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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8-10-27 09:25

长篇小说连载:《城市的影子》 第一章 婚变(上)[原创]



五代泉人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第一章 婚变(上)
  农历六月的中旬,正是济南酷暑季节,太阳的光,白白的,直射着城市的一切。天气真的是太热了,不愧为中国的十大火炉城市之一,一切都像是着了火,让人的身体十分地不适,差不多得有四十摄氏度。
  刚刚拓宽改造后的北园路,已经是济南最宽的马路,比以前宽阔多了,得有二十多米,但是仍显狭窄,仅能够通过三四辆公交汽车。两年前,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时间已经进入到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济南的经济正在快速步入发展,但是因为历史和法治的原因,城市的管理却没有跟上,许多先知先觉的人们,敏锐地感觉到了时代的变化,机会可能已经来了,因此,在北园路不宽的马路边,一些想急于摆脱贫困的人们,或者是想立即发家致富的小商小贩,不经工商和公安交通部门的批准,擅自用角钢、铁皮和木板,焊接、搭建起了大小不一的商亭,迤迤逦逦,一只挨着一只,卖得是百货、熟食和散装啤酒,还有早点、快餐什么的。一些推着三轮车贩卖瓜果的小贩,在这大热的天里,为了生存和过上好日子,也无暇休息,尽量地躲在公交站牌旁边梧桐树不大的阴影下,坐在一只自带的小马扎上,狠命地摇着蒲扇,期望有一个买水果的客人到来,可以狠狠地宰上一刀。小贩们都是一些极其聪明的人,大多是年轻人,无业游民,失业者,或者是附近村居不富裕的农民,反正没有一个是有正式工作的国家工人。工人们的工资虽然低,一个月也就是三四十块钱,或者四五十块钱,但却是铁饭碗,可为旱涝保收,对于这些国家长期抑制的,曾经定性为投机倒把的小买卖,仍旧是不屑一顾。辛勤的小贩们,为了每天能够挣个三块五块、十块八块的,甚至是更多的钱,练就了超人的精明本领,比如卖西瓜,他就敢两毛钱进货,然后一毛八分钱卖出,但是利润仍旧丰厚。坑人的花活都在他们的秤杆里,主要是运用他们灵活的手指,换了个的秤砣,当然,还有他们满脸的堆笑,甜蜜的语言,这都是为了遮蔽客人的眼光,以转移人们的注意力。
  马路边的梧桐树上,深藏不露的知了,可能是被灼热的太阳晒晕了,一个个有气无力地呻吟着,间歇地发出一两声短促的鸣叫,声音嘶哑,已经没有了往日饱满的情感,就像是无奈的叹息,甚至是“吱”地一声就停息了。乌黑色的柏油马路,因为沥青和沙石的混合比例不对,而且搅拌也不均匀,酷热的太阳下,早就已经融化,发出白色的贼光,仿佛正在蒸腾。急速的汽车一过,因为十分的粘稠,轮胎下发出“刺啦、刺啦”粘接摩擦的响声,十分刺耳。如果行人走在上面,鞋子太过宽松,一不小心,鞋子也会被粘住,脚丫就会从鞋子里面脱出来,落在融化的沥青路面上,十分烫脚,紧接着,袜子也会被粘住了,就只能一边抱怨着一边骂着,还要一边跳着脚,赶快跑到路边有马路牙子的地方,坐下来,重新穿上鞋。
  与酷热天气同样感到不好受的,是曾天启,他住在路南边不远处的一栋二层楼上,那是历山区交通局的宿舍。他已经煎熬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可为焦头烂额,刚刚从区政府下放到这里,还没有分配工作。一年前,因为与一个年轻漂亮的泰安女人长期公开同居,被他那家在商河农村的老婆胡秀珍告了,罪名是重婚罪,结果被判了一年的刑。还好,因为他的行为社会危害性轻微,侥幸地没有进监狱,而是判了缓刑。这不,一年缓刑期满以后,因为重婚罪,他又受到了组织的处分,被从历山区的机关车队,直接下放到了区里的交通局,成为了一名一般的办事人员,而过去,他可是李区长的专职司机,是区里小车队的副队长,开得是风风光光的北京吉普!
  曾天启,四十一二岁的年纪,一米七五的个头,国字脸庞,轮廓分明,浓眉大眼,两条浓密的剑眉,乌黑乌黑的,老长,潇洒地向两鬓分去,可为相貌堂堂,仪表端庄。他说话的声音,底气饱满,充满磁性,富有感染力,这也是让那位年轻漂亮的泰安姑娘对他着迷的原因之一。在过去,因为是区长的专职司机,人们都尊敬德高望重李区长,进而也就高看他一眼。他天天开着区里崭新的那辆军绿色吉普车,载着李区长,在区政府的大院里进进出出,十分风光,连区里的副职领导们见到他,也是客客气气,就甭说区里那些数不胜数的中层干部了,见了他的面,每每都是称兄道弟,关系相处得十分融洽。
  这里面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刚刚过去的特殊历史经历,那就是李区长是一位红军时期的干部,1936年参加工作的,过去是历山区的第一副区长,行政级别十三级,属于高级干部序列。*****的时候,因为是当权派,运动一开始,就受到了冲击,还曾经被济南二十一中的一帮革命小将开了声势浩大的批斗会,五花大绑,戴着高帽,做了“喷气式”。因为他始终不肯认罪,小将们恼羞成怒,一拥而上,打断了他一条腿,让他住了三个多月的医院,几乎残废。再后来,随着运动的深入,他就完全地靠边站了。
  拨乱反正以后,国家开始落实政策,李区长又重新恢复了工作,补发了七八千块钱的工资,并且晋升为区里的正职。而在**前,三十来岁的曾天启,就是他的专职司机。他靠边站以后,世风日下,世态炎凉,曾经的老同事和老部下,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没有一个人敢于和他亲近,就像是躲避瘟疫一般。那时候,曾天启仍旧在区里开车,他没有像区里的其他人一样,白眼势利,而是一如既往,隔三差五地就去他的老领导家看望,不忘区长曾经的好处。患难时候的友谊,往往可以见真情。现在正在台上的李区长,把他看做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一个不阿谀奉承的人,一个不投机取巧的人,一个完全可靠的人,甚至视他亲如兄弟。因为曾天启在**时期的坚定立场,而且年富力强,李区长早就想过,再给自己开两年车,然后找个机会,就把曾天启提拔起来,先到下面的区局里干个股长、副局长什么的,锻炼两年再说。可是,谁知道,曾天启竟然出事了,而且是男女作风问题,是重婚罪,而且被他的老婆告了,区政府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他还在区公安局的看守所里里羁押了五六天,影响很怀。
  曾天启的老家,在济南东北方向的商河县,离着济南市区得有三十多公里,上有父母,老婆在家务农,还有二儿三女,只是因为常年在济南工作,有时候半个月也回不了一次家。他早就已经想好了,区里每年都有农转非的名额,为了解决夫妻两人的分居问题,一定找一个机会,打一个报告,让李区长批一下,把老婆的户口弄过来。只是孩子们的户口不好办,从七八岁到二十来岁,一共有五个子女,太多了,年龄也太大了。而且,自己一个月才四十多块钱的工资,即便是再加上一点出车补助,生活也不好办。还有一个更加现实的原因,那就是他现在仍旧住在区里的单身宿舍里,一共才十几个平方,一家人要是都来了,根本就没有地方住。这是他早就思考过的一个问题,只是因为犹犹豫豫,顾虑太多,还没有实施。他知道,凭他与李区长的关系,解决妻子的户口问题不是什么难事。在商河的农村,他的父母身体尚好,还能下地劳动,由自己的妻子照顾,家里有几亩水浇地,虽然不怎么富裕,自己每个月再往家里寄点钱,全家人完全可以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人生的一些事,许多都是很无奈的,如果处理不好,一个偶然的事情,就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去年春天的时候,曾天启开着车,陪同李区长到泰安出差,住在泰安的市委招待所,之后,李区长与几个领导就去公干去了。因为没有什么事,又是一个人住在一个单间,他感到无聊,便四处闲逛起来。正好,招待所里是清一色的女服务员,一个比一个年轻漂亮,就像是进来美人窝里。其中有一个女孩,姓卜,二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挑,袅袅婷婷,更是美丽动人,负责他们这一层的服务工作。四十来岁的大男人,对于男女之事,已经非常透彻,甚至有些花心,见到人家小姑娘漂亮,他就一个劲地没话找话地搭讪起来。才开始,小卜对他充满了戒心,充耳不闻,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小卜姑娘见他见多识广,言语风趣,声音特别好听,而且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又是从省城来的,充满了好感。女孩子都有虚荣心,都向往大城市喧嚣繁华的生活,见到曾天启相貌堂堂,气度不凡,误以为他也是一位领导,就特别愿意为他服务,喜欢与他谈话,没事就往他的房间里跑。曾天启久未回家,已经半个多月,甚至连老婆长得什么样都已经快忘记了,又当盛年,精力充沛,就当是闹着玩的,便去挑逗女孩。二十多岁的姑娘,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里顶得住一个成熟老男人的花言巧语和魅力攻势,一下子就当真了,第二天晚上就心甘情愿地进了他的房间。整整一夜,两个人情爱浓浓,如鱼得水,一个是久旷的男人,充满无限魅力,一个是如水的姑娘,初尝男女之情,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一个个都逮住了好菜不放筷。一连三天,二人就像是久别重逢的夫妻,黏黏糊糊,恋恋不舍,海誓山盟。最后约定,回到济南以后,曾天启就与自己的农村老婆离婚,然后两个人就结婚。分别的时候,美丽的小卜哭得和泪人似的,凄凄惨惨,痛不欲生,就像是永别。她完全地进入了爱情,她特别喜欢曾天启的声音、风趣、潇洒和沉稳,已经把他当做了自己可以终生依靠的爱人,一辈子非他不嫁。
  说实话,作为一次美丽的艳遇,所谓春风一度,从内心里讲,曾天启也就是与小卜姑娘游戏一下。因为他已经四十多岁,还有五个儿女,虽然妻子比自己大三岁,算是五十年代末期父母给他找定的婚姻,但是他的妻子非常贤惠,一辈子就知道丈夫和孩子,再就是伺候公婆,上工下地,回到家,就是做饭、喂鸡、喂猪,然后是纳鞋底子做鞋。仅仅是纳鞋底子一个事,她一年就要做二十多双,做了单的做棉的,孩子做了老的做,从不歇手。而且,自己的五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聪明可爱,尤其是最小的两个儿女,一个七岁,是男孩,一个女孩刚十岁,长得十分可爱,是自己的心头肉,每次回到家,两个孩子都会时刻缠着自己,甚至休完了班,他也不舍得走,回单位的路上,忍不住还会掉下几滴酸楚的眼泪。
  回到济南以后,曾天启又去了一趟泰安,与小卜相会。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找到李区长,说是已经三个星期了,因为工作,都没有回过家,要回家看看。区长一听,好么,年纪轻轻的,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回家了,这怎么行,马上答应了,吩咐道:“行!小曾,正好下个星期区里要开人代会,一个星期的会期,在区里的大礼堂,用不着车,你就在家里多休息两天吧,我如果用车,就让办公室派其他的人。”当天夜里,曾天启去到区里的定点加油站,给吉普车加了满满的一箱油,然后风驰电掣一般,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去到了泰安的市委招待所,找到了日夜思念的姑娘。已经离别十多天了,小卜姑娘早就望眼欲穿,见到心爱的男人来了,便偷偷地在招待所里开了一个没有人住的房间,让曾天启住了进去。
  对于人到中年的曾天启来说,那真是人生少有的得意时刻,美丽的少女,清纯而可爱,而且对于他无限崇拜。每天的卿卿我我,夜晚的销魂时刻,让他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期。他特别喜欢小卜姑娘的娇羞,乖乖地躺在自己的怀里,就像是一只羞怯的小鹿,肌肤细嫩,温柔撩人,充满青春的活力。不像是自己家里的那位土地里刨食的老婆,天天风吹日晒的,手上的老茧厚厚的,硬得硌人,皮肤粗糙得就像是砂纸,摸起来没有一点美感,还有那松松垮垮的**,可能是奶孩子太多的缘故,还不到四十五岁,就向下无原则地耷拉着,像是一只风干的茄子。
  可是,曾天启回到济南以后,因为工作关系,挺忙,他再也没有去过泰安。而远在泰安的小卜,因为与曾天启金面银面不见面,开始着急起来,坚持不住了。
  小卜姑娘,大名卜欣欣,父母都是企业的管理干部,高中毕业以后,听说市委招待所招人,她那挺有能耐的父亲,就找人拖关系,把她弄了进来。两口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视为心尖,因此特别的任性。与曾天启长时间见不到面,也无法联系,她便开始怀疑起来,担心心仪的男人把自己忘了,抛弃了自己。为此,她曾经到电信局打过一个长途电话,但是没有找到曾天启,说是出差了。又过了一个星期天,还是没有等来曾天启,她已经不想再等待了,便向单位请了假,坐上了去济南的客车,只身来到了济南。第一次到济南,人生地不熟的,在济南的长途汽车站,她打听了一下去历山区政府的路,哟,好远呐,在济南的东部,她赶忙坐上一辆东去的公交汽车,中间又换乘了一次,临近中午的时候,才来到了历山区政府。
  区政府的大院,坐落于济南的东南部,坐东朝西,那是一处不大的院落,有一栋三层的办公楼,是前几年盖的。来到大院门口的传达室,小卜问了一下看门的老师傅,老师傅可能是刚来不久,并不认识给区长开车的曾天启。小卜一听,急得要哭起来了,非要进到院子里自己去找。见到姑娘哭天抹泪的,老师傅于心不忍,就放行了。小卜知道,小车队应该归区政府的办公室管,打听清楚以后,就径直去了二楼的办公室。还真的找对了,办公室的一位年轻人告诉她,曾队长和李区长出差了,去了东部的章丘市,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出来区政府的大门,小卜无助地在门口的传达室旁边站了好长时间。她望着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大街,陌生的人群,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她想,自己不能一直傻傻地在这儿等下去,应该先找一个旅馆,住下来,然后再说。现在已是中午时分,早上她就没有怎么吃东西,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她沿着北去的街道,来到一处广场,见到路边有一家简陋的二层旅馆,便走了进去。服务员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做了一个简单的登记,她就住下了。住宿费不贵,一天五块钱,还是单间。
  第二天一早,洗漱以后,小卜没有吃饭,就急忙去了区政府,一个人站在传达室的门口,默默地等待着曾天启的到来。因为她是一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姑娘,身材修长,又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连衣裙,特别显眼,许多人上班的人见她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门口,尤其是年轻人,都会驻足一下,好奇地多看她一眼。
  曾天启住的单身宿舍,就在大院的西邻,往北,那是区政府为了安排家在外地或者单身的职工专门盖的,一共两层,出来宿舍以后,往南一走,一拐弯,就是区政府的大门。昨天晚上,与李区长出差回来,已经是小半夜了,很累,回到宿舍,他就匆匆地睡了。早上一睁眼,哟,马上就要八点了,已经到了上班时间。因为没有吃饭,他就从旁边的小吃店里买了一只圆形的油酥烧饼,一边走一边吃。来到大门口,见到两个熟悉的同事,正围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他一看,原来是小卜。见到曾天启,小卜望眼欲穿的眼睛里马上就放出光来,赶忙向他走去。见到小卜走来,曾天启有一些尴尬,赶快把小卜喊到旁边的僻静处。他不能让同事知道他与小卜的关系,这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必须有所忌讳,如果让单位上知道了,是会出事的。
  见到自己心爱的男人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乘兴而来的小卜,心里十分地憋屈。大老远从泰安来了,苦苦地等待了一天,爱人却如此对待自己,她委屈地掉下了眼泪。曾天启见状,马上堆下笑脸,解释道:“不哭,不哭,我主要是怕单位的同事发现了咱们的事,弄不好,会被区里开除的。如果因此丢掉了工作,我们还怎么结婚,一切就都无从谈起了!”小卜见曾天启说得诚恳,隐隐约约地也知道事情的严重,如果事情败露,对于在区里工作的曾天启来说,肯定是非常危险的。她马上安静下来,擦了擦眼泪,开始亲昵地望着曾天启。
  “走,先去我的宿舍。你吃饭了没有?”曾天启拉上姑娘,向西一拐,再往北,就去到了自己宿舍的小门。他见小卜没有吃早饭,就一个人走到马路旁边的小吃摊,买了几根油条,还买了一碗豆腐脑,用塑料袋提着,就一块上到了二楼自己的宿舍,让小卜先住下。并且说好,中午自己就回来,并且从机关食堂里打饭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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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0-28 08:38
  第一章 婚变(下)
  上午没有什么事,还没到十一点半的开饭时间,曾天启就去机关食堂排上了队。他第一个打了饭,然后又急匆匆地回到了宿舍。饭菜很丰盛,一份炒鸡腿,一份火腿炒西葫,还打了一份鸡蛋汤。吃过午饭,因为久未见面,两个人免不了亲热一番。因为好久已经没有做过这方面的事,两个人可谓是旷男怨女,激情奔放,非常和谐。尤其是曾天启,已经十几天没有回家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正是精血未衰年龄,宝刀未老,见到可爱美妙的情人,那里把持得住,直至精疲力尽。
  虽有海誓山盟,但毕竟各怀心事。当天晚上,吃罢曾天启从机关食堂打来的饭菜,两个人在宿舍里就进行了摊牌。小卜要求曾天启,两个人不能再这样偷偷摸摸地继续下去了,他必须与自己的妻子离婚,然后和自己结婚,因为这是两个人早就说好了的。自己已经委身于这个男人,她再也没有其它的想法,她已经死心塌地,心无旁骛,非他不嫁。曾天启是过来人,虽然非常喜欢这个年轻美丽的姑娘,而且不管是从哪个方面说起来,小卜都是满配得上自己的,何况自己比她大了二十岁!但是,如果与家里的糟糠之妻胡秀珍离了婚,然后与小卜结婚,家里的五个孩子怎么办?这是最现实的问题,他从内心里充满了犹豫,自始至终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欣欣,我、我,我虽然十分爱你,但是现在我还不能和你结婚,必须再等等。因为我有五个孩子,小的才七岁,现在要是跟我老婆离婚,难度太大了!”他嗫嚅道,也没有忘记宣誓自己对小卜的爱情。
  “我不管,我不管,我是你的人,我就是要和你结婚!”姑娘十分坚决。她也知道,面前的这个大她二十多岁的男人,父母健在,而且还有五个孩子,面临着许多艰难的抉择。但是,正因为如此,她才必须更加地逼迫他,给他打气,否则,未来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呢!
  “太难了,真的是太难了!就是离婚,也得慢慢的来······”曾天启叹了一口气,不是很理直气壮。因为他心里早就认为,自己作为一个老男人,是沾了这个女孩的光的,是不对等的,小卜毕竟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
  如此漂亮优秀的女孩,曾天启能不喜欢吗?但是,严峻的现实摆在面前,让他瞻前顾后,即便是不谈自己的父母和与他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妻子,他最大的儿子今年才二十来岁,后面紧跟着的,是四个弟妹,最小的是男孩,才七岁,都需要他的养活,他根本就难以净身出家。而且,现在国家开始提倡计划生育,大搞依法治国,各级政府内部,更是风声挺紧,每个星期四下午,如果没有什么紧急事务,区里的各个部门,都要进行政治学习,紧跟国家形势,读报纸,读文件,传达上级指示精神,他对国家的形势和政策非常了解。自己这样的事,如果传扬出去,被领导发现了,受处分不说,说不准工作也可能保不住,他不敢冒这个险。仅仅是为了图一时的痛快,最后的结果却是栽了个大跟头,这是十分划不来的,他不能做这样的傻事。
  而且,因为与李区长天天工作在一起,自己算是区长的嫡系,关系亲密,李区长曾经给他透露过一个消息,下一步,组织上可能要对他进行提拔,先到区里的部、局里锻炼一下,干个中层干部什么的,如果干得好,就再调回到区里。这可是领导的栽培,关系到自己的前程,是人生的重大机会,在这节骨眼上,自己可不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从而耽误了自己的前途,那会后悔一辈子的。
  两个人的相处,虽然十分愉快,但是各怀心思,相持了两天,看看没有什么结果,小卜就坐上长途客车,回泰安老家上班去了。
  一个星期以后,小卜又回来了。这一次,她给自己的父母打了个招呼,撒谎说单位上要组织到济南学习,自己外出几天,然后到单位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就来到了济南,准备从此以后长期与曾天启生活在一起。她不想走了,也不想再耽搁下去了,不想再经受相思之苦,她要天天与曾天启住在他的单身宿舍里,做真正的夫妻。同时,想办法催促、逼迫曾天启与自己的老婆离婚,然后与自己结婚。她是一个有主见的姑娘,心里十分清楚,曾天启已经四十多岁了,如果再在此事上拖拖拉拉,事情的结果,不知道要朝哪个方向发展呢,说不准会对自己不利。
  人性是有弱点的,或者说都有软肋,尤其是在男女的情感方面,这就是个“色”字,是人的本能,所谓儿女情长,所谓英雄气短,几乎难以把控。小卜又一次回来以后,而且准备长期住下去,曾天启的心里虽然有一点点被姑娘讹住了的感觉,但是,事情毕竟是自己做下的,这怪不得别人。再说,天天有一个青春妩媚又充满活力的姑娘,心甘情愿地跟着自己,这让哪一个正常的男人也拒绝不了。过了几天以后,曾天启就以一种听天由命的心态,默认了现在的状态,轻率地、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在宿舍里与小卜过起了夫妻生活,而远在商河的老婆,早就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一个多月都没有回家,虽然发工资的时候,他没有忘记向家里寄钱。
  一个时期以来,两个人虽然有时候也会为曾天启与老婆赶快离婚的问题产生一些口角,但是生活安定,气氛亲密。作为一个大男人,一个正常的中年男人,曾天启也需要女人,需要女人的温柔,何况是这个深爱着自己的美丽姑娘。对于小卜来说,虽然曾天启在与他老婆离婚的问题上,含含糊糊,经常遭到模棱两可的回答,但是她有自己的主意。因为自己死心塌地地爱着这个成熟的、充满魅力的男人,已经天天在一起了,共同生活着,形同夫妻,她就不怕等待了,反正他实际上已经是自己的人了。她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得到他,用自己的爱,用自己的心,用自己温柔的坚持,把这个男人的担心和犹豫化掉。她不相信,自己这么一个漂亮姑娘,这么温柔,这么优秀,不可能征服不了这个男人的心。作为一个漂亮自信的女人,她有这个信心,也有这个能力。她知道,假以时日,自己一定会把他完全地征服,让他也对自己死心塌地,他一定会成为自己一个人专属的男人,而男人和爱情,是不能分享的。

  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曾天启与一个年轻姑娘关系暧昧的事,忽然有一天,竟然让来看曾天启的胡姓妻子撞见了。这一下自坏了,曾天启作为一个丈夫、情人和职工,就像是进了风箱的老鼠,四处受气。
  曾天启的妻子姓胡,大号胡秀珍,是五十年代中期经人介绍与他结婚的。年轻的时候,她也是一位美丽娴静的姑娘,是四里八乡引人瞩目的一枝花。只是因为人生得十分漂亮,国家又提倡婚姻自由,到了婚嫁的年龄,挑三拣四的,谁也看不上,结果婚事就耽搁下来,已经二十三四岁了,仍旧没有寻下婆家。那时候,曾天启还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个毛头小伙子,因为有初中毕业文凭,还因为有一个在历山区政府工作的表叔,是个小干部,经过表叔的介绍,他来到了历山区政府工作。起先,他只是区里的一个勤杂工,干一些杂活,后来,因为区级单位配备的车辆开始多起来,领导就让他学习了驾驶,然后就开始给领导开车。在济南的省城工作,这在他们商河老家的农村,可是一个了不得的大事,虽然他年纪尚轻,四邻五舍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家里的父母,挑过来,拣过去,最后见到邻村的胡姓女子稳重又漂亮,只是比曾天启大三岁,依照乡里的风俗,女大三抱金砖么,便给远在济南的曾天启捎了个口信,介绍了一下姑娘的基本情况,让他抽空回家看一看。两个人见了面,曾天启见胡秀珍长相美丽,性格温柔,身体壮实,感觉很好,到了年底,他们就结了婚,第二年就有了大儿子小龙。
  结婚以后,因为比曾天启大三岁,胡秀珍特别疼爱自己的丈夫,就像是爱护心头肉一般。而且,她是一个特别勤快的女人,是家里家外的一把好手,上工,家务,伺候公婆,几乎包揽了所有的活。几年下来,孩子们则一个接着一个地连续出世,十几年时间,就有了二男三女,家里人丁兴旺,生活其乐融融。尤其是丈夫每个星期或者半个月从省城回来的日子,家里就像是过节一般。家里的顶梁柱回来了,家里的亲人回来了!农村的生活仍旧清苦,但是即便有一个白馒头,一个鸡蛋,一块肉,她也要留给匆匆归来又急急离去的丈夫,并且早就给丈夫打下了酒,搁在菜厨子里,连公公也不让知道。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女人,虽然丈夫在城里工作,她是一位农村妇女,没有文化,但是纯朴贤惠,温柔善良,曾天启因此也十分痛她。
  这天晚间,吃罢晚饭,曾天启正在宿舍里和小卜说着闲话,忽然听到了铛铛的敲门声。曾天启站起身来,以为可能是邻居,是串门子的同事,便轻轻地打开了门,一看来人,一下子就愣住了。面前站着的,竟然是自己的妻子胡秀珍,还有自己七岁的小儿子虎子!他立即慌张起来,赶快把妻子让进门,然后结结巴巴、做贼心虚地向老婆介绍道:“这是小卜,一个同事,也在区里工作······”
  进了门,胡秀珍仿佛是不经意地打量了一下坐在床边满脸通红、神情紧张的小卜,一下子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向小卜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对丈夫说,“赶了两个多小时的汽车,我和孩子还没有吃饭呢······”
  “我马上做饭,我马上做饭,下面条。”曾天启尽量掩饰着自己,马上开始收拾桌子上乱七八糟放着的饭盒和碗筷,然后点燃了门口的煤油炉子,就开始给娘儿俩下起了面条。
  胡秀珍的突然到来,弄了曾天启一个措手不及,小卜姑娘更是惊慌失措。她看着曾天启的老婆,搁下手里的蓝花小包袱,就主人一般地坐在了屋子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进退维谷,走也不是,待也不是。而且,如果现在出了门,自己又能够到哪儿去呢?在济南,她可是举目无亲,没有一个熟人。如果不出去,现在的气氛已经十分的尴尬,再过一会,不知道还要发生什么事呢!她犹豫着,用眼瞭了一下正在忙碌的曾天启,看到曾天启正在向她偷偷地使眼色,最后,她还是站起身来,向胡秀珍打了个招呼,说了一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就三步并做两步,赶快出了门。
  小卜走了以后,屋子里的气氛仍旧压抑,就像是她还没有走一样。
  “她是谁?”沉默了一会儿,胡秀珍满脸狐疑地问道。
  “谁?噢·······就是一个新同事,刚刚分到我们区政府,在办公室工作······”
  曾天启撒着谎,不敢正眼瞧妻子正在审视着自己的眼睛。
  “我看不像。你看她慌里慌张的样子,就像是做了贼!”妻子的眼睛非常犀利,根本就不相信。
  “干嘛怀疑我?她就是到宿舍里来串门的,一个熟人而已。”
  “两双筷子,好几个饭盒,肯定是在一块吃的饭,不是一般关系!”妻子指着盆子里的好几双碗筷说。
  曾天启大囧。他没有想到还有这个细节,就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我们娘几个,还有公公婆婆,天天在家里盼着你,一个多月没有回家,还在外面胡捣鼓起来了,你对得起我们吗?”妻子满心的委屈,见到丈夫已经理屈词穷,好像是承认了,便开始指责开了丈夫。
  听到妻子的话,曾天启否认也不是,肯定也不是,就像是嘴里卡了一个刺。他没有想到妻子是如此的敏锐,竟然一下子看穿了自己的把戏。但是,他还是把心一横,赶忙否认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你不要多心,就是一个普通朋友。你没见她看你来了,就赶紧走了吗!”
  胡秀珍喘着粗气,心情难以平静。
  女人几乎都是敏感的。没有来之前,她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结婚二十多年来,她的丈夫,几乎是每个星期天都要回家,最多也不会超过半个月,三个星期的更少。可是,到今天为止,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丈夫的面了,而且连一个口信也没有。才开始,丈夫半个月没有回家,她感觉丈夫可能是工作太忙,没有时间。等到了一个月的时候,她的心里就开始着急起来,感觉完全地不对劲了。能有什么样的事情,可以羁绊住丈夫一个多月不回家,不可能是工作上的事。再到后来,直觉告诉她,丈夫可能真的是出事了,一定是在外面有了女人,嫌弃他们娘儿几个了!一个上有父母,下有妻子儿女,长时间不回家的男人,还没有音信儿,能在外面干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也想,到县里的邮电局,去给远在济南的丈夫打一个电话,问询一下,但是她没舍得,一个长途电话得花一两块多钱呢!最后,实在是不放心,她就与自己的公公婆婆商量,要去济南看丈夫。婆婆也不放心好长时间没有回家的儿子,毕竟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就同意了媳妇的想法。中午吃完饭,她就领着儿子,去到商河县城的汽车站,坐上下午三点多钟去济南的车,就来了。
  刚才一进门,他就看见了丈夫慌乱的神情,紧张得脸上的肌肉都在不自然地哆嗦,而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看见自己,就像是老鼠见了猫,脸都发黄了!一个年轻女人,穿得花枝招展的,涂脂抹粉的,还抹着口红,一副狐狸精的模样,而且听口音就不是本地人,这更是一下子露了马脚!等到那个女人走了,她的心一下子就凉了下来,心里的怨气也一个劲地呼呼地往上冒。
  曾天启继续掩饰着,否认着,环顾左右而言他,试图转移话题。这样的事情,他不敢承认,也不能承认。这当儿,锅里的面条已经下好了,他赶紧从橱子里拿出两个鸡蛋,打进锅里,又煮了一会,然后就给饥饿难耐的妻子和儿子每人盛了一碗,最后还拿来了香油和酱油瓶子,往两只碗里倒了一些,就看着他们娘儿俩个吃起来。
  虽然是老夫老妻了,但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面,吃着饭,刚才有一些尴尬的气氛,暂时有了一些消解。毕竟没有什么明确的证据,胡秀珍只是怀疑而已。而他们七岁的儿子小虎子,因为跟着母亲急匆匆地坐车赶路,早就已经非常困乏,吃完饭,便央求母亲要睡觉。曾天启一见,赶快铺好床,把儿子抱上去,一会儿的功夫,儿子就呼呼地睡着了。
  久未见面,两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神秘。而此时的曾天启,可能是也困了,神情倦怠,打着哈欠,没有一点情绪要去爱抚远道而来的妻子。将近一个多月了,他与小卜天天住在一起,而那张单人床,又特别的狭窄,两个人一上床,就开始肌肤相接,而美丽可人的小卜姑娘,又是那么的香艳无比,让他几乎天天把持不住。虽然才四十多岁的年纪,精力尚好,但是每天都与小卜激情缠绵,已经让他疲惫不堪,甚至是疲于奔命。而且因为床太小,两个人睡觉不舒服,天天晚上休息不好,第二天早上一上班,他都是哈气连天的,惹得许多同事每每问他,干什么了,为什么天天熬夜?
  已经很晚了,曾天启把已经睡着了的孩子,向床头处挪了挪,说了一句“睡觉吧”,两口子就脱了衣服,上了床,然后拉灭了灯。狭窄的单人床,让曾天启和妻子的身体紧挨着,他感觉到了妻子冰凉的肌肤,但是,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仿佛面对着的,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枕头。对于一个多月没有见面的妻子,他竟然兴趣索然,毫无表示,这是结婚二十多年来的第一次。就着外面依稀射进的灯光,胡秀珍尝试着摸了一下丈夫的胳膊,心里有所希冀,而曾天启,身体朝着墙壁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任何配合。他确实已经困倦极了,冷冰冰的气氛中,没过多久,曾天启就像他那七岁的儿子一样,呼呼地睡着了。
  胡秀珍躺在窄窄的床边沿,一块刚刚能够盛下她身体的地方,不住地叹着气,辗转反侧,直到天明,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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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1-1 09:05
  第二章 缓刑(上)
  胡秀珍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自己的丈夫真的是变心了,不要他们娘儿几个了!在确定了早先就有的预感以后,她一下子跌入了深谷,完全地晕头转向起来,没有了主意。她是一个老实保守的女人,一辈子只知道男人和孩子,男人和孩子,就是她的一切。而现在,从根本上变了,自己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男人,竟然可能不要自己了,可能与自己离婚,成为别的女人的男人!突然的变故,让她混乱起来,对于现实,对于未来,没有了任何信心。未来的日子怎么过?孩子们怎么办?以后一家人可怎么往下活啊!
  离婚,对于女人的伤害应该是最大的,尤其是对于一个有孩子的女人,这与妇女解放没有关系,与男权、女权的关系也不大,是社会现实的真实写照,尤其是那些经济和生活没有自立,仍旧处于贫困和生活窘迫状态中的女人。
  但是,经过郑重地思考之后,胡秀珍仍旧决定,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丈夫和自己离婚,要尽可能地把丈夫留住,保住这个家。她已经与丈夫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虽然聚少离多,但是感情一贯融洽,尤其是每个星期与丈夫团聚的日子,是那么的温馨,那么的让人难忘!难道自己一辈子含辛茹苦,天天伺候公婆,养育了五个子女,这一切都是白做了,都付诸了流水,就像是一去不复返的黄河!一定要把自己的丈夫留住,想尽一切办法,也不能让别的女人把自己的男人夺走,尤其是泰安那个年轻的狐狸精!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胡秀珍知道,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必须能够看得住自己的丈夫,不能让他有空闲时间,不能让他有任何亲近那个狐狸精的机会。多年以来,为了工作和家庭,曾天启长期一个人在单身宿舍里居住,一个男人,长期远离自己的女人,如果有机会,保不准就会移情别恋,与其他乱七八糟的女人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思考明白了这个问题以后,胡秀珍感觉自己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症结,第二天,她就带着儿子回到了商河老家,搬救兵去了。她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地告诉了公公婆婆,以期赢得公婆的支持。公婆俩一听,儿子竟然在外面勾搭上了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马上就生起儿子的气来。不能让儿子与儿媳妇离婚,坚决支持媳妇的想法!秀珍是一个多么好的儿媳啊,二十多年了,就像是家里的一根顶梁柱,为家里操碎了心,没有歇息过一天,每年是从年头忙到年尾,紧接着又是新的一年。肯定是自己的那个畜生儿子不好,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这不成了曾家的陈世美了吗,必须阻止儿子的胡来,一定要把儿子拉回到儿媳妇的身边!
  公婆老两口深明大义,全都无条件地站在儿媳妇的一边。当听说儿媳妇为了挽留儿子,要带着小孙子长期到济南与儿子居住,可能需要钱,公公还大方地拿出了自己多年的私房钱,整整六十块,是儿子过去给他的零花钱,让儿媳妇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目前需要马上行动的,就是带上自己的小儿子,去济南,去找丈夫,然后住在丈夫的单身宿舍里,与丈夫天天生活在一起,这样就可以看住自己的丈夫了。初冬的一天,看到门前的柳树叶儿已经掉落光了,院前的沟渠里刚刚结了一层薄冰,地里基本上也没有什么活了,安排好家里的一切,胡秀珍就嘱咐已经长大成人的大儿子和大女儿,要正常地做饭吃饭,照看好家里的爷爷、奶奶和弟弟、妹妹,担起家里的责任。然后就带上最小的儿子,坐上商河去济南的客车,到区里去找自己的丈夫了。

  从商河到济南,也就是两个小时左右的车程,不到中午,娘儿俩就到了济南解放桥附近的长途客车终点站,然后步行半个多小时,去到了历山区政府。因为没有丈夫宿舍门上的钥匙,来到区政府门口,经过打听,知道了丈夫工作的地方,胡秀珍就径直去了丈夫工作的车队办公室。因为没有出车,这当儿,曾天启正在与同事拉着闲呱。
  媳妇的突然出现,吓了曾天启一跳,当时就懵了,因为现在小卜还在自己的宿舍里住着,可能还没有睡醒呢!一个时期以来,小卜就像是他的正式妻子一样,为了生米煮成熟饭,与他同吃同住,生活在了一起。为了掩饰这个比较敏感的问题,避免同事们的多嘴多舌,曾天启就对几个邻居撒谎说,小卜是自己的一个远房侄女,是从老家到济南来找工作的。虽然如此,男女之间的事,往往是人们的谈资,特别敏感,即便是刻意的掩饰,也逃不过人们的眼睛。一男一女两个人,天天吃住在一个屋子里,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那漂亮的年轻姑娘,肯定是曾天启不知从哪儿勾搭上的一个女人。
  不能让妻子在大院里待着,可现在小卜又在宿舍里住着,怎么办?曾天启想着办法,怎么样才能告诉小卜,让她先躲一躲,现下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刻,先糊弄过去眼前的这个事再说。他把妻子和儿子领到区政府的大门口,说是让娘儿俩先在这儿等一等,自己到机关的食堂里去打饭,然后去自己的宿舍,因为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回到大院,曾天启忽然想了起来,在大院的西墙处,有一个向外开着的小门,朝着南北方向的大道,只是经常地上锁。他急匆匆地跑到了西墙边,一看,天哪,小门竟然开着!他三步并做两步,出来小门,急速地跑向自己的宿舍,赶快上去楼,开开自己的门,然后火烧火燎地对小卜说,自己的老婆又来了,赶快到外面躲一躲。
  因为闲着无事,已经近午了,小卜此刻还赖在床上。听了曾天启的话,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吓得不轻,浑身哆嗦着,脸都白了,马上慌里慌张地开始穿起了衣服。来得毕竟是曾天启的合法妻子,自己毕竟是个第三者,小卜没有勇气与胡秀珍进行正面的对撞,她只能暂时躲起来。穿好衣服以后,她问曾天启,自己应该躲到哪个地方去,她没有地方可去。
  “先到北面广场旁边的小旅馆开一个房间,抽空我就去找你。”曾天启的反应非常快,马上回答道。只能这样了。穿好衣服,小卜脸也没洗,赶快出了门,就去广场旁边预定旅馆去了。
  下来宿舍,曾天启还是一路小跑着,从西墙的小门进到了区政府的大院里,然后快速地去到食堂,打了两份饭菜。等到出了大门,他已经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了。他见到老婆和儿子,赶快招呼着,一块去宿舍。
  两口子进到屋子里,可看见床上仍旧是一片狼藉,被褥也没有叠。胡秀珍是一位细心的女人,一进门,就看见了床上有一件女人用的红色的乳罩,旁边的一张条桌上,还搁着几件女人的衣服,一件女人穿过的、没有洗的红色的内裤,胡乱地搭在墙边的脸盆沿上,发出骚哄哄的气味。看到面前的一切,她的心,一下子就凉到了脚后跟,脸也马上拉了下来。看来那个年轻的女人,已经与自己的丈夫天天住在了一起,共同生活了!
  看着老婆难看的脸色和面前的一切,曾天启知道,完全地露陷了。他想继续掩饰下去,但是面前的情景太过明显了,因为慌张,刚才他和小卜,把这些细节全忘了。什么话都是苍白的,说了也没有什么用!他把小卜的那些衣服,卷吧卷吧,胡乱地塞进窗边的小橱子里,然后就招呼儿子吃饭。食堂的饭菜很好吃,曾天启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猪肉炖土豆,三个大馒头。两个菜的油水都很足,七岁的儿子难得能够吃到这样美味的饭菜,吃了一个大馒头,还把一份红烧肉全吃了,噎得一个劲地打饱嗝。
  因为刚才看见的一切,曾天启和妻子都没有心情吃饭。曾天启坐在床沿上,胡秀珍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默默地看着孩子吃饭,没有说话。屋子里静得可怕,可以清晰地听到儿子咀嚼饭菜的声音。
  “她又来了,住在了一起?”胡秀珍仿佛是自言自语,轻轻地问道。
  “嗯······”
  “你不要我们娘儿六个了,还有公公婆婆······”
  曾天启没有回答。怎么回答呢?要,还是不要,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过了一会,曾天启好像是有所触动,他望着饱经风霜、有恩于自己和家庭的妻子,突然说了一句:“秀珍,我、我,我对不起你们······”
  听到丈夫的道歉,胡秀珍委屈地掉下了眼泪。
  她是一个无辜的女人,没有任何的错误。她也是一个传统的女人,一辈子就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早就明白,自己的丈夫在外面工作,是一个干大事的人,每个月发了工资以后,都要立即往家里寄钱,养活着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因此,她感到很满足,也为自己的丈夫感到骄傲。她没有任何其它的奢望,就知道奉养公婆,养育子女,然后就是干活、下地,挣工分,还要养鸡、喂猪,如果农有闲空了,就是绞样子,打革被,天天做鞋,一个人两双,一年就要做十好几双呢,尤其是男孩子,穿得废鞋。再就是,在那孤寂的夜晚,在那寒冷的冬夜,孩子们睡着了,她就一个人默然地躺在床上,开始思念远在济南的亲人,盼望着丈夫星期天能够如期回来。虽然她也知道,团聚总是暂时的,即便是盼着丈夫回来了,也只能在家里待上一天一夜,星期一早上,就要去赶县里去济南的汽车,回区里上班去。只有在每年春节不多的日子里,丈夫放假了,两口子才能多呆上几天,那是一些多么美好、温馨的日子啊,记忆犹新!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丈夫,在外面竟然有了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大姑娘,这让她几乎崩溃,仿佛天已经塌了下来,她盼望着丈夫能够回心转意。她想,丈夫可能是长期在外,因为寂寞,一时鬼迷心窍,就是与那个年轻女人玩一玩,心就会回转过来的。这一次,在丈夫的宿舍里,她看到了那女人乱七八糟的衣服,还有那件让人恶心的、有着暧昧分泌物的红色的裤头,凭着女人的直感,她知道,那个女人肯定已经与自己的丈夫天天生活在一起了。怎么办?忍气吞声,默默地忍受,还是用自己的行动,去感化已经迷途的丈夫,以让丈夫回心转意?她感觉,自己这一次可能是真的来对了,她必须趁着丈夫和那个女人还没有完全把生米煮成熟饭,就在宿舍里住下来,用自己的心和行动,把丈夫再抢过来,要不就真的太晚了。
  胡秀珍决定了以后,并没有说话,她看了看丈夫,把饭菜端了过来,就一个人自顾自地吃起饭来。她确实饿了,饭菜很香,她吃了两个大馒头。她知道,区政府食堂里蒸得大馒头,三个就是一斤,特别地筋道好吃。
  带着孩子,胡秀珍在丈夫的宿舍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十来天,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可干,天天就是吃饭、睡觉,然后是拾掇小小的宿舍。这几天,两个人没有争吵,相处的可为安好,除去每年春节放假的那几天,这是胡秀珍一辈子以来,与丈夫相聚在一起的最多的日子。她已经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可口的饭菜,恬淡的日子,没有风雨,不用劳作。唯一的问题,就是床铺太小了,单人床,天天挤得慌。没有办法,曾天启就只好每天给七岁的儿子打地铺,两个人在床上凑合着。虽然心里已经有了深深的裂痕,但是在一张床上睡觉,免不了紧挨着身子,两个人因此也就有了肌肤相亲之事,只是每次做的时候,多了一些生疏之感,没有了往昔的激情,就像是例行公事。
  而此时的小卜姑娘,一个人住在北边广场旁边的小旅馆里,更是无所事事,还得一个人天天忍受孤独、煎熬和思念。虽然曾天启没有忘了她,经常抽时间去旅馆看望她,但也就是在那儿待一会儿,最多就是两个人亲热一下,赶快就走了,从来没有在那儿过过夜。又过了几天,小卜姑娘可能是觉得一个人在旅馆里待着实在是太烦了,就不愿意再住下去了。另外,还有两个最现实的原因,一个是小卜没有带换洗的衣服,衣服都在曾天启的单身宿舍里。再一个就是钱的问题,住旅馆太贵了,经济紧张,她已经没有钱支付旅馆费,而且已经欠了旅馆十好几块了。而曾天启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四十块钱,还要养家糊口,即便是再加上一点出车补助,仍旧支撑不了她的旅馆费!
  一天中午,已经在北面小广场附近旅馆里一个人住了好几天的小卜,没有钱吃饭和交旅馆费了,实在坚持不住了,突发奇想,来到了曾天启的单身宿舍,想要讨要一点吃的,顺便再给曾天启要点钱。多天没有见到曾天启的面,曾天启也没有去找她,她不知道曾天启的老婆走了没有。她小心地敲了敲门,门开了,开门的竟然是一脸冷色的胡秀珍。曾天启不在家,可能是出差了。
  两个女人的突然见面,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胡秀珍一见是那个年轻的狐狸精,心里就没好气,但是,她还是闪了一下身子,让小卜进了门。这几天,没事的时候,她曾经想过,如果有机会,一定要给那个年轻女人谈一谈,把事情说清楚,让那个女人离着自己的男人远一点。
  胡秀珍一副主人的样子,挺胸抬头,趾高气扬,一屁股坐在了床边沿,仔细审视着走进来的小卜。她很是吃惊,仔细地端详了小卜以后,她没有想到,小卜竟然是一个如此年轻漂亮的姑娘,就像是电影里面的大美女。
  “你、你,你为什么勾引我的丈夫?”胡秀珍横眉竖眼,话里透着不满,劈头问道。
  “我、我、我没有勾引他,我们是自愿的······”小卜仍旧站在当面,低着头,没有敢看胡秀珍的眼睛。
  “你知道不知道,我们已经一块生活了二十多年,我们有五个可爱的儿女!”
  “我知道。但是他喜欢我,他理解我,我们有共同的语言。”
  “你也太不要脸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竟然敢来抢别人的男人!”
  “我没有不要脸,曾天启说过,他一定会和我结婚的······”
  “你是个坏女人,你是个坏女人,你是个狐狸精!”胡秀珍恶狠狠地骂道,她已经无法继续冷静下去,“你滚,你滚,你滚,从我的家里滚出去,永远不要再见我的丈夫······”
  两个女人的谈话没能继续下去,胡秀珍就火了,她用手指着木门,咆哮着,咬牙切齿,她很想上去马上撕小卜的头发,但是她忍住了。自从进了门,小卜本来就没有坐下,听到胡秀珍愤怒的叫骂声,一转身,就气呼呼地出了门,又回旅馆去了。
  胡秀珍愤怒地喘息着,一把拉过旁边正在楞楞地站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七岁的儿子,紧紧地拥抱着,就委屈地哭起来,好像是打了败仗。过了一会,她擦了一下眼泪,有了一些平静,开始琢磨着刚才发生的事,一脸的迷茫,她已经被气糊涂了。接下来,自己应该怎么办?见到了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她的气,一下子就泄了,她自卑了,自愧不如了。她感到,自己一定竞争不过那个漂亮的女人,她太优秀了,知识,年龄,身材,还有美貌,自己全不是她的对手!想到这儿,她有些怯懦起来。自己毕竟是一个已经四十多岁的女人,可为人老珠黄,魅力早已不在,要想与二十岁的小卜竞争,简直是不可能的!但是,她并没有就此放弃,她想,曾天启是自己的男人,他们有五个孩子,他们已经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这就是她最大的资本!怎么办,如何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如果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肯定是拉不回丈夫的。她思考着,趁量着,最后她决定,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只能是通过区里的组织和领导,找曾天启谈话,给他压力,阻止他继续下去,如此才可能帮助自己把丈夫留在身边,因为丈夫不可能不听单位领导的话。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有了些许的安慰,她决定下午就开始自己的行动。
  下午上班以后,她见丈夫同李区长外出没有回来,便领着七岁的儿子,从宿舍里走出来,去到了东边的区政府。
  一个农村女人,没有什么大的见识,也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应该找谁。她向传达室的大爷打听了一下,怎么找区里的领导,大爷告诉她,直接到区里的办公室就行。她去到二楼的办公室,见到了一个青年人,说了自己是曾天启的妻子,有事找区里的领导,年轻人就把她领进了一间办公室,并且在门口告诉她说,办公室的许副主任就是她丈夫的直接领导。胡秀珍一副怯怯的样子,一只手领着自己的儿子,慢慢地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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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1-6 07:54
  第二章 缓刑(下)
  许副主任是一位十分热心的人,四十来岁的年纪,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带着一副黑边框的眼镜,见到一个农村女人进了门,马上站了起来,问她有什么事。胡秀珍扭捏着,自我介绍着,然后说明了来意,请领导帮助挽留自己的丈夫。许副主任一听,马上严肃起来,这还了得,简直是无法无天了!马上答应胡秀珍,明天早上就找曾天启谈话,狠狠地批评他一顿,让他回心转意,悬崖勒马!
  当天晚上,丈夫回到家,胡秀珍没敢向丈夫谈起自己到区里找了领导的事,也没敢把中午与小卜姑娘见面冲突的事说出来,就好像是犯了错误一般,小心翼翼地、灰溜溜地吃了饭,没有同丈夫进行任何的交流,就早早地上了床。虽然并不困,她还是闭上了眼,一动不动,装作睡着了。
  第二天一上班,小车队的队长老王,找到了曾天启,说是办公室的许副主任找他谈话。曾天启一副云山雾罩的神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赶快去了许副主任的办公室。见到曾天启进来门,许副主任客气地为他倒了一杯水,请他坐下来。他们是同龄人,过去曾经叙谈过,今年都是四十一岁,都是属大龙的,关系尚好。但是等到许副主任说明了找他谈话的原因,曾天启还是吃了一惊,开始支支吾吾起来。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老婆竟然来了这么一招,把事情捅到了区里,捅给了领导,他害怕了。害怕之后,他从心里马上就恨死了胡秀珍,她这是在断送自己的前程,断送自己的工作!看来,瞒是瞒不住了,曾天启如实地回答了许副主任提出的所有问题,承认了自己与李区长到泰安出差的时候,在招待所里,认识了一个姑娘,两个人确实有一些纠葛,并且答应了许副主任,自己一定和那个外地女人断绝关系,不会再给组织上添麻烦。
  当天晚上,气呼呼的曾天启,回到宿舍里,把从食堂打的饭菜往桌子上“啪”地一搁,说了一声“ 单位上有事”,就虎着脸出了门,径直去了北边广场附近小卜住的旅馆,并且住了下来,一宿没有回家。
  曾天启摔门走了以后,胡秀珍知道,区里的领导,一定是找自己的丈夫谈过话了,丈夫生气了,而且对自己的行为十分恼怒,她从丈夫摔门的“哐当”声里就能够听得出来,她的心里更加地害怕起来。如果丈夫因为这个事,把自己和孩子撵出去怎么办?如果是那样,就又给了丈夫与那个年轻女人天天见面的机会了!
  一连三天,曾天启都没有再回宿舍与老婆同住,而且饭也不往家里打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想让胡秀珍知道难处,然后自己回家,回商河的老家去。他确实十分恼怒胡秀珍,自己的老婆,竟然敢跑到区里去告自己的状,真的是翻了天了!而且,这是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即所谓的生活作风问题,接下来,他不知道区里的领导会怎么处理自己,很可能要给自己行政处分,也可能是降级什么的。

  三天了,丈夫都没有回宿舍居住,而且连饭也不打了,自己饿着肚子无所谓,可是,还有孩子呢?胡秀珍十分着急,但是无计可施,便在屋子里四处搜寻起来,看看有什么吃的东西。还好,她发现在条桌的抽屉里,有一把面条,得有半斤多,就开始与孩子煮面条吃。因为太少了,一天以后,面条就没有了。见不到丈夫的面,娘儿俩又不敢再到区里去找愤怒的丈夫,胡秀珍彻底绝望了。她感到,丈夫已经完全地厌倦了自己,真的生自己的气了,不要自己了,自己已经被丈夫彻底地抛弃了。
  太狠心了,太绝情了,父母也不管,儿子也不管,这可是你的亲儿子呀!胡秀珍,一个农村女人,实在是想不通,一个男人为何会如此地狠心,为了一个别的女人,可以抛弃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儿女!想到这里,她淳朴狭窄的心胸,感到了郁闷,感到了绝望,被抛弃的感觉,让她没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她想到了死,想到了自杀。
  中午的时候,胡秀珍来到宿舍外面的小吃摊上,用兜里的钱,给七岁的儿子买了两个油酥烧饼,然后又去到洪楼广场北边的一个农机商店,花了两块钱,买了一瓶250毫升的滴滴涕,偷偷地塞进了怀里。然后把烧饼拿到宿舍里,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地吃完,便泪眼婆娑地告诉儿子,一个人好好地在家里睡觉,妈妈要去找爸爸。就把公公给她的、还剩下的五十多块钱,塞到了枕头底下,把儿子锁在了宿舍里,一个人就去了区政府。
  济南的11月份,已是初冬季节,许多有条件的楼房,已经开始供暖。现在是下午的一点多钟,天上的太阳几乎没有一点暖和气,气温也就是十度左右。胡秀珍一个人站在区政府的大门垛子旁边,冷冷地看着这个高不可攀的城市,喧嚣又繁华,十分的陌生,它是如此的近,又是如此的遥远。她已经决定,虽然有着五个可爱的儿女,虽然有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丈夫,她不想活了,她要告别这个悲惨的世界。
  天上飘着淡淡的白云,马路上的行人如织,微微的凉风,轻轻地拂在胡秀珍仍显美丽的脸上。她的两眼发直,脸色冷峻,不觉间,两行冰凉的泪水划下她的脸颊,掉入了她的嘴唇。她还记得自己怀里的农药,便拿了出来,看了看,然后拧开黑色的瓶盖,一张嘴,一仰脖,就把半瓶滴滴涕喝了下去,之后,一下子摔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口吐白沫,就不省人事了。

  政府的大门口突然昏倒了一个女人,而且是喝了农药,一会儿的功夫,区政府大院里的人就都知道了。看门的大爷姓王,他是第一个看见胡秀珍喝药的人。传达室里有电话,他立即拨打了“120 ”。不到十分钟,白色的急救车就来了,两个随车的医生,急速地把胡秀珍抬上车,立即送到了南边不远处解放路上的中心医院。
  因为发现的比较及时,路程比较短,路上也没有耽搁,一进急诊室,医生就赶紧为胡秀珍洗胃,然后是输液打点滴,一个多小时以后,胡秀珍就醒了。她一看,自己的丈夫曾天启,竟然关切地坐在自己的身边,就止不住地嘤嘤地哭了起来,冤屈而凄惨。
  曾天启是下午上班以后,才知道了自己的老婆喝了农药的事。那时候,他刚从小卜住的旅馆那边回来,因为吉普车太脏,正在花坛边的水龙头处洗车,突然,一个熟悉的同事走了过来,急慌慌地告诉他,中午的时候,他的老婆在区政府的大门口喝了农药,已经送去了中心医院。他一下子紧张起来,啊,喝了农药了,肯定是因为这几天自己没有回宿舍的事!他很是着急,毕竟是自己的老婆,毕竟是自己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的妻子!他扔下手里的水龙头,没有向领导打招呼,就开上吉普车,飞快地去了中心医院。
  在急诊室里,他见到了仍旧昏迷的妻子,面色苍白,紧闭着眼睛和嘴唇,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妻子苏醒了以后,因为需要留院观察,曾天启在医院里待了整整的一天,没有一刻离开。第二天,医生会诊以后,认为胡秀珍已经完全康复,可以出院了,曾天启就用吉普车把妻子拉回了自己的宿舍。

  年轻的姑娘小卜,第二天早上也听说了胡秀珍喝了农药寻死的事。一个年轻姑娘,哪里见过这样惨烈的事,她赶快退了房,坐上客车,没有同曾天启打招呼,就回泰安老家去了。

  从死人堆里走了一遭,胡秀珍好像是忽然明白了不少,而且是彻底地对丈夫失去了信心。不过就不过了!她决定,不再挽留自己绝情的丈夫了,她要报复!极端的爱,已经异化为了极端的仇恨。她决定先回家,回商河老家。
  次日的上午,曾天启上班去了,胡秀珍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公公给她的没有花完的钱,拉上自己的儿子,就步行去到了解放桥附近的长途汽车站,坐上了去往商河的客车。两三天以后,看看自己的身体已无大碍,她就回了一趟娘家,找到了自己的侄儿,弟弟的儿子,一个会写法律文书的高中毕业生,让他写了一纸诉状,她要控告丈夫的重婚罪。星期一的早上,她又去了一趟商河县法院,把自己的男人告上了商河县法庭。她的想法很简单,她要把自己的丈夫亲手送进监狱,让他在监狱里待上两年,然后自己再等着他,等到他出狱,到了那个时候,泰安的那个狐狸精,肯定就等不及了,就不会再来找他了!
  庭审是在商河县人民法院的刑事庭进行的,那是鑫源路上的几间平房,朝西。面对这样的局面,曾天启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全力应对。经过两次审理,最后的判决结果是,曾天启犯有重婚罪,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因为社会的危害性轻微,缓期一年执行。
  判决书下来以后,原本理屈词穷经常自我谴责的曾天启,心里反而有了些微的平衡,毕竟是自己做了对不起胡秀珍的事。同时,他也决定,就此和自己的妻子离婚。他的心一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一个人在单位的宿舍里长期地住了下来,没再回过商河的老家一次。在监外执行的时间里,他没有同胡秀珍见过一次面,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只在自己的宿舍里,见到过里看望自己的大儿子和大女儿,并且看到了他们失望、无助的眼泪。但是,每个月发了工资以后,他都和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就去到东邻的邮政局,去给家里寄钱,工资的一半,二十块,这是他二十多年的习惯。他已经完全决定,不再和胡秀珍过了,刑期满了以后就离婚。期间,他利用一个星期天,偷偷地坐上客车,去了一趟泰安,找到了小卜,把自己判刑的事告诉了她。小卜十分揪心,知道两个人暂时不能在一块了。二个人约好,先坚持一下,一年以后,等到服刑期满,曾天启就与妻子胡秀珍离婚,然后二个人结婚。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缓刑期间,因为曾天启没有再犯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儿,他的刑期就算完了。之后,为了兑现自己对小卜的诺言,他利用一个休息日,专门回了一趟商河老家,去找胡秀珍协议离婚。但是,胡秀珍坚决不同意。他给还在生自己气的父母和孩子们打了一个招呼,就又回到了济南。正好,区里有司法所,他去咨询了一下。司法所的律师说,他的情况完全可以离婚,因为他们两口子已经一年多没有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可以肯定他们的感情已经破裂,法院会判决他们离的。
  过了一天,曾天启找了一位有文化的同事,写了一纸离婚诉状,然后请了一天假,专门回了一趟商河,把诉状递到了法院的民事庭,请求判决离婚。大老远的去了,他还是回了一趟家,见了见自己的父母和孩子,但是他没有说与胡秀珍打官司离婚的事,他不敢,尤其是面对自己的五个孩子,孩子们都大了,他怕引起孩子们情绪的反弹,引起家庭的众怒。孩子们又没有什么错误,真的要说谁是家里的罪人,孩子们肯定会异口同声地说是他自己。让他最担心的,是孩子们都会站在他们的母亲一边,不向着自己,他不敢得罪孩子们。
  实际的情况也是如此。回到家,进到了熟悉的院子,除去他的父母,对于他仍如往常,在家的几个孩子,见到他,都是不冷不热的,只有小儿子和小女儿,一如既往地欢快地跑上前去,搂住他的脖子,亲切地喊着“爸爸”,没有任何变化。毕竟是自己的父母,毕竟是自己的儿女,他没有忘了与过去一样,给父母买了两包点心,还为孩子们买了糖果,在县城的时候,因为路过合作社,他还买了一块猪头肉,以为家人打打牙祭。但是,他没有在家里吃饭,谎称是出差,路过家门,单位上还有事,就赶快地走了。他没有给正在厨房里做饭的胡秀珍打招呼,仿佛没有看见,就像是路人和仇人一般。
  见到曾天启如此地绝情,他走了以后,胡秀珍一个人回到屋子里,趴在床上,就嚎啕大哭起来,她知道,一切真的完了,没有救了。见到母亲一个劲地哭泣,孩子们也一个个跟着掉下了眼泪,对于自己的父亲,也充满了怨恨。
  法庭上,胡秀珍哭哭啼啼,一副凄惨无助的样子,坚决不同意与丈夫离婚。但是,事情发展的结果,却没有随她的意,法官没有支持她的诉求,最后,还是判他们离了。法官问她还有什么要求,她想了想,告诉法官,为了奉养公婆和子女,曾天启必须每个月把工资的一半寄回家,这是她唯一的诉求。曾天启爽快地答应了,因为过去就是这么做的。还好,老大是儿子,已经二十多岁,老二是闺女,十八九了,也已经长大成人,家里的负担已经不那么重了。她没有谈公婆的事,她是一个贤惠传统的女人,她愿意继续奉养已经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公公和婆婆,她认为,他们仍旧是一家人。

  与胡秀珍离婚以后,曾天启就与小卜姑娘公开地同居起来,没有了什么顾忌。春天的时候,一个晴朗的上午,两个人去到泉城路上的人民照相馆,照了一张结婚照,两寸的,彩色的。又过了五六天,两个人就各自开了介绍信,到区里的婚姻登记处领了结婚证,成为了合法夫妻。
  终于结婚了,小卜姑娘开心极了,她更加地崇拜曾天启,也更加地爱他。在过去,小卜姑娘崇拜的是一个成熟风趣的男人,而现在,则是十分地感激他,为了自己,他几乎遭受了牢狱之灾。
  宿舍还是那间宿舍,但是已经陈旧,必须重新拾掇一遍。为此,曾天启从区政府的办公室里,申请了一桶涂料,又喊了几个年轻的同事帮忙,重新粉刷了一遍屋子。单人床也不合适,太小了,两个人根本没法睡觉,他又找到了许副主任,批了个条子,从仓库里领了一只大床。只是房间太小了,大床搁进去,差不多占了房间的三分之一,再放下那只一米多高的木橱子,还有做饭的煤油炉子,条桌就放不下了。橱子必须要,因为需要放置衣裳,还可以放一些杂物。干脆,条桌就退回办公室。他在门后面靠墙的地方,又放上一个木质的脸盆架,这一下,家里的基本生活用具就都有了。没有办法,吃饭的时候就只能在橱子上面吃了,为了防止弄脏了里面的东西,在上面铺上一块塑料布就行了。
  但是,事情并没有完结。刚刚把宿舍拾掇完,一切就绪,一天上午,办公室的许副主任就找到了他,通知他说,由于区里的同事们纷纷议论,而且还因为他曾经被判了缓刑,已经不再适合在区机关工作了。经过研究,因为他曾经是李区长的专职司机,是车队的副队长,也算照顾,决定把他下放到区里的交通局工作,也算是专业对口。他没有干成区局的中层干部,职业也从一个小车司机,变成了区局机关的一名办事人员。
  曾天启非常后悔,后悔费了好大的劲才修葺一新的宿舍,仅仅才住了两三天的时间,就要搬出了。哎,没有办法,下放就下放吧,小腿拧不过大腿,谁让自己又找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小老婆!
  第二天一大早,曾天启就到办公室,拿上劳动局开的工作调动信,骑上从李区长家里借来的一辆自行车,到北园路上的区交通局报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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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1-10 09:54
  第三章 邻居(上)
  区县级的交通局,是一个交通行业的管理工作机构,主要管理的是辖区内的一些业务,面宽点多,工作繁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包括道路、水路交通运输管理,还设有公路站和客运中心等其它部门。而运输管理,是运输管理所的主要工作,下面是管理站,涵盖了客货运输,主要收费项目是收取辖区内客货汽车、农用车和拖拉机的运输管理费,面对的是社会车辆和驾驶人员。
  区局是国家行政单位,是一级衙门的组成部分,还有执法权,而历史上中国人就对国家的衙门情有独钟。因为旱涝保收,一些有权力有关系的人们,便千方百计地将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女们往里面塞,或者是通过劳动局每年的计划分配名额直接地进入,再或者就是通过其它的关系渠道调进来,而真正通过普通劳动局渠道分配进来的人员,大多是一些高中生,或者是大中专毕业生。因此,历山区交通局,虽然是一个区局级单位,因为是行政机关,而下面的几个事业单位,亦大多是财政拨款,人们趋之若鹜。因为塞进的闲杂人员畸多,因而机构臃肿,多为虚设虚职,甚至是两人一岗,可为人浮于事,真正干实事的人员并不多。
  曾天启是从区里下放到交通局来的,而且曾经是区长的专职司机,干过小车队的副队长,虽然出现过男女问题,并且受到了法院和单位的处理,但是他现在已经与过去的老婆离了婚,并且又重新结了婚,可为是专业对口,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政治上可靠,多年以来,始终表里如一,在**动乱的年代,没有参加过任何派别,尤其是造反派,是一个立场比较坚定的人。现在全国上下,正在清理**时期的“三种人”,一些在**期间曾经狂热、轻率、不成熟和投机钻营的人,尤其是参与过打砸抢、迫害过老干部的人,一个个人心惶惶,害怕在新的政治清算中被拉下马,甚至秋后算账被投入监狱。虽然在当年热火朝天的运动中,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是虔诚、忠心的盲追随者,是在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誓死捍卫***的革命路线,是满腔热血地投入进去。那些积极领头的人,大多是一些头脑敏锐的投机分子,善于把握政治机会和人生机会,是政治掮客和冒险者,因为年轻、冒动、阴险和残忍,甚至双手沾满了许多无辜人的鲜血,现在清算他们,确实是罪有应得。而曾天启,作为区长的专职驾驶员,在那纷乱浩劫的岁月,为了维护革命老干部,始终与李区长肩并肩地站在一起,从不阳奉阴违,至今关系密切,前几天,李区长到局里来视察工作,还专门点了名,让曾天启全程陪同,并且在会议室列席了会议,显示出对于曾天启同志的充分信任。李区长走了以后,交通局里的上下人员,一下子就都知道了曾天启和李区长的特别关系,而现在交通局主持工作的宋副局长,人们过去就知道,他也是李区长多年的老部下,五十年代中期就曾经和李区长一起工作过。
  下放到交通局以后,曾天启首先面对的,是工作的安排问题,还有一个,就是住宿和生活问题。他已经不是区政府的工作人员,曾经住的区政府宿舍,必须清退,因此他没有住的地方,需要交通局安排住宿。
  局里的汽车不多,有一辆八成新的北京吉普,是局长们出行和开会用的;有一辆压路机,是公路站铺设沥青路的设备;一辆油罐车,是为公路施工队的车辆加油用的;还有两部自卸货车;最多的,是第一汽车制造厂生产的三部东风牌货车。这些货车,是前一年的时候,为了安排局里的一些闲散人员,专门购买的,是主管宋副局长拍的板。因为车辆固定的费用就是每个月的养路费和司机的工资,而局里的公路业务,有为了公路建设和养护而发生的一些运输工作,即便是找其它的运输公司运输,也要付给他们运费,因此,在宋副局长的建议下,花了部到三万块钱,一下子就进了三辆,又从社会上招聘了几个开车的司机。宋副局长,是一位雷厉风行的人,特别有工作魄力,在群众的心中威信很高。他知道,因为局里的编外人员太多,需要给他们每个月发工资,而搞一点汽车运输,还可以为局里增加一部分收入,可以补贴经费的不足。
  宋副局长,现在正是国家倚重的一类干部,五十多岁的年纪,可为年富力强,还是解放前参加革命工作的。虽然官不大,但因为曾经是李区长的老部下,在**的时候,也因此受到了牵连和冲击,遭受过一个姓米的造反派头头带领着一些工人造反派的多次纠斗,那时候,他就是交通局的副局长。姓米的造反派,当时是交通局一个下属企业黄河渡运公司的采购员,三十来岁的年纪,见多识广,特别阴险,**开始以后,一看出头的机会来了,便发动渡运公司的青年工人,紧跟***的革命路线,造反有理,打倒当权派,并且成功地夺了权,成为了单位的一把手,当上了渡口的革委会主任。现在,那个姓米的造反派,也在局里工作,过去是财务股的股长,现在是财务股的一名财会人员。因为他在**中的表现,已经被停职,现在是“三种人”的重要甄别对象,正在接受区里的审查。因为证据确凿,已经基本定性,目前只发给他生活费,虽然没有什么事干,但他必须天天到局里上班。姓米的会计,因为老婆是长清县的一个农村女人,离家太远,两地分居,现在也住在局里的职工宿舍里。听人们传言,在黄河渡口工作的时候,他作为渡口的革委会主任,还与一位漂亮的年轻女职工关系不清不白,好像是女职工还怀过孕,那是七十年代初期的时候,也是他人生最得意最风光的时期。可是,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地失势了,正在接受审查,曾经呼风唤雨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必须夹着尾巴做人,抬不起头来,天天沉默不语,下了班以后,回到宿舍,就赶紧关上门,也不敢与局里的同事和邻居们有任何的交往,就像是一只丧家犬。
  因为在区里的时候,曾天启就是小车队的副队长,在宋副局长的极力推荐下,他被任命为局办公室的副主任,兼汽车队队长。他的直接下属,有十来个司机,还有大小七八部车辆。
  工作解决了以后,剩下的就住宿问题。曾天启已经与小卜结婚,是合法夫妻,现在还住在区政府的宿舍里,他已经不是区政府的人了,区办公室的许副主任,曾经多次要求他搬家,因为区政府还有很多没有住房的职工需要安排。交通局的大院,得有二十多亩地,盖了一栋坐南朝北的三层办公楼,还有一处偌大的院子,即便是停车以后,仍有很大的空闲空间。为了安排没有房屋的职工,前几年,交通局刚搬迁到这儿的时候,为了建设办公楼,先是在旁边建一栋简易的宿舍,以为办公之用,一共两层,下面是几间仓库,上面全是宿舍,每户十五六个平方的样子,可以安排十七八户职工。因为宿舍早就已经安排满了,而曾天启又是刚刚调到局里工作,没有办法,为此局里专门开了一个办公会议,作为特殊照顾,决定把宿舍上面靠近办公楼的那间会议室腾出来,作为宿舍,让他居住。
  会议室很大,得有四十多个平方米,差不多是三间宿舍的面积,是局里过去的一个小会议室,早就已经弃置不用了。见到局里如此的安排,曾天启与小卜就像是捡到了一个金元宝,高兴极了,因为他知道,这都是托庇于李区长和宋副局长的福荫,因此对他们更加地感恩戴德。因为是局里的宿舍,房屋的修缮是不用自己花钱的,因此,他从财务上借了点钱,抽了一个星期天,在北园路上,截了一辆拉砖的拖拉机,买了一车红砖,又买了半车沙子,弄了几袋子水泥,请了车队的几个年轻司机帮忙,把宽敞的会议室从中间一隔,分成了里外两间。哇,宽敞的会议室,一下子就变成了两间很大的单间,而且是里外间,气派极了,把楼上楼下居住的所有同事,一个个都羡慕得不轻。
  楼上居住的同事,得有十多家,楼下居住的同事,也有五六家。因为盖房子的初衷和定位,就是当做职工的单身宿舍,因此房间都不大,两口子居住还可以,如果有一个大一点的孩子,特别是女孩,就麻烦了,如果再给孩子单独安个床,屋子里就几乎没有了空间,甚至连做饭的地方也没有了,就只能在外面贯通敞亮的走廊上做饭。每天的早上、中午和晚上,都可以看到邻居们在走廊上忙碌的身影,他们互相打着招呼,开着玩笑,还有蜂窝煤或家用煤油炉子发出的生活的味道,特别好闻。
  生活和工作安顿下来以后,对于曾天启和小卜来说,一切都是崭新的日子,充满了美好。可能是因祸得福,或者说是因福得福,曾天启与小卜两个人,回顾刚刚过去的经历,甚至有一种宿命的感叹,庆幸命运的眷顾。到目前为止,他们好像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也没有受到影响,仅仅是得到了一些惊心动魄的人生体验,还有一些心理的煎熬。工作方面,因为与李区长的关系,在宋副局长的提携下,他已经成为了区局的一位中层副职干部。而且,在交通局的宿舍里,他的面积是最大的,是大大的两间,宽敞又明亮。最重要的,是他和美丽年轻的小卜姑娘,已经修成正果,正式结了婚,小日子过得其乐融融,非常和谐幸福。难道这不是上天的眷顾,是托了李区长和宋副局长的福,甚至可以说,这也是他们自己努力争取的结果,是对于机缘与命运把握以后的惊喜回报!
  因为是职工宿舍,必须与局里的办公楼隔开,虽然门窗和走廊朝西,但是所有人员的进出,不经过交通局的大院。如果职工到局里上班,需要绕一个大圈,下来楼以后,跨过排洪沟上向东的水泥预制板小桥,然后向北,三四百米以后,就到了北园路上,再往西,就是交通局宽敞气派的大门。只有楼下北面的一部分宿舍,因为过去就是朝里盖的,五六户职工不用绕道,出了门,直接到局里上班就行了。简易的二层小楼,上面朝向交通局的大院,有着一条狭窄的楼梯,一米多宽,为了安全,避免人们有掉落的危险,用粗粗的钢管,顺着南北的走廊,焊接了一排半人来高的栏杆,上面刷上了灰色的油漆,一直通到宿舍的北头。站在走廊上,视野开阔,可以俯视交通局整个的院子。而且,生活也算方便,北边三四百米远的地方,靠近北园路那儿,有一个拐角,那是附近农民曾经的一块菜地,因为没有水源,无法耕种,就废弃了,自发形成了一个农贸市场,每天都是乱哄哄的,熙来攘往,卖什么东西的都有,蔬菜,水果,鸡鸭,鱼肉,还有琳琅满目的熟食。周边几位有经济头脑的村民,一看有做生意的机会,就在周边用铁皮焊制了几间不大的商亭,可以摆放几张简易的桌椅,卖炒菜,卖面食,兼卖济南啤酒厂的散装啤酒。啤酒装在商亭后面特制的一只可以盛装二百斤啤酒的大铁罐里,价格很便宜的,两毛钱一碗,颜色黄橙橙的,十分漂亮,只是特别的上头。为了赚取更大的利润,在没有人的时候,店主们就偷偷地在啤酒里掺进了好多劣质白酒,是八毛钱一瓶的低档卧虎山,然后再倒进几桶的凉水,一掺,酒味就不淡了。店主们如果一天可以卖一大罐啤酒,然后再偷偷地掺上一百来斤的凉水,就可以额外获得二十多块钱的利润,这完全可以顶旁边交通局里的那些工作人员小半个月的工资。
  但是,平静的工作和生活开始以后,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那就是钱的问题。他们的生活十分拮据,刚刚半个多月呢,曾天启每个月剩下的那二十多块钱就快花没了,这让曾天启和小卜十分头疼。曾天启每个月的工资,是四十八块钱,发了工资以后,最晚第二天,他就要把工资的一半,二十块钱,通过邮局寄回商河的老家。这是曾经的习惯,也是他与胡秀珍离婚时法院的判决。民事判决书上他应该支付的抚育费,数额写得明明白白,每个月二十块。说实在的,在这一点上,曾天启并没有什么怨言,他是心甘情愿的,因为家里有他的五个子女,还有他的父母,都需要钱。胡秀珍才四十多岁,是一个壮劳力,花不着他的钱。如此一来,他的工资就只剩下二十多块了,因为已经不再出车,过去每个月曾经有的十多块钱的出车补助也没有了,而且,小卜的户口不在济南,虽然年轻,但是已经辞掉了泰安的工作,因此也无法在济南寻找工作。工资日之后,曾天启的口袋里就只剩下二十多块钱了,如果光是吃饭,光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两个人倒也是凑合,但是,还有其它的花销呢!人情世事免不了吧,同事之间偶尔的相聚吃饭免不了吧,有时候,曾天启的儿女们,还会大老远的从商河的老家到济南来看他,总不能不管他们饭吧,总不能不给他们买回程的车票吧,因为是自己的孩子,总不能让他们空着手回家吧,还要专门给自己年迈的父母买一点东西 ,捎回去,因此,他的经济状况可为捉襟见肘。还有一个香烟的问题,这可是曾天启每个月的一大笔开销。因为过去曾经开车的缘故,经常一个人出差在外,寂寞难耐,他因此养成了吸烟的习惯。吸烟的人都知道,只要是吸烟的毛病养成了,怎么着一天也得一包,即便是比较便宜的香烟,济南卷烟厂生产的泉城牌低档香烟,两毛多钱一盒,一个月也得六块多!
  因为钱的问题,曾天启与小卜新婚与新工作的快乐,一下子就蒙上了阴影。尤其是小卜,一个年轻姑娘,家境优裕,又是独生女,从来没有经历过生活困难的体验,在泰安老家的时候,在父母面前,从来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而现在,真正地自己过起了日子,而且是没有收入不富裕的困苦日子,就真的让她着急起来。她也经常回家,去给泰安的父母,索要一些钱财,以补充生活。她的父母没有问题,毕竟是自己的亲闺女,看到孩子生活困难了,每每慷慨相助。但是长久下来,她也不好意思了。一个大姑娘家,已经长大成人,已经结婚,光向父母伸手,肯定是说不过去的。更何况,在她与曾天启的婚事上,她的父母本来就是坚决反对的,不想让她嫁给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而且还是个开车的司机!后来没有办法,见他们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又发生了一些惨烈和节外生枝的故事,主要是作为父母,知道自己女儿的性格,害怕过分的反对,造成逆反心理,自己的姑娘一时想不开,再出现什么其它乱七八糟不好预见的事情,就只好默认了他们的婚事。
  最困难的时候,是一个月才刚刚过了半个月呢,曾天启就忽然发现,家里就已经没有吃饭的钱了,甚至连到北边的菜市场买几毛钱的菜,到西边不远处的粮店买几斤面粉的钱也没有了。到哪儿弄钱去呢?几乎没有办法。唯一现实的可能,为了保证下半个月不饿肚子,就是先到局里的财务上去借。局里的财务制度是健全的,职工借钱,须有正当理由,还必须有局长的签字同意。为此,他就去找宋局长,如实说明自己的情况。都是李区长多年的老部下,这点忙还是要帮的,何况是到了发工资的时候马上就会还上,到了这个时候,宋局长都会会心地在曾天启的借条上签上同意二字。因为都是李区长的老部下,爽快的宋局长,见到曾天启竟然月月入不敷出,十分同情,偶尔也会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强行塞到曾天启的手里。宋局长是一个十分大咧的好人,性格豪爽,非常慷慨,对于金钱从来是不放在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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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1-15 11:41
  第三章 邻居(中)
  改革开放刚刚开始,南方一片热火朝天,北方仍旧行动迟缓。交通局,虽然是行政单位,除去三个局长,是科级副科级,每个月有着一百多块钱的工资,其它的职工,包括中层干部,都不富裕,也就是刚刚解决温饱问题有余。它们虽然是机关单位,但是相对于一些企业,几乎没有什么优势,连一分钱的奖金也没有,光是干巴巴的工资。只有下面那些与社会打交道的单位,那些有油水的岗位,可以有一些外快,还有送礼的,日子才算过得比较富裕。
  比如局里的运管所和管理站,因为是权力部门,而且是直接面向客户收取运输管理费,而主要的客户,是一些提前行动起来,已经比较富裕的农民个体户,他们是一些汽车、农用车和拖拉机的车主,本身素质就低,又喜欢占小便宜,为了节省一些费用,并且在万一没有缴纳管理费的时候,一旦在公路上被管理站的人员查住,不至于被数倍、数十倍的罚款,因此面对他们当中的一些素质并不高的管理者,一个个恭敬得很,甚至明目张胆地行贿。所谓的行贿,数额并不大,也就是送一些吃的东西,大多是农产品,钱财很少。秋天到了,稻米熟了,就送给他们一袋子黄河大米。那大米,因为浇灌的是黄河的水,米粒晶莹剔透,香气扑鼻,甜软可口,十分好吃。逢年过节了,家里宰了羊了,就送给他们两只羊腿,如果是家里杀了猪,就送给他们一只猪后腿,或者是煮熟了的猪下货什么的。因为水源充足,土质肥沃,黄河边的河塘里盛产藕,那藕,嘎嘣脆,甜兮兮的,都是自产的东西,反正也值不了几个钱,到了初冬季节,荷杆枯萎以后,就到了起藕的时候,一些有车的农民们,为了偷逃一点管理费,就弄上个百八十斤的藕,也就是值个十块八块的,送到他们管理站。反正站里的职工也不多,就是三四个人,最多四五个人,几个人分一分,在冬季漫长的日子里,就可以好长时间不用买菜了,并且因此可以节省下一些本来就不多的工资和许多的生活支出。
  局里新调来的曾天启,不要自己农村的大老婆和孩子了,与勾搭上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结了婚,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人们喜欢的一个谈资,而且他还曾经给区长开过车,与区长的关系特别铁,下放到交通局以后,还被任命为局办公室的副主任和汽车队长,没过几天,局里所有的同事,还有集体宿舍里的十几家邻居,就都知道了。尤其是在宿舍里,天天上楼下楼的,在二楼的走廊上,一出门,就可以看见彼此。又是在一个单位工作,一块上班,一块下班,没有几天的功夫,曾天启就与大家伙都熟悉了。如果言语客气,情趣相投,印象很好,一些差不多年龄的同事,就开始和他称兄道弟起来。尤其是局综合业务股的股长白英谦,因为年龄相仿,一个星期以后,就与他成为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白英谦,四十多岁的年纪,中等身材,长得十分白净,下过乡,是济南大学的工农兵学员,一看就是一位文质彬彬的人。他的父亲是山东师范学院的一位老教授,因为家里住房紧张,就在集体宿舍里要了一间,虽然才十几个平方,他也把在一所企业小学当老师的妻子接了过来,共同生活。在局里,职工的住房紧张是一个普遍现象,大部分职工都没有宿舍。但是,他们还是有希望的,在建设局办公楼征地的时候,办公楼的西边跨出去了一块,现在仍旧空着,得有三亩地,局里领导曾经酝酿过,补办一个手续,在那儿盖一栋宿舍楼,三四个单元没有问题,如果盖五层,可以安排三四十个职工。因此,局里的这些老职工,都在等待这个好事,盼望着局里能够赶快筹措到足够的资金,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就可以分配一套房子了,即便是六七十个平方的两室一厅也好。许多人都是信心满满的,因为都知道,分房子是要计算分数的,职务,工龄,家庭人口,个人表现,一般来说,年龄在四十岁以上的中层干部们,可以百分之百地分到房子,因为局里只要是盖房子,在考虑局领导之外,主要考虑的就是这些人的需求,他们是局里的中坚力量,是工作、事业和业务的依靠。
  白英谦与曾天启在宿舍里是邻居,隔着两个门,在局里的办公室,隔着三个门,还有许多工作上的交集,因此两个人很快就熟络起来。因为他是一个有文化的人,特别幽默,喜欢私下里讲一些诙谐、黄色的笑话,以活跃气氛,因此让大家记忆深刻,用济南话来说,这个人挺赛!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听来的一些笑话,在一些私下的场合,几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是一个接着一个,惹得一些同事,或者是捧腹大笑,或者是忍俊不禁,如果要是有女同事在场,就会脸色发红,莞尔羞涩。因为他的笑话太多了,而且层出不穷,难有重复,肯定不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白英谦的妻子姓许,名叫许珍珍,家是济南天桥区北园公社的,挨着小清河很近,父母都是菜农。她是一位十分矮小的女士,个子也就是一米五五左右,但是非常聪明,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闪现着激灵,还有一个圆圆的脸蛋,长着一张旺夫脸。她一共姐弟俩,她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在家务农。起先,她在小清河航运局工作,就在交通局的北面,不远,学的是电工,因为是高中毕业生,是车间里公认的女秀才,一个机会,因为企业的子弟小学缺乏老师,就把她调了过去,当了一名语文教师。
  她与白英谦是经朋友介绍认识的。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见到一个小巧的女人,长得又不怎么漂亮,虽然职业是小学老师,白英谦没有看上她。但是,在经过了一番谈话以后,白英谦就对面前的这个矮小的女孩另眼相看了。因为白英谦也是一个喜欢文学的人,当工农兵学员的时候,学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平时就喜欢写个通讯、散文什么的,局里的一些总结和报告,也经常经过他的手。他一看,哟,面前这个小巧的女人,原来还是一个聪明的人,思维严谨,语言生动,再仔细一问,原来她是教语文的。两个都喜欢语文的人,虽然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就特别能够谈到一块去,尤其是语文或者是文学好的女人,代表着理性与感性的结合,是知性。后来他们就结了婚,并且有了一个女孩,现在上高一了,学习非常好,是济南一中的学生,后年参加高考,考个山东大学应该没有问题。因为交通局的宿舍太小,没有地方安排,又是女孩,每天晚上都要学习到很晚,现在跟着她的爷爷奶奶住在山师的宿舍。
  许珍珍是一名国营企业子弟小学的教师,工资也不多。刚刚复苏开化的国家和城市,几乎不分行业和职业,收入都不高。而且社会的收入与分配失衡,没能体现知识与技术的价值,因为改革不到位,政府里的一个科长,甚至还不如马路边上的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收入多,时下最流行的一个社会的抱怨,那就是“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富了摆摊的,苦了上班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在刚刚开始,正在逐渐地走向正规,国家在调整,社会在调整,城市在调整,人们在调整,心理在调整,一切都在进步。
  许珍珍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女人,心底特别善良,可为多愁善感。她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喜欢小动物,这可能也是女人的天性。她最喜欢的动物是猫,也喜欢小狗,如果是一只受伤的小蝙蝠落在了宿舍的走廊上,她也会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然后轻轻地放在屋子里,找一只鞋盒子盛起来,再找来紫药水,把它受伤的翅膀或者是脚部涂抹几遍,一两天以后才会把它放走。为此,白英谦经常讥笑她,甚至在秋季的时候,故意弄一只瘸了腿的掴子,放在窗纱上,她见到可怜,也会细心地找一个小笼子,把它养起来,每天喂它丝瓜花或是菜叶什么的。现在她那不大的宿舍里,就养了一只黄色的小猫,还有两只绿色的鹦鹉,那是去年的时候,她在小清河边赶板桥集的时候买的,一对鹦鹉一块钱,每只五毛,盛在一只铁丝编制的笼子里,她天天喂水喂食,小心地看顾着,呵护有加。
  许珍珍还是一个十分实诚的人,不喜欢沾人家的便宜,更不会沾公家的便宜。因为人们都知道她是一个特别善良的人,学校里的许多领导,就愿意照顾她,有时候,过年过节的时候,学校里分发一些过节的物品,比如一盒月饼、一箱苹果什么的,作为福利,如果是剩下了一盒月饼,负责分发东西的副校长,一看是许老师,知道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就愿意让她多拿一盒。因为如果剩下了,可能也会发霉扔掉。在这样的时候,她永远也不会要,而且是坚决拒绝着,“我不要,我不要,我凭什么要比别人多一份呢?”
  她第一次见到小卜就喜欢上了她,不仅仅她们是邻居,还因为小卜长得年轻漂亮,行事比较稳重,有着小家碧玉的风采,而她们的丈夫,又在同一个单位工作,还是差不多的级别。而小卜,虽然年轻,甚至有些心高气傲,但是作为一个外地来的年轻女人,人生地不熟的,特别无助脆弱,加之没有工作,一个人天天待在宿舍里,无所事事。一下子遇到了许老师,竟然是一个如此温柔善良又文静的大姐姐,虽然个子矮小,不怎么漂亮,就像是见到了靠山,每天晚上吃完了饭,她都要央求曾天启,到白英谦家串门,去看望她喜欢的大姐姐。在平时,曾天启与白英谦就是不错的同事和哥们儿,见到两个女人特别的投缘,喜欢在一块,更是顺水推舟,就经常往一块凑,这样也可以把他们作为同事的关系搞得更加亲近。人类是群居动物,人们都需要朋友,没有人喜欢孤独,这是进化的结果,也是生存的需要。
  但是,因为多愁善感,才四十多岁的年纪,许珍珍的头发就已经花白了,面相也苍老了许多。她的性格属于文静贤淑的类型,天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多愁善感,还有一些抑郁,所有的生活细节都充满了完美,她甚至可以非常直观地感受到周边的环境和他人细微的情绪变化,充满了同情心,尤其是对于弱小者,包括小动物,都是呵护有加,尽心诚意地给予帮助,而且从不索取回报。逐渐地与小卜的关系亲近以后,她见到曾天启是单职工,小卜又没有工作,而且曾天启的老家还有父母和五个孩子,生活特别艰难,很是同情,就特别喜欢帮助他们。她的父母,家在济南的近郊,已经解决了温饱问题,而从交通局到她父母北园附近的家,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路程,如果是骑自行车,七八分钟就到了。她就经常回家,拿一些时新的蔬菜,黄瓜了,西红柿了,西葫芦,还有芹菜、白菜和韭菜什么的,因为吃不了,就送给小卜一些。每到这个时候,小卜都是高高兴兴的,十分感谢这个善良的大姐姐,两个家庭的关系,也就更加地热络起来。

  曾天启所住宿舍北邻的第一间,是一个退伍军人,走路一瘸一拐的,名字叫钱继生,是局办公室主任,算是曾天启的直接上级,他们在一个办公室工作,而且是打对桌。
  钱继生,三十来岁的年纪,身体瘦瘦的,个子高高的,足有一米八,长方脸形,留着一个偏分头,说话的鼻音老重,哼哧哼哧的,声音沙哑。他的家是历城县唐王公社的,在济南的东郊,当地盛产大白菜。虽然已是三十来岁的年纪,但他结婚才一年多,还没有孩子,妻子比他小六岁,是一个纺织企业的女工,姓李,名叫李富春,交通局宿舍离她工作的纺织企业,得有七八公里,在王舍人公社那边,骑自行车需要四十分钟。
  这几年,国家对于英雄人物的宣传,可为大张旗鼓,因为中越边境那边仍有战事,时不时还在互相炮击,而钱继生就是一位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英雄。七九年早春的时候,号称世界第三军事强国的越南,自我感觉膨胀,经常在边境闹事,中国没有办法,就教训了它一下。钱继生是一线部队的步兵,负责打头阵,他作战勇猛,立过一等功。他们两个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才开始,小李姑娘一听说他是一个残疾人,没了一条腿,而且快三十了,属于大龄青年,没有思考就回绝了。等到知道了他曾经是一位打过越南小鬼子的复员军人,而且立有战功,就同意了处一处,后来两个人就结了婚。钱继生是一位农村兵,因为战功和伤残,复员以后,国家照顾,先到济南党校学习了一年,然后就安排了工作,进了交通局,任职办公室主任。因为是伤残军人,家又在农村,没有住房,他刚进交通局的时候,虽然尚未结婚,局里也专门给他分配了一间宿舍。现在,他们的宿舍,与曾天启两口子只隔着一扇墙,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是真正的邻居,连晚上的咳嗽声都知道是谁发出的。
  钱继生曾经当了四年兵,属于超期服役,临近退伍了,部队接到了命令,暂缓战士退伍,因为中越边境吃紧,可能有战事。第二年初,他就上了前线,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他所在的部队是西线部队,属于昆明军区,战斗力十分勇猛,战斗开始以后,仅用了十来天的时间,就向越南境内突进了四五十公里,打下了越南的老街和柑塘等城市。因为是班长,又是党员,每次战斗的时候,他都必须冲在前面。让人惋惜的是,战争胜利了,在从越南境内撤退回国的时候,路过一条河边的小径,他不幸踩到了越南人埋设的防步兵地雷,“轰”地一声,他的左小腿膝盖以下就全部被炸掉了,是他的战友们用担架把他抬着回到了祖国。作为有功人员,他受到了表彰,作为残废军人,他得到了国家的照顾,康复以后,他安装了假肢,然后就转业了,回到了济南,因为是功臣,经过短暂的培训以后,被分配到了交通局,成为了一名干部序列的人员。
  因为腿部安装了假肢,腿脚不利索,办公室里的一些跑跑颠颠的工作,包括出差,就不再适应钱继生。在他被分配到局办公室工作两年以后,曾天启也从区里下放到了交通局,并且被任命为办公室副主任,两个人就开始桌子对桌子,天天面对着面。对于一个人来说,这样相处的情况,就是真正的缘分了,天天上班在一起,打对桌,回到家又是一墙之隔的邻居,甚至连晚上都能够听到对方咳嗽的声音,这肯定是上天的安排。
  因为从小生活在农村,钱继生是一个特别淳朴的人,十分朴素。高中毕业以后,他在家里干了一年多的农活,年底的时候,听说部队到他们的公社招兵,他就报了名,体检合格以后,就成为了一名军人。虽然当过几年兵,但他仍旧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不改农民子弟的本色,是局里公认的一个好人,说话和气,办事认真,对所有人都是客客气气的。虽然腿脚不利索,但是他却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每天都要打扫办公室的卫生。每天早上,他都要提前半小时上班,打扫完办公室的里里外外之后,就是楼层的走廊和楼梯,然后再用拖把拖一遍。许多同事见他如此勤快,很是过意不去,一个腿脚不方便的人,竟然天天打扫公共卫生,让他们这些腿脚正常的人真是不好意思,一个个便纷纷行动起来。现在他们二楼的办公环境,是局里面最干净的,并且因此也带动起了其它楼层的同事。近两年,在区里每年的卫生评比活动中,交通局都能够进前三名,他也每每得到局里的表扬,甚至树为个人的卫生标兵,年年是局里的先进工作者,还能够得到三十块钱的年终表彰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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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1-20 09:09
  第三章 邻居(下)
  但是,虽然如此,钱继生却有一个最大的毛病,那就是他是一个大烟鬼,烟吸得特别厉害,一个人一天得吸三包,有时候还不够,这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和浪费。这下可好了,曾天启也是一个喜欢吸烟的人,虽然烟瘾没他大,一天也就是吸一包,同事们就戏谑他们俩,是办公室里的两只大烟囱。因为钱继生吸烟太多,他的妻子小李,几乎天天抱怨他,嫌他浪费钱,对身体还不好,但就是不管用。刚参军的时候,在战友的影响下,他也吸烟,但是很少。对越自卫反击战期间,全国各地向前方运送了各种各样的慰问品,其中就有一箱一箱的高档香烟,红塔山,大重九,还有中华,都是免费的。战场的紧张环境,让人充满了压力和不确定性,不知道过一会儿自己是死还是活着,为了减轻压力,战士们就都开始吸烟,一些不吸烟的战友,也因此染上了吸烟的习惯。而平时就吸烟的钱继生,抽得就更多了,尤其是在没有战斗的晚间,一个晚上就能抽三包。复员以后,他吸烟的这个毛病,并没有戒掉,只是在养伤的那些日子里,因为军医的劝阻,稍微减少了一些。参加工作以后,他的工资就是五十来块钱,光是吸烟的花销,就占去了好大一块工资,他又是从农村出来的,特别会过日子,没有办法,他就开始抽劣质香烟,济南产的,大众牌的,八分钱一盒,甚至是买济南卷烟厂处理的白皮经济烟,六分钱一盒,里面的烟棒子老粗,不抽就灭火,而且特别呛,老辣。
  如何制止丈夫吸烟的问题,妻子小李可为想尽了办法。才开始是限制他,不让他手里有钱,再把家里的香烟全都锁起来,一天只给他一包,多了休想!上班以后,才一上午呢,一盒香烟就抽了一多半了,而到了下午,还没下班呢,口袋里的香烟就没了。抽完了自己的烟,没有办法,他就开始觊觎对桌曾天启的烟,时不时地给他要一支。曾天启也是一个烟鬼级别的,知道一个吸烟者如果没有了烟吸的心理体验,就大方地给他几支。如果是曾天启有事外出了,没有烟抽了,钱继生就会陷入一种极度不良的恐慌状态,心绪不安,坐卧不宁,实在没有办法了,他就觍着脸,到别的科室吸烟的同事那里去要几根,坚持着,以好歹能够糊弄到下班时间。
  中午的饭菜,他的妻子小李,一般都是早上做好,然后带到企业里去吃的,而交通局,有一个简单的职工食堂,在一楼的西头。因为局里有一定的补贴,饭菜很是便宜的,一份带肉的菜,也就是两毛钱。可是钱继生,从来不在食堂里吃饭,因为他没有钱,如果有点钱,他也不买炒菜,而是很吝啬地买一个馒头,然后回到宿舍的家中,从咸菜缸里捞出一块咸菜,切成片,就着,胡乱地就把馒头吃了。
  如果是不小心一上午的时间就把一盒香烟全部抽完了,这就麻烦了,中午的时候,他就开始琢磨着如何才能弄到下午的香烟问题。如果没有香烟,他不知道如何从下午挨到晚上,说不准精神会崩溃的。
  钱继生知道,妻子把香烟藏在了床头柜里,外面挂着一把小锁。为了弄到里面的烟,他计上心来,便找了一根结实的细铁丝,满怀侥幸地在锁眼里鼓捣着,意图把小锁弄开。毕竟是铁锁,肯定不好弄,就急得他抓耳挠腮。最后,没有办法,他看见门口的走廊上,有一块垫炉子的红砖,就拿了过来,先比量着方位,然后找准锁梁的根部,轻轻地一敲,天啊,锁竟然开了!他大喜过望,赶快打开橱子的门,那望眼欲穿的香烟,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而且是整整的两条。他赶忙先把一盒香烟的包装撕开,抽出一支,点燃以后,狠命地吸起来,因为抽得过分的猛了,呛得他咳嗽起来。这下好了,下午就可以有烟抽了!目前唯一的问题,是如何糊弄晚上下班回家以后的妻子,要是让妻子发现了,提高了警惕,今后再做这个事可就麻烦了!
  因为参加过惨烈的战争,钱继生是一个特别冷静的人,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轻易地激动起来,除非没有烟抽。他仔细地端详着柜子上已经坏掉的小锁,锁梁已经从锁扣里被砸出来了,如果再插进去,已经不再牢靠。为了掩盖这个问题,他把锁又挂在锁鼻上,然后找一张薄纸片,撕下一小块来,包在锁梁的根部,再插进锁扣里,轻微地拔了一下,嗯,还算结实。他就把周边的一圈纸片轻轻地撕掉,再一端详,好,什么也看不出来了。因为自己的计谋成功了,他的心情愉快极了,便轻松地哼起了铿锵有力的《打靶歌》,然后坐在床边沿,又悠闲地点燃了一支烟,吸起来,翘起二郎腿,摇晃着,等待着上班时间的到来。

  曾天启两口子不大喜欢的邻居,是集体宿舍北边隔着四个门的王家起两口子,那是一对喜欢在单位和社会上招摇的夫妻,虽然他们事业也算有成,尤其是王家起,年纪轻轻的就干上了北郊运输管理所的副所长。
  北郊运输管理所,是一个大所,管辖范围很广,权力很大,下辖着三个运输管理站。王家起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人,头脑非常灵活,特别善于察言观色,喜欢迎逢领导,而且不仅如此,他对所有的人都十分客气,即便是普通的职工,也是态度和蔼,笑脸相迎,从来不得罪人,是局里公认的一个好人。许多同事私下里都说,虽然其貌不扬,但他是一个特别适合当领导的人,也适合从事经营管理类工作,因为能言善辩,善于揣摩他人的心思,天生就是一个当官和干商人的料。甚至因为他的机敏,他特别的才能,除去一些周吴郑王的事,那些纯技术和纯专业的事他不行以外,包括当个大领导,比如干个副局长什么的,他都可以干得很好,真要是干个什么大买卖,用不了几年,就可能成为万元户,成为百里挑一的人物。
  因为王家起的个子长得特别矮,也就是一米六五的样子,同事们背后都戏谑地评论说,他之所以长得矮,是因为让他那过多的心眼给坠住了。王家起,三十多岁的年纪,留着一个短短的小平头,有着一张方方的脸庞,还有一双激灵聪明的眼睛,细细的,喜欢眯缝着,只要是与人说话,他就先笑,显现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亲和力特强。他的一个最大特点,就是喜欢顺从领导,服从领导,为领导尽心尽力地服务,只要是他的上级,不管是年龄大的、资历短的,他都是毕恭毕敬的,甚至是无原则的臣服。
  一个人的行为与做派,应该是性格决定的,当然,与个人曾经的经历、挫折和记忆,也密不可分。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因为个子矮,还因为他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人,没有人重视他,没有人欣赏他,掉到人堆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上高中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先天不足,知道自己比别的同学矮半头,而且一副猥琐不堪的样子,缺乏男子汉的气派,十分的不自信。高中毕业以后,因为国家施行的是计划分配,他是高中生,就被分到了交通局下属的一个运输管理站。一进管理站,他就气馁了,一共四个同事,个个都是俊男靓女,而且,他竟然才比站里长得最矮的的牛大姐高一点。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更加坚定了自己上高中以来的一个决心,那就是必须彻底改变自己,做一个聪明灵活的人,化短为长,虽然自己的个子矮,貌不惊人,但必须事事处处做得要比其他的人都要高,都要好,否则,身体貌相上没有任何优势,其它的又不行,自己就真的无法生存下去了。
  因此,自从上班以后,他在领导和同事们面前,就处处表现出认真和勤快,每天都要提前上班,然后打扫卫生,抹桌子擦板凳,接下来就是烧开水,把站里所有的暖瓶都灌得满满的,然后把第一瓶热水送到站长的办公桌上。一个人对一个人的第一印象是非常重要的,主要来自于人们的主观,先入为主,没过几天,他就和站长的关系搞得非常好了。关系亲密了以后,不管是任何工作,只要是站长吩咐的事,他都跑在前头,服从站长的管理和指挥,从无怨言。长此以往,年近五十的老站长,就非常喜欢他了,知道他是一个听话的人,一个勤快的人,一个可靠的人,把他视为了工作骨干,在上级领导面前,也不断地提到他,有一些重要的需要出头露脸的工作,就让他负责出面。而且,他也是一个特别有心机的人,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虚情假意,他特别喜欢赞美领导,有时候还是在背后,过了不长的时间,他的那些赞美之词,就可能传到了领导的耳朵里。站长和领导们一看,哎,原来小王还是一个谦虚的人,一个表里如一的人,便有了十分的好感,愈加对他欣赏起来。这不,参加工作才四五年呢,因为站里缺一个副站长,虽然官不大,在局领导征求站长意见的时候,老站长就一个劲地推荐王家起,说他工作认真,聪明能干,他就被提拔成了副站长,把在一个管理站里已经工作了十多年的老职工,惊得一个个是目瞪口呆,羡慕得不轻。
  有了一定的地位以后,王家起的事业更是如鱼得水,蒸蒸日上。因为管理站管辖的是乡村地区,又靠近济南的黄河和华山,农业方面的资源比较多,尤其是老百姓的养鱼池和湾塘,林林总总地分布在村边和原野里。他就利用机会,投其所好,为喜欢这方面玩乐的领导服务,邀请所里、局里的部分领导,在星期天休息的时候,到他负责的辖区去钓鱼,陪着领导玩,并且管吃管喝,临走的时候,还忘不了送一些当地的农产品什么的。逐渐地,他就与部分所、局领导的关系十分地熟悉起来,久而久之,便向更加深度的方向发展,效果也逐渐地显现出来,一些局领导也开始赏识起他的才干来。正好,因为工作需要,原来的老站长调走了,才二十六岁的他,就被任命为了站长,又过了两三年,还不到三十岁呢,一个机会,他又被提拔为运管所的副所长。同事们都认为,凭他的能力,如果再有一个文凭,他的前途是无量的。
  然而,一个过分灵活的人,虽然容易受到领导的赏识,但是在同事们的心目中,往往却不一定能够得到正面的肯定。原因复杂,一方面可能是嫉妒,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他人不屑一顾,因为都知道,里面有着拍马屁的嫌疑。最重要的,是当大家伙回过头来看一看,哟,原来王家起在工作方面好像是什么也没有干,他就是干了一点表面表皮的事,起先是扫扫地,抹抹桌子,烧烧开水,再就是陪着领导钓钓鱼,春天的时候挖挖荠菜,然后经常送给领导们一些农副产品,即便是干了一点工作,也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可是,让人惊诧不已的是,不知不觉地,年纪轻轻的他,没过了几年,就当上了副所长了!
  曾天启之所以不喜欢王家起,就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了许多同事对于他的一些负面评价,虽然他也知道,因为自己的过去,尤其是他与自己的老婆和小卜的故事,甚至他与李区长和宋局长的亲密关系,私下里,局里的人们对他也是议论纷纷,甚至评价也不高,尤其是自己与小卜所谓的桃色新闻,虽然现在已经结婚了,但仍旧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一个话题。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王家起的妻子,也是一个性格特点明显的女人,与王家起的做派有一比。宿舍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见识过她的为人,特别轻率,不大稳重,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竟然经常吹嘘自己的社会关系多,认识许多的领导和有能耐的人,还喜欢向他人借钱,而且从不归还。他妻子的名字叫乔爽,在历下区东关大街的一个社办企业工作,从事一种简易铁皮锁的组装。她的个子也不高,一米五多一点的样子,不到三十岁的女人,身体就发福了,胖胖的,就像是路边烤地瓜的炉子,足有一百四十斤。圆圆的脸上,长着一嘟噜一嘟噜的肉,几乎要把本来就紧张的脸皮撑破了。她长了一口米黄色的牙,两只门齿特别大,即便是使劲合上自己的上下嘴唇,也会有一条缝隙,露出一小截门齿。
  在济南,形容一个一米六左右的矮个子男人,有一个轻视的贬义词,“小矬个”,又戏谑地说,“半残废”,“困难户”,主要意思是,因为个子过分的矮小,女生不喜欢,不大好找对象。王家起就属于这种类型的人,上中学的时候,因为个子长得矮,加之又不怎么的帅,就处处受人轻视,尤其是班里的女同学,一个个都不怎么待见他。情窦初开的他,老有挫折感,很是自卑,这也是他立志彻底改变自己的内心动力,从而做到扬弃自己的短处,比如其貌不扬,身材矮小,发扬自己的长处,比如聪明灵活,有亲和力,改变先天和社会给予自己不利的方面。后来实际情况的发展也确实如此,因为自己的努力,通过自己的操弄,他可以比其他人得到更快的升迁。高中毕业参加工作以后,他也试着找个喜欢的对象,但是屡次碰壁,许多姑娘见了他的面,往往就不愿意再和他相处了,弄得他心灰意冷,甚至更加自卑起自己的长相来。后来,他父亲的一个同事,给他介绍了乔爽姑娘,第一次见面,他一看,乔爽作为一个姑娘,不怎么漂亮不说,个子更矮,根本就配不上自己,凭他自卑又趾高气扬的心态,他根本没有看上眼。但是,现实生活中,一个人,对于自己的貌相,或者说婚姻条件,都是心中有数的,可以客观地评价自己,尤其是在相对象的时候。因此,经过冷静地思考之后,他最后认为,凭自己的模样,两个人也是般配的,同时还因为异性的吸引和心中久有的对于女人的渴望,他就同意了,相处了几个月以后,就与乔爽结了婚,第二年就有了一个女孩。
  不知道是如何养成的,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心理,乔爽作为一个女人,最大的一个毛病,就是喜欢向他人借钱,邻居,同事,男人,女人,只要是她认识的,即便是不大熟悉的人,找准机会,她都会借钱,而且从不归还。她打得旗号,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大多是说家里急着用钱,说得恳切,一些好心的人,听从了她的话,就会把钱借给她,数量也不多,三块,五块,不会超过十块。在全民普遍不富裕的时代,十块钱已经不少了,她的丈夫王家起,虽然已经干到了副所长,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四十多块钱。如果是债主发现上了当,上门索要借款了,她就会千方百计地拖延时间,甚至是躲藏起来,让人找不着她。等到时间久了,人们就知道了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心里就开始怨恨她是一个女骗子。后来,周围的人们,大多渐渐地知道了她的为人,知道了她是一个借钱不还的女人,就再也没有人再敢借给她钱了。但是,即便如此,她如果是遇见了一个新的不知道她有这种毛病的人,她还是会编造各种理由,向人家借钱,继续让其他的人上当受骗。
  也可能是虚荣的缘故,要不就是心理疾患,与借钱相联系的,是她还喜欢吹嘘自己认识社会上的许多能人和当官的,可以给别人帮忙办事,比如她可以买到别人买不到的什么紧缺物资,烟厂的内部香烟,肉联厂便宜的下脚料小肉,到煤气公司办理一套平价的煤气罐手续,甚至还会吹嘘她的丈夫王家起,在运输管理所当官,可以为他人的农用车、拖拉机办理年度免费手续,等等。一些不是很熟悉的人,就会相信她的话,为了节省一点生活花销,提前把购买紧缺物资的钱给她。拿到他人的钱以后,她就会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一个劲地拖起来没完,等到时间久了,托她办事的人,心也就淡了,知道了她的做派,知道了她是一个不靠谱的女人,就会懊恼起来,后悔自己轻易地相信了她。有时候,如果遇到生活特别困难的人,或者是性格特别暴烈的人,她想借了人家的钱不还,就会产生激烈的冲突。有一次,她答应一个不是特别熟悉的女人,说是自己在烟厂里有熟人,可以搞到便宜的白皮包装香烟,那人就信了,给了她四块钱,让她给自己的丈夫弄两条。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见不到她的人不说,连她的音讯都没有了。最后,经过打听,知道她在交通局的宿舍里住,就找到了她,以讨个回信。她一见,立即紧张起来,赶快答应人家说,钱已经给朋友送过去了,香烟过一天就能弄回来。可是,等到又过了一个多月,她仍旧没有办成,那女人沉不住气了,又从他人的嘴里知道了她可能是一个大骗子,就又找到了她在交通局的家,以讨要回自己的钱。
  那天晚上,乔爽一家人正在吃饭,见到来的女人,她就知道不好,是来要账的,躲是躲不开了,就赶紧热情地把女人让到家里,并且保证说,过几天一定能够把香烟的事办成,然后给她送过去。来的女人已经打听实了乔爽的底细,已经不相信了,坚持不买香烟了,一定要把钱要回去。乔爽推三阻四,意图蒙混过关,来的女人就开始大声地嚷嚷起来,情绪激烈。左右住的邻居们,听到他们家里的嚷嚷声,就围过来观看,一听是这样的事,也不感到奇怪,甚至自己可能就是一个受害者,就都有一些幸灾乐祸起来。王家起见到同事们围观过来,面子上抹不开,羞愧难当,一边责备着妻子,一边立即从抽屉里拿出四块钱,递给那个女人,并且连声地说着“对不起”,那个女人才有了些许的平静,嘴里气呼呼地骂着“大骗子,大骗子”,便一阵风地走了。
  当天晚上就听到了他们两口子激烈吵架的声音,最后好像是还听到了暖水瓶摔在地上的沉闷的“哐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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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1-27 08:35
  第四章 宋局(上)
  交通局局长的名字叫刘化怀,已经好几年没有上班了,因为他病了,而且很严重。刘局长是一位解放战争时期参加工作的老干部,五十七八岁的年纪,因为没有上过一天学,是个大老粗。解放以后,他虽然多次参加过各种文化课的学习,但是进步并不明显,汉字还是没有认识了几个,就只会写那几个经常使用的字。个人的名字没有问题,因为需要在文件上签字,签得多了以后,他的名字“刘化怀”三个字,就写得非常流畅了,甚至还带有一定的艺术性。“同意”两个字也没有问题,因为早就当了领导,许多事情是需要经过他的同意的,因此也经常写,只是同意的“意”字,因为笔划太多,而且结构太过复杂,直到现在仍旧没有写好,还是歪歪扭扭的,而且间架结构也不对,老是写不好下面的那个“心”字。改革开放以后,一切都在改变,国家的发展也开始提速,正是用人之际,谁知道,他却病了,身体开始日渐消瘦,浑身无力。到济南的中心医院一查,他患的竟然是肾病,肾功能衰竭,而且伴有高血压病史,无法工作。从那以后,他就没有上班,开始连续地看病,并且不停地住院,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仍旧在家休病假。
  现在的交通局,主持工作的是宋副局长,他是事实上的一把手。而且,区里的组织部门,已经找他谈过话,因为刘化怀局长病了,局里长期没有一把手,经过组织考察,决定任命他为局长,正在行文。果然,前一天,区里的任职文件就下来了,现在他成为了交通局的正局长。宋局长,是五十年代初期参军入伍的战士,后来提了干,当了十多年的兵,是炮兵,到过福建前线,参加过金门炮战。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身材瘦瘦的,个子非常高大,得有一米八五,就像是一个巨人,在他们这一代人中,是不多见的一个大高个子。如果和局里的同事们站在一块,他立马就会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他是一个特别有思想的人,思维活跃,很有工作魄力,敢想敢干,在交通局的职工中,威信非常高。
  人都是有缺陷的,或者说性格毛病,宋局长也不例外。他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特别平易近人,喜欢喝酒,而且喜欢与同事和下属们一块喝酒,喜欢与职工群众打成一片。因为工作的需要,交通局缺不了会议,还有上级领导的莅临视察,以及和兄弟单位的交流互动,因此,喝酒吃饭的公务招待是经常的事,每到这样的时候,他都会积极地组织,愉快地参加。不仅如此,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他也会利用其它闲暇时间,比如阴天下雨的中午,或者是晚上下了班以后,约几个关系不错的、得力的、看着顺眼的、并且也喜欢喝酒的下属,一块凑凑份子,或者是干脆一个人掏腰包,从东边北园路菜市场里买一些熟肉,弄一包花生米,然后再弄两瓶白酒,就在办公室里喝起来。如果心情挺好,兴致很高,他也会组织几个关系不错的人,出来交通局的大院,到北园路上找一家小酒馆,炒上几个热菜。因为人们的工资普遍较低,社会的消费水平仍旧不高,吃饭喝酒花也不了几个钱,三四个人,或者是五六个人,一顿饭,也就是十几块钱的样子,不会超过二十块。现在普通老百姓的婚宴,十人一桌的酒席,也就是二十块钱的标准,或者二十五块钱,连带酒水香烟也不会超过三十块,鸡鸭鱼肉扒肘子就什么东西都有了。
  喝酒,是一种个人的爱好,也是一种互动的手段,尤其是约上几个不错的朋友和同事一块喝酒,关系不错,气氛自然融洽,喝着喝着,因为酒精的作用,酒酣耳热,人们的情绪就会逐渐地高涨起来,就开始意气风发,言辞飞扬,勾肩搭背,亲密无间,甚至开始称兄道弟起来。俗话说,酒,越喝越厚,牌,越打越薄,除非有性格缺陷,一般来说,人们一块喝着酒,甚至不同辈分的人都可能喝成兄弟——虽然他们可能已经喝醉了,理智已经不大清醒。
  宋局长还是一个十分慷慨的人,虽然每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一百多块,但是,在交通局里,在一块吃饭的下属里面,他的工资是最高的,比曾天启他们的工资要高出一倍多。有时候,喝到兴头上,他就更加大方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喊来服务员,就一个人把账结了,而且第二天,也不让下属们凑钱,就算是他一个人请客。每到这个时候,经常与他喝酒的曾天启和白英谦,就十分激动起来,尤其是囊中羞涩经济特别紧张的曾天启,就有了一种沾光的感觉。久而久之,局里的同事们,都知道局长这个脾气,仗义疏财,都愿意为他办事和工作,如果是局长家里有点什么私事,还没等宋局长吩咐呢,大家伙就都心甘情愿地跑前跑后地去干了。
  在工作聚餐问题上,在办公经费的使用方面,宋局长虽然握有实权,但是他从不乱花公家的一分钱,而且,他还是一个不喜欢沾光的人,甚至从来没有因为私事用过局里的吉普车,可为公私分明。他住在区政府的宿舍里,每天的上下班,都是一个人骑一辆二八的男士自行车。尤其是在吃饭喝酒方面,除去公务招待,比如上级领导来了,兄弟单位的领导来了,没有办法,他只能作陪。他最痛恨的,就是吃公家的饭,干自己的活。因为经历过战争,曾经出生入死,又受到廉洁奉公的教育多年,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一件礼品。有一个关于他的传言,说是局里有一位中年职工,老家是烟台地区的,他们那儿盛产苹果,因为回家探亲,就弄了几筐苹果回来。因为特别崇拜宋局长的性格和为人,回来以后,就用自行车驮了一筐苹果,晚饭以后,找到了宋局长在区里的家,准备送给他,让他尝一尝。他开门一看,是局里的一位职工,不大很熟,便亲切地让进家中,等到来人把苹果抬进家里以后,他就火了,坚决拒绝。职工解释着,说是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就是家乡的特产,坚持把苹果送给他。最后他真的急了,把职工一把推出了门外,又使劲把那一筐苹果扔到了门外的走廊上,因为太过用力,苹果筐歪倒了,苹果从筐子里掉落了出来,滚了一地。因为苹果是圆的,叽哩咣啷的,那一个个的苹果顺着楼梯一直滚到了楼下,引得楼上楼下的好几个邻居都出来观看,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喜欢喝酒的人,一般都喜欢热闹,喜欢朋友,因此,酒友是免不了的,而且,性格还得相合,能够相处得来,这也是气味相投互相欣赏的结果。与宋局长在工作上几乎天天打交道的部门,主要是局办公室。办公室工作,是为领导服务的,还有一个方面,就是招待工作,迎来送往是免不了,尤其是陪上级领导视察,必须给予热情的招待,上级领导可惹不起!宋局长到区里开会,或者到下面单位检查工作,办公室也会派人跟随,作为陪同执行人员。钱继生作为局办公室的主任,这是他的工作职责之一,但是,因为他的腿脚不利索,走路一颠一颠的,而且,还因为装有假肢,一走路,小腿部位的残肢就会戳得生疼,不适合长期站立和行走,而外出的陪同工作,他就不大参加了。还有一个问题,他的酒量也不行,一沾酒,脸就红得和红布一样,喝两杯啤酒也是如此,因此,作为办公室副主任的曾天启,这样的机会就特别多。还有一层关系,他与宋局长都是李区长多年的老部下,因此关系特别的亲近,而且,曾天启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曾经跟着李区长走南闯北,一些场合方面的事,包括待人接物,他完全可以应付得自如得体。
  曾天启是一个特别能喝酒的人,并且酒量很大,这是一个逐步的过程,也是遗传的力量,因为他的父亲年轻的时候就特别能喝酒。在平时,在家中,曾天启并不喝酒,但是他从年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对酒精的东西特别不敏感。他曾经试过一次自己的酒量,那是在区里工作的时候,因为一个人住在宿舍里,晚上免不了寂寞难耐,他就与其他几个不错的单身同事,一块凑份子喝酒,有一次,他曾经喝过一斤半白酒,一点事没有。一块喝酒的几个同事,全都喝趴下了,小车队的同事老黄,当天晚上都没能回自己的宿舍睡觉。而且,曾天启还喜欢喝啤酒,济南的白冰洋啤酒,或者是趵突泉啤酒,都喜欢。啤酒是这几年新生事物,在过去,在济南,甚至是山东地区,也只有青岛啤酒有售,而济南的啤酒,是这几年才发展起来的。现在的济南,已经新建起了两家啤酒厂,都在西部地区,济南北部地区的一家乡镇企业,也在生产雪花牌啤酒,只是因为工艺有问题,度数太高,特别上头。有一次,他与一个同事拼酒,一个晚上就喝了十五六瓶啤酒,那可是将近二十来斤呢,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装到自己的肚子里去的!人们给他开玩笑地说,他就是一只啤酒桶,老能装。曾天启,现在才四十多岁,正是能喝酒的年龄,而且,在这一点上,他可能遗传自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从年轻的时候,就是村子里公认的有酒量的人,亲戚邻人,如果谁家有了红白喜事,需要陪人喝酒了,都找他。他父亲曾经一次喝过二斤地瓜干白酒,四里五村的年轻人,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喝过他,号称“曾不醉”。即便是现在,已经六十好几的人了,如果赶上有个什么事了,再喝个一斤多的白酒,仍旧一点事没有。
  局里每一次参加聚会喝酒的人,还缺不了一个人,那就是白英谦。白英谦虽然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人,写着一手魏碑风格的漂亮书法,而且性格内敛,但是也喜欢喝酒。只是他的酒量不算大,最多半斤来酒,他就会脸红脖子粗了,然后就会醉眼迷离起来,困倦马上袭来,眼睛也睁不开了,大家伙还没有吃完饭呢,他就嚷嚷着困了,要退席。如果没发提前退场,他就要到旁边的屋子里,弄几把椅子,连起来,赶快躺下迷糊一会儿。他的酒醒得也快,用不了半个小时,他就会清醒过来。
  到了这个时候,聚会才刚刚进入高潮,尤其是酒量特别大的宋局长和曾天启,才刚刚喝到兴头上。四五个人,因为酒精的作用,血液在身体里加速地流动,心脏的跳动加快,尤其是耳中血液的快速流淌,嗡嗡的,影响了听力,便一个个高声地说起话来,仿佛是害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每到这个时候,酒劲已经消解得差不多的白英谦,就会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甚至再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参加进大家的谈话和玩笑。因为酒精的作用在渐渐地消退,他的兴致也会高涨起来,言辞敏捷,旁征博引,语言风趣,甚至也不避讳席间唯一的长者宋局长,擅自讲起了一些别人没有听过的荤色的笑话,因为特别的幽默,他很快就把大家伙都逗得哈哈大笑起来。而到了这个时候,宋局长也会闭着嘴,忍俊不禁,会心地笑起来。
  因为经济比较拮据的问题,在吃饭喝酒这一方面,不管是公事招待,还是私人聚会,曾天启从内心里都是特别向往的,甚至充满了期待。他经常盼望着能有这样的机会,如果没有机会,他也会请示宋局长以后,代为宋局长进行组织,因为宋局长也喜欢,这可以节省他的一大块生活花销。尤其是中午的酒席或聚会,喝了酒,吃了饭菜,肚子就已经饱饱的了,而到了晚上,他甚至就不用吃饭了,最多是喝点稀饭就行了,只是需要为小卜做点饭。他特别心疼的,或者是有所顾虑的,是同宋局长几个人凑份子喝酒,虽然宋局长特别大方,常常一个人自己拿钱,但是,大多数的时候,还是大家伙一块凑份子,即便是两三块钱,或者是四五块钱,对于他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代表着未来好几天的经济紧张,或者是下半个月没有钱买粮食了。但是,男人都有虚荣心,都愿意与社会交往,何况是与自己崇拜的一位平易近人的领导一块吃饭喝酒,充满了诱惑,虽然经济困难,也要咬紧牙关,每每参加。为此,他老是受到小卜的埋怨,因为家里本来就不富裕,几个钱花出去了,家里就没有了,过一天,两个人就可能没有饭吃。
  经常参加局里的酒席和聚会的,还有一位,他就是局财务股的股长张陕北。张陕北的酒量不大,也就是三四两酒的样子,但是也喜欢喝酒凑热闹,主要是喜欢与局里的一把手宋局长在一块。局里就是这么几个主要的部门,得力的骨干和下属,也就是六七个人,其它的下属单位,比如运管所和公路站,办公地点不在局里面,而是分散在辖区内,要想见到他们,必须是开会有事的时候,要提前把他们召集过来。张陕北年纪不大,四十来岁的年纪,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人,他虽然干着比较严谨的工作,可能是性格的原因,他的表现,却并不是那么的严谨。他是一个特别执拗的人,喜欢认死理,而且还有一个毛病,特别喜欢吹嘘,喜欢说大话,尤其是喝了酒以后,他的话一说,同事们就能够听得出来,里面充满了水分。他的祖籍是安徽省的六安市,出生于抗日战争时期的陕北,他的父亲因此给他取名张陕北。他的父亲是一位红军时期的干部,年轻的时候就参加了革命工作,现在是一位正厅级干部,在省里工作。可能是战争年代过来的人,听说他的性格也特别的暴躁,爱发脾气,即便是对于家人也是如此。遗传是决定性的力量,解放前生人的张陕北,在这一点上,特别随他的父亲,个性十分执拗,喜欢争辩,而且因为他在省里工作的父亲,还有点狂妄自大。因为他曾经切身体验过六十年代初期饥饿的日子,记忆深刻,甚至耿耿于怀,因此老是不由自主地诉说。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兄弟姐妹六个,都是特别能吃的年龄。因为家里的人口多,有八九口人,粮食定量又低,而他的父亲当时是县级干部,工资是一百三十来块钱,家里的生活特别困难,月月不够吃,年青的他,极度地挨过饿,因此他特别珍惜饭食,尤其是肉和白面馒头,从不浪费,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对于喝酒,张陕北是从来不拒绝的,因为他不缺钱,这与他的父亲是一位红军时期的干部关系密切。说实话,虽然他十分节俭,即便是吃饱了,如果剩下了东西,为了避免造成浪费,他也会把它吃掉,即便是过一会儿就噎得要吐出来。但是,自从解放以后,除去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曾经挨过饿,其它时期,他的家庭,应该是属于比较富裕的人家,是中国的中上层阶级。这主要是归功于他的父亲。他父亲的级别摆在那儿,工资摆在那儿,而且,还有在省里工作的各种福利和特权,好处比比皆是。在这样的家庭条件下,即便是家里的人口多,从小到大,张陕北也不会困难到哪儿去。

  可能是好几天没有喝酒了,一天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曾天启忽然去到了宋局长的办公室,约请宋局长晚上一聚。宋局长喜欢热闹,也有点想喝酒了,便立马答应了。下班以后,在交通局大院西邻的一个小酒馆里,一共五个人,宋局长,曾天启,白英谦,张陕北,还有办公室的小黄,一位特别优秀的年轻人,去年才分配到交通局的大学生。小黄因为年轻,还没有结婚,没有宿舍,在大院南边的村居里租赁了一间房子居住,一个月十块钱。因为曾天启特别欣赏他的文化水平,又天天在一起工作,就把他带了来,让他见识见识。一共带了三瓶白酒,是济南白酒厂生产的中档“卧虎山”,一块八毛钱一瓶,52度的,是曾天启专门到大院对面的一个小商亭里买的。他们点了三个青菜,还要了一个五花肉烧面筋和鸡蛋,是山东菜系济南菜里的一个非常实惠的菜,即营养又解馋。不一会,菜就端了上来,几个人就心情愉快地喝起酒来。
  白英谦因为感冒了,有一些发烧,只喝了一杯就不喝了。因为生病,看见油乎乎的肉,也没有提起他的食欲,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大家伙都好心地劝着他,别喝了,遵医嘱,多喝一些开水。宋局长和曾天启的兴致特高,而且在五个人里面,他们两个人的酒量也是最大的,便一个劲地劝着大家喝酒。一切的情况都好,可惜的是,白英谦病了,只喝了一杯,而且新来的大学生也不大能喝酒,他是从农村出来的,家在山东的菏泽。一个多小时以后,大家酒足饭饱,心情愉快,虽然都带了一点酒意,但是没有一个人喝醉,便一块站起身来,准备回家。特别是宋局长,他的家在区政府宿舍,还要一个人骑自行车回去,路上就需要二十多分钟,因为是领导,而且年纪又大,大家伙都特别照顾他。
  正在这个时候,张陕北突然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先等一等,这里还有、还有小、小半瓶酒没喝呢。”
  大家伙一看,确实,瓶子里还剩下半斤白酒,而且,五花肉烧面筋的盘子里还剩下了四五块肉。宋局长年纪最大,见多识广,充满理性,知道大家伙都喝得差不多了,便劝道:“小张,不喝了,把剩下的酒带回去,过一天咱们再喝”。
  “不、不、不行,不行,必须都喝了,不能浪费,还有肉!”张陕北的舌头已经有一些大了,非要把剩下的酒全喝了,把剩下的肉全部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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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2-4 10:24
  第四章 宋局(中)
  曾天启没有喝多,一看张陕北的神态,知道他确实有一些喝多了,虽然他喝了也就是三四两白酒,便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意图提醒他一下,不要这样,毕竟宋局长在场,是局里的领导,做下属的,还是应该注意一下个人的形象。
  喝了酒的张陕北,这一刻,表现的更加自信,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把瓶子里的白酒全部倒进了一只白碗里,端起来就要自己喝掉。几个人见此,哪里能够同意,便纷纷地进行劝说。张陕北晃动着手臂,听不进他人的话,坚持着自己的主张,非要自己一个人喝掉。带着酒劲,还有思维的混乱,在他四十多岁的脑海里,可能记起了六十年代曾经饥饿的日子,还有他在省里当领导的父亲,盲目而自信,便不受控制地开始说起了他父亲的伟大,他父亲的经历,并且骄傲地对大家说,他父亲现在是正厅级干部,马上就要当副省长了。
  大家伙一听,知道张陕北确实喝多了,因为在平时,他曾经给大家伙说过,他的父亲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今年年底可能就要退休了,知道他是在吹嘘,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宋局长是一位和善的人,心眼特好,见此,便示意曾天启,让他劝阻张陕北。曾天启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便说道:“宋局长,你和大家伙先走吧,我在这里陪一陪陕北,一会儿我们两个一块回去。”
  “不能走,不能走,都不能走!”张陕北喊着就要出门的宋局长,嘴里咋呼着,赶忙把盛着白酒的碗端了起来,然后一仰脖子,就全部灌进了自己的嘴里。因为已经喝多了,他马上干哕起来,想吐。曾天启是一个特别细节的人,好心地倒了一杯茶,递给张陕北,以让他压一压。张陕北喝了一口水,过了一会,可能是好了一些,他又看见了盘子里剩下的那五六块肥肉,嘴里嘟囔着:“不、不、不能浪费,不能浪费,不能浪费······”然后端起盘子,两三下,就用自己的手指,把那些肉全部划拉进了自己的嘴里。
  因为已经喝了许多的酒,吃了许多的菜,胃容量已近临界状态,张陕北哪里还能盛得下这许多的酒和肉,胃部承受不了,开始痉挛,难以抑制,他一张嘴,就开始呕吐起来,哗哗地呕吐,把刚才吃下的所有东西全都吐了出来,然后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宋局长一看,情况不好,赶忙指挥曾天启,立即跑回交通局,去打120,让医院的救护车快来。
  十几分钟以后,救护车来到了饭店门口,从车上跳下来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两男一女,问明情况,立即用担架把张陕北抬上了救护车,然后拉响警笛,立即拉到了济南市中心医院的急诊室。因为是局里的办公室主任,曾天启也非常着急,立马跳上了车,一块跟着去了医院。
  还好,张陕北就是醉酒,酒精中毒,在中心医院的急诊室里,曾天启全程陪同着,心急难耐,虽然是初夏季节,他的额头上,还是忙得汗水淋淋。医生用最快的速度,马上给张陕北进行了输液,以稀释张陕北身体里的酒精。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张陕北就基本清醒了,语言的表达也已经非常清晰。喝醉了酒,好办,一个办法是补充水分,还有一个就是时间,因为酒精进入身体,需要消化和分解的过程。又过了半个来小时,坐在床上的张陕北,已经完全地清醒了,甚至开始有一些不好意思起来,一个劲地对曾天启解释说,“怕浪费了,怕浪费了,就是喝多了一点,已经没有事了”,坚持着要出院。曾天启见此,知道张陕北确实已经醒酒,便让他等一等,自己先到医院的大门口,叫一辆刚刚在济南兴起的黄面的出租车,以便过一会把张陕北送回宿舍。
  叫救护车并在急诊室进行抢救,一花了四十多块钱的医疗费。还好,是公费医疗,交通局与济南市中心医院,几年前就签署了合同医疗单位,看病是不用职工花钱的。曾天启知道这个事,在外出喊黄面的途中,顺便到医院的收费处,说明了一下情况,在一个收费的单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就办完了张陕北的出院手续。然后,两个人来到解放路上,打上刚才叫停的黄面的,就回家了。
  从吃饭到现在,他们已经折腾了好几个小时,两个人从医院回到交通局宿舍,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为了避免张陕北喝多了的事,让局里的其他同事知道,影响不好,两个人蹑手蹑脚地上来楼,轻轻地敲了自己的家门,就进了自己的屋子。
  因为喝酒是一个经常发生的事,只要是曾天启晚上下班没有回来,小卜就知道他是喝酒去了。现在她已经睡下,门没有上插销。曾天启早就困了,进了门,没有洗漱就上了床,睡下了。

  喜欢喝酒,或者说嗜酒,可能是某些灵长类动物的一种特性,应该与灵长类动物特别进化的大脑和神经系统有关系,是有机分子层面的一种化学反应,因而产生精神的需要和依赖。在印度,还有南部非洲的一些地区,许多生活在城市里的猴子,因为与人类长期接触,喜欢偷吃人类的食物,一旦偶然偷喝到了人类的酒精饮料,便会喜不自胜,逐渐上瘾,并且一发而不可收拾。从此以后,猴子们,只要是闻到酒精饮料的气味就会特别兴奋,会千方百计地偷来喝,如果人类不给它们,它们就会使用暴力进行抢夺。
  **之后,教育开始复兴,恢复高考已经好几年了,许多单位,开始陆续地接受一些新毕业的大学生。七月的一天,局里忽然又分配进了一个小女孩,山东大学毕业的,学文科的,非常有才华。这是第二位了,去年局里就分配来一位大学生,是交通学院毕业的。山东大学可不得了,是山东的最高学府,虽然这一次分配来的是一位女学生,但却是学文科的,是局里急需的人才,也被安排进了办公室,做文案工作,她的名字叫金宁宁。交通局作为政府的一个行业管理部门,经常向社会和下属单位发文,而文案工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红头文件必须行文简明、严谨、准确、规范和流畅,没有思想,没有文采,没有经过语言方面的专业训练,肯定是写不好的。
  金宁宁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年纪与小卜差不多,身材高挑,眼睛大大的,戴着一副细边框的眼镜,气质高雅。因为被分配到局办公室工作,而曾天启和钱继生的办公室,就是他们两个人,还有一块很大的地方。为了便于工作,曾天启和钱继生商量后,就从仓库里搬来了一张崭新的写字台和一把椅子,把她安排了进去。从此以后,三个人就开始在一个办公室里工作。
  办公室里突然增加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而且是充满了书卷气的女大学生,两个男人平时的一些不拘小节的表现,一下子就有了收敛。而且,曾天启和钱继生两个人,是一对大烟囱,吸烟太多,金宁宁进来以后,他们连抽烟的毛病也有了一些节制,过去几乎是一根接着一根,现在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尤其是从农村出来的钱继生,本来就有一些憨厚,突然接触到了一位特别漂亮又气质高雅的姑娘,而且天天在一个办公室工作,更是感到了一些拘束。只要是金宁宁在办公室里,他就会克制着自己,尽量地不吸烟,甚至是喉咙不舒服了,咳嗽起来,也会尽量地进行抑制,不要声音太大。因为见多识广,而且家有年轻漂亮的妻子,曾天启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他与金宁宁相处的很好,而且很能谈得来。等到有一天,金宁宁听说,曾天启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妻子,貌美如花,而且与自己的年龄差不多的时候,她就感到非常的好奇。因为已经非常熟悉,而且感到特别的新奇,她就给曾天启嚷嚷道,抽个空,到他的家里去一次,认识一下小嫂子。曾天启一听,便答应了,说是找个机会,比如星期天的中午,请金宁宁到自己的家里吃饭,以让两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结识一下。曾天启感觉到,她们两个年轻的女人,有着许多相同的特性,年轻漂亮不说,还非常有知性,说不准她们两个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一般来说,漂亮的女人都喜欢与漂亮的女人相处,这可能与他们平时良好的自我感觉有关,可能还有自恋和互相欣赏的成分。
  交通局的宿舍已经满员,因为是新来的职工,金宁宁没有住的地方。一个年轻姑娘,又是刚刚分配到交通局的大学生,不能让她一个人到附近的村居里去租房子。为了安排金宁宁的住宿问题,曾天启就与钱继生商量,作为特别照顾,把三楼的一间放办公用品的房间,腾出一块地方,当做她暂时的宿舍。因为是自己的直接下属,钱继生欣然同意,就把这个想法报告了宋局长,以得到领导的批准。宋局长一听,是为了安排新来的女大学生,行,就答应了,并且吩咐办公室,要把那间当做储藏室的办公室,用木板隔一下,以让金宁宁在里面住得尽量舒服一些,外面放的那些桌椅板凳什么的,摞一摞,而且一定要打扫干净,请几个工人重新粉刷一下,再配备些好一点的家具。听了宋局长的吩咐,第二天,钱继生就进行了安排,让曾天启负责,采买了一些三合板,又买一扇木门,把那间办公室装修成里外间。那是一间三十来个平方米的办公室,很大,只用了两天的功夫,房间就弄好了,可为焕然一新。因为关心,而且是在三楼,金宁宁一有空,就会从二楼的办公室上去看,拾掇完了以后,墙还没有完全干呢,她就搬了进去,而且从内心里对局里的领导们充满了感激。吃饭的问题她不用操心,在一楼的西头,有局里的一个简易食堂,由办公室进行管理,雇了两个附近村居的中年妇女做饭,她只需买饭票就行。只是没有早餐,星期天也没有,而这并不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出了大院的门口,往东一走,二三百米的距离,马路边上,就有卖早点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
  曾天启听说,金宁宁是一个旗人,这可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局档案室里有她的人事档案。闲谈之中,曾天启一问,金宁宁果然是满族人,镶白旗的,而且她的母系有着清朝皇族血统,这让曾天启大吃一惊。金宁宁不大愿意谈论自己家族的历史,虽然已经改革开放,人们的观念有所解放,但是多年的政治运动和偏狭宣传,阶级成分,历史问题,在人们的思想中仍旧根深蒂固,如果上一辈的人解放前是比较成功的人士,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愿意谈论,好像这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是一个负担。其实,这是一种扭曲,是一种人为的操弄,特别幼稚,虽然贫困人家和没有成功的人士并没有什么错误,比如工人和农民的身份,但是,如果你的祖辈是一位成功人士,却是可以值得骄傲的,就像是现在一样。
  因为办公室是单位的办事机构,是领导决策的助手,局里的工作运转和领导的一些工作安排,还有上级领导的视察,与兄弟单位的一些互动,他们都参与其中。因此,只要是工作聚会,如果临近中午的时间,工作餐是免不了的,作为近水楼台,办公室人员,就有许多参加公款吃饭的机会。不要小瞧了吃一顿饭,因为里面有鱼有肉,而且油水充足,这在刚刚解决了温饱的时代,是中国大多数人所不能达到的。虽然确实是公款吃喝,有作风问题之嫌,但是面对生理的需要,还有口腹和精神的愉悦,即便是中央三令五申地禁止公款大吃大喝,许多体制里的人,仍旧是想法设法,趋之若鹜。
  一个偶然机会,金宁宁参加了局里的一次工作饭局,她的惊异表现,让所有参加的人员都大吃一惊。那是一次不大的场合,在交通局西邻的一个饭店里,吃的是鲁菜,一共五六个人,为了凑够人数,不至于桌面上太过冷清,临近中午了,一看金宁宁还在办公室,钱继生和曾天启商量了一下,就让她也参加了。工作接待的,是其它区局的一位领导,是宋局长的老朋友,宋局长就让办公室进行了安排。那是一位姓高的局长,一个特别风趣的人,十分平易近人,喜欢开玩笑,几句话以后,酒桌上的气氛就立马轻松起来。因为参加酒席的人员中,只有金宁宁一个女士,而且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大学生,免不了引人瞩目,高局长就开玩笑地对她说,“女士虽然优先,但是也不能搞特殊。既然大家伙都喝酒,你面前的酒杯,也必须和其他人的一样,倒得满满的,即便是看着不喝也行。”
  几个同事见状,便都开起了金宁宁的玩笑,附和着高局长的话,起着哄要给她倒酒。金宁宁微笑着,嘴里虽然拒绝着,但是经不住曾天启拿起了酒瓶子,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只好任他把酒倒进了自己面前的酒杯中。虽然如此,但是大家伙并没有劝她立即把面前的酒喝掉。
  气氛融洽而轻松,大家伙喝着酒,吃着菜,有说有笑,谈着一些社会的趣事和闲话,频频举杯,最后都把自己酒杯里的酒喝了。高局长看着无动于衷的金宁宁,好像是忽然想起了她,指着她面前的杯子说:“你为什么不喝?既然倒了酒,就得慢慢地喝,要不就得一下子喝一个满杯了。”
  大家伙的目标又回到了金宁宁的身上,起着哄,让她喝。
  “喝就喝呗,不就是喝酒吗······”说着话,只见金宁宁缓缓地端起面前的杯子,轻轻地凑到嘴边,然后优雅地一仰粉嫩的脖颈,那满满的一杯酒,足有二两,就一下子倒进了她的嘴里。
  众人面面相觑,吃惊地看着她。都没有想到,一个年轻姑娘,竟然会喝酒,而且可能酒量很大,就又开始起哄,要给她再倒酒。她微笑着看着大家,没有拒绝,曾天启见状,又给她倒了一杯。
  高局长见状,继续开玩笑说:“好,巾帼不让须眉!既然如此,那就共同举杯,大家伙一块喝。”
  有美丽的女士在旁,几个男士不好意思谦让,纷纷地把自己面前的酒喝了。金宁宁听到了高局长的酒令,又端起了杯子,一口气把酒又喝了。
  见到金宁宁喝酒就像是喝白开水一样,连着喝了两杯,大家伙才开始真正地吃起惊起来。紧接着,饭桌上的气氛就更加活跃起来,议论纷纷。酒量小一些的,就感到自愧不如了,比如钱继生,酒量就不行,每一次喝酒的时候,都是扭捏着抿一小口。而金宁宁的体重,也就是八九十斤的样子,不会超过一百斤,喝了两杯以后,她的面色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润,使她看起来更加清秀和妩媚。
  接下来的话题,一下子就完全地转移到了她的身上,还有社会上流传的一些女人特别能喝酒的传言。从金宁宁的口中得知,她的原籍是北京,父系祖先是满清镶白旗的,发端于万历年间的蒙古,而她的母亲这一系,是真正的皇族,本姓爱新觉罗,是清朝宗室的多罗郡王。辛亥革命以后,迫于时局,们的父系这一支,改为了姓金,逐渐家道败落,就完全地平民化了。小的时候,她就记得她的祖父是一个特别能喝酒的人,而她的父亲,今年五十多岁,也有饮酒的习惯,而且海量,是单位上公认的酒仙。
  在山东的坊间,流传着一个关于能不能喝酒的俗话,说的是,酒桌上最怕的是三种人:梳小辫的,红脸蛋的,揣药片的。第一种“梳小辫的”,指的就是女人。一个年轻姑娘,只要是敢在饭桌上端酒杯,而且是白酒杯,你就千万别惹她,她的酒量一定是不输一般男士的。
  大家伙继续喝着酒,说着话,因为金宁宁刚才的表现,谁也不知道她酒量的深浅,而且,她也开始与男士们共同举杯,同干共饮,已经喝了六七两了,没有一点偷奸耍滑的意思,仍是那么的镇静自如,文静淡雅,没有一点失常的表现,大家伙就没有一个人敢小瞧她了。
  从此以后,交通局办公室,只要是有什么饭局,金宁宁都参加。一是因为她能喝酒,是局里饭桌上喝酒方面的一个埋伏,还因为她是一位漂亮的姑娘,是局里的一枝花,可以轻松活跃现场的气氛。但是,她从来没有参加过宋局长和曾天启他们的私人聚会,一个姑娘家,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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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2-11 10:01
  第四章 宋局(下)
  九月的济南,正是初秋时分,太阳的光,暖暖的,秋高气爽,气温适宜。
  因为星期天休息,太阳已经老高了,金宁宁才起来床。洗漱以后,她就开始琢磨着自己如何吃早餐的问题,因为局里的食堂今天不开火。她知道,出去局大院,向东不远,就有卖早餐的小摊。她觉得,还是应该去吃点什么东西,就下来办公楼,走出大院,来到了一位老太太的摊位前,要了一碗济南特有的粥类美食,甜沫。甜沫很好喝,不愧为济南有名的小吃,里面杂有花生米、粉条、菠菜和五香豆腐干,咸淡适中,口感特好。
  回到办公楼三楼的宿舍以后,她开始考虑,应该买一点什么礼物,以送给曾天启的妻子小卜。昨天下午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她已经与曾天启约好了,今天中午要到他们家里去串门,去认识一下他的妻子小卜。她早就听同事们说了,曾天启有一位美丽的妻子,非常年轻,是一位知性的女人,两个人的结合,充满了曲折惨烈的故事。每天工作在一个办公室,天天见面,偶尔也会与曾天启谈到他的妻子,这更加引起了她的好奇,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竟然义无反顾地从大老远的泰安,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的济南男人!虽然在平时的接触中,在言谈话语中,她也知道,曾天启确实是一个比较有魅力的中年男人,虽然文化不高,但是语言风趣,思维活跃,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性格特别开朗,从来没有怨言和责备,大度而有胸怀,是一个挺棒的男人。
  交通局的办公楼与宿舍,直线距离也就是三四百米,如果没有大院的院墙,从办公楼下来,径直走过去,不超过三分钟。金宁宁没有外出买礼物,她想到了在自己的旅行箱里,有一幅国画,那是一副牡丹图,是山东画牡丹的名家王企华先生的作品。这是上个星期天的时候,她代北京的外祖父,去看望济南的老故交王企华,临走的时候,王企华先生送给她的礼物,她想把它当做礼物再送给小卜。金宁宁在北京的外祖父,是一位满清的遗少,有真正的皇族血统,还是一位全国著名的画家,是京津画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早年与山东的几位著名书画家多有交往。因为经常接触,耳熟能详,她从小就对书法、绘画和收藏有着基本的了解。
  出了大门,右拐,转过墙角,再向南,顺着小路继续走几步,就是宿舍朝西的铁质小门。上来狭窄的楼梯,二楼,第一间宿舍,就是曾天启的家。金宁宁刚想敲门,门就开了,是曾天启。在朝西的玻璃大窗户上,他已经看到了金宁宁的身影。
  因为早就互有所闻,小卜欢快地跑到门口,热情地把金宁宁拉了进来。然后两个人对望着,互相审视着对方,心情愉悦,充满了好感。两个人还真的有一比,金宁宁是局花,是局里公认的漂亮姑娘,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有着大家闺秀的风采,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庄重而充满朝气,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秋装,十分合体,一头乌黑的秀发,很自然地披散着,身材高挑,气质优雅。而主人小卜,则是一个美丽的少妇,仪态万方,因为已经结了婚,更加充满了女人的成熟风情和别样韵味。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女人,一见面,便坐在外间条桌旁边的两把椅子上,亲切地拉着手,话语便涌出来,嘘寒问暖,家长里短,谈起了女人们喜欢的话题,并且立即成为了好朋友。经过相叙,小卜比金宁宁大一岁,金宁宁就以姐姐称呼小卜。
  看着两个女人亲如姐妹,特别有缘,曾天启心里十分高兴,趁着她们俩唧唧喳喳地说着话,便开始准备中午的饭菜。他知道,金宁宁中午没有地方吃饭,局里的食堂星期天休息,没有宿舍的单身职工,如果要吃饭,只能到外面买着吃。 曾天启住的房子是隔开的,是里外间,外间的空间很大,他不用和别的同事一样,因为屋子小,从屋子里切好了菜,然后到外面走廊上的炉子上去炒。曾天启让两个女人到里间的卧室里说话,自己就在外间的煤油炉子上炒起了菜。饭菜很简单,一个肉丝炒芹菜,一个鸡蛋炒西红柿,一个猪耳朵拌黄瓜,还馏了三个昨天在食堂里买的馒头。
  饭菜做好了以后,曾天启便喊屋里的两个女人出来吃饭。小卜和金宁宁听到喊话,有说有笑地走出来,互相谦让了一下,三个人便围坐在吃饭用的长条桌子旁边吃起来。长条桌和椅子,还有床,都是公家的东西,是曾天启从局里借的。气氛热烈,三个人吃着饭,说着话,欢声笑语,话题主要是围绕着金宁宁送给小卜的礼物,那是一张四尺三开的画心,很大,是山东画家王企华的作品。小小的年纪,又是一位姑娘,金宁宁竟然如数家珍般地谈起了中国当代的一些著名书画家,包括山东的一些比较著名的书画家,于希宁,蒋维崧,魏启后,还有王企华等。小卜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就像是听天书一般,对于金宁宁的侃侃而谈,肃然起敬。
  曾天启知道一点这方面的知识,他告诉金宁宁,局里业务股的白英谦,是工农兵大学生,文化水平很高,书法也很好,是齐鲁画院王仲武先生的入室弟子,写着一手漂亮的魏碑,而且文章写得也不错,经常在报纸上发表个通讯、散文什么的,是局里公认的才子。可能是在全国的知名度不高,金宁宁没有听说过王仲武的名字。但是金宁宁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便对曾天启道:“既然小卜姐姐没有工作,为什么不自己干点什么买卖,挣点钱,以填补家用?比如经营个名人字画什么的,同时进行字画装裱?现在人们的生活逐渐富裕起来,文化品位也高了许多,未来喜欢艺术品收藏的人肯定很多,市场潜力巨大。”
  “不管白猫黑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是当下社会上两个十分有名的口号,前一天,区里就开了一个大会,对辖区内先富起来的一些“万元户”进行了表彰。曾天启虽然文化不高,但是作为办公室副主任,这方面的文件和讲话,接触的特别多,他也喜欢了解。而且,他的生活确实困难,经济紧张,这是一个特别现实的问题。小卜的老家在泰安,因为没有济南户口,没法安排工作,家里经常是寅吃卯粮,捉襟见肘,生活可为艰难,这是让曾天启天天思考和忧虑的一件事。他早就想自己干点什么事了,能够在收入上有所进项,以解决生活困难问题,但是苦求无门。每个月的工资收入虽然还可以,但是再邮寄给父母和孩子们一半,剩下的钱就不够两个人花了,已经好几次了,下半个月的时候,没有钱吃饭了,他只能到局里去借一点,等到发了工资的时候再还上。
  看到曾天启若有所思的样子,金宁宁提议说,“如果有兴趣,需要这方面的关系,我可以给你们引荐一下,我外祖父是这方面的大家,与山东省的几个著名书画家多有联系,更是与北京的一些全国著名的大画家关系相熟。但是,要想干这个买卖,得需要一部分先期投资,因为到那些著名的书画家家里拿画,是需要现钱的。”
  生活是最好的老师,困苦是进取的动力。金宁宁的话,对于曾天启很有启发。而且,小卜年纪轻轻的,一个姑娘家,天天在家里闲着,不外出工作,也不是一回事!曾天启是一个聪明的人,可为见多识广,他也有这方面的能力。多年以来,因为同李区长一块工作,两个人的关系特好,尤其是在**时期,李区长落难的时候,两个人的真诚交往,可为莫逆之交,现在的关系就像是铁哥们。而且在区里工作的时候,他的交往也很广,跟着李区长,见到的都是社会上的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书画界的一些人,他也曾经或多或少地接触过,因为区里就有书画家协会。再说,凭他与李区长的关系,他完全可以让李区长给予帮忙,打个招呼什么的。山东的一些著名书画家,许多就在历山区辖区内的一些高校工作,通过区里的一些领导,完全可以接触到他们。过去他就知道,现在书画家们的书画作品,价格也不怎么贵,目前山东地区名气最大的,如于希宁的梅花,也就是百八十块钱一张,而刚刚调往北京工作的欧阳中石先生的书法,一副字,也就是四五十块钱,其他大家如魏启后先生的作品,一副字也就是二三十块钱。
  刚刚解决了温饱问题,社会还不富裕,一切都在渐渐地恢复,人们还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只在一些有着较高社会层次和文化层次的人群里,收藏才刚刚兴起,可为时尚。金宁宁因为有这方面的家学和知识,如数家珍一般,为曾天启两口子谈到了她的外祖父,一位清朝的遗少,在三四十年代,就已经是中国书画界的大家。可惜,解放以后,那些高雅的东西,祖宗留下来的文化,都被当作了封资修,受到了压制和贬低,甚至在被收缴,被焚毁。只是到了三中全会以后,百废待兴,科学和文化也开始复兴,书画、文玩和其它的艺术品收藏,作为比较高雅的东西,又开始走红了。
  曾天启心动了,凭他四十多年的人生经验,他认为,金宁宁的想法是非常可行的,而且是超前的,通过个人的努力,再通过必要的人脉,完全可以改变自己目前捉襟见肘的现实生活。现在,社会的所有方面,都已经启动起来,深圳,辞职,下海,经商,发财,倒爷,个体户,迪斯科,牛仔裤,经济特区,停职留薪,这一些名词,天天在报纸上出现,可为铺天盖地,诱惑着那些有思想、有魄力、有关系和有文凭的人们,许多人都在跃跃欲试,以使自己成为那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可是,经商需要资金,到哪儿弄钱去呢?
  吃过午饭,金宁宁就走了。小卜言犹未尽,依旧恋恋不舍,两个人就像是亲姐妹,并且说好,下个星期天还来。

  忽然有一天,宋局长的家里出事了,他的夫人自杀了。
  宋局长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而且慷慨大方,因为与朋友和同事们经常在外面聚餐,而且还喜欢一个人买单,每个月拿回家去的工资,有时候才四五十块钱。他的已经退休在家的老伴,因此经常和他吵架,每每抱怨说,“这根本就不像是家庭过日子!”虽然经常受到妻子这方面的指责,但是他几乎没有改变,依然我行我素,还是喜欢与自己的下属们一块在外面喝酒吃饭。宋局长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已经参加工作,老二是个姑娘,在章丘的一个交通技校上学,小儿子正在上初中,因此家里特别需要钱。作为局长,一个月有一百多块钱的工资收入,应该是不错的,可是,因为宋局长出手大方,过分的大咧,并且十分廉洁,不愿意沾公家一分钱的光,尤其是与朋友的私事特多,经常不回家吃饭,因此造成家里的经济状况特别困难。
  宋局长的夫人是一个十分和善的女人,可为贤妻良母,见到丈夫老是这样,再三进行劝阻,但就是没有用。那天晚上,下班以后,回到家里,他把局里已经发了好多天的工资,一共六十多块钱,递给了老伴,老伴一看,还是这么少,也就是工资的一半,便急了,与他大吵了一顿,不断地指责他,不会节约,不会过日子,不顾家,最后实在是气不过,还把桌子上的钱全撕了,又把一只铁皮暖瓶摔在了地上。可能是正处更年期的缘故,一个时期以来,宋局长的妻子,老是无端地发火,或者性情抑郁,闷闷不乐,还经常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哭泣。因为宿舍里住的都是区政府的一些领导和同事,也为了让老伴消消气,为了避免造成不好的影响,他就叹了一口气,就一个人出了门,下来楼,来到大院外面的马路上。他想一个人溜达溜达,一块散散心。
  已经进入冬季,嗖嗖的东北风刮着,天气十分寒冷。天已经黑尽了,路灯发出昏黄色的光,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已经过了晚饭的时候,人们大多在家里休息。
  宋局长一个人,心情郁闷,顺着西去的马路,散漫地走着,半个多小时以后,他来到了一条南北方向的排洪沟,那是济南市规划中的东外环路。他看了看手表,嗯,已经九点多了,这个时候,老伴的气,应该也消得差不多了,可能已经上床休息。因为明天还要上班,他就折了回来,开始回家。顺着来时的路,慢慢悠悠地,他回到了区政府的宿舍,上到了二楼自己的家。进门一看,门厅里没有妻子。儿子小华,因为正在上初中,课程很紧,屋子里的灯仍旧亮着,可能还在学习。他来到卧室门口,见到里面没有亮灯,知道老伴可能因为生气,已经睡下了,便轻轻地推开了门。紧接着,他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农药气味。
  不好!他一个机灵,马上拉开了灯,只见老伴卷曲着身体,痛苦地躺在床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已经昏死过去。啊,老伴喝农药了!宋局长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赶忙呼喊正在学习的儿子。上初中的小儿子,今年刚刚十五岁,听到父亲的呼喊,立即跑过来,见到母亲喝了农药,急得要哭出来。宋局长赶忙指挥儿子,立即到门口的传达室,去打120急救电话,喊救护车来。在区政府的宿舍里,只有门口的传达室里有电话。
  十多分钟以后,中心医院的救护车就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医生,立即在床上对病人进行了基本的施救。宋局长老伴喝农药的时间,可能已有一个多小时,剧毒的农药已经部分进入血液,病人已经昏迷,没有意识。情况紧急,必须去医院进行急救,在宋局长的帮助下,两个医生用担架把他的老伴抬上了楼下的救护车,然后拉响了警笛,就风驰电掣般地送去了最近的中心医院。
  在急诊室里,几个医生专业地忙活着,有条不紊。他们首先对病人进行了催吐和洗胃,之后,又进行了输液,但是病人仍旧昏迷不醒,就像是一截木头,躺在病床上没有什么反应。宋局长一直站在旁边,陪护着老伴,心里充满了懊恼,不住地唉声叹气。医生见此,便让他到急救室外等待,因为他帮不上什么忙。在急救室外,隔着玻璃,他望着病床上的妻子,黯然神伤。一位中年男医生出来告诉他,他的妻子喝的是敌敌畏,因为喝得剂量太多,发现的太晚,又耽误了一些时间,即便是抢救过来,也可能留下后遗症。宋局长感到纳闷,自己的妻子怎么会有敌敌畏?一定是早就预备好的,提前买下的。想到这里,他开始更加责备自己,后悔自己没有留意妻子的思想状态,都是自己不好,办事粗枝大叶,尤其是对于钱财,始终不大放在心上,致使每个月的工资,都不能全额交到妻子的手里,日积月累,造成了妻子强烈的抵触情绪,不想活了,然后偷偷地买了敌敌畏,藏在家里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等到看到自己这个月的工资又没有全部拿回家去,妻子就真的绝望了,同自己吵架以后,看到自己外出了,就寻了短见。
  想到一块生活了好几十年,为自己生儿育女,为家庭操劳忙活了半辈子的妻子,忍不住,宋局长也暗暗地掉下了眼泪。

  好几天了,宋局长都没有上班,为了照顾妻子,他向单位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他的妻子,经过抢救,已经逐步地脱离了危险期,基本康复了,经过住院观察和会诊,医生认为已无大碍,需要回家静养休息,就让她出了院。但是,回到家以后,他的妻子一个劲地诉说自己头痛,浑身无力,而且还经常迷糊,不能坐得时间太长,并且精神也不稳定,时常出现烦躁情绪,有时候还伴有不自觉的抽搐。宋局长看到妻子的病况,知道这是喝农药以后的后遗症状,十分担心,又把妻子送进了医院。
  第二次住进医院,中心医院的医生们十分重视,组织专家,精心地为宋局长的妻子进行了一次会诊,出具了权威的治疗恢复方案。但是治疗了几天,效果仍不明显。最后,主治医生给宋局长提议说,中毒后遗症的完全康复,最好使用高压氧舱,以进行辅助治疗。医生的专业说法,宋局长没大听明白。主治医生又解释说,病人的抽搐,增加了机体的代谢困难,需要增加氧气量,而高压氧舱疗法,是缺氧症的治疗设备,其高压氧的力度大,可以提高体内组织的含氧量,直接利用氧量解决缺氧问题,对于预后非常有帮助,同时伴以药物控制,效果会更佳。
  医生又给宋局长出主意说,因为是高科技设备,价格昂贵,中心医院没有高压氧舱,整个济南的所有医院,据他所知,可能都没有高压氧舱。青岛那边的海军部队肯定有,因为有潜水兵,需要减压,因此,如果进行高压氧舱疗法,必须要到青岛去。
  听了医生的话,宋局长非常失望。青岛的海军部队,这上哪儿联系去?
  因为宋局长请了几天的假,作为局里的办公室主任,曾天启数次代表局里,到中心医院去看望局长夫人。正好,这天下午,在医院的病房里,宋局长与曾天启谈到了医生的话。曾天启若有所思,便向宋局长提议说,这个问题可以解决,因为区里的武装部,与济南军分区和省军区也是上下级关系,为什么不去麻烦一下李区长,通过李区长和区武装部,紧急联系一下济南军分区和省军区的一些领导,请求他们给予帮助,继而再联系青岛的海军基地,使用部队的高压氧舱,来为局长夫人治疗中毒后遗症。
  正在焦头烂额的宋局长,听了曾天启的建议,忽然感到了希望,立即让曾天启开着局里的吉普车,拉着自己,去到区政府,找到了李区长,如实说明了情况,请求给予帮助。李区长一听,老部下家里竟然出现了这样的事,也非常着急,立即打电话给区里的武装部长,让他与军分区和省军区联系一下,想想办法,毕竟人命关天,救人要紧。区武装部长,是前一年从总参某部队转业的一位副师级干部,姓赵,作风严谨,为人热情,对于李区长的指示十分重视,立即叫上吉普车,去到了济南军分区,找到了军分区领导。军分区领导一听,认为这牵扯到军民关系,也非常重视,立即找到了省军区后勤部的一位领导,说明了情况。后勤部的领导见此,立即组织相关部门领导,为了密切军民关系,为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危,作为特别事件,马上进行安排。为了抢时间,立即通知济南的东郊机场,派一架直升机待命,接到病人以后,直飞青岛的某海军部队基地。
  人民群众生命的安危就是命令,部队的工作效率是非常之快速的,当天中午,省军区就调派了一架直升机,作为特别航务,在济南的东郊机场待命。下午,宋局长的妻子,就被救护车送到了机场,立即抬上了飞机,然后直飞青岛。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宋局长的妻子就被送到了青岛的某海军基地,因为那里有救命的高压氧舱,并且部队还专门调派了两名军医,协同为宋局长的妻子进行治疗。
  宋局长没有跟随妻子到青岛去,他的已经参加工作的大儿子,向单位请了假,一直在青岛陪护着母亲。二十多天以后,经过每天一次的高压氧舱综合治疗,宋局长的妻子总算是完全康复过来,一切指标都恢复正常了。
  经过了这个事件以后,宋局长接受了教训,除非特别情况,一般不在外面与同事们喝酒吃饭了,发了工资,也开始全额交给自己的妻子。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12-22 08:42
  第五章 画缘(上)
  济南的春天,就像是武大郎的脖子,特别的短,仿佛是春风刚刚拂面,北园路边的梧桐树刚刚抽出稚嫩的小芽,人们的春衣春裤刚穿上不久,四月中旬的时候,天气就热起来了。一些特别勤劳的人们,看到天气已经开始热了,也看到了商机,就会到食品厂去批发了冰棍,然后骑着自行车,将一只刷了油漆的白色木箱,载在自行车的后座上,里面用一床薄棉被衬好,将一个个的冰棍排在里面,以免融化了,就开始沿街进行叫卖。冰棍的价格很便宜的,二分的,三分的,五分的,最贵的是奶油冰棍,人民币七分钱。奶油冰棍好吃极了,颜色黄黄的,口感糯糯的,散发着浓烈的奶香,入口即化,但是因为太贵,大多数的人们并不舍得买。冰棍的叫卖声,引得沿路的孩子们,纷纷央求着自己的大人,以从腰包里掏出个三分五分的硬币,买一根,解解馋,虽然冰碴子进入口中以后,冰得孩子们的小嘴仍旧是嘘了嘘了的,但还是忍不住冰棍的诱惑,狠命地再咬上一口。
  有一天,小卜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怀孕了,因为她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来例假。因为母性的本能,她的心里暗暗地高兴,自己终于可以当妈妈了。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他没有立即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曾天启,而是利用一个上午的时间,看曾天启上班以后,偷偷地去了一趟花园庄路口东边的历下区第二医院。那是一所不大的医院,一共二层楼,铁质的大门朝北,刷着灰色的油漆。经过医生的检验,果然是怀孕了,已经两个多月,这让她充满了喜悦。当天晚上,吃过晚饭以后,小卜就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了曾天启,并且说,她想把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都喜欢。知道小卜怀孕了,曾天启也非常高兴,四十多岁的人了,又有了一个孩子,不可能不让人不高兴。
  所有人都知道,因为对于贫穷的恐惧,为了抑制人口的过快增长,偏狭地认为经济增长与人口众多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计划生育工作就成为中国的一项基本国策,城市乡村,大街小巷,计划生育的宣传标语,可为铺天盖地,已经深入每家每户。尤其是乡村的计划生育工作,难度极大,因为贫穷,还有观念的原因,越是不让生,越想生,越要生,而且因为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为了传宗接代,只要是生了一个女孩,还要再生一个男孩。国家也知道传统的力量难以改变和驾驭,最后没有办法,又出台了变通的政策,如果第一胎生的是女孩,那么就允许再生第二胎,即便生的又是一个女孩,而第三胎是绝对不允许的,否则就会“牵牛扒屋”。时常在偏僻的乡村路边,见到一些雷人的宣传标语,充满了杀伤力,“普及一胎,控制二胎,消灭三胎”,“打出来,堕出来,流出来,就是不能生下来”。城市里的情况就简单多了,为了从根本上遏制人们的多胎生育,就从两个方面下手,一个是户口的控制,另一个就是工作。不论是机关、事业单位,还是企业,所有人必须只生一胎,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除非是少数民族户口,谁要是不遵从国家的政策,敢生第二个,直接开除,而且不给孩子上户口。在城市里,如果一个人没有户口,就没有粮食供应,如果没有了工作,就没有收入,就代表着全家人没有了活下去的基础。对于职工来说,因为没有其它的选择,现下的工作问题,就是生存问题,就是活着的问题,完全由国家说了算,个人没有任何的主动权。因此,在城市里,几乎没有人敢生第二胎,最起码很少,因为这代表着被开除公职,而且是大人和孩子马上就没有了饭吃。
  曾天启也想要这个孩子,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喜欢小孩,还因为小卜。自己毕竟比小卜大了二十多岁,对于一个女人的一生,没有孩子是不完整的,而且对小卜也不公平。从两个人的感情角度出发,也需要一个孩子,以牢固维系两个人的关系。对于计划生育的政策细节,他并不完全了解,不清楚自己的这种情况,国家是否还会允许再要孩子,因为他已经有了五个子女,而小卜一个也没有。为了这个事,他专门去找了局里的兼职女工委员,咨询了一下,得到的答复是,坚决不能要。因为国家政策很明确,他已经有了五个孩子,虽然小卜未曾生育过,也不行,不可能给他生育指标。如果没有指标,没有娃娃票,任何人都不能生育。
  小卜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以后,几乎要哭出来。因为母性的力量与本能,她不想听从劝阻,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生孩子,可是是人生的一个重大问题, 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根本性问题。曾天启见此,为了小卜,就专门去找了一次宋局长,说明了情况,以让宋局长帮忙想想办法。宋局长不敢答应这个事,因为局里有专门负责计划生育工作的同志,而这个工作的政策性特别强,是硬规定,他无能为力。为此,他又去了一次李区长的家,一块看望了一下李区长,看看李区长有没有什么办法,比如通过什么关系,疏通一下,钻一下政策的空子,弄一个娃娃票,但是也得到了否定的回答。现在全国的计划生育工作,自上而下,抓得都很紧,尤其是在城市里,要想无缘由的超生,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一个单位的职工出现了这方面问题,追究本人的责任不说,单位的领导和分管人员,也会跟着受处分。
  一切的努力,全都是白费,没有办法,孩子只能打掉。抽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曾天启给单位上请了半天的假,好说歹说,用局里的吉普车,带上小卜去到了花园庄附近的历下区医院,挂了妇产科,然后做了流产手术。让曾天启没有想到的是,手术费很贵,花了他三十多块钱,这相当于他多半个多月的工资。而且,因为小卜没有工作,医药费无法报销,只能自己担负。
  手术以后,小卜的情绪低落,什么也不能干,什么也不愿干,家里所有的活,打水买菜,洗衣做饭,都是曾天启一个人承担。小产后的保养,基本等同于女人的坐月子,需要额外小心。看着小卜郁郁寡欢,身体虚弱,气血虚亏,害怕落下毛病,需要增加营养,而家中已经囊空如洗,没有一分钱了。曾天启一咬牙,又去找了宋局长,从局里借了二十块钱,买了一些肉、蛋和奶制品,为小卜补补身子。
  额外的支出,让生活更加困难。曾天启一个月不到五十块钱的工资,除去一半寄给老家的父母和孩子,一个时期以来,经过这一次次的折腾以后,已经开始恶性循环,月月不够花。没有办法,为了活下去,他只能从局里暂时借点钱,几次下来,他已经欠了局里二百多块了。到了每个月十四号发工资的时候,他要把工资全部还给局里,一分钱也拿不回家。为了下一个月能够继续生活,他只能再写一个申请,让宋局长签字以后,继续借。到了最后,一切都乱了套了,完全地周转不开了,每个月需要往商河老家寄的二十块钱,也无法做了。为了这个事,他专门告诉来济南看望自己的大儿龙龙子和大女儿敏子,让他们回家以后,告诉他们的爷爷奶奶和母亲,往家里寄的钱,自己先欠着,等到以后经济情况好转了以后,一定一块补上。他的前妻胡秀珍,从儿女的嘴里,断断续续的知道了他的一些变故,虽然气愤他不执行法院的判决,意见很大,但是也无可奈何。一块生活了二十多年,她倒是知道曾天启不是这样的人,因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她相信,曾天启确实是遇到难处了,否则不会这样。现在的胡秀珍,为了自己的五个孩子,没有再婚,仍旧同曾天启的父母住在一个院子里,关系仍如以往,只是家里已经没有了曾天启熟悉的身影。一年里,她只能与曾天启偶尔见上一两次面,比如中秋节,还有过年的时候,可以看见回家探望父母和儿女的曾天启,而到了这个时候,见面的气氛冷淡而怪异,最多是瞄上一眼,就躲开了,因为她的心里仍旧充满了对于曾天启无限的怨恨。小卜也曾经跟着曾天启回过商河老家两次,最多待上半天时间,早上去,中午吃一顿饭,然后下午就回济南,从来不在商河的老家过夜。

  生活是平淡的,生活也是艰难的,一切都是不好的经历和感觉,尤其是经济紧张问题,始终困扰着曾天启和小卜两个人,而且家里没有一点的积蓄,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每个月的粮食得买吧,每天得有蔬菜吃吧,油盐酱醋茶,还有蜂窝煤,即便是在做饭的时候才拉开进风口以让炉子着了,做完饭以后再放一块蜂煤把火闷住,一天也需要燃烧五六块蜂煤!还有小卜的户口问题,因为在济南没有粮食定量,她只能每个月回一次泰安的家,从粮店里起出粮票,然后回来,从济南再买粮食或者是其它什么吃的东西。几个月以来,他们两口子之所以没有饿肚子,除去每个月从局里借钱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那就是小卜的父母给予了他们一些资助。每个月,小卜差不都要回泰安老家一次,一方面看望一下自己的父母,然后到粮店起粮票,再同自己的父母一块吃一顿饭,父母听说了他们生活困难的事以后,很是心疼自己的姑娘。他们虽然都在企业工作,但毕竟是管理人员,又是双职工,收入还算可以,见到姑娘凄惨的现状,于心不忍,就到银行把自己的积蓄起出来一些,一次给她个五十块、六十块的,以解她的燃眉之急。每到这个时候,小卜也不推辞,毕竟是自己的父母,而且就是自己一个孩子,没有什么好谦让的。如果不是泰安的父母,说不准他们就真的饿肚子了。
  每天都要琢磨生活、生存还有还债的问题,这让人十分挠心,曾天启因此焦头烂额。为了改变现状,曾天启就与小卜商量,两个人还是应该干一点什么生意,因为寅吃卯粮的状况继续下去,没有任何奔头。小卜作为一个女人,对于经济拮据的生活更加敏感和在意,也十分同意干一点什么小买卖,以接济家里的生活。自从与曾天启结婚以后,她就什么也没有干,已经一年多了,一个年轻女人,天天在家里闲着,无所事事,也确实不是这么回事。可是,干点什么好呢,如何干,又到哪儿去弄启动资金呢?
  经过几天的思考之后,曾天启明白,解决启动资金的唯一办法和渠道,那就是借,而且是从局里借,因为没有地方可以筹措。为此,他写了一个申请,又去找了一趟宋局长,请求同意从局里借五百块钱。五百块钱,已经是很大的一笔钱了,可为巨资,可以顶他十个月的工资!宋局长听说他要借这么大的一笔资金,感觉问题重大,便问他干什么用。曾天启不能说自己要去干买卖,就对宋局长撒谎说,他的父亲病了,很重,来济南看病,需要住院,因此急需一笔钱。宋局长见此,理由正当,非常同情,最后给他批了三百块。
  已是年底,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许多人已经开始筹备年货。因为改革开放的力度加大,香港和台湾的一些明星大碗,因为富裕、形象、时髦和炒作,开始陆续走红大陆,因此社会上时兴明星美女挂历,尤其是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几乎都喜欢。一个偶然机会,曾天启听说了这个事,虽然挂历只是几块钱的东西,但是利润很大。他与小卜商量以后,认为是个商机,决定试一试,便通过厂家批发渠道,弄了三十幅挂历,全是漂亮的女明星,花了他将近二百块钱。为了出售这些挂历,他让小卜在交通局东边不远的菜市场门口,摆了一个地摊,下面铺了一块厚一点的塑料布,把挂历摆在上面。每天面对熙熙攘攘的人流,一个大姑娘家,没有经商方面的经验,小卜神情羞涩,也不会吆喝,无法招徕客人,她只会搬一个小马扎,静静地坐在摊位的后面。询价的倒不少,但是两三天时间,她一共才卖掉了两幅挂历。每天一个人待着,风吹日晒的,东西卖不出去,小卜感觉,不能继续这样做下去。要是到了过年的时候,这些挂历仍旧卖不出去,就会砸在自己手里,造成巨大亏损,以后的日子更就没法过了。
  曾天启也知道,这样卖挂历,确实不是个办法,他就开始想办法。他知道,宋局长有一个弟弟,在区税务局工作,负责北园路这一片区的工商业户,就想让他给予帮忙。因为年龄相当,通过宋局长,他们过去就认识。为此,曾天启买了一点礼品,专门去了一趟他的家。宋局长的弟弟是税务所的一个所长,为人热情,与辖区内的一些商家关系都不错,他见曾天启找自己帮忙,不好意思推辞,便答应帮他想想办法。这不是一个很大的难事,辖区内工商业户的负责人他都认识,电话也有,打一个电话就行。有了宋局长弟弟的推荐,抽个空闲时间,比如中午,曾天启就带着小卜,背着挂历,开始沿街进行推销。要是商店,因为营业人员不多,而且宋局长的弟弟已经打过招呼,他一次可以推销成功一两幅,或者是三五幅。要是工厂企业,他就直接去找企业的负责人,把自己与宋局长弟弟的关系说出来,请求领导给予帮忙。快要过年了,企业免不了要给职工发福利,七八块钱一幅的挂历,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如果赶上企业效益好而又出手大方的负责人,就会慷慨地答应,每个职工弄一幅,一下子他就可以卖掉几十幅。虽然有以权谋私之嫌,通过这个办法,挂历的销路一下子就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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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8-12-27 09:31
  第五章 画缘(中)
  挂历的花色品种多样,大多是一些漂亮的港台女明星,也有内地女明星,还有一些是特别漂亮的清纯少女,要不就是美丽的的花卉,再就是中国各地瑰丽的自然风景。每一次去厂家进货,曾天启都要带着小卜,小卜作为一个年轻的女人,有着这方面的独到眼光。曾天启和小卜,背着他们的挂历,挨家挨户地走了几十家店铺和企业,忙忙活活了一个多月,资金进行了多次周转,到了春节的时候,几乎把购入的挂历全卖了。最后的几幅漂亮挂历,他们没有卖,而是拿回了家,送给了宋局长,宋局长的弟弟,还有金宁宁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最后一幅,则留给了他们自己,那是一幅介绍济南的风景挂历,美丽异常,一共有十二幅,每个月一张,包括大明湖、千佛山、趵突泉,还有灵岩寺等诸多著名景点,挂在了外屋的墙上,自己看。他与小卜一算账,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竟然挣了四百多块钱,把他们两口子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为了在今后的日子里,可以继续干一点什么可以挣钱的买卖,曾天启没有把局里的欠款全部还上,而是还了一部分,二百块,一方面是对宋局长帮助的一个交代,另一方面也平衡一下自己的心理,毕竟借得是公家的钱。他和小卜,把家里剩下的五百多块钱,全是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分成厚厚的两摞,用报纸包起来,小心地藏在里间床下面的一个柳条包里。他们两个已经尝到了甜头,小试牛刀,原来经商可以获得如此巨大的收益,怪不得现在社会上时髦的词语之一就是下海、经商和辞职什么的,比天天上班拿那几十块钱的死工资实惠多了!
  这是一笔珍贵的资金,他们打算,等过了年,再找一个机会,再干点什么买卖,再挣一些钱。因为这些钱是远远不够的,一年多以来,因为生活所迫和小卜流产的事,尽管已经还了二百块钱,曾天启现在仍欠着局里三百多块呢,而且,商河老家的父母和子女,也需要他的接济,需要他的赡养费和抚养费,这是他的责任,他们可都是自己的亲人啊!

  春节以后,曾天启决定,从书画收藏方面进行经营,以继续改善自己的生活,过好日子。在办公室里,他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了金宁宁,以期求得她的帮助。金宁宁是一个非常大方的姑娘,又是大学生,本身就有这方面的素养,而且曾经给曾天启提出过类似的建议,认为非常可行,最起码可以试一试。他们两个商量好,星期天休息的时候,金宁宁带着曾天启,就到山东著名画家王企华先生的家里去求画。
  王企华先生的家,在山东艺术学院的南院,位于济南文化东路的中部,南边不远处就是济南著名的风景名胜千佛山。那是一栋五层的楼房,是学院的教职工宿舍,金宁宁曾经代自己的外祖父去探望过王先生一次。上午八点多钟,二人如约来到局门口,坐上了南去的三路公交汽车,半个多小时以后,就来到了山东艺术学院。两个人进到南院,去到王企华先生的家,金宁宁敲了一下门,门接着就开了。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两室朝阳,门厅很大,屋子里已经有了四五个人,有王先生的朋友,学生,还有一些来索画的社会人士。王企华老先生没有抬头,正在一个很大的书案上作画,他弓着腰,右手提笔,动作潇洒娴熟。硕大的书案上,已经铺好了几张宣纸,几个颜料盘里,已经调好了颜料,他围着案板,就像是印刷一般,依照相同的步骤,一样的动作,分别画着好几幅牡丹的枝叶、花卉和奇石,几乎一模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因为索画的人士太多,为了节省时间,加快速度,他一次就可以画出略有差别的四五幅作品。
  等到金宁宁喊了一声“王叔叔”,王企华认出了金宁宁,便停住了手中的笔,热情地招呼着金宁宁,还让家人赶忙倒茶。谈话间,王企华先生又向在场的人们讲述着他与金宁宁外祖父的友谊。年轻的时候,他曾经去过北京,因为一个机缘,曾经请教于金宁宁的外祖父,那时候,他尚未成名,而金宁宁的外祖父,早已是名满京华的大画家了。都是书画界的人士或爱好者,大家伙一听,哟,原来刚进门的小姑娘,竟然是名满全国的大画家的外孙女,一个个投来羡慕的眼光,充满了敬意。金宁宁向老先生介绍了一同进门的同事曾天启,直截了当地说,因为喜欢王老的画,他是专门来求画的。只要是来王企华家的人,差不多都是来求画的,润笔价格基本透明,按平方尺论价,如果要的作品很多,也可以多给个一两幅,但是不计算在总价款里。因为身价代表着地位、荣誉和名气,一平方尺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不能掉价。
  王企华老先生,七十多岁的样子,身体非常健康,腰板挺直,个子不高,满头银发,言语精炼,充满了儒雅,一看就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先生。他早年曾经留学日本,是江苏苏州市人氏,出生于书香门第,家学深厚,其父为清朝举人,先祖王武、王会,就是清朝初期的花鸟画大家。在家庭环境的熏陶下,王企华自幼学习诗文书画。1951年调至济南工作,现为山东艺术学院教授,是当代山东工艺美术教育的奠基人之一,与山东的一批著名书画家相熟,多有合作,比如李超士、于希宁、魏启后、宗惟成和张鹤云诸先生。
  求画是需要时间的,王企华问曾天启,需要多少幅作品,尺幅若何。曾天启说,先求十幅,四尺三开的就行。王企华先生十分高兴,便与曾天启约定,十天以后再来。看着老先生家里的客人实在是太多了,没有坐的地方,金宁宁便向老先生告辞了,与曾天启一同出了门。

  半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金宁宁和曾天启,如约来到了王企华先生的家,见到金宁宁,老人仍旧十分高兴。因为今天正巧没有其他的客人来访,老先生正坐在墙边的沙发上喝茶,赶快招呼他们坐下来,并让自己的夫人,把已经画好的十幅画作拿了出来,同时还多拿了两幅,作为赠礼,分别送给金宁宁和曾天启。十幅画,一共是三百块钱,曾天启把钱递给了王先生的夫人。已是中午时间,到了吃饭的时候,老先生便吩咐家人上饭,一定要留金宁宁和曾天启一块吃饭。曾天启不好意思,推辞着,但是金宁宁却大方地坐下来,曾天启见状,就有些拘束地也坐在了饭桌的旁边。
  王企华先生的言语不多,是一位非常严谨的老先生,惜言如金,说着还有一点江浙口音的济南话。他的衣着讲究,身着一件西式的宽松柔软的丝棉上衣,色彩艳丽,气派而儒雅。不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来了,非常丰盛,四个菜,还有一个清炖鱼。王先生自己不喝酒,为了表示对来客的尊重,让夫人拿来了一瓶好酒,洋河大曲,是老先生家乡的酒,他自己则倒了一杯红葡萄酒。曾天启虽然有一些拘束,但是面对王先生的和颜悦色和热情款待,也逐渐地放松下来,一个人喝着白酒。
  吃饭期间,与金宁宁谈话的同时,王先生还特别关照了一下曾天启,询问了一些他的基本情况。因为他是一位商家,是经营者,是画家与市场的中介,是画家作品市场的基础。曾天启受宠若惊一般,如实地告诉他,自己正在进行书画收藏方面的学习和经营,准备与王先生进行长期合作。曾天启的话,引起了王先生的极大兴趣。虽然他画了一辈子的画,但是自从解放以后,他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心情舒畅,被大家喜欢。尤其在**期间,他的那些作品,都被当做了封资修的东西,没有人重视,没有人收藏,即便是有人喜欢,也不值几个钱。改革开放以后,一切都在恢复,一切都在兴起,社会经济也得到了迅猛发展,人们的手里有钱了,文化水平提高了,书画艺术才在社会上逐渐兴盛起来,市场也在逐步地扩大,开始走入寻常百姓家。因为他的名气比较大,他的画作又比较大众化,就被济南的老百姓深深地喜爱,纷纷进行收藏,市场基础庞大。
  与金宁宁谈话,自然离不开她北京的外祖父。王先生兴致特高,回忆着他们曾经的交往,不住地称赞她的外祖父,是一个完美的人,一位让所有人尊敬的大师,并且约定,如果有机会去北京,一定要再去登门拜访,畅叙友情。席间,他们还谈到了山东省内的一些书画界名人,王先生如数家珍,娓娓道来。他特别推崇于希宁先生,尤其是于先生的梅花,繁花茂蕊,干如屈铁,独具风格,他们是一个单位的同事。他也喜欢魏启后先生的字,他们经常进行合作,还经常一块参加一些社会公益活动。
  王先生忽然想了起来,好奇地问金宁宁:“魏先生不是你外祖父的学生吗?”
  金宁宁没有见过魏启后先生,但是知道他是一位山东的书画大家,具有全国声誉,尤其是他的书法,别具一格,风格独特,在山东地区,无出其右,有着很高的威望。她如实地回答了王老先生,并且说,过一天,一定代自己的外祖父去拜访一下魏启后先生,只是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儿。王先生知道魏启后先生的家,在济南市的县学街,离着大明湖挺近。吃过午饭,金宁宁和曾天启客气地感谢着王先生的留饭,还有赠送的画作,然后告辞了,下来楼,出了艺术学院宿舍的大门,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王先生赠送给金宁宁的画,她没有要,即时送给了曾天启,加上上一次她送给小卜的那一幅,曾天启一下子就有了王企华先生的十三幅作品,全是美丽吉祥的牡丹图,是几乎所有人都喜闻乐见的题材。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曾天启和小卜,如何将它们销售出去的问题,还必须挣到钱,而这是最不容易的。
  弄到画作以后,如何卖,如何变现,如何挣钱,这是一个难题,也是一个现实的问题。为了推销出去这些画作,第二天,上班以后,曾天启就以推销的意图,几乎逢人便说王企华,逢人便说富贵吉祥的牡丹图,作为小范围的广告,几近魔道。其实,在现今的济南,艺术品市场也在渐渐地启动,济南市的一些有先见之明的国有企业和个人,已经进行了这方面的投资,率先成立了一些经营艺术品的公司。经过培训人员,引进人才,又成立了三四家拍卖公司,开始举办艺术品拍卖会。为了招徕人员,吸引拍品,进行宣传,拍卖公司还经常在济南日报和齐鲁晚报登载一些有关拍卖的信息和广告。许多有钱的人,先知先觉的人,文化水平高的人,经商的人,送礼的人,都开始关注艺术品市场,并且逐步涉足其中。
  曾天启的同事里面,也有喜欢艺术和收藏的人,比如白英谦,学养深厚,就特别喜欢中国传统文化,而且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他的老师是王仲武,也是一位书法名家,笔名野鹤,幼承家学,天资聪慧,于诗书词赋,无所不能,五十而后,摒弃诸艺,专攻书法,于真、草、隶、篆以至碑贴金文兼习并研,博采众长,融会贯通,样样精湛,出版有五体千字文,省内的众多名山大川,都有他的题字碑刻,现在是齐鲁画院的副院长,而王企华为院长,二人十分熟悉,相互欣赏。早年间,因为白英谦在山师当教授的父亲,一个偶然机会,幼年的他,就拜王仲武先生为师,专门研习书法。因为是师徒,他的家里收藏有王仲武先生的作品十余幅,而他对王企华的名头早就知道。为了表示对曾天启经商的支持,而且因为特别喜欢,他咬了咬牙,花了五十块钱,买了一幅王企华的作品。因为是牡丹图,特别吉祥,几乎所有见到的人,都感觉新奇和喜欢。
  为了保证必要的利润,曾天启没有把自己进画的成本告诉任何人,作品的价格,画心,他一般卖六十块到八十块钱一幅,以人而论。但是因为画心只是一张宣纸,不适合悬挂,如果要悬挂,就需要专门做一只大小合适的镜框,以固定在里面。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决心学习书画的装裱工艺,因为四尺三开的作品,特别适合装裱为立轴,既不但携带方便,而且便于悬挂和观赏。他听说,在北园的马家桥附近,有一位从济南画院退休的老师傅,会装裱书画,便抽了一个晚上时间,带上纸和笔,骑上自行车,诚心去求教。那是一位特别纯朴的老人,六十多岁的年纪,姓曲。看他诚心,就给他进行了书画装裱工艺的详细解说,他用心记录着,恐怕漏掉了什么步骤。而这是远远不够的,因为书画装裱需要亲自动手,现场示范。为了尽可能地把装裱手艺学到手,曾天启就把老人请到了自己的家里,以手把手地进行教授。正好,他的宿舍在局里是最大的,光是外面的一间就有二十来个平方米,完全可以派上用场。他把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搬到了里间,然后依照老人的要求,弄了一张三合板,做了一张结实的大案板,安上木腿,搁在屋子的中央,还到泉城路上的一个文具商店,买了必要的装裱材料和专用工具,就与小卜一起,开始专心致志地向老师傅学习起了书画的装裱工作。
  在白天,局里的工作是第一位的,而到了晚上,吃过晚饭以后,他就在老人的示范和指挥下,与小卜一同开始书画的装裱学习工作。传统的书画装裱,不是一个特别复杂的事情,但是需要额外的精心和细致,这个工作特别适合小卜,因为女人更加心灵手巧。书画的装裱,大体分为三个步骤,托画,镶边,覆背,而托画是最关键的步骤,是最基础的工作。一件作品,一个流程下来,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一切完毕以后,最后一个工作是装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需要一个木匠,而且必须依照规格提前做好。一个早上,曾天启听到在北园路上,有一个沿街吆喝着打家具的木匠,就把他喊到了家里来,依照尺寸要求,打了一些天地杆和木质的轴头,以完成装裱工作的最后一步。作品装裱完成以后,他又在墙上钉了几个钉子,把装裱好的画作挂起来,一方面便于欣赏,一方面也更加直观,可以让来家里买画的人,有一个挑选的余地。那些画作装裱以后,确实非常漂亮,平整而挺拔,中国画的味道一下子就全出来了,因为是富贵牡丹图,花红叶绿,衬以奇石,煞是好看。
  忙活了十来天,一切都学会了,曾天启也没有白着曲师傅,每天管饭不说,临末了,还给了老人三十块钱,作为报酬。装裱以后的画,虽然成本只增加了几块钱,但却是真正的艺术品成品,可以卖到一百块钱,甚至是一百二十块,利润丰厚,差不多是进价的三到四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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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3 08:50
  第五章 画缘(下)
  经过多方打听,曾天启知道了魏启后先生家的详细地址,在济南市历下区的县学街一号住,北面是大明湖公园,往东是按察司街,离着他住了交通局宿舍不算远,也就是五六里路的样子。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曾天启与金宁宁约好,两个人坐上公共汽车,用了半个多小时,就去到了魏启后先生的家。对于魏启后先生,金宁宁虽然未曾晤面,但是并不陌生。魏先生早年在北京上学的时候,曾经受教于金宁宁的外祖父和其他一些书画界的著名人士,有师生之意,这些年时有联系和见面,友情深厚。
  县学街,是济南的一条老旧狭窄的街巷,不是很宽,也就是四五米的样子,街道两旁,是一些普通的民房,还有一些零散的商家。魏先生住在一号院,那是一所老式的院落,坐北朝南,十分简陋。进来门,金宁宁一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根本就不像是一位书画大家的居所,虽然充满了书卷气,书画挂满了墙壁,就像是普通百姓家。
  因为是星期天,魏先生家里的客人非常多,得有七八位,挤在不大的堂屋里。许多人坐不下,只好站在房间的周边,默不作声,看着魏先生正在房间中央的一个铺了毡毯的书案边写字。家人开门以后,免不了要询问来客的姓名,以及目的,但是,在听说了刚刚进门的漂亮姑娘是代表北京的溥老先生来看望自己之后,魏先生马上停住了手中的毛笔,搁在笔架上,热情地招呼着,并且走上前来,拉着金宁宁细腻温润的小手,让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自己则坐在了一把深红色的老式太师椅里,亲切地和她谈起话来了。他关切地询问着北京溥老先生的身体状况,还有金宁宁的工作生活情况,就像是面对着自己的一个孩子。
  原来是北京溥老先生的外孙女!在场的都是书画界人士或爱好者,没有一个人没有听说过北京的溥老先生,可为如雷贯耳,一些人甚至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多有赞美之词。魏先生的亲昵动作,还有周围人们的议论,把曾天启惊得不轻。进门以后,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金宁宁,他们虽然是一块来的,但是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尴尬地站在那儿,倾听着魏先生与金宁宁的谈话,心里充满了激动。因为刚刚接触到这一行,他没有想到,金宁宁在北京的外祖父,竟然在全国会有如此大的名气。
  趁着魏先生与金宁宁交谈,曾天启审视着第一次见面的魏启后先生。魏先生,看上去,也就是六十多岁的样子,精神矍铄,有一个微胖白润的圆脸,嘴角挂着微笑,和蔼可亲,满面红光,还有着一个宽阔的充满智慧的额头和一头稀疏花白的头发,他戴着一副黑边框的眼镜,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气度高雅,面善慈祥。在过去,在办公室里,金宁宁曾经多次给曾天启介绍过魏启后先生的一些基本情况,知道他曾任中国书协的理事,是山东书法家协会的副主席,并且知道他的绘画风格高远,秉承了传统文人画的审美理念,具有深邃的文化内涵,尤其是所画竹石和花鸟,更多地吸收了八大山人的笔墨语言,凝练概括,画意简净,深邃悠远,趣味盎然。而他的书法,真书多隶意,草书多章草法,行书近米元章,意会古法,承前启后,不随流俗,可为标新立异,不愧为一代卓然大家。
  最后,金宁宁又向魏先生介绍了一块来的自己的同事曾天启,说是特别喜欢魏先生的书法,对他充满崇敬,而且正在经营古玩字画,要进一批魏先生的作品,作为自己未来经营的基础。书画经营者,是所有书画家们的天然盟友和拥趸,魏先生审视着曾天启,见他国字脸庞,凌然端庄,面貌不俗,欣然同意,并且答应免费赠送给他一批。金宁宁和曾天启,哪里敢答应魏先生如此的慷慨,坚决不同意。因为屋子里的闲杂人员太多,金宁宁给曾天启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先把润笔之费拿出来,曾天启明白是怎么回事,赶忙把装着三百块钱的一个信封递给了金宁宁,那是曾天启准备用来买十五幅左右魏先生书法作品的钱。然后,金宁宁站起身来,执意把信封放在了魏先生面前的一张写字台上,说是一个星期以后,让曾天启一个人来拿作品。金宁宁没有听从魏先生留下他们吃饭的约请,就和曾天启告辞了。

  临近中秋时节,在遥远的南中国海,又生成了一个庞大的气旋,不受约束地扫过了越南和中国的广东地区,然后北下,横扫中国的华北地区,直接向日本和朝鲜半岛奔去,山东的济南地区也受到了影响,从星期六的早上,就开始阴天,而到了中午,淅淅沥沥的雨就下了起来,许多地区都是中到大雨。在这样的季节,在济南地区,是不多见的,温度一下子就降了下来,星期天早晨的气温,才是四五摄氏度的样子,前些时间还艳阳高照的温暖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为了保暖,人们纷纷地穿上冬衣,以遮蔽突如其来的低温。
  早饭以后,曾天启和小卜整理了一下装裱室,主要是把已经装裱好的挂在墙上的王企华先生的画作,用鸡毛掸子掸了掸,以拂掉一个时期以来落在上面的灰尘,然后用画叉子挑下来,把昨天小卜在解放桥附近的一个塑料门市部买的一些柔软透明的敞口长塑料袋,小心地罩进去,就像是给画作穿了个外套,以保证在今后的一个时期,画作仍旧崭新。一共是几幅画,两个人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全部做好了。曾天启透过玻璃窗户上的水汽,瞧了瞧外面的天气,嗯,雨还在下着,但是好像是小了一些。看看时候不早了,差不多快十点了,他就决定起身,到魏启后先生的家里去拿已经购买的书法作品。
  穿上过去在区政府车队发的一件深绿色雨衣,与小卜告别以后,曾天启下来楼,来到了北园路上的三路公交车站,不远,就在交通局的对面。等车的间隙,他忽然感觉,空着手到魏启后先生的家里去不好,还有应该买一点礼品。那是一位多么和蔼可亲的长者,几乎让所有的人尊敬,而且,自己是金宁宁介绍去的,而魏先生与金宁宁的外祖父又是多年的老关系,想到这里,他便到旁边的一个小商亭里,买了两瓶济南产的锦绣川白酒,两块八一瓶,花了他不到六块钱,看到旁边有一个熟肉店,里面有烧鸡,沃家扒鸡,是济南名吃,他就让店里的小姑娘秤了一只,将近二斤重,花了他三块多。感觉差不多了,他便坐上了一辆刚刚停下的三路公共汽车。
  进去院子,来到魏先生的门口,敲门以后,门马上就开了,开门的正是魏启后先生。因为是上个星期的事,魏先生还记得曾天启和金宁宁,见是曾天启一个人,便问金宁宁为何没来。曾天启推脱说,因为下雨,不方便,他就一个人来了,说完,就把拎来的两瓶白酒和一只烧鸡,搁在了房间中央的书案边上。魏先生把曾天启让到靠墙的椅子上,转过身,从书案的一角,拿来了厚厚的一摞书法作品,足有二十幅,递给了曾天启。上一次见面,他见到曾天启面色和善,方脸大耳,印象非常好,今天又见到曾天启还拿来了白酒和烧鸡,知道曾天启应该是一个非常实诚的人,他看见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就对曾天启说,“我再给你写两幅字,送给你”,就当场拿起笔来,饱沾墨汁,写了两张横幅,各是四个大字,分别是“惠风和畅”和“宏图大展”,落款和签完印章以后,还与曾天启聊到了“惠风和畅”四个字的意思和出处,充满人生感触地说,哎,柔和的风,使人感到温暖和舒适,这是一种愿望,也是一种境界,此语出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然后就赠送给了曾天启。
  已是近午时分,魏先生的家人端上了饭菜。因为上午下雨,正好家里没有客人,魏启后先生客气地邀请曾天启一块吃饭。曾天启婉拒着,不敢答应,因为仅仅是见过两次面,可为素昧平生,还没有到留下吃饭的程度。魏先生诚心地挽留着曾天启,并且亲自跑到厨房里,拿来了一双筷子和两只玻璃的酒杯,微笑着让曾天启坐下,还很是随便地打开了曾天启拿来的一瓶锦绣川白酒,为曾天启倒了满满的一杯之后,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曾天启见状,心生敬意,犹豫不决,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最后耐不住魏先生的诚心,只好坐了下来。真是一个可爱和善的老头,和蔼而风趣,魏先生的表现,让曾天启想起了魏先生刚刚写的横幅,“惠风和畅”,深有感触,庆幸自己的这一次机遇,肯定终身难忘。魏先生不胜酒量,半杯酒没有喝完,就开始吃起饭来。曾天启因为有一些受宠若惊,意犹未尽,而且从内心里喜欢上了魏先生,情不自禁,把自己的一杯酒喝完以后,没有给魏先生打招呼,就自作主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吃饭的同时,魏先生给曾天启谈到了金宁宁的外祖父溥老,那是他一些三十多年前的记忆,在北京求学求知的青春岁月,为了自己的爱好,因为机缘,聆听了溥老的许多教诲,至今受益匪浅。谈话间,他的眼里满含深情,充满了深深的怀念,还有尊敬的口吻。
  吃饭的过程中,不住地有人敲门。来拜访魏先生的,都是魏先生的朋友,学生,还有慕名而来的记者,最多的,是经营字画的商人,可为络绎不绝。临近中午,下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雨,已经完全停了下来。只要是听到敲门声,魏先生都要放下饭筷,亲自站起身来,去给客人开门,即便是未曾相识,第一次见面,他也一定先让客人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等待。
  看到魏先生家里的客人越来越多,曾天启感到有些紧张,便加快了喝酒吃饭的速度。正在这时,突然又有人敲门,曾天启因为比较年轻,同时也为了不让魏先生再一次站起来去开门,便立即走到了房门口,代替魏先生开了门。进来的人是一位农民工,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工作服,乌乌黑黑的,脏兮兮的,原来是一位送蜂窝煤的工人。见到开门的曾天启,农民工便问这里住得人家是不是姓魏,因为昨天已经约好,今天来送蜂窝煤。魏先生立马答应道:“是、是、是,是姓魏”,客气地站起身来,指挥着送蜂窝煤工人,把蜂窝煤搬到旁边的厨房里。因为是平房,没有集中暖气,快要冬天了,必须购买蜂窝煤取暖。前一天,魏先生让他的小儿子,去了一趟煤炭店,买了一吨蜂窝煤,以在冬天寒冷的日子里,点燃土暖气,把家里弄得暖和一些。已经中秋时节,现在的煤炭供应开始紧张,县学街附近,只有东边的按察司街口北边有一家煤炭店,是街道居委会办的,因为周边的居民较多,如果不早一点买下蜂窝煤,寒流突然袭来,一家人是会挨冻的。
  送蜂煤的工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黑黢黢的,个子特别矮,非常利索,一看就是一个特别本分的人,等到确定了这里是姓魏的人家以后,不由分说,就开始从外面的地排车上,用专用的搬蜂煤的工具,用一只特别短的扁担挑着,往魏先生的家里一趟趟地搬运蜂窝煤。工人的进进出出,把魏先生家里的秩序一下子就打乱了。一吨的蜂窝煤,如果是一个人从院子里往屋子里搬,起码也要半个小时。魏先生家里的客人,纷纷地闪避开来,以尽量地不给送蜂煤的工人造成行动上阻碍。许多人,开始互相谈起话了,因为开着门,一些喜欢吸烟的人,就掏出烟来,点燃,吸起来,以等待着面前的这个事件赶快地过去。
  魏先生是一个特别厚道的人,为人和善,看到工人一个人在忙活,于心不忍,在工人气喘吁吁擦拭汗水的间隙,马上倒了一杯茶,递给送蜂煤的工人,招呼他歇一歇。工人憨厚地笑着,把水接了过去,一口气就喝了。用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一车的蜂窝煤就搬完了,魏先生又招呼工人赶快到厨房里洗手,看到工人准备走了,就把他喊住了,让他先等一等。工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楞楞地站在那儿,只见魏先生走到旁边的写字台处,拉开一只抽屉,拿出了一幅早就写好的横幅,装进一个崭新的牛皮纸信封里,送给了他。那农民工不知道缘由,看了看,知道可能是好东西,很是高兴,就出了门,把那一个装着魏先生书法作品的信封,小心地放进了一只黑乎乎的、可能是用来盛钱的挎包里,拉上地排车,就走了。
  送蜂煤的工人走了以后,屋子里遗留下斑斑点点的蜂煤沫子,魏先生的家人见状,就用一只白铁皮的簸箕扫起来,然后又拿来拖把,拖起地来。曾天启见此,就告别了魏先生,带着那厚厚的一叠作品,走了。
  这一次,曾天启的收获特别丰厚,因为金宁宁的关系,魏先生为他写了二十幅作品,又现场写了两幅送给了他,而他的投资,一共才三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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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4 1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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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宁宁(上)
  美丽的姑娘总是引人瞩目,尤其是特别美丽的姑娘,走到哪里都会让一片的男人驻足留目,仿佛惊鸿一瞥,而金宁宁就是这样一个女孩。而且,她不仅有着美丽的外表,高雅的气质,并且学养深厚,聪明而知性,是山东大学的高材生,这让她显得更加文质彬彬,充满了儒雅。唯一可能让她遗憾的,是她的个子稍微矮了一点,一米六二的样子。但是作为一个女人,这样的个子也是完全可以的了,当然,如果要是能再高上个五六厘米,她就是一个几近完美的女人,不输这些年在南方开放城市刚刚兴起的模特儿,还有那些一个个身材高挑美丽动人的空姐。
  因为金宁宁与曾天启在一个办公室工作,天天在一起,闲暇时间,两个人的交流频繁。他们所谈话题,一般都围绕着曾天启的艺术品经营,因为他刚刚进入这一行,没有经验,知识匮乏,她就经常运用自己这方面的家学,还有广博的知识,为曾天启的进货和经营出谋划策,提出一些好的建议。反正一个人在宿舍里待着也没有什么意思,星期天的时候,她也会陪着曾天启一块外出,去拜访济南的一些著名书画家,同时帮他买一些画作。因为关系走得特别近,忽然有一天,局里就有了她与曾天启关系暧昧的传言,大多是议论曾天启,说他是一个老不正经的男人,这不,又看上了一个漂亮姑娘,因为他有前科,已经把年轻美丽的泰安姑娘小卜搞到了手,现在又开始觊觎起金宁宁来了。而且这样的闲话,通过一个渠道,竟然传到了金宁宁的耳朵里,这让她的心里十分难受。这也难怪,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孩,经常与一位成熟、稳重而且帅气的中年男人在一块,不可能不让一些好事的人产生乱七八糟的联想。当然,这里面可能也有妒忌的成分,是故意抹黑,因为她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也算是人之常情,在交通局,几乎是所有的男同事,不管是老的,还是少的,只要是见到金宁宁,都是客客气气的,礼貌有加,甚至是一派谦谦君子的风度,喜欢与她谈话,即便是楼下那几个开大货车的农民工司机,对她也是恭恭敬敬的,愿意多看她一眼。一些经常与她有工作交集的同事,则更是愿意与她相处,一个办公室里的钱继生和曾天启就不用说了,天天在一块工作,相处得非常特好。而东邻办公室的白英谦,即便是没有工作的时候,也会来他们的办公室串门,几乎天天这样,名义上是找钱继生和曾天启,实际上却是更加喜欢与金宁宁说话。他们两个应该是有共同语言的人,是局里仅有的两三个大学生之一,而且都是文质彬彬的样子,充满了书卷气。金宁宁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能认识到自己,也知道别人对于自己的好感,她本来就对自己的貌相和学识充满了自信。但是,她还是更喜欢与白英谦谈话,一个成熟的男人,一个白面书生,语言生动诙谐,喜欢讲笑话,而且知识广博,因此与白英谦十分谈得来,最起码钱继生在场的时候,难以加入他们之间的谈话。
  金宁宁住在局办公楼的三层,一到了晚上,局里所有的同事下班以后,偌大的办公楼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大楼里面黑乎乎的,空旷旷的,没有一点声音,寂静地让人害怕。因为她是从外地考入的山东大学,毕业以后,又分配在了济南工作,在济南没有一个亲戚,孤身一人。而且,夜晚的时光,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寂寞难耐,只能一个人消磨,没有办法,她就只好插紧门销,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书,以度过那绵绵孤寂的长夜。长此以往,作为一个年轻又充满活力的年轻姑娘,她实在不愿意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就开始外出串门。交通局的范围就是这么大,没有一个与她同龄的女士,因此,到了晚上,吃过晚饭以后,她就喜欢到曾天启的家里去,去找小卜。反正也不远,几分钟就能够到了,作为自己的闺蜜,她们早就已经成为了要好的姐妹,可谓无话不谈。去到曾天启的家,有时候,看到曾天启和小卜两口子在忙活,在进行字画装裱工作,她也会去帮一下手,就算是学习学习。一个时期以来,曾天启的艺术品买卖,干得可为热火朝天,他已经完全进入到了这个行当中,如鱼得水。先是王企华先生,后是魏启后先生,经过打听,他又一个人或者与金宁宁一同,去了济南的几乎所有著名书画家的家,包括张鹤云、张登堂、张宝珠等人,经过不断的买卖,反复的周转,他的利润直线上升,已经获得了好几千元的收益,而这样的收益,是巨大的,是一笔真正的巨款,是一个上班的普通工人好几年的收入。
  在济南的收藏界,特别是在历山区,曾天启已经小有名气,而且他的买卖也开始往大的方向发展。因为他是一个比较具有亲和力的人,认识的人又多,而且干劲十足,特别善于经营,他的的书画作品销售的很快。他所结交的人士,也开始繁杂起来,都是一些在社会上有一定地位的人,是各行各业的干部,有钱人,企业经营者,商人,真正的艺术品收藏者,交通局周边村子里的一些村干部和土财主。因为需要天天上班,缺少人手,曾天启就与小卜商量,回一趟商河的老家,把自己已经快二十岁的大闺女敏子接过来帮忙。小卜思考了一下,欣然同意,因为实在忙不过来,她确实需要一个帮手。
  曾天启的大闺女,是一个纯朴的农村姑娘,今年十九岁,叫敏子。虽然有一个在济南工作的父亲,但是从小到大都是在商河的农村长大,除去这几年她的父母离婚以后,曾经和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来济南看望过自己的父亲几次,平时就没有出过远门。因为从小就不大喜欢学习,她只在镇中学上过两年的初中,就辍学回家种地去了。前一年,她听说父亲要与自己无辜的母亲离婚,十分憎恨父亲,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与自己的母亲离婚,等到来济南看望自己的父亲以后,她看到了与父亲已经结婚并且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小卜,就有一些明白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仅仅是比自己大四五岁,却爱上了自己四十多岁的父亲,这让哪一个男人也把持不住。但是,她仍旧怨恨自己的父亲,为了一个女人,竟然不要这个家了,不要他们兄弟姐妹了。因为都已经长大了,他们五个子女,除去还小的小妹和小弟,不大懂事,全都站在他们母亲的一边,为自己的母亲打抱不平,怨恨父亲的薄情。
  看到父亲突然一个人回到了家,他们几个孩子就都去了爷爷奶奶的屋子里,去看望父亲。自从他们的父母离婚以后,这是他们的父亲不多的几次回家之一。亲情的纽带,让他们仍旧充满了思念,尤其是小儿子和小闺女,立即围在了爸爸的身边,高兴异常。现在,曾天启已经没有了往日经济的窘迫,可为富裕,他为自己的孩子和父母买了好多东西,吃的,用的,还非常大方地拿出了一百块钱,其中五十块钱,是孩子们的抚养费,给了大儿子,让他交给隔壁没有过来的母亲。另外五十块,他给了自己年迈的父亲,做为父母的养老费。此时此刻,胡秀珍正在自己的西屋里纳着鞋底,她看见了曾天启的突然回家,但是她没有出来见面,因为心里仍旧充满了怨恨,她不想见他,但是,她也没有阻止孩子们到爷爷奶奶的屋子里与曾天启相见。中午吃饭的时候,曾天启给父母和孩子们说,一个时期以来,自己正在利用业余时间干一个买卖,收入很好,但是缺一个从事书画装裱辅助工作的人。他已经想好了,准备让大闺女敏子一块跟着自己回济南,打打下手,吃住就在自己的宿舍里,一块过日子。
  听了父亲的话,敏子的心里特别高兴,非常愿意跟着父亲去济南,但是因为还有母亲,她一个人不敢做决定,便立即回到了西屋母亲胡秀珍的屋子里,把爸爸的决定告诉了她。胡秀珍一个人正在平静地吃着非常简单的饭菜,听到大闺女谈了曾天启的想法,便思考了一下。直观告诉她,干买卖是一个好事,是为了挣钱,而敏子已经快二十岁了,如果跟着她爸爸出去干点事,对于她的未来也可以打一个好的基础。而且,自己的闺女已经到了找婆家的年龄,在商河的农村老家,天天土地里刨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什么大的出息,便同意了大闺女和曾天启一同回济南,他们比较是父女。见到母亲同意了,敏子高兴极了,她非常向往省城的生活。她几次和自己的哥哥一块到济南看望父亲,知道自己的爸爸已经当了官,还分配了两大间宿舍。每次去,她都会见到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狐狸精,见到小卜,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甚至还有上去搧她的冲动,但是在父亲的面前,她没有敢。
  把敏子接来济南帮忙的事,是曾天启与小卜提前商量好的。而敏子跟着父亲曾天启来到济南以后,首先的问题,是如何与小卜融洽地相处。“是那个泰安的狐狸精,把你们爸爸勾引走了”,这是敏子在商河老家的时候,她的母亲胡秀珍经常和他们兄妹说得话,因此,这几年以来,从内心里,她对小卜就充满了憎恨,抵触情绪严重。为了避免出现不好的后果,在来济南的客车上,曾天启非常严肃地给敏子交代了这个问题,让她到济南以后,必须喊小卜为姨,一定要客客气气,而且必须勤快一些,否则就难以在一块共同生活,“如果真是这样,还不如不去!”他对自己的闺女说。
  敏子已经是大姑娘了,也知道这个问题的敏感性和重要性,知道不好相处,就懂事地答应了父亲,在今后一块生活的日子里,尽量地和小卜和平相处,不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幺蛾子。
  敏子进了门以后,小卜的表现还算不错,亲切地拉着敏子的手,嘘寒问暖。曾天启见她们俩这样,很是高兴,便让小卜赶紧做饭,他们爷俩坐的是下午三点的车,到了解放桥的终点站,下来车,又坐了三路公交才回来的,已经非常饿了。小卜赶快去做饭了。曾天启在这个家里毕竟有着特殊的位置,而对于小卜来说,她所处的角度十分微妙,甚至有一些尴尬,对于敏子,她既不能把自己当做母亲,也不能把自己当做姐姐,还不能把自己当做什么不相干的人,她的定位非常困难,因为自己比敏子也就是大了四五岁的样子。最后,在曾天启的启发下,她就什么也不想了,只是在所有的事情上宽容一点就行了,尽量地对敏子表现的热情一些,不要计较小事,两个人的相处就不会出现什么大的问题。
  听说曾天启的大闺女来了,晚上的时候,金宁宁也来到了曾天启的宿舍。第一次见到敏子,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农村来的姑娘,非常自然,朴实无华,没有一点矫揉造作,就像是路边朴素的梧桐树。可能是遗传基因的力量,敏子虽然是一个女孩子,但是她的几乎所有方面都遗传自曾天启,看来真的是闺女随爹,长得非常像不说,个头、神态、动作,甚至说话的声音都像,这让金宁宁年轻的大脑里感到了生命充满的神奇。接触了几次以后,敏子也非常喜欢金宁宁,因为她是父亲的同事,虽然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就管她叫金姨。这把金宁宁乐得不轻,一个大姑娘管自己叫姨,自己一共才大几岁,这让她真的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天天在一起工作,逐渐地,曾天启就对金宁宁的身世有了一些了解。
  金宁宁出生于北京,她的父系祖先是满清的镶白旗。辛亥革命以后,岌岌可危的清廷,举行了御前会议,决定末代皇帝退位,以取得革命党人的优待条件。之后,通过与民国政府的协商,制定了清室的优待条款,除了依旧保留了溥仪的皇帝尊号,可以继续在皇宫居住,并且每年付给退位的皇帝400万两白银。皇帝退位了,大清没有了,而过去清朝政府发给八旗贵族的俸银和禄米,一下子也都没有了,这对于她的父系祖先是一个重大的打击,曾经富贵的生活立即陷入了艰难的境地。昔日的王公贵族,虽然广有土地,但在失去了政权之后,佃农们趁机开始不交租子,曾经的土地收入也没有了。她的曾祖父没有办法,在那动荡的年代,为了继续豪华的生活,只得以低廉的价格变卖了自己的田庄。可是,政治与经济地位的巨大变化,还有心理的不适,造成了他长期的郁郁寡欢,最后疾病缠身,于一九一五年就去世了。而金宁宁的祖父,仗着祖荫,是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从年轻的时候就游手好闲,天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还经常和一群豪门子弟在前门外的赌场聚赌,嫖妓招鸭,挥霍无度,致使剩下的家产也很快就败光了,为了养家糊口,最后只好卖掉了仅剩的别墅,但仅仅是过了两三年的时间,连花带赌,剩下的钱也全都没有了。再往后,没有办法,就靠着典当衣服和首饰,指着摆小摊维持生活,昔日的豪华富贵,一败涂地。
  而她的母亲这一系,则有着真正的皇族血脉,其曾外祖父,是清朝宗室的多罗郡王之子,可为是含着金汤匙戴着祖母绿出生的。十九世纪末的一个冬天,她的外祖父诞生在北京紫禁城西边森严的一座郡王府,出生满一岁的时候,就被当朝皇帝蒙赐蓝宝石顶戴,四岁的时候,开始学习书法,五岁的时候,由老郡王携领进宫,拜见了慈禧太后。在老佛爷的垂询中,回答虽然稚嫩,但是应对从容,举一反三,太后大喜,即时赐金如意一柄,其它珠宝无数。六岁起,她的外祖父开始受教于大内,九岁即能诗能文,被誉为大清神童。
  辛亥革命以后,清朝被推翻,金宁宁十几岁的外祖父,不得已隐居于北京西山的某寺院,一待就是十余年。在此期间,他奋发图强,潜心攻读经史子集,同时兼涉书法绘画,打下坚实基础。长大成人之后,开始涉足于上层社会,与北京黄君壁、马晋和王雪涛等著名画家多有往来,其时已经是民国二十余年矣。两年后,他厚积薄发,在北京中山公园举办了个人的首次书画展览,因其作品丰富、题材广泛、画风新奇而声名大噪,一时名动京城,被誉为京津画派的主将。同时,她那多才多艺的外祖父,还是一位著名的收藏家和鉴赏家,家藏文物艺术品汗牛充栋,解放后,曾经一次向中国国家博物馆捐赠珍贵藏品八十余件,多获国家有关部门褒奖。
  五十年代初期的时候,经过全国性的民主改革,社会的一切都翻了个,在特殊时代的政治氛围中,曾经的满清皇室子弟,还有八旗贵族的那些遗老遗少们,一个个惊慌失措,不再显山露水,开始夹着尾巴做人,泯灭在人间,没有一个人敢于承认自己家族曾经有过的辉煌历史,甚至是羞于谈论,认为这是一种个人的耻辱,而已经完全平民化了的金宁宁的父亲,反而有了一点点政治上的优势,与中国光大的普通民众完全一样了,因为两个家族历史上曾经的渊源,因为一个机缘,与金宁宁已经沦落为更加社会底层的母亲结了婚。
  随着对于书画方面接触的增多,曾天启感觉到,名人书画,确实博大精深。为了增加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他时有光顾济南泉城路上的新华书店,购买一些专业书籍和画册,如饥似渴地进行学习,因此学识大涨。与金宁宁的许多谈话,更是让他感到自愧不如。有一天晚间,金宁宁又来找小卜玩,他小心地问道,将来如果有机会,是否可以去一趟北京,去拜见她的外祖父,顺便求一张画作。金宁宁告诉曾天启,她的外祖父已经年界九十,患有帕金森综合征,手臂震颤,运动迟缓,且姿势不稳,早已不再作画,将来有机会,她可以到自己的外祖父家,去索要一张过去留存的画作,送给曾天启。曾天启感到了极大的受宠若惊。经过一个时期以来对于书画的接触,他知道,金宁宁外祖父的一张小品,在拍卖市场上,动辄也能拍个两三千元,甚至更高,可以顶一个普通工人三四年的工资。从报纸的一些文化版面,经常可以看到一些艺术品的拍卖信息,在北京和上海的一些拍卖会上,她外祖父作品的最新成交价,一平方尺已经数千元了,一幅精品力作,已经能够拍到好几万元,而几万块钱,对于现在中国的几乎所有的人,都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天文数字。

  因为工作和业务,交通局也有因公出差的机会。住宿、交通等花费实报实销之外,还有差旅补助,在外的基本吃住花用,基本上用不着自己掏钱。因此局里的许多人,都愿意出差,即便是路途短暂,到济南周边的一些郊县去待上个一两天,也喜欢。
  一天上午,十点来钟的时候,办公室主任钱继生,从局长办公室开完了会,回到了办公室,告诉金宁宁,有紧急事务,要她下午同局综合股的股长白英谦一同出差,地点是青岛。听到有紧急事务,金宁宁立即回到三楼的宿舍,拿了必须的盥洗用品,还有一些钱,就赶快回到了办公室。这时候,一同出差的白英谦,也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拿了一些旅行用的生活用品,并立即去到财务股,预支了一部分差旅费。因为是去签署一个客车运输方面的协议,他还把局里的公章也带上了。看看时候不早了,为了赶时间,钱继生又安排局里的小车司机,把他们两个送到南边不远处的黄台车站,那儿有一个客车的售票处,可以直接买票登车。
  黄台站是一个客货小站,一共几间平房,在铁路线的南边,坐车的旅客并不多。白英谦去到售票窗口问询了一下列车的运行时刻,说是有下午一点二十分有到青岛的慢车,便立即买了两张硬座车票。看看已是中午时间,白英谦便与金宁宁商量,一块到车站南面马路边的小吃摊上吃点东西。出差在外,遇到的都是一些新鲜事物,两个人的情绪不错,有说有笑,商量着这趟出差的事宜。两个人要了两碗鸡蛋面和两个烧饼,坐在小吃摊的马扎子上就吃了起来。他们两个是去青岛的李沧区,办理一个关于客车线路的业务,需要签署一个协议,局里的客运中心,已经有一位副经理在青岛待了两天了,但是没有办成,因为协议需要上级行政单位的背书,他们两个就是代表济南的区交通局去的。
  胶济线是横贯山东东西方向的一条铁路大动脉,已经有八十多年的历史,因为线路老旧,站点又多,列车的行驶速度很慢。四个多小时以后,列车终于到达了青岛北站,天色已经擦黑,但是离着他们要去的地方还远呢。为了明天工作的顺利,他们必须今天晚上就要赶到李沧区,然后就近找一家旅馆住下,以方便明天上午立即开展工作。他们打了一辆墨绿色的桑塔纳出租车,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来到了李沧区的交通局附近。下了车,两个人商量着,第一个任务,是先找一家旅馆住下来,然后是吃饭,因为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附近的旅馆不多,转悠了一圈,总算找到了一家,但是已经客满。没有办法,白英谦和金宁宁,沿着马路,一路向南,走了差不多有十分钟的路程,总算又找到了一家。那是一处特别小的旅馆,几间平房,就在一个街口的旁边,非常简陋,可能是私人开的。因为已经很晚了,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立即住下。进到旅馆,白英谦问询了一下吧台里的女服务员,有没有单间,回答说有。住宿费是每个人八块钱,很便宜的。青岛虽然是一个繁华的大都市,但在不同的区县,旅馆费的差别很大,如果要是住在市区的高级宾馆,一个晚上可能得需要二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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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24 08:19
  第六章 宁宁(下)
  安顿好了以后,已经是八点多,两个人需要马上吃饭。白英谦又去问了一下服务员,旅馆里是否有晚餐,得到的回答是,早过了用餐的饭点了,旅馆没有饭菜供应。饿着肚子可不是个办法,两个人说着话,便走出了旅馆,看看街上哪个地方有卖吃得东西。还好,街口的西边,有一家小饭馆还在营业,两个人就走了进去。一般来说,只要是一个男人,如果与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同行,必然表现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一定会出手大方,白英谦就是这样,在济南黄台站等车吃的面条,就是他拿的钱。旅馆已经找好了,没有了后顾之忧,两个人的兴致挺高,白英谦更是心情愉快,对金宁宁充满了殷勤,而且一定要请她吃饭。金宁宁不同意,意思是因公出差,有差旅补助,两个人必须分摊。在过去,白英谦曾经数次来过青岛,对于青岛的饭食十分熟悉,他一副兄长的做派,潇洒地点了一个海蛎子炖豆腐,一个韭菜炒乌贼,要了两个馒头,还要了一瓶半斤装的白酒。过了一会儿,饭菜就好了,端上的饭桌,两个人就开始吃起来。出门在外,一个姑娘家,比较拘束,金宁宁没有喝酒,她不好意思,而是直接吃起饭来。白英谦谈性高涨,一边喝着酒,一边与金宁宁谈着一些关于青岛的话题,还有面前的海鲜,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金宁宁微笑着,一边认真地听着白英谦文质彬彬的谈话,一边用手在嘴里拽着小乌贼身子里的细骨丝,这是刚才白英谦告诉她的,小乌贼虽然鲜美,但是吃到嘴里以后,必须把里面的细骨丝拽出来,因为咬不动,而且咯牙。
  作为同事,在局里,他们两个人的办公室只隔着几个门,几乎天天见面,时有工作互动,尤其是白英谦,一天就要去她的办公室好几趟,因此,金宁宁与白英谦在一起,没有任何的拘束。作为一个区局单位,在机关里,加上那十多个开车的农民工,总共也不会超过三十个人,而几个股室,再加上几个局领导,也就是二十多个人。说实话,狭小的范围内,没有几个文化水平高的人,包括几个局领导,也就是高小和初中文凭,而文化素质比较高的男同事,也就是白英谦一个人。作为特殊年代的工农兵大学生,上了几年大学,而从小就受到他那当教师的父亲和贤淑达理母亲的熏陶,启蒙阶段,就拜济南的名家研习书法,写着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而且喜欢幽默,文笔特好,经常给报刊杂志写个通讯、散文什么的,可为是局里的第一才子,因此,自从参加工作来到局里,金宁宁始终对白英谦有着非常良好的印象。
  吃完饭,最后一结账,一共是八块钱,白英谦虽然是最后吃完的,但是他还是抢先跑到了柜台前,把一张十块的大票递给了服务员,没有让金宁宁拿钱。因为喝了半斤酒,白英谦特别兴奋,情绪高涨,一些细节也开始随便起来,他不经意地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拉着金宁宁柔软的一只左手,就一同出了饭馆。金宁宁看到白英谦已经有了一些酒意,试图把自己的手从白英谦的手里挣脱开来,但是没能够,便很是严肃地说了一句,“请松开”。白英谦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连忙说着一句“对不起”,马上松开了手。一个未结婚的大姑娘,被一个男人不经意、不得体地摸了一下手,这让她的脸立即红了起来,发烫。但是夜幕已经降临,加上又喝了许多的酒,白英谦并没有察觉到。
  进到旅馆里,两个人打了个招呼,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旅馆十分简陋,而且狭小,因为年久失修,显现着破败。旅馆老板为了节省空间,把原先是单间的一间房,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更小的房间。两个房间之间,仅用了一些很薄的木板进行了隔断,因为时间长了,板缝之间已经开裂,露出细细的缝隙,甚至可以窥探到隔壁客人活动的身影,而隔壁发出的所有声音,都可以清晰地听得到。唯一还算凑合的,是旅馆里有热水,安装在卫生间里,可以让客人淋浴洗澡。所谓的卫生间,也就是两个平方米的样子,在屋子进门的墙角处,用木板隔了一块地方,安上一扇带玻璃的门,淋浴用的塑料莲蓬头,就挂在墙上,连着一个从墙外进来的冷热混水管。
  女孩子都喜欢干净,忙活了一天,又累又乏,进到房间以后,金宁宁环顾了一下房间,看到可以洗浴,非常高兴,就脱掉了衣裳,钻进卫生间,开始洗起澡来。
  隔壁的白英谦,进到自己的房间以后,一下子就躺倒在了那张紧挨着墙边的木板床上,准备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因为他十分兴奋。但是,不一会儿,他又坐了起来。喝了半斤酒,他感到特别渴,想要找点水喝。他看见床头柜的旁边,有一把暖水瓶,就拿起来晃了晃,嗯,里面有热水。看看屋子里没有喝水的杯子,他就用自己带来的刷牙的缸子倒了一杯,慢慢地喝起来。喝了一杯水之后,他感到舒服多了,便坐在床沿边,环顾着小小的房间。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没有一点睡意。
  那是一张狭窄的单人床,靠南墙的一边,有着木质的床头,床上披着一张灰不拉几的床单,因为床铺的卯榫结构不怎么牢靠,在他身体的压力下,咯吱咯吱地响着。因为是海滨城市,夜晚有一些寒冷,为了避免冻着,他脱了衣服之后,钻进了一床白色的被子里,这样暖和一些。正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隔壁房间里传来了哗哗的流水声,好像是洗澡的声音。他愣了愣神,感到有些好奇,便仔细地倾听了起来,原来是隔壁的金宁宁正在卫生间里洗澡。紧接着,他又听见了金宁宁用肥皂揉搓自己头发的声音,便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不觉间,一种窥视的欲望,一个男人的冲动,涌上了他的大脑。他发现了旁边的木板墙上有一条细缝,便不由自主地爬了过去,透过缝隙,开始窥探金宁宁的房间。他的眼睛眯缝着,突然睁大了眼睛,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了隔壁卫生间里金宁宁美丽的酮体。
  他忽然有了一些自觉,感觉自己这样做非常不道德,便赶快扭开了脸,又坐回到了床沿边。但是,隔壁洗澡的流水声,还有揉搓肌肤的细微声,仍旧是那么地清晰,充满了诱惑,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继续窥探下去的欲望。反正金宁宁也看不见,他想,过了一会,鬼使神差一般,他又爬了过去,继续透过墙上小小的缝隙,窥视着隔壁那个充满生机的身体。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是复杂的,说实话,他是真的从心里喜欢金宁宁,已经有好长时间了,因此在局里的时候,他每天都要找一个借口,去金宁宁的办公室,去和她接近,欲罢不能。但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目的,以免让钱继生和曾天启看穿自己的动机,每次去的时候,他都是说是去找曾天启。人们的心理都有阴暗面,他虽然文化水平很高,家教也好,但是在他的心里,却有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自卑,甚至充满了妒忌。因为都住在交通局的宿舍里,又是邻居,自己的妻子许珍珍,与曾天启的妻子小卜,已经是很要好的姐妹,经常互相串门,尤其是小卜,特别喜欢自己的妻子,见了面,就一个劲地喊着“珍珍姐姐、珍珍姐姐”,经常一个人到他的家里去。本来这是一件好事,作为一个丈夫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但是,因为心理的问题,每当他看到小卜时候,就想起了曾天启,一个如此年轻漂亮的姑娘,竟然嫁给了曾天启,他的心里就完全地失衡起来。其实,从内心里,他是看不起曾天启的,一个开车的司机,没有文化,什么也不行,基本上就是个大老粗,竟然仗着区长的关系,下放到交通局以后,被任命为办公室副主任,而且抛弃了商河农村的老婆,找了一个如此漂亮的年轻媳妇,这让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白英谦有一个平淡纯朴的妻子,他从内心里的不满意自己的妻子许珍珍,尤其是妻子与小卜在一起的时候,一比较,就让他更加心理不平衡起来。一个身材高挑,美丽异常,就像是一朵花,一个个子矮小,其貌不扬,就像是一棵不起眼的草,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多年多以来,他的家庭生活十分的平淡,可为波澜不惊,虽然他特别喜欢自己的儿子,却开始嫌弃自己的妻子起来。他认为,这都怪自己,是自己的不慎重和轻率,年轻的时候,稀里糊涂地与许珍珍结了婚。在能力和学问上,他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自认为多才多艺,但是,四十多岁了,还仅仅是一个股级干部,他的许多大学的同学,现在有的已经干到了科级和处级,他感到,自己的人生和事业非常不顺利,可为怀才不遇,因而内心十分的寂寞,充满了懊丧和不满。
  但是,自从金宁宁分配到交通局以后,因为经常有工作接触,他的心里逐步发生了一些改变。才开始,金宁宁对于他,有着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毕竟她冰清玉洁,美丽异常,而且是个小姑娘,比自己小二十多岁,但是,后来他就逐渐地喜欢上了她,开始暗恋起了金宁宁。因为不管从哪一个角度看,金宁宁都可以盖过小卜,而且比自己的妻子不知道要强多少倍,而自己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比曾天启强。他的阅历不可为不丰富,在他父亲工作的山东师范学院,他也见过许多漂亮的女大学生,但是自从第一眼见到金宁宁,就让他大吃一惊,惊叹不已,天下竟然还有如此美丽可人的漂亮姑娘,这让他情不自禁,不能自拔。因此,平时在工作的场合,他有事没事就会找个幌子,去与金宁宁接近,谈话的时候,也会故意地卖弄自己的知识、俏皮和幽默,意图引起她的好感和注意。虽然如此,他的用心并没有什么结果,一个初入社会的姑娘,纯洁无暇,没有任何的城府,就像是一碗透明的水,见了他的面,都是尊敬地喊他白老师,从来就没有动过这方面的心思,对他视若不见,置若罔闻,他也因此更加地日思夜念起来,甚至经常晚上也睡不着觉。
  男人也如同女人一样,在性与感情方面,有时候是不受理性支配的,特别感性。看到金宁宁美丽的裸体,白英谦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贪婪地窥望着,并且不由自主地从床上坐起来,然后穿上鞋,鬼使神差般地出了自己房间的门,悄悄地来到隔壁金宁宁的房门口。他轻轻地推了一下金宁宁的房门,天啊,竟然没有关!他就像是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进到了金宁宁的房间。他看见,金宁宁还在自顾自地在浴室里洗浴,透过卫生间布满水汽的玻璃,他清晰地看见了金宁宁白嫩的后背,还有挥动着的凝脂般的手臂。
  白英谦完全丧失了理智,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带着酒劲,一下子推开了浴室的门,一把从后面抱住了浑身裸露着的金宁宁,就没头没脸地亲吻起来,嘴里喊着“我爱你,我爱你”。
  “啊!”金宁宁惊叫一声,几乎要喊起来。一个男人的突然袭击,让她以为遇见了流氓,她拼命地反抗着,本能地用两只手臂击打着搂着自己的男人。
  “是你?!”金宁宁突然看清了进来之人是白英谦。
  白英谦没有停止自己的举动,仍旧紧紧地搂抱着金宁宁的身体,继续狂吻着金宁宁的脖颈,因为紧张和激动,呼呼地喘着粗气。金宁宁在愤怒和慌乱之中,并没有停止自己的反抗,而是狠命挣脱着,然后扭过身来,用一只手掌狠命地朝着白英谦的脸上扇去。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就看见白英谦白净的脸上,一下子凸起了五个红色的手印子。
  白英谦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不顾脸上的疼痛,仍旧没有住手,嘴里还在喃喃地呓语着:“我爱你,我爱你,我喜欢你!”
  一个从来没有被男人触摸亲吻过的姑娘,面对狂乱又充满自我激情的白英谦,即羞愧难当,又愤怒不已,她斥责道:“赶快松手,赶快松手,否则我就喊人了”。但是,白英谦简直是疯了,竟然开始亲吻金宁宁紧凑的已经发育良好的乳房。金宁宁没有喊叫,也不敢喊叫,她怕丢人。她继续推搡着白英谦,试图把他推到卫生间外面,但是没有得逞。白英谦的疯狂举动,让她浑身难受,她早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情感丰富,看看挣脱不了,心里一犹豫,便不再过分地挣扎,任他亲吻起来。
  白英谦见金宁宁不再拼命地拒绝,便把金宁宁抱了起来,放在了外面的小床上,然后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金宁宁木然地仰卧在床铺上,就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枕头,没有激情,没有配合,任凭白英谦死命地摁着自己的两只手,起伏着自己的机械动作。作为一个年轻女孩,一个知识女性,一个感情丰富的女人,在寂寥的夜晚,她曾经无数次想过自己的第一次,今天这一情况的突然出现,让她猝不及防,愤怒,怨恨,羞辱,悲戚,伤害,还有无奈。最后,她还是哭了起来,眼泪哗哗地流下了眼角。
  狂乱过后,白英谦清醒过来,他可能认识到了自己刚才的鲁莽和冲动,已经给金宁宁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侵害,感觉十分对不起金宁宁,便害怕了。看到金宁宁仍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住地哭泣,他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便一下子跪了下来,嘴里祈求着,请求她的原谅,并且发誓说,是因为她太漂亮了,自己早就爱上她了。最后,她看着金宁宁仍旧躺在床上,没有说话,便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嘴巴,痛哭流涕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金宁宁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仍旧跪在地上的白英谦,感觉他很是可怜,便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回你的房间吧。”
  仿佛是听到了大释令一般,听了金宁宁的话,白英谦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推开房门,就灰溜溜地窜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共在青岛待了一天,因为神经受到了极度的刺激,金宁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从早上开始,她木然地起床以后,又木然地洗漱吃饭,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然后跟着一副谨小慎微样子的白英谦,打的去了李沧区的交通局。工作完成以后,又稀里糊涂地和白英谦一块去了火车站,买了票,坐上了回济南的列车。到达济南以后,她与白英谦,又打的回到了交通局,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她没有与白英谦打招呼,就一个人径直去到了三楼自己的宿舍,开了门,便一头栽到了床上,睡下了。
  当天晚上,金宁宁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得有三十八度,她迷迷糊糊,时常从惊厥中醒来,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的精神受到了极度的挫折,她的一切,仿佛都崩溃了。昏睡了一夜,次日的一大早,她感觉自己实在是渴得不行,迷迷糊糊之中,坚持着起来床,准备找点水喝,但是暖瓶里没有。她看了看表,还没有到上班的时间,她知道办公室里有一只暖瓶,可能有水,便颤颤巍巍地下到二楼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果然有水,她倒了一杯,狠命地喝完,便又踉踉跄跄地回到了三楼的宿舍,继续昏昏沉沉地躺在了床上。
  八点钟上班以后,曾天启在走廊里遇见了刚刚上班的白英谦,知道他与金宁宁一块到青岛出差去了,便问他金宁宁为什么没有上班,因为办公室里没有人。白英谦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好像是昨天夜里没有睡好觉,回答曾天启说,他与金宁宁昨天晚上就回来了,她应该还在三楼的宿舍里。曾天启感觉不对劲,立即去到了三楼金宁宁的宿舍,轻轻地敲了敲门,但是里面没有回答的声音,他便使劲地敲起门来。过了一会,门打开了,金宁宁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无精打采,见是曾天启,立即又回到了屋子里,一头便栽到了床上。曾天启忽然意识到,金宁宁可能病了,便用手摸了一下金宁宁的额头。果然是病了,烫得厉害,可能是发高烧。他很是着急,便急速来到院子东边自己住的宿舍的楼下,喊着楼上的小卜,告诉她,金宁宁病了,让她去看顾一下。小卜一听,立即下来楼,绕了一圈,进到交通局的院子里,然后去到三楼,去看金宁宁。
  门,虚掩着,小卜推开门,见金宁宁就像是一只散开了的萝卜丸子,倦怠地躺在床上,赶紧问是怎么回事。金宁宁见是小卜,什么也没有说,所有的冤屈一下子都涌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小卜,就哇哇地大哭起来,好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小卜安慰着金宁宁,“不哭,不哭”,但是不管用。过了一会儿,金宁宁好像是平复了一些,小卜便问,吃早饭了没有,吃药了没有。得到了金宁宁否定的回答以后,小卜就让金宁宁先等一等,便一个人出了门。
  回到家,小卜点燃了煤油炉子,为金宁宁下了一碗白菜丝炝锅面条,还打进了一枚鸡蛋,热乎乎的,盛在一只铝质的饭盒里,然后就开始翻腾条桌上的抽屉,想找一些可以退烧的药片,还有消炎药什么的。最后,她找到了小药袋里的几片土敏素,还有几片塑料包装的扑热息痛,那是过去曾天启生病的时候,从历下区第二医院拿的。小卜把饭和药,赶紧送到局里三楼金宁宁的宿舍,然后看着她吃掉,才有了一些放心,之后又去到二楼曾天启的办公室,拿了一只暖瓶,为金宁宁送去。看到金宁宁吃了饭、喝了药以后,情况已经好了一些,便招呼她赶快睡下,盖上被子,以发发汗,便轻轻地出了门。小卜已经决定,等到中午的时候,她再来看金宁宁,一块把饭送来。

  两天以后,金宁宁的病就好了。本来就没有什么很大的病,因为遭到突兀的侵害,光着身子好长时间,加上她的情绪十分低落,偶感风寒,便病了。经过小卜的精心照料,顿顿都有可口的饭食,还吃了几次治疗感冒发烧的药片,她的病就逐渐地好了起来。第三天一早,感觉已经完全康复了,金宁宁便去到了大院外面的小吃摊上,喝了一大碗热乎乎的馄饨,还放了一些胡椒面,吃了饭以后,就直接到办公室上班了。
  她虽然心事重重,仍旧没有从青岛的事件中完全解脱出来,但是并没有表现得过分低沉,而是像没事人一样。一个办公室里的曾天启,看到她的病已经好了,十分高兴,一个劲地嘘寒问暖,让她多注意一点。因为在一个楼层办公,只隔着几个门,她与白英谦也打了一个照面,但是,他们没有说话,她一眼就看出了白英谦曾经白净的面孔,变成了灰头土脸,一副心事沉重的样子,知道他还在经受着冲动后的煎熬,自己的心里,反而有一些不忍,有些可怜起他来了。之后的几天,除去偶尔直接的工作接触之外,金宁宁再也没有与白英谦发生过什么纠葛,即便是在走廊里走一个对面,也装作不认识,完全地形同陌路。她虽然受到了侵害,但是,金宁宁并没有追究白英谦的责任,也没有告发他,没有谴责,没有抱怨,而是十分的冷静。虽然她的脸色看起来十分的冷峻,一副默然的样子,但是没有一个同事发现她有任何的异常。
  金宁宁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反而让白英谦的心里更加地担惊受怕起来。可能是良心发现,十分愧疚,也可能是形势所迫,一种巨大的恐惧和不安,开始笼罩在他的心头。办公室里,每天都有当天的报纸,他知道,今年的八月份,中共中央刚刚发出了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一个决定,而他的行为,正是属于严打的范围。为此,好多天,他终无宁日,惶惶不可终日,害怕金宁宁会去告发他,并且因此被法院判个十年八年的徒刑。为了悔罪,为了表示歉意,也为了个人心理的平衡,经过认真的思考,几天以后,他决定补偿一下受到伤害的金宁宁。便多方筹措了三百块钱,趁着办公室里没有其他的人,偷偷地进到金宁宁的办公室,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金宁宁正在埋头改写一篇文稿,见到白英谦把一叠钱放在了桌子上,感觉十分诧异,等到明白过来,便马上站了起来,默然地看着白英谦,把钱拿起来,走过去,塞进了白英谦上衣的口袋里,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一个偶然发生的故事,既然发生了,就让它过去吧。”
  白英谦听到金宁宁的话,如释负重,明白了她的意思,情不自禁地流下了两行热泪,然后向金宁宁点了点头,就出了门,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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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中将(上)
  星期六的晚上,曾天启下班以后回到家,给小卜见了个面,说是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看望李区长了,晚饭就不在家里吃了,让小卜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然后骑上自行车,就到李区长家里串门去了。这已经是他多年的习惯,因为和李区长关系交好,就像是兄弟,最多半个月,即便是没有事,曾天启也要到李区长的家里去一次,见见面。李区长住在区政府的宿舍里,在区政府办公楼的对过,一共两栋楼,是多年以前建的,他住的是一套很大的三室一厅,非常宽敞,得有一百二十个平方米。宋局长也在区政府的宿舍里住,他们是一个院,但是不在这个楼上,因为他的级别低一点,住的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九十多个平方米,就在南边的那栋楼上。
  李区长还没有吃饭,看见曾天启来了,亲切地打着招呼,就像是一家人。曾天启没有任何拘束,很随便地与李区长的夫人冯大姐说着话,并且把来时的路上买的一袋子苹果和橘子递给她,然后坐在了李区长旁边的沙发上。李区长的夫人是一位特别慈祥和善的大姐,知道曾天启与自己丈夫的关系,端上饭菜以后,李区长还没吩咐呢,就把两只酒杯拿了上来,同时又拿上了一瓶白酒。她知道,好多年了,李区长只要是与曾天启一块吃饭,两个人肯定喝点酒。在这一点上,李区长特别感谢自己的妻子,一位文化不高但是特别解事的女士,非常善解人意。
  李区长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因为好长时间没有与曾天启见面,他的酒量虽然一般,但还是与曾天启对酌起来。他知道曾天启的酒量,一同出差的时候,晚上没事了,他曾经见过曾天启一个人喝过一斤白酒,而且一点事也没有。朋友见了面,免不了拉一些家常话,问问工作情况,家里的老人,还有孩子们,这是挺要好的朋友之间才有的话题。闲谈中,李区长得知,曾天启正在搞书画方面的经营,特别感兴趣,就嘱咐他,业余时间干点可以,但是不能耽误工作。再后来,两个人又谈了一些社会新闻,李区长给曾天启说,前一年,济南来了一位全国著名的人物,现在济南的南郊居住,名字叫吴澄清。看到曾天启一头雾水的样子,便实话说,吴澄清就是开国中将吴法律,原先的空军司令员,九一三出事以后,在秦城监狱里待了十来年,先是准许保外就医,后来又进行了假释,然后被安排到了济南居住,住在市中区的七里山小区,因为过去有一点私塾底子,现在开始学写篆书,名气越来越大,求字的人非常多。李区长的话,立即引起了曾天启的注意,吴法律可是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他感觉,这应该是自己的一个机会,便暗暗地记在了心里。
  曾天启是一位嗅觉特别灵敏的人,商人意识特强,决定了以后,就立即行动起来。星期天一大早,吃过早饭,他带上三百块钱,就一个人出了门,坐上了南去的公共汽车。他已经打听好了,吴法律住在济南的南郊,七里山附近,在一栋居民楼里,但是他不知道具体的地址。他已经想好了,鼻子下面不是有嘴吗,到了地方打听一下就行了。倒了两次公交车,用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他来到了济南南郊的七里山小区。曾天启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最后一位中年人告诉他,吴法律住在南边的那一栋居民楼上,是二楼。曾天启大喜过望,赶忙进了小区,上到二楼,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问他找谁。曾天启如实地进行了回答,开门的是吴法律的夫人陈绥圻。
  陈绥圻今天有一点感冒,没有和往常一样,陪同吴法律外出买菜,她告诉曾天启,“老吴到菜市场买菜去了,一个小时以后才能回来。如果有事,下午再来”。
  “哪个菜市场?”曾天启没有进门,急切地问道。
  “七里山农贸市场。”陈绥圻回答。
  “好,我现在就去找吴老,把他接回来。”
  曾天启告别了陈绥圻,一个人下了楼,开始打听七里山农贸市场的位置。一个青年人热情地告诉他,七里山农贸市场在七里山西路附近,不远,五六分钟的时间就能到了。
  曾天启急匆匆向着青年人指定的方向走去,一会儿的功夫,就见到了一个很大的菜市场。菜市场是用钢管塑料板搭建的一个大棚,南北方向,中间是一排排的摊位。因为是星期天,买菜的人极多,人头攒动,乱哄哄的,一片嘈杂声。经过几年的改革开放,经济一下子活了起来,现在的商品多了去了,卖什么东西的都有,可为琳琅满目。曾天启四处张望着,试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到吴法律。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他肯定自己认识吴法律。前些年,报纸上常常有他的照片,几年前,在北京召开公审大会的时候,电视里天天有他的消息。他记得吴法律是一个胖胖的老头,一脸憨厚的样子,脸蛋圆圆的,嘴唇厚厚的,个子不高。
  但是,十几分钟过去了,曾天启在菜市场里转来转去,也没有找到吴法律。他感觉,自己可能找错了地方,要不就是吴法律已经买完了菜,回家了,便又回到了菜市场门口。正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胖胖的老人,晃晃悠悠地向着菜市场门口走来,他一看,可能是吴法律。便赶快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喊道:“是吴老吗?”老人一脸的惊愕,楞了一下,看着曾天启满脸的和善,便点了点头。曾天启诚恳地说道,“吴老,我是来求字的,我特别喜欢您老的书法。”吴法律一听,笑了笑,十分的和蔼可亲,他可能没有想到,一个喜欢自己书法的人,竟然会到菜市场来找自己。一个时期以来,在儿子的启发下,为了解闷和修身养性,他倒是经常写一些字,许多来家里的人,有喜欢的,就免费送给他们,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来二去,却引来了众多慕名的求书者。
  吴法律的身体胖胖的,得有一百七八十斤的体重,因为年纪大了,走起路来慢悠悠的,他的左手提着一只塑料包装带编的菜篮子,里面盛着西红柿、辣椒和黄瓜,还有一条晃动着尾巴的草鱼。因为篮子里已经放满了,他的右手里还拿着一把绿油油的芹菜。曾天启见此,赶快走向前去,把吴法律手里沉甸甸的菜篮子接过来,自己提着,然后一块向着吴法律的家走去。
  进到小区,上到二楼,还没有敲门,门就开了。吴法律的夫人陈绥圻,听到了他们上楼时的说话声。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也就是40多个平方米的样子,与曾天启住的宿舍差不多,里面有着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具,两把椅子,几只板凳,靠墙的地方,有一只蜂窝煤炉子,还有一些做饭吃饭用的锅碗瓢勺。窗户的前面,有一张挺大的条桌,铺了一块灰色的厚布,上面摆放着几本字帖,还有纸墨笔砚,这应该是吴老平时看书写字的地方。里屋的木门虚掩着,看不见里面的陈设,应该是二位老人的卧室。
  曾天启把手里提着的菜篮子,递给了门口的陈绥圻,吴老赶忙请曾天启坐在了桌子旁边的一把紫红色的椅子上,然后又招呼老伴倒水。 曾天启谢绝着,说,“不用,不用,我不渴。我待一会儿就走了”。最后,吴老的老伴,还是用一只玻璃杯给曾天启倒了一杯热水,搁在了他的面前。
  “吴老的身体还是这么的硬朗,气色也非常好。”曾天启说着客套话,然后自我介绍说,“我在交通系统工作,是历山区的,在北园路那边。我早就喜欢您老的书法作品了,所以今天是专门求字的。”
  “哈、哈、哈,”听到曾天启的恭维话,吴老笑了起来:“我的字就是那么回事,修身养性,锻炼身体,闲暇之余写着玩的。没有想到,很快就有人上门索求墨宝了,哈、哈、哈······”
  “可不是这样,您老的作品,在咱们济南市的名气很大,许多人都喜欢。”曾天启赞扬着。
  久经沙场,戎马倥惚,饱经风雨,沉沉浮浮,最后还在监狱了待了十多年,吴法律什么没见过,他带着自嘲的语气说:“名气,哈,名气,我的名气确实非常大啊,早就已经名声在外了,哈、哈、哈······小伙子,你挺会说话啊。”
  “我就是特别喜欢您老的字,这一次来,就是想请您老多给我写几幅。”曾天启把随身带着的布挎包拿过来,从里面拿出了一厚叠十元一张的人民币,大约有三百块,放在了吴法律面前的桌子上,说:“吴老,你随便写,什么内容都行,越多越好。我特别喜欢您老的篆书。我星期天休息,下个星期天上午我自己来拿,怎么样?”
  吴老看着桌子上的钱,眼睛里好像一亮。厚厚的一大摞钱,应该不少。来到济南以后,组织上每个月发给他100块钱的生活费,而他的妻子陈绥圻,虽然是抗战早期的干部,但是因为政策还没有落实,仍旧受到自己的牵连,现在一个月的生活费是50元。因此,三百块钱,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可以干好多的事,买好多的东西。
  吴法律用自己肉嘟嘟非常绵软的手,紧握着曾天启的手,说:“非常感谢。行,下个星期天上午,你来拿作品。”
  “那就请二老休息,我先走了。下个星期天上午,我一定来。”
  曾天启站起身来,便客气地告辞了。

  一个星期以后,曾天启一个人,早早地坐着公交车,去到了吴法律的家,开门的是吴老的老伴陈绥圻。进门一看,吴老正在家里的那张很大的条桌上写字,旁边站着一位来求字的干部模样的中年人。屋子里还有一位年轻的女士,可能是跟随吴老在济南一块居住生活的女儿吴巴璀。巴璀用一把白色的瓷茶壶,正在给客人倒茶,见到曾天启进了门,也给他倒了一杯。
  虽然才过了五六天的时间,但是在单位的时候,曾天启进行了一次补课,他与白英谦谈到了吴法律,说是自己正在进一批吴法律的书法作品。八十年代初期的中国人,因为历经运动,一个个都是见多识广的政治家。曾天启对刚刚过去的历史知道的也不少,但是白英谦是一个知识分子,对什么都感兴趣,包括刚刚过去的历史和政治,如数家珍。他滔滔不绝地向曾天启谈到了吴法律的过去和现在,以及七十年代初期发生的那些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且他竟然还知道吴老的老伴陈绥圻,说她是一位知识、勇敢、血性又自主的女性,从来就没有怕过日本鬼子的飞机和大炮,当然还有蒋介石的部队。这让曾天启自愧弗如,因为他们两个差不多的岁数,完全是同龄人,而他却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
  见是曾天启来了,吴老停住笔,然后从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拿来了厚厚的一叠书法作品,那是吴老给他写的十五幅龙飞凤舞的篆书,合着每幅二十块钱。正在说话的时候,又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可能是当地居委会的,说是已经十二月份了,居委会已经从办事处领取了明年居民的计划供应本,吴老家里一共是三口人,她是来送本子的。改革开放已经多年了,但是一些商品供应仍旧不怎么丰盛,许多东西不是你想买就能够买得到的,计划经济时代的尾巴还没有完全取消,许多生活物资仍旧凭票供应,比如做饭取暖用的蜂窝煤。因为吴法律一家的户口已经来到了济南市,所以老太太是代表居委会给吴老家里送计划供应本的。曾天启见此,看着屋子的空间实在是太小了,便站起身来,客气地给吴老说着谢谢,又承诺说,过一段时间,自己还要再来麻烦吴老,请吴老多写一些作品,便把那一叠书法作品,折叠了一下,小心地搁进自己的挎包里,告辞了。
  虽然是初入书画经营这一行,但是曾天启确实具有生意人的眼光,对于一些事物有着独特的视角和把握。他认为,吴法律作为中国一个家喻户晓的著名政治人物,也必然会成为一个历史人物,他的书法作品肯定会非常好卖,而且增值潜力巨大。吴老的字写得很漂亮,非常有韵味,很有特点和装饰性。但是实话实说,他的功力还是差了点,他毕竟没有经过严格的专业训练,仅仅是喜欢而已,是为了修身养性,是自己临摹和个人揣摩的,比较济南的一些著名书法家,水平还是差了不少。
  但是,经过这两次接触,曾天启已经特别喜欢吴老了,在他的心里,有着对于吴老非常直观的评价,认为他是非常一位厚道的人,特别朴实。尤其是吴老给他写得作品数量,竟然有十五幅之多,一共才三百块钱,现在的一幅挂历还要卖个十块、八块的呢!其实,从形象上看,吴老就像是邻居家里的一位心宽体胖的老爷子,有着圆圆的脸庞,浓密的眉毛,眼里没有一点攻击性,充满了和善,尤其是他那特别显眼的嘴唇,厚厚的,耷拉着,从面相上可以知道,他应该是一位比较重情义的人,可能还比较任性和固执,而这些性格特点,往往也代表着一个人比较忠厚可靠。在与吴老的两次接触中,如果曾天启不是偶尔看到吴老的眼睛里突然闪现出一丝的犀利,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是一位纵横驰骋的历史人物,是一位叱咤风云的中将。除非是在和平时期,因为没有战争,将军是被任命的,而战争时期的将军,差不多都是打出来的,不可能有草包将军,最多有福将,那是一些善于对战场机会的闪现准确把握的人,可能是敌方的失误造成的,还有一些个人运气的成分,而历史上那些所谓的福将,虚构的成分太多,大多是一些历史的传说。
  吴法律的书法作品太好卖了,十五幅作品,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曾天启就全部卖了出去,而且利润丰厚。在刚刚过去和正在形成的历史中,吴法律的名气太大了,可为家喻户晓,在一些报刊杂志的宣传中,还经常提到他那所属集团的名字,他是一位当代中国真正的名人,与时代关系密切,连十几岁的孩子都知道。因为他是一位负面的人物,人们即便是出于好奇,出于猎奇,也喜欢弄一张他的作品,挂在家里,炫耀一下,而一些具有长远眼光的人,敏锐地感觉到他的作品里面的历史价值,可能是永远的。其中一位客人,经别人介绍来到曾天启的家中,他是北园的一位乡镇企业的头头,特别有钱,听说他有吴法律的字,一下子就买了五幅。仅仅是局里的同事,就有三四个人喜欢,嚷嚷着都要弄一幅,包括白英谦。吴法律的作品,曾天启定的价格非常高,如果是装裱好的立轴,一百块钱一幅。
  这一下,让曾天启看到了重大商机,因为吴老的作品,销路实在是太好了,挣钱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一天上午,曾天启看看局里没有什么工作,就给钱继生请了个假,说是有点私事,就一个人偷偷地去了吴法律的家,当场搁下六百块钱,说是再要吴老的二十幅作品,一个星期以后来拿。为了感谢吴老,曾天启还特别邀请吴老,抽个时间,到自己的家里去看一看,玩一玩,一块吃顿饭,自己可以开着吉普车来接他。现在的吴老,已经可以自由活动,外出也不用向有关部门请示报告了,他也愿意到外面去走一走,看一看,即便是串个门也行,便愉快地答应了曾天启。并且说好,下个星期天的早上,曾天启可以开车来接他,一块把写好的作品拿走。
  吴法律已经非常喜欢曾天启了,喜欢他的为人,喜欢他的态度,客气而得体,充满真诚和热情,当然,还有他的出手大方。吴老从15岁参加红军开始,五十多年了,一直到出了事,进了秦城监狱,过得都是集体生活。他没有做过饭,没有拿过钱,从来没有为了生活而操心,现在的问题来了,他得买菜,得做饭,得花钱,一个月的生活费就是那么多,还得精打细算,才能够过到月底。他是一个一辈子从来没有接触过钱的人,甚至分不清人民币的一块钱和两块钱,也开始需要钱了,知道了钱的重要,并且可以用自己的劳动和创造,来增加收入,而且是不错的收入,这让他感到特别的欣慰,甚至有一种有别于以往曾经高高在上的满足感。
  回到宿舍以后,为了迎接吴法律的到来,曾天启开始了必要的准备工作。他先是给宋局长打了一个招呼,说是因为私事,星期天要用一下局里的吉普车,还把自己准备接吴法律到自己家里的事也如实说了。宋局长很是吃惊,惊讶于曾天启的本事不小,竟然能够把如此有名的人物请到自己的家里来,就同意了他借局里的吉普车一用,并且说,星期天的时候,他也到曾天启的家里去,认识一下如雷贯耳的吴法律。
  因为家里的家具已经过时,曾天启决定全部进行一次更换,这是他早就有的想法。他利用一个上午的时间,去到北园镇附近新开的家具商城,买了一部分家具,直接让人送到了自己的宿舍。现在他已经非常有钱了,永远也不会再出现寅吃卯粮的事,应该算得上是一位大款,最起码在交通局的范围里,他是最有钱的。经过他的设计,屋子里的安排,已经非常排场,甚至有了一些豪华。里屋是睡觉的地方,他买了一张漂亮的双人床,席梦思的,软软的,还买了两只配套的床头柜,非常小巧实用,又为自己的妻子小卜买了一只带镜子的梳妆台,放在靠近窗户的地方。外间里,门口的那张硕大的画案,他没有动,因为这是为到他家里来的画家们准备的,同时也可以用于书画的装裱工作。里头还有十几个平方的空间,他设计成了会客室。为此,他买了一组漂亮的真皮沙发,高靠背,黑色的,环绕在三面,还买了一只硕大的茶几,摆放在沙发的中间。两边靠墙的地方,他摆上了两只博古架样式的大立柜,有着玻璃的门扇,里面可以搁放装裱好的书画作品,还有未装裱的一些画心,还可以搁放其它的东西。
  有钱了,怎么着都好办。经过他的一番捣鼓,他的宿舍,或者说画室,已经非常地气派,尤其是三面墙上,还挂满了一幅幅的名人书画,以方便客人的观赏和挑选,一看就不像是一个普通人家了。唯一的问题,就是房子太小了,已经盛不下他那越干越红火的买卖。这个问题,他已经有所考虑。因为他的社会关系广泛,而且与周边的几个村主任和村支书都挺熟,前一段时间,在一块吃饭的时候,他曾经给东邻段家庄的村书记说过,让他有机会在给村民批宅基地的时候,也给自己弄一块,他想盖三五间房子,再拉一个院。村支书已经答应了他,说是想想办法。他也知道,这样做,不符合国家政策,而且也不大好办,但是,他有信心把这个事情办成,因为他们的关系很好,只要是有关系,办法总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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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中将(下)
  星期天一大早,吃过早饭,曾天启就开着局里的吉普车,去到了南郊吴法律的家。本来,他想请吴夫人一块同去,但是陈绥圻说,家里来了两个好久未见的孩子,就不去了。并且嘱咐曾天启,不要声张,要悄悄的,一定要照顾好老吴的身体,不要让他喝酒,也不能让老吴过分地劳累。曾天启一一答应着,拿上上次定好的作品,就与吴法宪一块出了小区的大门,来到了马路上。他的吉普车进不了小区,只能停放在马路边上。
  在济南,虽然没有一条宽阔的马路,但是路上的汽车也不多。经济虽然发展挺快,人们的收入也在不断提高,但是私家车是外国的事物,还没有进入中国百姓家,人们买不起。用了将近一个小时,顺着北去的马路,来到经十路上,然后往东行驶,到达历山路以后,再一路向北,就到了北园路上,然后往东一拐,就是交通局的宿舍了。曾天启把吉普车停在了宿舍门口的南北小道上,把吴老搀下了车,没有声张,就悄悄地上到了二楼,然后进了自己的家。
  白英谦已经在场,他是曾天启昨天专门邀请来的,见到吴法律进了门,便和小卜热情地迎上前去,把吴老让到了东边的沙发上。小卜开始忙碌起来,先是倒茶,然后端上了两个果盘,一个是橘子,一个是香蕉,就到沙发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认真地听着他们男人之间的谈话。过了一会,忽然有人敲门,原来是宋局长如约而至。他充满尊敬地走近吴法律,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声地说了一句,“首长好”,也没有与吴老握手,就坐在了靠着南墙的单人沙发上。这是一个有些微妙的片刻,其他人无所谓,但是宋局长当过兵,并且是在部队里提的干部,还到过福建前线,参加过金门炮战,在部队里干了十多年,年轻的时候,他就知道吴法律,是空军的高级首长。因此,第一次见到他,机械地喊他一声首长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反应。
  吴法律一哆嗦,吓了一跳,但是马上明白过来:“哟,你也当过兵?”
  “福州军区炮兵,参加过炮击金门,我是五三年参军的。”宋局长想起了曾经的过去。
  “噢······”吴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道,“那时候,空军也已经准备好了,可惜······”他可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妥,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曾天启热情地将一根剥了一半皮的香蕉递给了吴老,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吴老非常高兴,把香蕉接了过来,慢慢地吃着,然后很是自然地环顾着曾天启的家。首先进入他眼帘的,是曾天启的家里挂满的名人书画,便饶有兴趣地站起身来,慢慢地走过去。曾天启陪同着吴老,一张张地欣赏着,嘴里介绍着。墙上挂着的许多作品,有的作者吴老也认识,或者是听说过。他的儿子吴**,从部队转业以后,就调到了山东艺术学院工作,是他的儿子看他寂寞无事,就劝他研习一下书法,也算是修身养性,正好自己早就喜欢,便写了起来。为了写得更好,他还请教过艺术学院的几位书画家,专业人员的启发,让他获益匪浅。
  吃了一根香蕉一个橘子,又喝了一杯茶,吴老见曾天启的年轻妻子正在门口的书案上,把一瓶一得阁的墨汁倒入砚台里,知道接下来就是自己的工作了。曾天启是一个特别仔细的人,他没有让吴老从自己的家里带纸墨笔砚,而是提前准备好了。在吴老的家里,他只是让吴老拿了印章和印泥盒。这也是曾天启的精明之处,是从事书画经营的基础工作,因为如果经营的好,社会联系广泛,你就免不了直接与书画家打交道,纸墨笔砚还是应该准备一些的。几个人簇拥着吴老,走到了书案前,上面已经铺好了宣纸。看着书案上的几只毛笔,吴老挑了一支,然后思考了一下,便认真地写了起来。他先是写了一句苏东坡的词,“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语出《念奴娇赤壁怀古》,言为心声,虽然是写,应该有吴老的记忆和自喻的成分在里面。见他写完,曾天启小心地把写好的作品放在了旁边,以让墨迹慢慢地晾干,然后又为吴老铺上了一张宣纸,而且口中不住地赞美着吴老的字。
  吴老思考了一会儿,又写了一幅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笔法瘦劲挺拔,形体均匀齐整,非常漂亮。然后他又写了一幅,一共三个字,“孺子牛”,这应该是一种抒怀,一种自我比喻,里面的涵义复杂。字写得非常有特色,有大气磅礴之感,尤其是“牛”字,非常形象,活脱脱一只矗立的公牛,特别有精神。他还写了“鹰击长空”四个字,这是他多年的经历,是曾经从事的事业,也是一种空灵的境界,肯定和中国的空军有关系。解放以后,吴老就在空军工作,将近二十年时间,是空军的高级干部,最后当上了空军司令,他肯定对空军有着很深的感情。吴老的书法,多有阳刚之气,以中锋用笔,结体严谨。
  哪有那么多的名言警句可写,吴老的书法作品因此多有重复,“鹰击长空”简单一些,他写了三张,他应该特别喜欢“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这句话,也写了三张。所有的作品都有吴法律三个字的落款,可能是写得太多了,“吴法律”三个字写得特别漂亮和潇洒。每一张作品写完以后,吴老都要饱沾大红色的印泥,认真地签上自己的印鉴“吴法律印”,有时候还盖上一方闲章,“人生一乐”。
  在几个人不断地啧啧称奇之中,吴法律并没有飘飘然,而是自嘲地说,“没有想到,我竟然成为了一位被别人喜欢的书家,这并不是因为自己写得好,而是因为我的名声在外,哈、哈、哈,我真的是太有名了!”
  因为来时的路上占用了不少时间,吴老一共写了八九幅字,就已经到了吃午饭时间了。曾天启早就进行了安排,提前让小卜去了东邻的一家不错的饭店,点了六个好菜,有一盘大虾,一个红烧排骨,一个爆炒腰花,还有一个葱油鱼,另外要了两个青菜。一共四个人,吴老,曾天启,宋局长,还有白英谦,围坐在偌大的茶几边。吴老与宋局长并排做在长沙发上,曾天启和白英谦坐在南北两边的单人沙发上作陪,小卜非常解事地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倒茶递烟,张罗着。曾天启让小卜拿出了一瓶酒,山西的汾酒,每个人倒了一杯,但是吴老没有喝,他已经好久没有喝酒了,而且过去也不大喝酒,来的时候,他的老伴还特意地嘱咐过他,让他不要喝酒。曾天启为吴老客气地夹着菜,自己则与宋局长和白英谦频频举杯,因为有吴老在,他们每个人只喝了一杯,就和吴老一块吃起饭来。可能是有纪律,也可能是无暇顾及,一上午的时间,吴老从来没有谈到过一次政治方面的问题,也没有谈过他个人的事,而是只谈了一些书法方面的感想。
  他们之所以没有到外面的饭店去吃饭,是因为曾天启有一个顾虑。现在他已经是一个比较富裕的人,到饭店吃个饭,没有任何问题,他有这个经济能力。但是,他怕到外面的饭店吃饭,会引起人们的围观和轰动,因为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熟知吴老,他的名气确实是太大了,而且这也是吴夫人临走时候的嘱咐。
  吴法律是一位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政治名人,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历史人物,注定会在中国的历史上留下一笔。他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高级将领,曾任解放军副总参谋长兼空军政委、司令员,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后来出了事,并且被开除了党籍,撤销了职务,沦为了阶下囚。他是中国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参加工作的一位革命者,其时还是一位少年,刚刚十五岁,经过战争的洗练,逐步走上了中高级职位,然后参加了长征。抗日战争时期,浴血奋战,始终战斗在民族解放战争的第一线。
  全国解放后,因为是四野的战将,在**的推荐下,吴法律当上了空军的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手握实权,权力仅次于当时的空军司令员刘亚楼。1955年授衔的时候,被授予中将军衔。后来,他又升任空军政委,与刘亚楼共同掌握空军的领导权,刘亚楼逝世后,**又推荐他当上了空军司令员。由于他对**的衷心,感恩戴德,甚至感激涕零,**出事以后,他被认定为上了贼船,最后一落千丈,判了刑,被长期羁押在北京的秦城监狱。
  虽然胖了点,但是吴法律长着一副特别和善的模样,没有任何脾气。自从保外就医以后,他被下放到了山东济南,他的生活也开始完全地平民化起来,因为从来没有过生活自理,一切都要从头学起,都要靠他自己和他的老伴。来到济南以后,他的老伴陈绥圻也来到了济南,随后,他的独子吴**也办了第二次转业手续,补发了三年工资,来济南与父母居住在一起,后来又调到了山东艺术学院工作。他为自己的父亲买来了笔墨纸砚,还为父亲介绍了几位济南书画界的朋友,从小就粗通文墨的吴法律,本来就喜欢书法,经过研习,他的篆书技艺大进,一时在济南名声大噪,人们趋之若鹜,纷纷慕名求购。
  对此,吴法律倒是颇有“自知之明”,他多次不无自嘲地对人说:“我的字写得并不好,是我有‘名’啊,臭名远扬。”在济南,他学会了做饭、烧水、生炉子,有时候还炒几个菜。家里的买菜、倒垃圾、打扫卫生,基本上被他一个人包了。很少的生活费,让他们老两口的生活捉襟见肘,必须精打细算,到月底才能够收支大抵相当。吴法律过上了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平静而繁琐,虽然已经高龄,但是身体尚好,思维仍然清晰,只是耳朵有一点聋,与人交谈须靠助听器。附近的街坊邻居都认识他,有的叫他“吴大爷”,有的叫他“老吴头”、“老胖头”,还有人叫他“吴司令”,他是一个特别随和的人,别人叫什么都答应,就像是邻居家里一位淳朴的大爷。
  他曾经给他人谈到过山东人和济南人,他说:“山东人热心,仗义,有人情味,济南的山好,水好,人更好。我来济南是来对了!”

  初春的一个日子,马上就要三月份了,荒芜的稻田里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星期天的一大早,曾天启就开着吉普车,去到吴法律的家,把他接了出来,同行的还有他的老伴陈绥圻。这一次,他们没有去交通局曾天启的宿舍,而是直接把吴老拉到了黄河边上的一个村子,名字叫马家村,离着黄河有四五百米的距离,就在黄河大坝的上面。曾天启和马家村的村支书关系特好,已经有了一两年的交往。因为一些生意上的需要,马支书经常到他的家里买画,作为礼品,送给客户,两个人因此熟悉,并且经常在一块喝酒。
  中国的书画收藏市场已经启动,所有书画家的作品,不管是当代的,现代的,还是古代的,价格都在呼呼地往上窜,尤其是各地拍卖行的溢出效应,大名家的作品,都在好几倍好几倍地往上翻,地方名人的一些书画,也一个劲地上升着,尤其是那些大家、大师的作品,一平方尺可以卖到几十元、数百元甚至是上千元了。比如山东的书法大家魏启后先生的作品,才开始是二三十块钱一幅,后来就逐渐地涨到了五六十,一二百,然后就是五六百,最后就上了千了。一些珍贵的古钱币,尤其是那些少数民族政权行用的存世量比较稀少的古钱币,比如金代的部分钱币,在北京的拍卖会上,已经数千、上万元了,但是人们仍旧趋之若鹜,每每追捧。许多人都认为,假以时日,那些凤毛麟角的孤品级钱币,每枚拍它个上百万、数百万元没有问题。大众收藏热,全民收藏热,凡是看似老旧的东西,不管是真的旧的,还是那些黑心商人做旧的,人们都喜欢,许多专业水平较低的老百姓,因为发财梦,把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轻率地投了进去,每每买到假货,致使血本无归,悔不当初。
  马家村,坐落于济南大桥路的东边,那是一个不大的村子,有一百多户人家,五六百口人,北面不远处,就是滚滚东去的黄河。因为离着黄河很近,夏汛季节,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听到黄河里传来的轰轰的的涛声。村子的南面,就是济南著名的华山,那平地突起的一峰,宛如一把利剑拔地而起,素以奇秀著称,因其状如未绽放的莲花而得名,因为周边都是水塘和藕田,又被美称为出水芙蓉。马家村因为紧挨着大桥路,交通方便,又在济南的近郊,加之村委会的一些人,头脑灵活,善于把握机会,得时代之先,开办了一些乡镇企业,因此村子的人们都比较富裕。尤其是那些有知识有头脑的年轻人,嫌弃在家里种地收入少,很早就搭帮结伙到济南去打工,建筑,装修,运输,即便是干小工,每年的收入也可以顶他们在土地里刨食收入的好几倍,他们应该算是济南的第一批农民工。
  曾天启载着吴老,直接去了马家村的书记家,那是一栋在济南郊区不多见的二层楼,还有一个宽敞的院子,足有三百个平方米,院墙老高,高大而气派。马家村已经存在数百年了,村书记的祖上,是从山西大槐树迁来济南的移民,姓马。一个人如果要是没有见到马书记的时候,看到他家鹤立鸡群般的豪华二层小楼,一定会认为他是一个膀大腰圆、满脸肥肉、而且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土财主,但是,你要是真的见到了他,你一定大吃一惊:他竟然是一个干瘦干瘦的小个子,四十多岁的年纪,也就是一米六左右,而且脸面黑黑的,穿着一身不大合身的早就过时的蓝涤卡的中山装。他之所以带领村民们已经富裕起来,就是因为他特别有眼光。在社会上的人们还没有行动起来的时候,他以敏锐的感觉,想法设法,筹集资金,利用方便的交通,还有村子里靠近交通要道的土地,带领村民们兴办企业和商业,还组建了实体市场,以招徕商人和顾客。经过几年的实干,现在他们的村子,是他们镇上二十多个村子里最富裕的,许多家庭都盖起了二层小楼。
  虽然吴老来了, 在马书记宽敞的会客厅里,不多的几个人,仍旧显得空空落落。包括吴老,一共是四五个人,曾天启,马书记,还有大桥路交警中队一个姓将的中队长。将队长,四十多岁的样子,瘦瘦的,个子不高,是一个喜欢书画和书画收藏的人。他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闺女,是山东艺术学院国画系的毕业生,也算是一位画家,只是还没有出名,擅长工笔侍女和花卉,曾经受教于王企华等教授。马书记的家人,都在忙前忙后,分别用盘子端上了橘子和香蕉,还有切好了插着牙签的簸箩。但是,吴老并没有吃水果,他用两只手捧着一只大茶杯,在喝着热茶。陈绥圻大姐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一个人蜷缩在一只冰凉宽大的木质座椅上,连脖子上的围巾也没有摘下来,手里也拿着一只大茶杯。因为天气太冷,正是初春季节,马书记的家里没有暖气,又没有其它取暖设备,加上房间又大,而且最主要的,是马家村挨着黄河太近,初春的河风扫过,充满了逼人的寒气,因此屋子里特别冷。因为已经习惯了,马书记倒是没有这方面的感觉,他见众人都在喊冷,便把屋子外面的妻子喊了进来,让她到锅灶里去烧了一大堆木柴,等到烟气没有了以后,再把红红的木炭挑出来,放进两只搪瓷的洗脸盆里,当做火盆,端进会客厅。果然管用,火盆端进来不一会儿,屋子里的温度,一下子就上去了好几度,几个人的脸上也开始有了热热的感觉。
  因为曾天启早早地就把吴老接了过来,时间比较富余,暖和了以后,吴老就开始在客厅里的一张写字台上写字。曾天启仍旧没有让吴老自己带纸墨笔砚,而是自己带来了。虽然他的用意是好的,但是对于一些专业的画家和书家,一般是没有人用的,因为性格特点,因为书写习惯,因为个人的感觉,甚至还因为装模作样,许多书画家从来就不用他人提供的东西,而是必须使用自己的纸墨笔砚,最起码毛笔是一定要自己带的,济南画院和书协的许多有名一点的书画家,几乎都是如此。
  因为没有什么事,陈绥圻老太太,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就感到了寂寞,她知道马家村就在黄河的边上,就问了一下去黄河的路径。马书记一听,知道了陈大姐的意思,因为自己也没有什么事,就自告奋勇地做起了她的导游,让陈绥圻赶快披上刚刚脱下的大衣,说是可以陪着她到黄河边上去看一看。陈绥圻披上大衣以后,两个人出了门,就到黄河边上看黄河去了。
  初春的黄河,水流平缓,河水中夹杂着一些上游漂来的碎冰块,在暖暖的阳光照耀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一阵萧瑟的河风吹过,水面便荡起了微微的涟漪,过了一会儿就平复了。河的对岸,是一大片光秃秃的杨树林和柳树林,灰蒙蒙,一群群的麻雀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可以听见它们“叽叽嚓嚓”的鸣叫声。临近坝基的地方,有着一丛丛的芦苇,东倒西歪,杂乱无章,已经枯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因为还是枯水季节,春汛还没有到来,黄河的河道比较往日狭窄了不少,只剩下中间不宽的一道,几十米的样子。河边一汪汪的浅塘,因为淤住了小鱼,引来了几只迁徙途中歇息的白色天鹅,还有身手敏捷弓着脖子的白鹭,一些手掌般大小密密麻麻数不过来的水鸡子,也在悠闲地觅食,一切都是娴静而恬淡的,就像是一幅风景画。西边不远处的鹊山,有着朦胧的剪影,若隐若现,充满了神秘。刚刚建成通车的黄河大桥,飞架南北,耸立的桥塔,高高的,直刺苍穹,雄伟而舒展。东边的碎石滩上,一个渔民正在淤积的湾塘里撒着网,试着自己的运气。
  马书记陪着陈绥圻大姐,顺着黄河大坝上不宽的土路,指指点点,说着话,欣赏着黄河两岸别样的风景,轻松地向东行去,心情愉快。

  在曾天启的辅助下,吴老写了将近一个上午,非常卖力,中间只休息了半个小时,喝了点水。因为屋子里仍旧寒冷,他不住地哈着气,揉搓着自己胖胖的圆润的双手,哆哆嗦嗦。他的写字速度非常快,还没到中午呢,就已经写了将近二十幅。但是,为了避免耽误时间,他所有的作品虽然都已经落了款,但是没有签印。到了最后,曾天启就帮着吴老,一边在印盒里沾着印泥,一边在一张张的作品上签着印,不一会就全部干完了,而且也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这时候,马书记和陈绥圻大姐,也从黄河边上回来了。
  中午的饭菜非常简单,只有两个菜,一个是炖羊肉,用一个大号的钢精盆,盛了满满的一盆,嘘嘘地冒着热气。另一个是五花肉白菜炖豆腐,尤其是那豆腐,水嫩水嫩的,软软的,吃到口中,甚至都不用嚼。都是非常富有营养的菜,而且可口。吴老和陈绥圻大姐特别喜欢吃,每人舀了一大碗,热乎乎的,吃下去以后,非常舒服,头上也浸出了细细的汗珠。
  午饭以后,吴老总结说,今天的黄河边之行,记忆深刻,非常愉快,他们两口子准备回家。听罢吴老的话,曾天启就从他的一只挎包里,掏出了一千块钱,马书记见此,也是出手大方,让妻子拿来了一千元钱,递给了曾天启。一共是两千,十块钱一张的,厚厚的两大摞,曾天启用一张废报纸卷了一下,然后递给了吴老,并且说,“吴老,不要嫌少,不要嫌少,一共是两千块。”
  但是,今天曾天启并没有亲自开车去送吴老。昨天的时候,他已经给宋局长开吉普车的司机小胡说好了,今天中午的时候,坐三路公交车,到黄河边上的马家村来找自己,一块吃饭以后,替自己把吴老安安全全地送回七里山南郊的家。并且许诺说,过一天送给他一张吴老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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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2-21 09:01
  第八章 商河(上)
  八点钟上班以后,曾天启正在办公室里与钱继生商量着明天上午的局长办公会事宜,主要是依照宋局长的指示,拟定一个参加会议的人员名单。九点来钟的时候,忽然写字台上的电话机响了,正在写字台上写字的金宁宁见此,赶快抬起手,接起了电话,紧接着转过脸来,对曾天启说:“找你的,可能是你老家来的电话”。曾天启立即接过电话,一听声音,是商河老家的大儿子在镇电信所打来的,说是自己的爷爷病了,早上就感到身体不适,胸闷气短,下地干活的时候,突然昏倒在地里,不省人事,赶紧送到了镇卫生院,可能患的是心肌梗塞,十分危险,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让他马上回商河老家一趟,要不就来不及了。
  突然的变故,无异于惊天霹雳,听到父亲病了,曾天启的心里非常着急。放下电话,他立即去到宋局长的办公室,把家里的情况报告了一下,说是自己的父亲病危,正在医院抢救,要请几天假,回家看顾一下。虽然与胡秀珍离婚以后,这两年不经常回去,但是曾天启与自己的父亲感情很好。自从二十多岁结婚以后,他的父母就跟着自己一块过。他是家里的老小,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在家里务农。他的哥哥是家里的老大,已经快五十岁,姐姐是老二,也已经四十六七。
  请完假,曾天启马上回到了宿舍,让小卜赶快拾掇一下东西,多带上一些钱,因为老父亲病重,可能需要一笔钱,一会儿就和大闺女敏子坐长途车回商河老家。什么事能赶上自己的老父亲重要,何况是已经病危!三个人忙乱地拿了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然后拿上钱,锁好宿舍的门,就去了局门口的公交车站。正在等车的时候,曾天启忽然有了一些不安,主要是放心不下家里的那些书画,还有这两年积攒下的一些不菲的财物。他让小卜和大闺女先等一等,一个人又去到局办公室,找到钱继生,嘱咐说,这几天,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请他多注意一下自己屋子里的动静,以免着了小偷。钱继生立马答应下来,让他放心地回家看望父亲,不要挂念宿舍的安全,自己一定会多加注意。
  曾天启的老家,在商河县的玉皇庙镇,村名就叫曾家村。从济南长途汽车站坐上车,过去黄河大桥,顺着东去的公路,然后向北,距离商河县城还有七八公里的时候,中途在公路边下车,然后顺着西去的一条乡间小路,步行三四里路的样子,就到了他们的村子。加上等车的时间,他们用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回到了曾家村。三个人急急忙忙地进到自己的院子,东西也没放,便向堂屋里的老母亲询问起了父亲的病情。母亲泪眼婆娑,一副凄惨的神情,诉说着他父亲发病的过程。现在,他的父亲还在镇卫生院里抢救着,大儿子龙龙和二闺女美美,正在医院里陪护着。因为放心不下,善良的胡秀珍也跟着一块去了。曾天启知道,镇卫生院在东甄家村附近,252县道旁边,距离这儿有六七公里,挺远。因为村子比较偏僻,没有出租车,曾天启就骑上一辆自行车,赶忙向卫生院奔去。
  进到卫生院,曾天启直奔急诊室。来到急诊室门口,他看见自己的大儿子龙龙和二闺女美子正蹲在地上哭泣,旁边站着胡秀珍,一脸的严峻,也在抹着眼泪。他赶忙向大儿子问道:“你们的爷爷怎么样了?”大儿子龙龙抬起头来,看着气喘吁吁的父亲,哭诉道,“没有抢救过来。大夫说,是大面积心肌梗塞,爷爷已经去世了,呜呜······”。
  听了儿子的话,曾天启悲从中来,眼泪哗哗地落下来。他没有想到,从济南急急地赶回家,竟然没有见到父亲一面。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孩子们没有一个有主心骨,只有他才能够拿主意。“那就先回家,然后再说”。他对自己的儿子和闺女说。龙龙和美子停住了哭泣,听从了父亲的话,一块去到院子里,驾上早上拉他们爷爷来卫生院的地排车,用了多半个小时,一块回到了曾家村。
  虽然改革开放已经好几年了,并且多年以来,国家在农村施行了殡葬改革,但是,因为观念的原因,农村落后的丧葬风俗仍旧严重。家里的老父亲去世了,首先要做的,是给亲朋好友报丧。曾天启就让大儿子龙龙,先去了他们的大爷和姑姑家,他们是直系亲属,是一家人,必须首先告知。然后,又去了一些亲缘较近的亲戚家,然后是不错的邻居和朋友。也必须给村委会主任打个招呼,因为依照镇里的要求,各个村子都成立有红白理事会,为村民们义务服务,丧事的办理需要他们的张罗。然后,曾天启拿出了三百块钱,让大儿子和大闺女,赶快到镇上置办这几天需要的物品和酒菜,以招待前来吊丧的亲朋好友。而且,早就已经过了中午的饭食,家里的人也都饿了。三百块钱,在他们商河农村,已经是一笔巨款了,一个青年壮劳力,拼死拼活地干,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钱。中午的饭菜很丰盛,鸡鸭鱼肉都有,还有豆腐和粉条,雪白的大馒头。因为地处偏远,物资匮乏,老百姓不富裕,对于鸡鸭鱼肉等食物,一年也难得吃上几次,也就是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可以吃上一顿,打打牙祭。而且这些东西,村子里也没有卖的,必须要到镇上去,那里人多,有许多吃工资的人,因此物资丰富,有许多店铺,还有肉食店。他们村子里,只有一个村办的小卖部,在村委会的旁边,卖一些油盐酱醋什么的,还有香烟和白酒,以及一些孩子们吃的零食。
  等到饭菜全部做好了,已经是下午的三点多。曾天启赶快招呼家人,还有前来吊丧的亲朋女眷,在院子里的大桌子上吃饭。他自己则把大哥、姐夫,几个表亲兄弟,两位邻居,一块请到了堂屋里,里面已经摆好了酒席。他们这些人是主家,是主事的人和帮忙的人,要商量下一步他父亲丧事的办理事宜。因为曾天启的大儿子曾成龙是家里的长子,一些事情需要他的跑前跑后,也一块去到堂屋里吃饭。然后大家伙就开始一边喝酒,一边商量着丧事。决定的第一件事,是当天晚上要把曾天启去世父亲的遗体运回来,穿戴寿衣以后,搁进从卫生院租来的恒温灵柩里,然后摆放在堂屋的正中间,以让儿女们和亲朋好友祭奠守灵,烧香焚纸。
  依照当地丧俗,丧期为三天。在曾天启和他哥哥的主持下,由村里的红白理事会操控,一切按规矩办事,丧事从一开始就办理得有条不紊。第二天晚上,依照乡俗,亲朋好友为他死去的父亲烧了摇钱树,祝愿死者在冥界永远不缺钱花。第三天午时以后,就开始发丧出殡。帮忙的邻居,先将作为死者闺女的姑姑花钱置买的纸扎,那是几件纸做的轿车、纸马和童男童女,抬至门外的大路上进行了烧化,然后起灵,将灵柩抬上了租来的灵车,直接运往商河县的火葬场。许多葬具都是曾天启要求做的,比如租赁的灵柩和灵车,这是村子里的人们从来没有过的,因为费用太高,一般老百姓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大多用村子里的拖拉机。曾天启在经济方面非常大方,知道哥哥姐姐不富裕,父亲的丧事,他没有让哥哥和姐姐拿一分钱,所有的费用一个人全包了。临来的时候,他就预见到了父亲可能会有不好的结果,因此让小卜从家里拿了八百块钱,全是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厚厚的一大摞,放他的布挎包里。
  火葬场离着曾家村非常远,要过去北面的商河县城,然后再往北。近晚的时候,曾天启和几个主要的家人,才把父亲的骨灰拿回来,然后亲朋好友簇拥着,一块行至村子西边的茔地。茔地是曾家村许多姓氏人家的共同祖坟,已经存在上百年了,那里有十几棵高大的槐树,还有数百座多年累积的坟茔。几个帮忙的朋友,将曾天启父亲的骨灰盒,埋入已经用灰砖砌好的墓穴,然后用铁锹堆土成坟,之后焚烧了十多只花圈,与直系儿孙们一同叩拜以后,丧事就基本上结束了。曾天启看看天色不早了,赶紧招呼在场所有的人,一块回家吃饭。
  两三天以来,曾天启和小卜,就与母亲一同住在堂屋里。当天晚上,从茔地回来以后,曾天启就陪同亲近的几个男性亲朋,还有几位这两天始终为丧事帮忙的邻居,进到堂屋里休息,然后赶快安排做饭。对于做饭的事,小卜是不行的,而真正的主力,应该是胡秀珍。但是,胡秀珍和孩子们,虽然仍旧与婆婆住在一个院子里,但因为早就与曾天启离了婚,她的身份和角色尴尬,她并没有参加公公的丧事,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她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儿媳妇,因为真正的儿媳妇是小卜。两年以来,与曾天启离婚以后,胡秀珍一直与公公婆婆相处的不错,他们虽然不在一个锅里吃饭,但是天天住在一个院子里,又因为儿女的关系,他们没有任何隔阂,与多年来的相处无异。但是,自从公公突然发病去世并发丧的这几天,她一下子就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矛盾之中,尤其是她的身份,不知道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公公在世的时候,平时见面她也喊公公为“爹”,或者是喊“他爷爷”,但是现在去世了,又是在家里发丧,因为不是真正的儿媳妇,她是参加也不是,不参加也不是,披麻戴孝不是,不披麻戴孝也不是,可为尴尬至极,左右为难。两天以来,在院子里悲凄的氛围中,她一个人无奈地待在西边的屋子里,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陪着前来哭丧的亲戚邻人掉一些眼泪,但是却不能出来相见。而且,因为她的身份特殊,满院子都是人,而她平时给孩子们做饭的地方,就在院子的北边,因为爷爷的丧事,现在孩子们吃饭,跟着他们的爸爸曾天启,一块在堂屋里,而她却没有地方吃饭,她已经三天没有正儿八经地吃过一顿饭了。
  全家人都在堂屋里相坐,曾天启的大儿子曾成龙也在,他已经二十二岁,完全是一个大人了,见到一家人都在堂屋里吃饭,而他的母亲胡秀珍,一个人 孤独地在西屋里待着,没有饭吃,心里有一些不舒服,充满了对于母亲的不平。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自己的父亲曾天启,意思是让母亲胡秀珍一块来堂屋里吃饭。曾天启正在和几个平辈的弟兄喝酒,听到儿子的话,看了看屋子里的人,两张桌子都坐满了,便对儿子说道:“屋子里坐不开,你给你妈弄点吃的送过去,这里的人太多了”。
  听了父亲的话,曾成龙一下子就火了:“爸爸,你为什么不让那个女人也到旁边的屋子里吃饭,让她也别在这个屋子里?”他用眼睛斜视着父亲,语气里含着不满。“那个女人”他指的是邻座的小卜。
  现在的小卜,正在女席上与曾龙龙的姑姑亲切地说着话,姐妹俩相邻而坐,交头接耳,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屋子里乱哄哄的,她没有听到这一桌子上父子两个人的谈话。
  曾天启看着一脸怒气的大儿子,心里的感受十分复杂,便说:“屋子里一个男席一个女席,还有孩子们,你妈来了让她坐哪儿?”
  “就多我妈一个人吗,难道我们不也是多余的吗?”曾龙龙一脸的不服气,拧着脖子对着父亲说。他指的是他们兄妹五个。
  “龙龙,你想干什么,你想找爸爸的茬吗!”听到儿子的语气里带着攻击性,本来心里就不痛苦,曾天启质问儿子道。
  “我就是想找茬······”曾成龙一下子站了起来,面对着好多人,也没有给他的父亲留面子。他满脸的愤怒,挑衅地看着父亲。
  曾成龙今年二十二岁,小名叫龙龙。因为父亲在济南上班,又因为是家里的老大,初中毕业以后没有考上高中,十五六岁就回了家,下地干活,挣工分养家。他长得与他的父亲曾天启很像,脸型像,性格也像,就像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他已经对自己的父亲不满有好长时间了,自从父亲与自己的母亲胡秀珍离婚以后,已经两三年了,他看到自己的母亲胡秀珍,天天一副心事沉重的样子,郁郁寡欢,有时候在深夜,还听到母亲一个人在屋子里哭泣的声音。因为是家里的大儿子,他思考以后开始认为,这都是父亲的错,是他的父亲狠心地抛弃了自己的母亲,还有他们兄妹五个,并且从哪以后,这个家,就没有过过一天快乐的日子。而且,这两年,他的父亲曾天启,一年也回不了商河老家几次,回来以后,也就是吃顿饭,不在家里过夜就急匆匆地回济南了,对他们兄妹根本就不关心,仿佛是不存在似的。虽然父亲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而且越来越多,但是,还不是应该的吗,谁让他是父亲和儿子呢?还有一件事,那就是他挺嫉妒自己的妹妹敏子,被父亲接到了济南,过上了好日子,他早就对父亲有一些生气了,因为自己是才是家里的老大,而且是男孩,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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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商河(下)
  父子两人的冲突,让屋子里的所有人充满了不安,全都吃惊地望着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在邻桌坐着的小卜非常害怕,看到龙龙的情绪仍旧激烈,为防备他对自己的父亲做出什么过激行为,赶紧挤了过来,站在了曾天启的旁边,劝着丈夫道:“消消火,消消火,不要和孩子们一般见识。”
  小卜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曾龙龙还是听见了,而且立即火了起来。小卜与曾龙龙虽然有名义上的母与子关系,但是年纪却大不了几岁,小卜的话,让曾龙龙感到了羞辱,马上想起了近几年来自己心里积攒的怨愤和不良感受,想到了几个弟妹们的孤单无助,还有他母亲胡秀珍天天的郁郁寡欢,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又恶狠狠地冲着小卜嚎道:“都是因为你,一个狐狸精!破坏了我们的家庭,抢走了我们的爸爸,你还在这儿装好人呢,你走,你走,别待在我们家里!”
  看到儿子无端地攻击小卜,说话十分难听,气得曾天启几乎要跳起来,他暴怒着,想要冲过去打龙龙。小卜紧张万分,狠命地拉住丈夫的一只胳膊,以不让他冲过去,或者情绪失控把面前的桌子掀翻。
  此刻的胡秀珍,一个人正在西屋的炕上打盹,忽然听到了堂屋里传来了争吵声,她一个激灵,赶紧下到地下,想要去堂屋里看个究竟。来到堂屋门口,她斜着身子,向屋子里瞅了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曾天启和紧紧拽着他胳膊的小卜,然后看到了自己脸红脖子粗的儿子。原来是儿子在给小卜争吵,在为自己打抱不平呢。看到小卜一副主人的样子,充满了嚣张,她的火气立即窜了上来,真乃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她一下子就冲进了屋子里,拨开人群就向小卜扑去,同时张着两只手,要去撕小卜的头发,嘴里还嗷嗷地嚎着。
  众人见状,立即抱住了冲进去的胡秀珍,屋子里一片混乱。
  小卜感到自己受到了侵犯,十分委屈,她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对待,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气咻咻地对曾天启说:“走,咱们走,咱们不在这儿了,回济南。”并且转过身去,就要收拾东西。
  旁边的姑姑倒是还没有乱方寸,她小声地提醒弟弟,说:“天启,现在不能走,时间太晚了,已经拦不着过路的长途车了。”
  听了姑姑的话,小卜一下子楞在了那儿。
  姑姑又怯怯地对曾天启建议说:“要不,你们两个今天晚上住在我那儿吧,明天早上再走也不迟。”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让曾天启完全没有想到,尤其是胡秀珍突然闯进屋子,掺和进了争吵,气氛一下子就变了。说实话,见到胡秀珍,他的心里有一些胆怵,而且充满了尴尬。听了姐姐的话,他感觉是一个台阶,为了息事宁人,便拉着小卜绕过旁边仍旧被人抱着的胡秀珍,出了屋子的门。姐姐和姐夫见状,便对屋子里的亲朋和孩子们说,大家继续吃饭,就和弟弟两口子一块回自己的家了。
  姐姐的家在邻村,不算太远,他们一行四人,摸着黑,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
  姐姐的家,是一座典型的农家村居,坐北朝南,是用河里的滋泥脱坯盖的,房子的上面是红色的瓦,院子的外面长着几株柳树,还有两棵槐树,大门前面五六米远的地方,是一条东西方向的小河,河水非常的清澈,里面长着一丛丛挺拔的芦苇,还有葱郁茂盛的水草。
  因为龙龙的闹事,他们都没有吃饱饭,进来门,姐姐赶快让儿媳妇又去炒了两个菜,然后曾天启就同姐夫喝起酒来。姐夫的酒量一般,半斤酒以后,话就开始多了起来,姐姐见此,就不让他喝了。又不是什么外人,曾天启就让姐夫一个人先吃饭,自己继续喝。他的酒量大,不知不觉间,他又喝了差不多半斤白酒,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也可能是什么情感的触动,也可能想起了刚刚去世的父亲,他忽然哭了起来。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掉眼泪,最后,他甚至嚎啕大哭起来,鼻子一把泪一把。
  姐姐与小卜坐在床上,正在谈得投机。小卜知道曾天启的心情不好,便没有阻止他喝酒,当她看到曾天启哗哗地掉起了眼泪,而且开始失声痛哭,十分吃惊。她知道,他应该是想到了刚刚去世的父亲,还有已经年迈的母亲,可能还有儿子龙龙的忤逆,她下到地下,为丈夫递上了一块毛巾,以让他擦拭一下。曾天启的思维已经有一些混乱,嘴里嘟囔着,仿佛是喃喃自语。他的姐姐见此,有些吓坏了,赶快劝解着弟弟,并且把酒瓶子夺里过去,不让曾天启继续喝了,并且督促他,喝点水以后,立即上床睡觉。
  因为心情不好,情绪低落,加上这几天忙前忙后,又休息不好,十分疲惫,几个原因叠加,导致曾天启确实喝多了,他已经不大清醒。他固执地挣脱着姐姐的手,意图把酒瓶子抢过来,姐姐和小卜坚决拒绝着,两个人合力架着他,硬生生地把他弄到了旁边的床上,给他盖上了被子。可能是酒精的麻醉作用,片刻的功夫,他就睡着了,而且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在姐姐家吃过早饭以后,曾天启就同小卜回到了曾家村母亲的屋子。小卜虽然来过曾天启的商河老家几次,但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因为没有什么事,她便央求曾天启,带着她到村子里转一转,以切身感受一下商河的农村风貌。对于农村,小卜虽然也曾经走马观花地看过,但是毕竟是在泰安的城市里长大,对于商河这偏远的乡村,她是从来就没有接触过的,充满了好奇。
  曾家村,位于商河县玉皇庙镇的南部,挨着济阳县不远,是一个古老的村落,已经存在几百年了。村子的人口大多姓曾,张姓、赵姓也是主姓,还有其他几个杂姓,有村民五六百口人,一百多户人家。由于地处商河南部的凹陷带,是古黄河在华北地区形成的冲积平原,为漫流沉积而成,附近没有一座高山和丘陵,地势平缓,适合种植小麦和玉米。因为是平原,因此有着众多的河塘,还有一片片的湿地,可为茅草遍野,芦苇丛生。几乎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还有田间地头,都长有柳树,柳林荫荫,遮天蔽日,尤其是到了夏天,特别的凉快。只是蚊虫太多,这不,还没到夏天呢,夜晚的灯光下,就已经纷纷扬扬的了,这应该与众多的河叉、湿地和茂密的植被有关。
  正是初夏季节,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还有村庄周边缓缓流过的几条小河,在阳光的照耀下,水面反射着明亮的冷光。纵横交错的小河,大多窄窄的,一两米的样子,河中的水,清澈无比,十分平缓,甚至看不出是流淌还是静止不动,它们都是土马河分出的细流。土马河又名小支河,是由古商河的支流沙沟河演变而来,自济阳县的新市乡进入商河县境,流经玉皇庙以后,一路向北,又迤迤逦逦地向东流去,然后泯灭在河塘、湿地和田野之中,就消失不见了。
  在村东头的小河边,曾天启和小卜,站在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柳树下,不走了。小卜说,她的脚生疼,因为穿着高跟鞋在土路上走路,不大方便,后脚跟不时地插进泥土里,拔不出来。两个人的心情不错,小卜坐在柳树下一根凸起的树根上,把鞋脱下来,以歇歇脚,曾天启站在年轻的妻子旁边,两个人不时地说着话,间或指点着远方。
  打眼望去,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显现着养眼醉人的绿色,一片片由田埂分割而成的麦田,有着方方块块的形状,已经泛起了微微的黄色,小麦正在灌浆,再有一个多月就可以收割了。小河连接的河叉,连接着一片片的湿地,里面长满了纵横交错的茅草和一人多高的芦苇,是那种深深的乌青色,绿得让人不忍凝视。许多不知名的小花,红的,黄的,粉的,点缀在葱茏的原野上,可看见翩翩起舞的蝴蝶,还有身手敏捷的蜜蜂,嗡嗡地飞着,在觅食花蜜。碧绿的蓝天,显现着深邃,一朵朵缥缈的白云,就像是洁白的棉絮,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地在头上飘过。在湿地、河塘的高处,可以看见许多白色的身影,在上下翻飞,或是在浅滩里悠闲地漫步,身子一弓一弓的,那是优雅的白鹭,在捕捉小鱼。还有站在纤细的苇杆上,或者是岸边横生的柳枝上精神抖擞的翠鸟,有着尖尖的长长的红嘴,碧绿色的羽毛,真的就像是翡翠一样,在警惕地巡视着水面,一旦发现小鱼,就会一个猛子扎下去,几乎百发百中。
  曾天启给小卜介绍着面前的景物,许多都是小卜不知道的。她是第一次见到美丽的白鹭,翠鸟也没有见过,还有那一人多高的芦苇丛,簇拥着向前方排去,广阔而浩渺,挺拔而英武。她已经喜欢上了这个美丽的地方。最后,曾天启给小卜谈了一下他今后的想法,以期得到她的理解和支持。昨天晚上大儿子龙龙的疯狂表现,让他感触颇深,父子之间几乎成为了敌人。他告诉小卜,儿子已经大了,下一步,如果买卖继续这样红火下去,他想把大儿子龙龙也接到济南去,让他学习一下木工活儿,因为每一幅装裱的书画,都需要装配画杆和轴头,因此需要一个木匠,如果是请人来做,也得给人家钱。现在,虽然有二闺女敏子在家里帮着,毕竟还是忙不过来。
  小卜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的事情,可为惊心动魄,龙龙的举动,让她吓得不轻。听到丈夫的话,她也若有所思,难以反对,她担心地问道:“如果龙龙去了,一个男孩子,可没有地方住啊!”
  曾天启回答道:“我知道,现在敏子在外间屋里已经不大方便了。再过个一年半载的,等到咱们再积攒一点钱,我想想办法,单独盖一处房子。我已经给段家庄的王书记说过了,找个机会,让他给批一块地皮。到时候,咱们可以盖一个二层小楼,一切就都没有了问题。”
  小卜相信丈夫的话,她相信曾天启能够做得到。虽然买房子置地,是人生奋斗的一些大事,不是可以轻易做到的。她知道一些这方面的事,家里每天都有客人光顾,一些社会上的人士,经常谈到一些关于房子和房地产方面的消息,比如北园路东边的来福庄,村子里的领导们就特别有眼光,利用村子里的闲置土地,进行了房地产开发,对外出售,一个平方米也就是三百来块钱,如果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六七十个平方,不到两万块就可以买下来,而且还有房产证。如果自己可以弄一块地皮,自己出钱买材料,然后盖起房子来,一个平方的建筑成本也就是百八十块钱。经过几年的努力,他们现在已经很有钱了,应该也差得不是太远。家里的书画买卖如此地红火,继续发展下去,一切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在这一点上,她是心中有数的,她想,就凭曾天启头脑和干劲,还有自己的帮衬和打理,未来肯定充满了希望,一切都是可能的。

  中午饭,还是在堂屋里吃的,一家人围坐在那张大方桌边,唧唧喳喳地拉着话。午饭是小卜和大闺女敏子两个人做的饭,炒了好几个菜,摆满了一桌子。胡秀珍仍旧没有到堂屋里来,是曾天启让敏子盛了一碗菜,送了过去,还拿了一个大馒头。昨天晚上曾经紧张的气氛,今天中午已经没有了,大儿子龙龙,可能是感觉到了昨天晚上自己的做法有一些过分,或者是轻率,有一些后悔,因为自己毕竟是儿子。他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一个人埋头吃饭。小卜坐在曾天启的旁边,右手是曾天启的母亲。娘儿俩见面的次数不多,而且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老太太对于小卜没有什么好的感觉,甚至也没有一点感情。尽管如此,小卜还是装作没事人一样,殷勤地给老太太夹着菜,意图哄着老太太高兴。说实话,就在场的所有人看来,小卜都算是一个外人,甚至就是一位不速之客。她与所有的人,都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因为与曾天启是夫妻,是大家名义上的长辈和家人,而且因为年纪不大,很是别扭。但是她的表现还算得体,她在给曾天启母亲夹菜的同时,还一个劲地招呼曾天启最小的两个孩子吃饭,并且生疏地叫着最小的男孩虎子的名字,他已经十一二岁了。她也记得稍大一些的女孩叫玲玲,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在上初中,长得特别可爱。虽然没大接触过,小卜一看见玲玲俊俏水灵的模样,就喜欢上了她。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叫曾美美,正在上高中,是曾天启的二闺女,家里的老三,虽然脸上长了一些细小的青春痘,但是掩盖不住她的青春、朝气和美丽。她叫美美就对了,因为她生得确实美丽,曾天启生有两个儿子三个闺女,她是出落得最漂亮的一个,在这一点上,她应该随她的母亲胡秀珍。唯一的缺点,是她学习不太好,凑合着上了高中以后,学习成绩一直是中下游水平,不知道明年能不能考上大学,看来够呛!
  吃过午饭,曾天启当着母亲的面,一位特别清瘦干净的农村老太太,把自己现在的一些情况,向已经长大了的孩子们介绍了一遍。他告诉孩子们,自己现在与他们的后妈小卜,工作之余正在从事书画方面的经营,一块对外进行书画装裱,买卖非常好。他已经决定,下一步继续扩大自己的买卖,争取多挣一些钱。并且向孩子们许诺说,自己已经向一个有权势的朋友打了个招呼,准备要一块地皮,盖几间房子,未来如果买卖发展的好,也可能盖成二层楼。一切的发展如果顺利,过两年,就可能就把他们兄妹几个陆续地接到济南去生活和工作。他告诉孩子们,现在还不行,因为去了以后没有地方住,经济力量也不够。
  最后,他给自己的母亲和孩子们说,下午他就要和小卜、敏子坐三点来钟的车回济南,因为明天早上还要上班,家里还有买卖。并且特别告诉大儿子曾成龙,让他承担起一个大人的责任,照顾好全家人。现在,暂时先这么过着,下一步,有了住的地方,就把他先接过去,并且嘱咐儿子,在家里多学习一些木工方面的技术,将来到济南的时候,会用得着的。他还告诉大儿子,现在他的妹妹敏子,每天晚上睡觉还是在外间的一张折叠床上,早上起以后的第一个工作,就是要把床折起来,否则去了客人,没地方下脚,也不好看,他必须进行等待,他到济南去的事,不知道是明年,还是后年。
  大儿子已经完全地平静下来,认真地听着父亲的谈话。他的心里充满了希冀,非常向往济南都市的生活,就像是他的妹妹敏子一样。过去的时候,他曾经多次和敏子一块去济南看望父亲,他早就已经喜欢上城市的生活,只是自己没有文化,而且没有机会,他的父亲曾天启,暂时也没有能力提携他。现在的农村,人们的观念也在发生变化,许多要强好学的孩子们,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一些学习不怎么好的年轻人,为了改善仍旧清贫的生活,就一块搭帮结伙,到济南去打工,主要从事建筑方面的工作。一个村子里,只要有一个人在一个工地上立住了脚,就可以介绍好多的亲朋好友去,朋友带朋友,亲戚带亲戚,一带一大帮。在过去,曾龙龙也曾想过,趁着自己年轻,一个人外出打工,到外面去闯一闯,但是因为敏子已经跟了父亲,而家里就是他一个壮劳力,非常需要他,他就暂时压抑住了自己的想法。
  临走的时候,曾天启把挎包里剩下的二百块钱,全部给了大儿子,让他算计着花,要尽心尽力地照顾好自己的奶奶和弟弟妹妹,当然,还有他们的母亲胡秀珍。父亲的这一举动,把年轻的曾龙龙震得不轻,也惊喜得不轻,长到这么大,他还没有一次见过二百块钱,甚至一百块钱也没有见过。在曾家村,二百块钱,是一个壮劳力一年不吃不喝的收入,这让他一下子对自己的父亲更加地刮目相看。他知道,爷爷去世的所有花销,全部是他父亲一个人出的,没有让自己的大爷和姑姑拿一分钱,而且,爷爷在镇卫生院的抢救费用,也是自己的父亲出的,这让他看到了父亲巨大的力量。他期盼着,期盼着父亲回济南以后,可以早点安排好,把自己的买卖干得再大一些,挣得钱再多一些,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去济南,去过另外一种生活,城市的生活,即便是每天下力气干活,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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