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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8-10-2 07:39

诗歌丨周瑟瑟:铜官站在湘江边,戴着流水似的帽子



逸水寒 发表在 无线湖南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382-1.html



诗歌丨诗歌二十首



作者丨周瑟瑟






忆铜官之一



小时候听大人们说



到铜官去



到铜官去贩卖茶叶



几天后贩茶叶的人



推着一土推车的瓦缸回来了



大人们喜气洋洋



我们围上去



瓦缸里还藏着



闪闪发亮的瓷器



像刚刚睁开眼睛的婴儿



我抱着一只彩色瓷罐



妈妈跟在我后面



--你慢点走莫打碎了



那只瓷罐在我家书桌上



端端正正放了四十多年



我用抹布小心擦拭



我偷偷把手伸进去摸



有时摸到了红糖



有时摸到了豆子



现在妈妈不在人世了



我回家看到彩色瓷罐



我把手伸进去



我想摸到妈妈



我摸到了妈妈



冰凉的脸



2018年9月26日



 



忆铜官之二



过了铜官就到家了



我每次从长沙回家



都要经过铜官镇



铜官站在湘江边



戴着流水似的帽子



穿着彩色的衣服



看不清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



涂着铜红釉的脸



看不见火焰乱窜



他体内的柴火烧得正旺



我路过他身边



他一身的热气



呼呼夺走了我的寒气



一个古老的人



他暗藏永不熄灭的火焰



2018年9月27日






忆铜官之三



当有人问起我



铜官是谁



谁是铜官



铜官是一座古镇



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



三国时期



此地是吴国和蜀国的分界处



吴将程普与蜀将关羽



约定互不侵犯



他们共铸铜棺



后来我们改口称它为铜官



铜官是一个古老的人



是生我们



也是埋葬我们的亲人



2018年9月27日



 



忆铜官之四



故乡夜凉



我被夜尿憋醒



好像躺在《水经注》上



我想起《水经注》载



——铜官山土性宜陶



突然想吃白泥



饥饿的年代



白泥的味道



相当于现在的肥肉



我家附近有一座白泥山



我们吃不完的白泥



向铜官窑贩卖



拖拉机装着肥腻的白泥



那是一车车肥肉



2018年9月27日



 



忆铜官之五



午后



你口衔鸡嘴壶



品尝浓茶



这是湘上农人



最初的安逸生活



如果不是世界风云变幻



我和左宗棠



就在故乡度过一生



口衔鸡嘴壶的少年



大嘴厚唇吃四方



两个人的命运各不相同



我在戊戍年秋天回到铜官



古窑还在这里



柴火没有熄灭



鸡嘴壶里的浓茶



仿佛昨夜你给我留下的



我口衔鸡嘴壶



一个人享受



安逸的生活



2018年9月27日






忆铜官之六



唐朝



腥红的火苗



像绸缎



在湘江古岸边燃烧



我是一个赤裸上身的窑工



我在瓷器上题诗——



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



豆大的汗珠



从我的胸膛渗出



我要为后人留下好诗



瓷器留下来了诗便不会消失



在炽热的窑场



我赤裸上身为你题诗



我用舌头



在火焰上



写下了瓷器之诗——



古岸陶为器,高林尽一焚



2018年9月28日



 



忆铜官之七



没有人无缘无故来到这里



安史之乱后



从北方迁来的窑工



聚集在石渚湖



也没有人空船走向大海



若干年后



从印尼黑石号沉船里



打捞出铜官窑瓷碟



我每到一地



像古代诗人那样写诗



再过若干年



在远离故国的



某一艘沉船的瓷器上



你会发现我写下的——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2018年9月28日



 



忆铜官之八



后院



青苔像绿色的铜锈



铜钱似的荷叶生锈了



冒出水面的鱼头生锈了



陶瓷和尚脑袋光滑



他坐在薄荷中没有生锈



石碾子里养着浮萍



细碎的生命



像绿色的铜锈



桂花树旁是一丛竹子



青石砖路只有三五步



大水缸放在墙角



一缸陶汁



一缸黄色的铜锈



后院里没有人



只有脑袋光滑的陶瓷和尚



他拒绝了生机勃勃的



绿色的铜锈



2018年9月29日






忆铜官之九



一根巨大的红砖烟囱



插入天空



它已经废弃了很多年



它吐出一团白云



吐出鸟和湘江水



我们从烟囱下爬上高坡



湘江是一面镜子



照亮我们幽暗的面孔



船帆移动



白鹤像波浪



红砖烟囱插入江水



我们沿着烟囱奔向湘江



像一群赤裸上身的窑工



2018年9月29日



 



忆铜官之十



在铜官古镇



我遇到了霸得蛮



他身穿黄金甲



眉毛倒立



眯眼看我



霸得蛮有一个兄弟



叫吃得苦



他一脸络腮胡子



戴着一顶红帽



那我就是耐得烦



另一个走失的兄弟



我站在他们中间



胸口白鹤乱飞



像一个仙人



2018年9月29日



 



刺绣



刺绣里



再凶猛的动物



都有清亮如水的眼神



刺绣的女人心中有一只老虎



它的孩子



是两只可爱的猫



它们长着人脸



在丝绸上玩耍



刺绣的女人走在善的针尖



她有老虎的腰



她有老虎的尾巴



你一摸她就喊痛



2018年9月28日






坛子



这里不是田纳西州



我学着史蒂文斯



把一只坛子



放在铜官古镇



湘江水哗哗流向坛子



透过这只坛子



看见我在湖南的前半生



我的生活曾经围绕着坛子



我吃外婆菜



吃妈妈淹制的辣椒、蕌头与扁豆



无法想象没有坛子的生活



我们每人抱着一只坛子



度过了饥饿的津津有味的童年



这是史蒂文斯在田纳西州



无法体会到的



2018年9月28日



 



芦鸭戏水



在铜官古镇



我遇见芦鸭戏水



秋天湘江水流缓慢



芦鸭浸泡在水里



压抑着朴素的情欲



它们游啊游



在釉下彩瓷器上游



从西汉游向唐朝



从马王堆游到我身边



我招呼着芦鸭



模仿它们恩爱的叫声



它们围着我游



向我表达出



朴素的情欲



2018年9月29日



 



麻石



丁字镇的麻石



500年长一寸



秋雨打湿麻石



我走在雨雾中



天下的硬骨头都湿透了



白鹭顺着湘江水飞向我的故乡



幼小的白鹭留在丁字镇



幼小的白鹭还在慢慢发育



就像麻石在生长



2018年9月29日






乔口



戏是唱给菩萨听的



观众站立两边



菩萨端坐中间



柳林江从万寿宫流向湘江



戏台上熟悉的唱腔



--洪兰桂打酒



百货、南杂、建材店铺里的人



探出柳树一样枯瘦的身体



我的家就在河那边



热闹的乔口镇里有一座书院



站着屈原、杜甫与贾宜的雕像



他们平静的面孔



从柳林江面流过



2018年9月29日



 



青鱼



青鱼在夕阳下冒出脑袋



青色的光滑的脑袋



像一个孩子



我被带到南洞庭湖汊口



观看青鱼出没



水草缠绕,夕阳如金子



青鱼露出肚皮



生活在水里的



拒绝长大的青年



举着硕大的脑袋



我故乡的村子里



如今还生活着



比我还要年长的



青鱼一样幼小的人



2018年9月30日



 



诗人在故乡



我早就听说三贤寺



三个男人



聚在一起并不容易



他们在不同时期



路过我故乡



各自留下诗篇



此事成了历史



投河在我故乡



病死在我故乡



哀伤在我故乡



屈原、杜甫与贾宜



在湘江边的乔口镇



供奉他们至今



我无须跪拜



我路过故乡



写诗记录这一刻



一刻就是一生



相约于我故乡



2018年9月30日






贾谊在长沙



贾谊做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



一只猫头鹰飞入房间



停在座位旁



他大惊



以为寿命不长



汉文帝想念贾谊



召他回长安



他忘不了那只猫头鹰



33岁时抑郁而死



我如果是贾宜



谪居长沙三年



先要适应低洼潮湿的环境



然后从老庄的齐生死



等祸福的思想里跳出来



拿一根竹竿



赶走漂亮的猫头鹰



2018年9月30日



 



休耕



金色的稻谷旁是休耕的田地



它们长满了杂草,好像荒芜



一个女人生孩子生累了



现在停下来休养生息



你不要舍不得



土地是你的情人



你在她身上获得的已经够多了



现在你坐在金色的稻谷旁



坐在紧张的疲惫的情人旁



你不在情人身上索取的时候



你也不会停止



接下来的三年



你捕获到更多的青鱼



让你的情人毛发丛生



像一个肥胖的女人



2018年9月30日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



我恨君生早



这样的事我经常遇到



在我的故乡



在一只陶罐上



记载了这段情感



你生下来后



你就等着我



久等不见我生下来



于是你就生气了



这样的事



我深有体会



陶罐摆满土坡



你已经死了



陶罐呜咽



像你漂亮的



尖尖的坟墓



我还在恨你



我还抱着你



2018年9月30日















周瑟瑟书法作品







创作谈:回到历史现场的写作



——周瑟瑟在望城铜官窑陶瓷文化交流座谈会上的发言提纲







—、长沙铜官窑是海上瓷器之路的源头,黑石号沉船的发现,证明了海上丝绸之路在唐代的历史,这是中华文明对世界文明、外来文明对中华文明的相互影响的历史过程,从铜官窑上的图案可以看到中外不同文明融合的历史,这给我们当下关于“一带一路”,尤其是“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带来的启示。



二、历史现场就在于我们生活中,就在我们眼前,首先我们对待历史应该具备怎样的态度?我们如何进入历史?如何进入文明的内部,从而怎样在历史现场与当代生活之间建立起新的文明的价值观?如何转化为文学的诗歌的艺术的文本?这样的文本必然是带着我们自身的情感与认识,由此获得一种基于古代与现代的物质与非物质文化基础上的人文精神的启蒙。



三、这次来望城,铜官窑给我带来了不少回忆与启示,我还在思考。我正在写《忆铜官》系列诗歌,计划写到20首。我希望把我个体对历史的认识、我与铜官窑之间的情感故事、我此时此刻在望城在铜官的感受写成诗歌,把长沙铜官窑这一伟大的文明记录在我的作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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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3 0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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