回因霜露太重,路面似乎有点湿滑,一个转弯处迎面驶来一台大卡车,几乎是擦肩而过,我的凤凰也拐了几拐,险些侧滑侧翻。我是淡定如常,若无其事,可妻害怕了,一个劲儿要我慢点。我置若罔闻,继续冲刺一个上坡。感觉我还长力气了,往常爬得气喘吁吁的,此刻却轻松自如踩上坡顶了。自然要炫耀一番,叫一声老婆,无人应答,两声、三声,依然是一片沉寂。糟了,丢人了,真正意义上的丢人了!反手一摸,空空落落;回过头来一看,车后座以及后边可视的路段哪还有她的影子?于是往回赶,几分钟后才看到她腆着个稍有点大的肚子,一步一步姗姗走来。我说你不用心疼你老公,冲这个上坡,小菜一碟。她白了我一眼,说干嘛心疼你,我是心疼小宝宝呀,随你这么胡来,要是摔下来了,怎么得了?于是我就拥着她坐上后架,我稳稳地推车前行,我想,慢慢地送她一次,慢慢地享用一次风霜,咀嚼一下风霜中的浪漫,即使我上班迟到一次又何妨?

  我担任某国企工会主席的时候,遭遇过一次尴尬的风霜。那个清晨的霜铺得好厚啊,厚得像一层薄薄的雪,给收割完庄稼的稻田盖了床洁白的棉被,也让我们前行的卡车压出了一道显眼的车辙。车停门一开,一股寒风裹挟禾场上的泥沙朝我眼角眉梢扑来。那位已故退休职工的家在远离市区的一个小山村,我和一位支部书记分别代表公司工会和离退休党支部前往吊丧和督导处理火葬事宜。此前已在公司同前来报信的逝者之子做好了工作的,为了不让死人占用活人有限的土地资源,有关政策硬性规定,国企职工逝世后一律火葬。无奈儿子一回去说服不了娘亲及其他家人,大家非坚持土葬不可。好说歹说总算同意火葬,但前提是除了享受有关火葬全部待遇之外,还要求全额报销包括做道场在内的一应丧葬费用。按乡俗操办丧事,开支不菲,自然不在公费报销之列。
  那天丧家把我和支书堵在寒霜皑皑寒风凛冽的灵堂边上,非要满足其要求不可。四周是密密匝匝或披麻戴孝或臂缠黑纱的人群,我和支书成了无法突围的饺子馅。处于这种尴尬境况,我们试图效仿诸葛亮舌战群农无异于痴人说梦,根本同他们说油盐不进,只好站在风霜里,听他们七嘴八舌子丑寅卯这个费那个费这条路那条路地说个不休。听来听去,我总算理清了给我们的选择面无非是二选一:一是除按上头规定应享受的部分外,还另加五千;二是乖乖地留在这里,见证我们给老人土葬,日后殡改部门追求责任,你俩一力承当。就这样,我们被来自大自然和民俗的双重风霜给包裹在无语的尴尬饺皮中。
  说实在的,尴尬在风霜中的味道固然难以消受,但更叫人叹息的是农民根深蒂固的入土为安的传统观念一经被金钱绑架,就这么轻易滑入现实的泥沼。我不知道这是当代农民的悲哀,还是对一个群体因麻木而引发荒谬之举的悲哀。自然界的风霜可以抗拒,可面对乡风民俗的风霜,我是没辙了,做好了请示上峰请求全面接受其“谈判条件”或者把尴尬进行到底的两手准备,而第一手估计难成,只能自认晦气当回民俗风霜的饺子馅了。
  幸亏支书没泄气,不厌其烦使出婆婆嘴来,总算像买小菜一样讨价还价给砍了两千。我们就这样凭三千元融化了这团风霜,从尴尬启程,突破饺子馅的宿命,好歹完成了这桩风霜路上的公干。

  不说公干,再说私干。去年初冬,退休赋闲的我和妻去北京为儿子打理新房装修事宜,多少个早上行走在霜风猎猎、霜华绒白的幽幽小径上,零下几度的气温,也没能阻挡住我们取下手套,双手直接触摸冰凉彻骨之霜枝霜叶的冲动。明明没有飘雪,枝叶皆着银装。阳光懒洋洋地挪过来,一种柔柔的无力感,反衬得那一排常青灌木的枝枝叶叶毛茸茸白白胖胖精气神儿更足了。我们驻足,我们触摸,我们拍照,在前往新居装修的路上忘了装修,在严寒中扔了严寒,在浪漫中定格浪漫……

  形形色色的风霜,我还经历过不少,可总是只感觉当时有“饱经”的感觉,可事后又觉得不过尔尔。风霜喂不饱我。我只知道,它曾经陪伴过我,浸淫过我,丰润过我,过了,也去了,是为过去。有此过去,夫复何求?我,还是一样的我行我素,还是一样的不关风化,还是一样的只敬事不敬人。虽然年过花甲,沟壑纵横拉脸上了,然而一颗心仍然那样生嫩如初,我想这大抵是年轻时在广阔天地里自由驰骋惯了的关系吧。人生历程里,再多的风霜也羁旅不了一颗自由浪漫的心,心野了,无城府了,还怎么指望它变老变成熟呢?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9-25 0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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