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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9-3-16 10:03
  第九章 文物(1)
  因为顾客的繁杂,还有社会关系和人脉的增加,曾天启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三教九流都有,他的视野也更加广阔起来。他不仅仅经营书画,如果有机会,其它具有文物价值的东西也收购,并且进行买卖经营,玉器,佛像,邮票,甚至还有红木家具,虽然并不是很多,这反过来又进一步扩大了他的社会关系和人脉。他的名气越来越大,挣得钱也越来越多,结交的人士中,上至省市的一些离退休高级干部,中至各个市、区部门的负责人,企业家,暴发户,村干部,一般职员,平头百姓,有时候,一些偶然知道了他经营文物字画的普通市民,为了发一笔财,达到快速致富的目的,如果家里有什么祖传的东西,或者是在小摊上买了什么自以为是文物的宝贝,也会兴冲冲地找到他的家里来。如果是真东西,他就会仔细地审视一番,评估一下,以他认为合理的价格,把东西买下来,以尽量让送来东西的客人满意而归。
  但是,世界上的文物,尤其是珍贵文物,毕竟少之又少,老百姓家里的东西,真正具有文物收藏价值的并不多,或者是假的,或者时代不够,或者根本就没有价值。遇到这样的情况,即便是假的,即便是不值钱的东西,曾天启也不会让来人颗粒无收,空手而归。如果是路途比较远的客人,到了中午了,他也会真诚地将来人留下吃饭,并且饭菜尽量地丰盛,还要管酒,而且不会完全让来人赔钱,吃完饭以后,再给个回家的路费。一般来说,努力往往不会白费,有耕耘就会有收获,完全白干、打水漂的事情不多,而且,即便是真的打了水漂,也会溅起美丽的涟漪。因此,他的为人,他的做派,他的经营方式,赢得了更加广阔的人脉,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乐意继续和他打交道,他的买卖也就更加地蒸蒸日上,异常地红火起来。
  在经营上的诚信待人,让曾天启赢得了人脉和信誉,但是,他并不是一个死板的人,相反,他特别灵活,特别会做生意,甚至比一般的人会做得更好。都知道,文物艺术品,包括书画作品,虽然有市场决定的基本价格,但是并不统一,而且也难以统一。一位画家的作品,即便是一样的风格、一样的尺幅,甚至是一样的内容,其价格也不可能完全相同,因为有精心之作,有神来之笔,还有随便应酬的作品。在价格的谈判方面,不管是买入还是卖出,曾天启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做买卖的天才。他有一种这方面的奇特能力,同样的一件东西,如果是你卖,最多可能是一百块钱,如果换成曾天启,他就可以卖一百五十块、二百块钱,甚至是三百块,而且让客人还非常高兴,认为物有所值。他并不是虚伪,也不是欺诈,应该也没有糊弄人,他就是有这样一个本事。他把所有的与他接触的人,都当做朋友,充满真诚,而且和和气气、客客气气,从这一点上完全可以说,做买卖是一门学问,也是一门艺术,和气生财确实是做买卖的一条金科玉律。
  他不仅到著名画家的家里去求画,对于一些市场和文物方面的信息也非常敏感。如果是听到了某个人家有家藏的文物书画消息,而且有意出卖,他就像是一只见了血的苍蝇,想方设法也要去拜访一下,并且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东西买回来。这应该是一个纯粹文物商人本能的嗅觉,是一种敏感和执着,他不仅仅具有经商意识,而且还有文物意识,即便是不值钱的东西,即便可能是空手而归,他也愿意试一试。
  一天中午,曾天启下班回到家,见到小卜和敏子已经做好了饭,便一块吃起来。吃饭的空儿,小卜给他谈到了一个事,说是上午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位客人,是北园路北面红桥村委会的张主任,偶然路过这里,知道他上班去了,闲坐了一会,就走了。曾天启和张主任见过几次面,喝过两次酒。紧接着,小卜就给他谈到了自己与张主任闲话中听到的一些见闻,说是小清河北面的一个靠近黄河大坝的村子马家沟村,因为旧村改造,村子大部分土地被开发了,要盖楼房和仓储设施,因为是一个老村子,已经存在几百年了,地底下有东西,挖掘机施工的时候,挖出了几座古坟,出土的东西,全被当地的老百姓给哄抢了,说是发现了一些古钱币,还有一些瓷器、陶器。听了小卜的话,曾天启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决定抽个时间到那边去一趟,打听一下,看看可以收到什么有价值的玩意。
  为了出行方便,速度快捷,现在曾天启出门,已经不坐公共汽车了,而是鸟枪换炮了,他狠了狠心,花了将近一千多块钱,买了一辆济南轻骑厂出产的木兰牌轻便摩托车,作为自己的坐骑。那是一辆非常漂亮的摩托车,有着红色的车体,黑色的车坐,特别小巧,耗油量非常低。自从有了这辆车以后,他是想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而且一会儿就到,非常方便。现在的社会上,一些已经富裕起来的人家,尤其是那些干大买卖的人,有的已经购置了家庭轿车,为此,他的心里也非常羡慕,因为他也有驾驶证。但是现在还不行,就是有钱了也不能买,他首先要解决的,是房子问题,因为局里的两间宿舍,实在是太挤了。房子问题,现在他已经有了希望,交通局东邻村子的支书王书记,是他不错的朋友,已经在想办法给他弄一块地皮,现在已经有了些眉目。如果地皮弄下来,他必须要立即筹措足够的资金,抓紧时间盖起了,要不就可能引起其他村民的议论反应。他毕竟不是他们村的村民,是城市居民,居民是不能获得宅基地的,这是凭关系打了一个擦边球,必须得小心谨慎。
  星期天,吃过早饭以后,曾天启骑上自己的摩托车,由交通局西边的十字路口,一路向北,不一会的功夫,就到了小清河边上的板桥庄,过去小清河上年久失修的铁桥,就到了北园镇的黄台村。黄台村是一个靠山的村子,有七八百户人家,三千多口人,村民的房子,散落地建在已经开采殆尽的黄台山周边。听人说,这几年,黄台村的发展也挺快,村子里的书记是一个能人,带领村民建设了一批村办企业,还有仓储和物流市场,老百姓已经非常富裕。过去黄台村以后,就是马家沟村。从马家沟村再往北,就是高高的黄河大坝,往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古老的黄河渡口,天天车来人往,川流不息,已经存在数百年了。
  曾天启来到马家沟村边,看到的是一片废墟,只有村子的北面,还有十几户村民,可能是认为拆迁补偿太低,拒绝搬迁,成为了钉子户。为了让村民过上美好的生活,村子里要建设一个物流仓库,还有村民的安置楼房,便把存在了数百年的村子夷为了平地。大多数的村民,一个个喜笑颜开,因为已经有了盼头,终于可以告别祖祖辈辈居住的简陋平房,告别狭窄泥泞的乡村小路,住上有着电灯电话的高楼大厦了。
  看见几个施工人员,正在指挥挖掘机挖掘一条壕沟,曾天启就走向前去,打听前几天在这儿发现古墓的事。发现古墓总是一个新奇的话题,一位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的施工员,自报奋勇般地向他介绍着前几天挖出古墓的事,充满了兴致,“好么,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就听到了咕咚一声,隐藏在地下一米多深的古墓就挖开了,谁知道,还没有报告文物部门,几个村民听说了,以为发现了什么宝贝,便纷纷围拢过来,有两个大胆的村民,还跳进古墓里寻摸出了一些东西。”
  曾天启询问古墓的方位,施工员用手指了指,说,“就在前面的那扇土墙的旁边。”
  “有没有通知文物局的人过来看看?”曾天启有这方面的知识,问道。
  “看个屁,没来得及,一下子就抢没了!就是一些坛坛罐罐的东西,还有一面铜镜,不知道值不值钱。”施工员是一位特别爽快的中年人,说话干净利索。
  两个人向南走了四五十米,就到了挖开古墓的地方,只见一些破碎的青砖和白色的石灰颗粒,散落在壕沟的周边。曾天启伏下身子,仔细地向着沟里瞧着。那是一条宽约两米、长约三米的墓室,墓穴的面积大约有六个平方米,坐北朝南,墓壁上绘着色彩与线条装饰的壁画,画的是仿木式建筑,包括屋檐、窗户、梁柱和门扇,还有庭院。因为年代久远,壁画的一些部位已经脱落,依稀可以看出大体的轮廓。可以看出墓穴弧形的穹顶,裸露着青砖和石灰的抹缝,墓穴内有一扇夹门,可能是夫妻合葬墓。从墓穴的建设质量和宏伟程度,可以推测出墓主人是一个有身份的人,有着殷实的家产,从仿木式建筑壁画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一对北宋时期乡绅夫妇的墓葬。
  看到这边有人,以为又发现了什么东西,在北面村边站着观望的几个村民,争先恐后地跑了过来。听到曾天启打听前几天发现墓葬的事,还有里面出土的东西,就把曾天启当做了一个收购文物的贩子。曾天启见此,便向他们打听古墓里的文物出土情况,并且告诉他们,自己是收购文物的,什么东西都要。几个村民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民模样的人告诉曾天启:“出土的东西不多,施工人员一咋呼,村子里的几个人马上就围了上来,两个村民下到墓底下,把里面的东西全拿了上来,一个人一半,分了。就是村北边靠近马路的那两户人家,他们离得这儿最近。”
  听完老农的话,曾天启客气地给每个人递上了一支烟,算是谢谢他们,就一个人去到了马路旁边,开始敲那两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位中年人,曾天启自我介绍以后,就问中年人,是否愿意把古墓里弄出来的东西卖给自己。都是一些破破烂烂的古旧玩意,老百姓也没有人当做好东西,他进出了两个院子,废了一番口舌,用了半个小时,就收购了一个瓷质的佛龛,一个铜镜,两个瓷碗,两个陶罐,还有三枚古钱币。每一样东西,都免不了一番讨价还价。宋代的那只青瓷佛龛最贵,也非常精美,花了他二十块钱。铜镜虽然已经锈蚀严重,但是也花了十块钱。两只陶罐黑乎乎的,没有任何美感,一看就是特别普通的东西,一共是十块钱。还有两只瓷碗,一只非常完整,另一只有一点残缺,他给了主家五块钱。那三枚古钱币的主家与青瓷佛龛是一家,物主的媳妇是一位特别痛快的大嫂,看着曾天启人长得整齐,说话十分客气,又是差不多的年纪,就把钱币一并送给了他,没有要钱。
  曾天启小心地把收来的瓷器用废报纸包了包,放进摩托车的后备箱里,以免碰坏,然后开始翻看大嫂送给他的那几枚古钱币。钱币的面文他都认识,就像是当代的字体一样,一枚是崇宁通宝,字体非常潇洒漂亮,一枚是政和重宝,与崇宁通宝字体相似,还有一枚可能是元丰通宝,因为是篆书钱文,元丰的“丰”字笔画太繁,他不认识。以他这两年进入这一行增长的历史知识,他判断,这三枚钱币,应该是宋代钱币,崇宁、政和和元丰,可能是宋朝的三个年号,他也拿不太准。他看着三枚钱币非常精美,红斑绿锈,透着浓浓的古意,煞是好看,十分喜欢。爽快大嫂看他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真的喜欢古钱币,便告诉他,前几天,在西边的那一堵老墙附近,还挖出了一个黑色的陶罐,打碎了以后,是一罐子古钱币,“是张大傻子发现的,胡家媳妇看见了,两个人就抢了起来,最后一个人分了一半”。曾天启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猛地一惊,急切地问道:“大嫂,张大傻子家在哪里?”大嫂用手指了指,“就是西边那家,第三个院子,黑漆大门就是。”
  曾天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向大嫂说了一句“谢谢”,推着摩托车赶忙走了过去。
  这是一户济南农村常见的农家小院,基础由济南黄台山的块石垒砌而成,上面是土坯的院墙,两扇黑漆的老式大门虚掩着。曾天启把摩托车支在了大院门口,用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有人吗”,仍旧没有人答应。他感觉,院子里一定有人,因为大门敞开着,他推开了虚掩着的门,直接走了进去。一进门,他就发现,在北面的屋檐下,鸡窝的旁边,胡乱地扔着一些古钱币,锈蚀严重,斑斑驳驳。紧接着,一个憨厚的男人,可能是看见了他,从屋子里走出来,身体粗壮,四五十岁的年纪,蓬头垢面的。曾天启问道,“这是张家吗?”他不敢随着爽快大嫂一块喊他“张大傻子”,曾天启感觉,因为互相熟悉,这可能是他们村民之间的一种俗称,应该带有一定轻视的贬义。
  憨厚的男人点了点头。曾天启轻描淡写地对他说,自己是一个收购古钱币的贩子,听说他家里有一些古钱币,是否愿意卖给自己。
  憨厚男人看了看鸡窝旁边的那些古钱币,脸上露出了笑容,连忙答应道:“卖、卖、卖······”
  “怎么个卖法?”曾天启问。
  “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你看着给点就行。要不,论斤称也可以,你带秤了吗?”憨厚男人回答的很实在。
  看着憨厚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香烟,是济南卷烟厂生产的“生产”牌香烟,一毛多钱一盒,曾天启赶忙掏出了自己口袋里的烟,“红专”牌的,是济南一种比较好的香烟,赶忙递给他一支。憨厚男人知道这是好烟,没有舍得抽,而是夹在了耳朵上。曾天启见此,自己点燃了一支,就把那一盒没有抽完的“红专”牌香烟递给了憨厚男人,说,“送给你了,拿着。”
  憨厚男人咧着嘴,“嘿嘿”地笑起来,把香烟赶快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曾天启走到那一些散落在地上的铜钱旁边,弯下腰,用手拢了拢,弄在了一块,抬头向憨厚的男人问道,“家里有没有塑料袋”,憨厚男人摇了摇头。曾天启看到在鸡窝的旁边,有一只破了边的瓷碗,可能是用来喂鸡的,就把它拿了来,用手抹了抹里面的谷糠,把地上的铜钱一枚枚地捡起来,搁进碗里,然后掂量了一下,连碗带铜钱,约摸着有一斤来沉,大概有一百多枚,便问道:“这位大哥,有一斤左右,你想要多少钱?”
  憨厚男人把碗接过去,认真地掂了掂重量,然后点了点头,肯定了曾天启约摸的斤两,说道:“现在的废铜钱,废品收购站里最起码也得四五块钱一斤,你给十块钱怎么样?
  “行!”曾天启非常高兴,没有思考就答应了,连忙从口袋里拿出十块钱,递给了憨厚男人。憨厚男人摸着手里的钱,喜出望外,客气地问曾天启,喝不喝水。已经忙活了一个小时,他确实有一些渴了。憨厚男人热情地去到屋子里,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还搬来一只四条腿的板凳让他坐下。曾天启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没有开封的“红专”牌香烟,抽出一支,递给憨厚男人,然后,自己也点燃了一支,又随口向憨厚男人问道:“大哥,我听说还有一位与你一块分了铜钱的胡家媳妇,她住在哪儿?”
  “噢,胡家媳妇就住在隔壁,那是一个特别抠门的女人,不好打交道。她弄得更多,我发现的,都让她抢去了,他妈的!”憨厚男人看来与邻居胡家媳妇关系不睦,张口骂道。
  喝了一杯水,两个人又抽了一支烟,曾天启就对憨厚男人说了一句谢谢,便站起身来,告辞了。出了门以后,他直接去了隔壁的门口。他知道,胡家媳妇肯定是一个女人,自己不可以冒昧地进去,便用手使劲地敲着大门。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了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满脸横肉,特别彪悍,看见曾天启穿得人五人六的,咋呼道:“你找谁,敲门干什么,直接进去不就得了?”便将自己的身体倚在了门框上,直视着曾天启,充满了疑问。
  “噢,对不起,对不起,大姐。我是收购古钱币的,我听说你家里有古钱币。”
  “叫谁大姐哪,叫谁大姐哪,人家才三十多岁,我看你得有五十了吧,真是!铜钱?铜钱早就卖了,放在家里有什么用!”
  “卖了?”曾天启非常失望。
  “昨天卖给了一个收废品的老头。”
  “一共卖了多少钱?”
  “他娘的,一百多个大铜钱,才卖了三块多!真他妈的坑人,他那秤里肯定有问题。”女人忿忿不平地骂道。
  听了女人的话,曾天启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感觉非常遗憾,就像是自己丢失了什么宝贝东西。他稍微楞了一会,然后骑上摩托车,顺着村里的小路,来到了东边的马路上,就向北园路自己的宿舍驶去。
  在济南周边的农村,还有济南市内的一些老百姓家中,特别是那些老住户老家庭里,几乎都存有或多或少的古钱币。这些古钱币,大多是清代的,明代的钱币也非常多,但是相对稀少一些,元代以前的钱币就基本上没有了。这些古钱币,因为存世量太大,年代也不久远,而且又经过了长时间流通,磨损严重,品相也不好,因此并不值钱。一些收购古钱币的贩子,给出的收购价格,也就是三分钱,五分钱,最多一毛钱一枚。废品收购站里,经常也能够收到一堆堆的铜钱,是论斤买的。那里面可能掺杂一些较早历史时期的珍贵古钱币,元代的,宋代的,唐代的,春秋战国时期的,甚至可能还有一些少数民族政权同时代铸造的稀见古钱币,比如辽代和金代的钱币,还有元朝钱币,因为存世量极少,一些就是试铸样品,可为凤毛麟角,具有特别重要的历史价值和文物价值,因此十分珍贵。
  曾天启回到家,已经是中午时分,小卜见他收购了一些坛坛罐罐的东西,还有一些锈蚀严重的古钱币,也没当回事,就督促他赶快吃饭。曾天启的心情不错,今天的收获可为丰富,一下子就买了这么多东西,而且花得钱不多。吃过午饭,小卜和敏子在忙活一些装裱的活儿,他看了看,也插不上手,就一个人去到里屋,把那些古钱币拿出来,搁在窗户前面小卜的那张梳妆台上,便一个个地研究起来。这些古钱币,一共花了十块钱,他数了数,竟然有一百一十二枚之多,每一枚钱币合着九分钱的样子,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买卖。他正面、反面反复地判读着钱币上的文字,他发现,许多钱币上的文字都是一样的,有元祐通宝多枚,祥符元宝多枚,宣和通宝、熙宁元宝也不少,最多的是皇宋通宝,楷书篆书的都有,得有二十枚,还有一些钱币,因为锈蚀严重,字迹不清,还因为是篆书钱文,他并不认识。直觉告诉他,这都是一些好玩意,毕竟都是上千年的东西,他对于古钱币的兴趣一下子就提了上来。
  然后,他便开始分类,把完全一样的钱币,用一根线绳穿在一起。他数了数,完全一样的钱币,有十二三种多。因为知识的局限,还有十几枚古钱币,他反复地进行端详,实在是不认识,就专门放在了一个小纸盒里,留待以后继续研究。面对自己知识、学识的匮乏,这一刻,他深深地感到了知识的重要,因为许多钱币上的文字,他连见都没有见过,就更别说认识了。他决定,过一天,星期天休息的时候,专门到泉城路上的新华书店去一趟。他知道,那里有许多钱币方面的书籍和杂志,应该也有楷书和篆书对照方面的字典,他要去查一查,然后再买几本专业的书看看。想到这里,他又拿来了几张信纸,一笔一划地把所有钱币的名称都写了下来,包括那些篆书钱币。另外,装在小纸盒里的那十几枚钱币不认识的钱币,他决定一块拿着去新华书店,到了现场以后,直接进行对照,看看到底是一些什么玩意。
  忽然间,他听到了小卜在外间屋子里喊他吃晚饭的声音,他吃了一惊,抬腕看了看表,哎哟,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晚上五点半了!他伸了伸懒腰,赶快把那些古钱币,小心地搁进了小卜梳妆台的一个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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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3-22 15:55
  第九章 文物(2)
  自从人类脱离了穴居以后,人们都喜欢建造房子,喜欢建造宽敞的大房子,因为房子是家庭生活的物质基础。虽然如此,盖房子可不是一个让人受用的活儿,特别让人操心费力,而且耗费钱财。俗话说,“与人不睦,劝人架屋”,就是说盖房子是一个费力、费工、费金钱的事情,还需要操许多的心。
  但是,曾天启已经决定盖房子了,并且是全力以赴地盖一栋好房子,一栋漂亮的二层楼,就像是别墅。
  因为他与交通局东邻村子的王支书关系特别好,村委会在给村民批宅基地的时候,便想法设法,冒着风险,也给曾天启弄了一块。为了不让村子里的人有意见,也算是给村子里的其它干部有一个交代,他变通了一下,象征性地让曾天启交了一点钱,也算是给村子里增加了一笔收入,算是卖给他的。那块宅基地就在交通局的东边,不远,离着他现在住的宿舍有三四百米的距离,将来上下班非常方便。现在,曾天已经是非常富裕的人了,可为家财万贯,有许多的钱,而富裕或者说金钱,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力量。他已经是一个人物,一个能量很大的人物,他的面子足够大,他可以通过金钱和关系,摆平许多难缠的事,干成他人干不成功的事,宅基地就是一个例子。
  他带着几个朋友和要好的同事,到宅基地现场勘探了一下,还专门请了宋局长,让他一块参谋参谋。那是一块二百多个平方米的地皮,紧挨着一条南北方向的小路,地理位置不错,他准备盖一个二层楼,然后圈起了,用红砖拉一个院子。宋局长非常钦佩自己这个下属的能力,露出一副羡慕的神情,因为区里分配给他的宿舍,才七十多个平方米,仅仅是两室一厅。曾天启也找了一个懂建筑的朋友看了看,进行了必要的设计。楼房的下面,他设计成了一大间宽敞的客厅,足够大,五十个平方米左右,同时兼作画室。一层的西边,他设计成了里外室的大套间,外带餐厅、厨房和厕所。二层的上面,是一排带阳台走廊的卧室,是四个宽敞的单间。如此以来,即便是将来孩子们都来居住,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但是,因为宅基地与其它村民的房子混杂,曾天启还没有开始盖房子呢,就出事了。北面的一户村民,听说他要盖二层的楼房,坚决不同意,害怕影响了自己房子的采光,还把这个问题捅到了村委会里。该邻居姓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村民,家里有四口人。他的要求应该是合理的,因为人们都有采光权。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曾天启三番五次地找姓刘的村民协商,但刘姓村民就是不同意,为此,他又找来了村里的王书记进行调解。刘姓村民知道了他与王书记的关系以后,态度虽然软了下来,但是狮子大张口,仍旧索要遮阳费三千元。三千块钱可不是一个小数,完全称得上是一笔巨款,虽然这两年人们的收入增加了不少,但在济南偏僻一点的地方,三千块钱可以买两间房子,这让曾天启有一种被讹诈的感觉。可是,没有其它的解决办法,他的自己心里非常清楚,他的宅基地本来就是不合法的,因为他不是这里的村民,没有权利分到宅基地。确实没有办法,遮阳费就遮阳费吧,为了息事宁人,在王书记的协调下,作为补偿,他给了北面邻居两千五百块钱,总算把事情了结了。毕竟是邻居,而邻居是搬不走的,必须搞好关系,未来的日子长着呢。当天晚上,他还专门请了一次客,叫上北面的邻居,还把村委会的几个干部一块喊了来,找了一个不错的饭店,一块撮了一顿,也算是谢谢大家。
  白天上班,业余时间干买卖,现在又开始盖房子,这让曾天启几乎忙昏了头,身心十分疲惫。他要买石料,进红砖,预制板,沙子水泥,定制门窗,还要准备家具,实在是忙不过来,便与小卜商量,把商河老家的大儿子龙龙喊了来,专门负责盖房子的事。小卜也是一样的焦头烂额,便同意把龙龙叫来帮忙。可是,龙龙来了没有地方居住,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才开始的几天,他就让龙龙在宿舍的外间里凑合一下,敏子睡折叠床,让龙龙睡在里面的沙发上。后来就好了,等到新盖的房子成型了,就在已经盖好的一层房子里打了一个地铺,晚上暂时住在那里,一块也照看盖房子的材料。只是晚上的蚊子太多了,嗡嗡的,小卜就去买了一架蚊帐,用竹竿子架起来,方才完全解决问题。
  只要是有时间,曾天启就去盖房子的地方看看,主要是监督一下质量。施工队是黄河北面的一些农民工自发组织的,过去曾经给王支书盖过房子,算是熟人,特别认真实在。盖房子的价钱是按平方米算的,现在市面上的工钱基本公开透明,差不多是房屋总成本的三分之一。十来天以后,房子的基础和一层的框架就基本打好了,接下来是吊装楼板,需要一辆八吨的吊车。曾天启知道,局里的施工队里有一部黄河牌吊车,泰安汽车制配厂生产的,他就给施工队的房队长见了个面,说是借用一下,也就是半天的时间。都是局里的同事,房队长痛快地答应了他,说是什么时候使用都可以,随叫随到,保证耽误不了他的事。
  连续不断地干了二十多天,房子总算是盖好了,并且用红砖拉起了一个院子,装上了铁质的大门,非常地气派,不仅仅在村子里鹤立鸡群,就是到了社会上,也是响当当的,令人刮目相看。二百多个平方米的房子,还拉了一个大院,把他这几年的积蓄全都花光了。房子盖好了,却没有了装修的钱,没有钱买家具了,这让他十分头疼。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十分有钱的人,名声在外,他不能再到局里去借钱,尤其是因为自己盖房子的这个事!没有办法,也算是一客不烦二主,他就向本村的王书记张了张嘴,借了他五千块钱,并且保证年底以前归还。都是老朋友了,五千块钱也不是什么大事,王书记特别信任他,知道他是一个能人,当天下午就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送到了他的家中,总算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忙忙活活一个多月,时间已经到了夏末,曾天启的二层楼房也全部装修完毕,可以入住了。一切都是新的,所有的家具,所有的生活设施,就像是一个就要结婚的小青年的家。但是,搬家的时候,他却没有声张,而是静悄悄地进行的,因为这太扎眼了,就像是一个暴发户,他不想让别人有什么闲言乱语,有什么心理不平衡。可是,搬家又不是一个偷偷摸摸的事,他便抽了一个星期天,把局里几个不错的同事,请到了家里来,一块坐坐,吃顿饭,也算是温居。客人有宋局长,因为是他的恩人,还有一个办公室里工作的钱继生和金宁宁,白英谦也是不错的同事,也一块请了来。
  在曾天启宽敞气派的大客厅里,几个同事围坐在一圈高靠背的欧式沙发上,喝着茶,说着话,虽然一个个意图表现出轻松一些,但实际上却是个个神情严肃,好像都没有缓过神来。他们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像是进了一座堂皇的宫殿,全是惊异的眼光,还有惊叹的语气。他们没有想到,一共仅仅是几年的时间,自己的同事曾天启,就竟然挣下了这如此巨大的家产,就凭他们每个人的工资收入,一辈子也不可能挣得出来。宋局长是一位长者,见多识广,也不住地啧啧称赞自己的部属,竟然会有这样的本事,挣下了偌大的一份家业!吃午饭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到外面的饭店里去吃,知道曾天启的几个同事要来,小卜早早地就出了门,去了海鲜市场,进行了食品采购,全是精品菜肴,弄了满满的一桌子。因为家里经常有客人,经过这几年的锻炼,小卜做饭的手艺已经很好了,所有的饭菜都是她亲手做的,包括葱扒海参、油焖大虾。虽然人不多,她还是做了十个菜,曾天启还拿出了两瓶茅台,是他有钱的朋友送的,他没有舍得喝。见是好酒,几个人兴致高涨,把酒全都干了出来,金宁宁也喝了两杯。酒足饭饱以后,几个同事才兴冲冲地离去。
  交通局里的那两间宿舍,曾天启没有退,家具也没有动,他让自己的大儿子龙龙,一个人暂时住在了那儿,他和小卜与闺女敏子,一块搬到了新房子里住了。

  一个人,手里握有一百多枚铜斑绿锈美丽异常的古钱币,如果不知不识,不知国别朝代,不知帝王归属,肯定就会产生想要弄明白的冲动,这是人的求知欲使然。因为对于古钱币知识的极度匮乏,这让曾天启反而产生了对于古钱币的浓厚兴趣。为此,他专门去了一趟新华书店。
  新华书店,在济南的泉城路上,坐北朝南,是一栋四层的楼房。改革开放以后,为了追求美好的生活,建设国家,人们对于知识的需要如饥似渴,尤其是那些朝气蓬勃志向远大的年轻人。新华书店里的人太多了,主要是孩子和学生们,也有中年人,教师、学者、工人,人头攒动,有的在买书,有的在阅读。虽然早就知道新华书店,但是对于曾天启来说,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长到这么大,他这是不多的几次进新华书店的门。他在一楼里转悠了一圈,四处浏览着,盯视着书架上书籍的名字和目录,但是没有看到钱币方面的书籍,然后他上到了二楼。在二楼的北面,靠近窗户的地方,有着一排书架,他发现了钱币方面的书籍,杂志、专著和词典,什么书籍都有,他摸出了一本老厚的钱币学词典,仔细翻阅着。他的口袋里有几张纸,上面写着许多钱币的名称,在介绍宋代钱币的部分里,他看见了自己收藏的大部分钱币的词条,有详细的介绍,还有逼真的拓片,嗨,竟然完全一模一样!他仔细阅读着,一条条地对照着,心情激动,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但是到了后来,他些失望了,为什么,因为在词条的介绍中,都有该种钱币的大致存世量,有的钱币竟然可能有上百万枚之多,他手里的许多钱币,在价格的表述方面,是非常低的,也就是几块钱,因为是普品,虽然已经是上千年了。
  在金代钱币的章节里,他有了非常吃惊的发现。金代钱币,竟然几乎全部是稀缺钱币,即便是存世量较多的钱币,也就是数百上千枚的样子。他发现,自己的手里就有一枚金代钱币,是明昌元宝,与书中介绍的明昌元宝楷书钱币是一对,但是书上没有介绍明昌元宝篆书钱币。这肯定不是作者的疏漏,可能成书的时候,篆书明昌元宝还没有出土发现。如果真是这样,就可以肯定,明昌元宝篆书小平钱币,一定是钱币大珍,具有极高的收藏价值!想到这里,他的兴致一下子高涨起来,仔细阅读着词条的内容,为了牢记,还拿出了纸和笔,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
  书中写道,明昌元宝,为金代金章宗完颜景明昌年间铸造,时间为公元1161年-1196年。书中还引用有钱币学大师马定祥先生的批注,“明昌元宝小平钱,为日人所藏,仅见”,到目前为止,存世仅或了了数枚,而明昌元宝篆书钱币,没有著录,没有发现,堪称孤品。
  用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他对自己手中的大多数古钱币,都找到了历史的出处和铸造行用的时间,但是,随身携带的十几枚未知钱币中,他翻阅了好几本词典,浏览了所有的目录词条,也没有发现一丝的记载,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著录,难道作者没有见过,词典的编者遗漏了,或者是还没有出土发现?这让他耿耿于怀,欲罢不能,非常想要搞明白。
  星期一早上上班以后,曾天启不死心,便带着那些充满疑问的古钱币,专门找了一下白英谦,因为他知道,白英谦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人,历史知识也非常丰富。白英谦仔细地看着他带来的古钱币,认真地鉴别着。白英谦确实是一个知识非常丰富的人,所有钱币上的字,他全部都认识,包括所有的篆书钱币,这可能与他从小就研习书法有关系。他指着几枚篆书钱币告诉曾天启,这一枚是太平通宝,这一枚是政平通宝,这一枚是皇宋通宝,这一枚是皇宋元宝,这一枚是熙宁通宝,等等,就像是阅读报纸一样,没有任何困难,但是,他却并不知道是什么朝代铸造的。虽然如此,这让曾天启还是感到自愧弗如,佩服白英谦知识的广博,认识的字多。最后,白英谦建议他,还是应该找一个专业人士看一看,因为钱币学是一门非常深奥的学问,牵扯到历史、朝代、文字、书法、工艺、铸造等等方面,不下一些功夫肯定弄不明白,并且告诉他,山东省博物馆就有钱币学方面的专家,可以找他们去看看。
  这真是一个好办法。听了白英谦的话,曾天启感到非常可行。为了解决心中的疑惑,他就抽了一个空闲的时间,坐上了南去的公交车。他知道,山东省博物馆,在文化西路那边,紧挨着山东剧院,不算远。来到博物馆以后,他问询了一下看门的传达员,一位五十多岁带着老花镜的老工人,说是要找钱币部的专家,有要紧的事。因为不认识他,又没有介绍信,而且也不知道进去找谁,老工人坚决不让他进,弄得他十分着急,几乎要同老工人吵起来。正在这时,从博物馆的大门里,走出来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见他们两个在争执,便问是怎么回事。曾天启如实地进行了回答。中年人听了以后“呵呵”地笑起来,对曾天启说,“既然如此,那就请进来吧。”热情地把他领进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请他坐了下来,还给他倒了一杯水,并且自我介绍说,自己姓张,是钱币部的工作人员,有什么事,可以告诉他。
  太巧了,真是奇遇!曾天启大喜过望,立即说明来意,然后掏出口袋里的十几枚古钱币,一五一十地把自己购买钱币的经过和心里的疑问告诉了张研究员,以期得到请教。大体地看了看曾天启拿来的古钱币以后,张研究员告诉他,这些古钱币,应该大多数是一些珍稀钱币,存世量非常稀少,而且里面好像还有数枚越南古钱币,也是非常难得的珍品。但是,如果要想把这些钱币立即弄明白、说清楚,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事,因为有几枚钱币,他也没有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如果曾天启同意,可以把这些钱币暂时留在博物馆里,给他开一个收据,等到自己查阅相关历史资料以后,经过分析研究,才可能下一个最后的结论。曾天启知道,做学问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就答应了张研究员,同意把钱币暂时留在博物馆里。
  张研究员走出办公室,片刻功夫,喊来了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人,当场写了一张收条,把曾天启带来的所有钱币的名称,一同写在了收条上面,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最后还问了他的详细住址和办公室电话,并且告诉他,大概需要十天左右的时间,出来结论以后,他会直接拿着这些古钱币,到他的家里进行拜访,一并归还给他,同时,为了便于联系,把自己的姓名和办公室电话号码也留给了曾天启。

  八九天后的一个早上,刚刚上班以后,办公室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曾天启拿起了电话,一听,原来是张研究员打来的。张研究员说,初步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过一会儿,就来交通局找他。曾天启告诉了自己详细的地址,以及行走的路线和下车的站点,并且说好,半个小时以后,就在交通局的大门口迎接他。
  在交通局的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曾天启就看见了张研究员从一辆公交车里走了下来,赶忙迎上前去,寒暄了两句,就一块进到了交通局大院。曾天启把张研究员让进办公室对面的一间小会议室里,请他先坐着,自己就去到办公室,为张研究员倒了一杯茶,顺便还拿了一只暖水瓶。白英谦和金宁宁也知道来的是博物馆的张研究员,这两天,曾天启曾经给他们两个谈到过这个事,就一块进到了会议室,也想与张研究员交流一下。张研究员是一位身形消瘦的人,个子不高,与白英谦有一比,只是皮肤有一些黑,五十多岁的年纪,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的眼镜,一看就是一个有学问的人。几个人互相认识了以后,便挨着张研究员坐了下来。张研究员从一个黑色的手提包里,把曾天启的那些古钱币拿了出来,放在面前的圆形会议桌上,还拿出了几张纸,一支圆珠笔,就像是开座谈会一样,气氛轻松地给大家谈起了这些古钱币的来龙去脉。
  张研究员举起一枚钱币,上面是四个字的瘦金书体,“大燕通宝”,钱币包浆浑厚,有着入骨的绿锈,显现着历史的沧桑。他告诉大家伙,这应该是一枚五代十国时期的钱币,或者是一枚金朝时期的钱币,因为没有历史记载,没有出土发现,没有书籍著录,甚至可能没有人见过,目前来看,应该是一枚孤品钱币。
  几个人睁大了眼,认真地倾听着张研究员如数家珍般地娓娓道来。
  他说,据他的考证,大燕通宝,是一枚国号钱,而"通宝"钱币的称谓,始于公元621年唐高宗武德四年的开元通宝。
  而“燕”和"大燕"国,在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多次,而真正建立了具有完全独立政权性质的"大燕"国的,一共是两次,一个在唐朝中期,一个在五代初期,都是割据叛乱政权。一个由公元755年发动了"安史之乱"的史思明所建,这就是所谓的"安燕"政权,另一个则为911年刘守光在幽州割据成立,因其残暴不仁,史称"桀燕"。二个"大燕"国,相距时间约150年,均为短命政权,有惊人相似之处,都铸造发行了钱币。
  刘守光" 安燕"铸造的钱币,史载十分明确,据《新唐书-食货志》,759年史思明在范阳称"大燕皇帝",铸得壹元宝,后因"恶'得壹'非长祚之兆",当年废止,改铸顺天元宝。因此,从这一点上看,史思明不可能铸造了大燕通宝,似可将其排除。
  "桀燕"钱币,学界似有争议,铸造品种不明,目前可以肯定的,为刘守光于911年铸行的应天元宝、顺天元宝、乾圣元宝和应圣元宝,均为大值钱币,背万、背千、背百和背拾。如此说来,运用排除的方法,大燕通宝可以确定是刘守光铸造。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因为没有历史记录,不敢下最后的结论。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他的话锋一转,继续说道,“那就是大燕通宝是金代海陵王完颜亮铸造,但是目前也没有任何确凿的历史记录和证据,这也是一种猜测。”张研究员喝了一口水,继续着自己的谈话。“海陵王完颜亮,于皇统九年1149年弑君篡位,杀死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取代金熙宗继承了皇位,时年27岁,改皇统九年为天德元年。此时的金国首都金上京会宁府,仍偏于中国东北黑龙江省哈尔滨市的阿城一隅。为了巩固政权,消弭金熙宗的影响,同时为了攻打南宋,谋取统一中国,公元1153年天德五年三月,正式迁都燕京,也就是现在的北京地区,取城名为‘燕',一是为纪迁都燕京大事,二为纪念开辟新纪元,大燕通宝可能是金代迁都以后试铸的一枚纪念币,异常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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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3-29 09:01
  第九章 文物(3)
  曾天启就像是听天书一般,对于张研究员的侃侃而谈,始终没大弄明白。白英谦和金宁宁都是文化人,历史知识渊博,而金宁宁的角度则更为特殊,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位旗人,与金代有着特别的历史渊源,甚至可以说,她就是一位金朝的后人。上大学期间,她对于金代的历史,就有着特别浓厚的兴趣。但是,钱币学是一门特别复杂的学问,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他们两个也是门外汉,感觉非常新鲜。
  张研究员继续说道:“中国历代皇朝,都有在重大国家事件发生的时候铸造钱币以为纪念的传统,开国和皇帝登基的时候几乎是肯定的,其它的方面,比如迁都、改年号、重大事件,也可能铸行钱币。金朝建立初期,钱币匮乏,加之北方地区缺铜,仅铸造了少量的钱币,流通使用的大部分钱币,是辽代钱币和宋朝钱币,据《读通典》载:'金初用辽宋旧钱,太宗天会末,亦用齐阜昌钱……’后来,因为旧钱仍旧不足,便大量行用了金人扶植的政权大齐皇帝刘豫仿北宋大观通宝钱币铸行的阜昌钱。1130年,金朝皇帝册封刘豫为'大齐皇帝’,建都于今天的河北大名,先用金天会年号,不久,奉金朝命令,又改元阜昌,铸造了阜昌系列钱币,有阜昌元宝、通宝和重宝,钱文有真书和篆书,铸造精整,书法冠绝,有徽宗钱币遗风,非常漂亮,几乎是人见人爱。”
  “因此,”张研究员最后说道,“我认为,最大的可能是,大燕通宝是金代海陵王完颜亮铸迁都北京以后,仿宋徽宗大观通宝钱铸行了大燕通宝,或是大燕通宝借大观通宝钱改范试铸而成,因为当时铸造便少,而能够流传后世的就更少了。这一枚大燕通宝钱币,可能是到目前为止发现的唯一一枚,中国国家博物馆和中国钱币博物馆也没有收藏,而专门收藏金朝文物的金上京历史博物馆可能也没有,因此显得十分难能可贵。我认为,大燕通宝即不是完全的国号钱,也不是完全的年号钱,应该定性为纪念性质的钱币。因为大燕通宝钱币当时铸行情况的特殊,有着非常复杂的时代背景,为研究金代的历史、政治经济制度,尤其是金代货币的形制和沿革,提供了难得的实物资料,如果进行文物评级,可定为国家一级或者二级文物。”
  张研究员的水平确实非常专业,对中国历代钱币的研究,有着很高的造诣,他的主要研究领域,是春秋战国时期的钱币和宋代钱币,对于其它历史时期的钱币,也非常熟悉。在谈论完了大燕通宝钱币以后,他又指着一枚非常普通的钱币,对在坐的几个人说出了惊人之语:“这枚政平通宝篆书小平钱,是越南历史上的第一枚篆书古钱币,为越南陈朝开国皇帝陈太宗所铸,距今已经八百年了。”
  几个人大吃一惊,在山东的济南北部地区,竟然会出土发现越南古钱币,这真是一个特别重大的发现!
  “而且,越南古钱币还不止政平通宝这一枚!”张研究员指着桌子上的几枚钱币说,并且把它们一个个地归拢到了一块。几个人马上站起身来,走上前去,仔细看着桌子上的钱币,充满了惊异。桌子上的越南古钱币,有好几枚,分别是景太元宝、景治元宝、熙平元宝和皇恩通宝,相对于中国古钱币,几乎看不出什么差别,甚至完全一模一样。
  “你们看看,如果再加上政平通这一枚钱币,就是五枚越南古钱币。在山东的济南地区,一下子出土五枚越南古钱币,而且是同一个窖藏,这里面肯定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历史故事。可惜的是,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已经无从知晓了。”张研究员充满了对于历史未知的遗憾,摇了摇头,又抬头望了一下天花板,似乎要进入冥想一般 。
  张研究员告诉大家,越南陈朝太宗铸有政平通宝真书钱币,形制与此前太宗所铸建中通宝钱币相似,为阔缘小字,少数穿左右可见星月纹,制作尚工,边廓修整,存世量有数百枚,因为钱币流通的地域因素,多归于中国邻近越南的几个省区钱币收藏家所有,还有日本和新加坡等国藏家。
  张研究员继续说道,“目前来看,政平通宝篆书小平钱,可以认定为是越南历史货币的第一枚篆书钱文钱币,这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一枚。政平通宝真书、篆书钱币,亦可以确定为越南历史上的第一种对钱。我对越南的历史不是特别的熟悉,但是我知道,越南的中北部地区,历史上就是中国领土,与现在的广西自治区无异,中越两国,可为血脉相连,水乳交融。公元968年,丁部领建政称帝,国号大瞿越国,越南独立了,成为了中国的藩属,自那以后,越南历史上的许多皇帝,都是中国人的后裔。越南陈朝开国皇帝,即是中国的福建人。越南皇朝年号的设立,有模仿中国前朝年号的传统,钱币铸造,也喜欢模仿翻铸中国前朝的钱币,尤其是中国的宋代钱币。”
  张研究员介绍完政平通宝以后,还简略地点评了一下另外一枚太平通宝古篆书钱币,目前也没有出土发现,为北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铸行,是宋代的第一种年号钱。因为目前所见北宋太宗太平通宝钱币,均为隶书钱币,篆书太平通宝应该是试铸钱币,存世几无。因此,如何评价太平通宝隶、篆书钱币在中国钱币发展史上的地位都不为过,其在中国货币史上的重要程度,犹如公元621年唐武德四年铸造的的宝文钱开元通宝,是开山立宗之作,开宋代以后中国铸币对钱、三体钱、御书钱和年号钱之先河,并形成传统、制度,是中国货币史重要时期的纲要钱。如果没有太平通宝隶、篆书钱币,中国的宋代钱币,宋代以后的元、明、清诸朝钱币,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而是另一个演化、发展的形态。”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中午时间,最后,张研究员向曾天启问道,是否愿意向山东省博物馆捐赠这些钱币,如果有这个意愿,他愿意给他进行联系。曾天启没有想到张研究员会提出这个问题,一下子就懵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然后微笑着告诉张研究员,自己还没有完全弄明白这些钱币,他也要仔细地研究一下,关于捐赠的事,以后再说。
  为了感谢张研究员的辛苦,大老远地跑来,曾天启没有让非要回单位吃饭的张研究员走,而是硬拽着他,去到了交通局西邻的一个饭店,由白英谦和金宁宁作陪,一块吃了个饭。可惜的是,张研究员不喝酒,滴酒不沾。

  机会,或者说机缘,往往是人们走向成功的一条捷径,包括致富,或者说发财。
  自从搬进自己的二层楼房以后,曾天启的家里就基本上天天没有断过人,他经营的触角,联系的人员,已经遍布社会的方方面面、各个层次,可为顾客盈门。经营方面的朋友经常见面不说,一些喜欢书画文玩方面的人士,即便是没有事,也喜欢向他的家里凑,区里和市里的一些退了休的老干部,因为长期在领导岗位上工作,免不了接触到一些著名的画家,自己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收藏,因为某一个偶然机会,与他接触以后,见他为人畅快客气,而且出手大方,都把他视为朋友,也愿意与他交往,并且把自己的一些收藏便宜地卖给他,或者认识的其他人有需要书画的,也介绍到他的家里来。
  干买卖是需要人气的,门可罗雀,肯定发不了财。曾天启超强的人气,让他的买卖十分红火,而且,因为他的出手大方,每每留饭,好吃好喝好招待,让他人感觉不好意思,仿佛是亏欠了他什么,因此就更加愿意辅助他的买卖,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他的人气就更加地旺盛起来。现在,即便是省市的一些著名书画家,他已经都不用去上门求画了,因为联系密切,关系已经十分熟络,打个电话,定个时间,然后找朋友借一辆好车,把画家直接接到自己的家里,然后在偌大的客厅里作画,忙活完了以后,再让小卜做一桌子丰盛的山珍海味,酒足饭饱之后,再给画家奉上不菲的润笔,如果是家里有其它朋友送来的好酒,一块也提上两瓶,然后再把画家用小车送回家。
  七月的一天,天气已经非常热了,中午下班以后,回到家,他看到客厅里有一位朋友在等他,是历城区的。都是不错的朋友,经常见面,没有什么客套,曾天启赶快让小卜多炒了两个菜,便与朋友喝起酒来。朋友姓朱,是历城区的一位小干部,吃饭的时候,忽然告诉他,之所以来找他,是因为历城区的天主教堂准备恢复开放,现在正在装修,政府拨了专款,要对教堂的壁画、圣像、地面、跪凳、祭台、灯具等设施进行全面修缮,听说教堂里有一些过去的老家具,已经几十上百年了,可能要进行处理。
  曾天启一听,立即来了兴趣,便向朱姓朋友问道:“家具,什么家具?”
  “就是一些橱子、柜子什么的,听说还有大立柜。”
  “噢······”原来是一些破旧家具!曾天启听罢,刚才的一些兴致就降了下来。
  朱姓朋友见他一副兴趣索然的样子,接了一句,说:“可能是一些红木家具,黄花梨的。”
  “啊······”曾天启瞪大了眼睛,望着朱姓朋友。他知道黄花梨,那是一种非常珍贵的木材,便急切地说道:“原来是黄花梨的,好,买,全部买回来!下午就办这个事。”
  两个人酒也不喝了,赶快吃完了饭,开始商量下午的行动。拉家具,得先弄一辆小货车。局里施工队里倒是有一辆半吨的客货两用车,下午一上班,他就给施工队的房队长打个招呼,借用一下,也就是一个小时的时间。可是,自己还要上班,脱不开身,让谁去呢?小卜不行,一个女人无法做这个事。儿子一个人去,也不行,因为才来济南不久,人生地不熟的,办不了这个事。
  朱姓朋友见他为难,大包大揽地说:“天启,这个事你就不用管了,包在我身上。我带上车,直接把家具拉到你家里来。”
  曾天启非常高兴,立即嘱咐儿子龙龙,跟着朱叔叔,一块去教堂,把家具拉回家。不知道有多少家具,也不知道需要多少钱,他让小卜拿出了五百块钱,交给朱姓朋友,让他看着办,全权处理。
  在区里工作的时候,因为给李区长开车,曾天启曾经多次从洪家楼天主教堂旁边的马路上驶过,知道那是一座耶稣圣心主教座堂,是一座典型的双塔哥特式建筑,两只高高的的尖顶,直刺苍穹,非常宏伟醒目,是济南市的标志性建筑。
  与朋友和儿子去到交通局,曾天启立即找到施工队的房队长,说是有一点私事,要借用一下施工队的客货两用车。都是同事,早就相熟,何况曾天启本身就是局里的车队长,与施工队的车辆多有交集,施工队长爽快地答应了,并且立即派了一个司机,拉上朱姓朋友和他的儿子龙龙,出了交通局大门,向历城区方向驶去。
  看着儿子和朋友走了以后,曾天启赶快去到了办公室。因为下午没有什么工作,便与金宁宁聊起了一些关于家具的话题。金宁宁不愧为大学生,竟然对古典家具、尤其是明清家具也有所了解,这肯定与她辉煌的家世关系密切。目前最让他担心的,是他不知道洪楼教堂里处理的家具是什么年份的,质地如何,是不是红木的,如果是一些普通木材的家具,没有一点收藏价值。对于家具的收藏来说,材质是一个基本的问题,其次才是做工和时间。现在,这种相似的事情,对于他已经是一个常态,他经常遇见一些貌似珍贵的东西,仔细研判以后,却发现非常普通,甚至连一分钱也不值。
  因为他的名气在外,许多朋友都知道他喜欢收购老东西,文玩书画,瓷器玉器,佛像家具,甚至是邮票钱币,他都喜欢。朋友们听到这方面的信息,就喜欢给他提供,一些有这些东西的人家,如果需要钱,知道他收购东西,也会直接送到他的家里。每到这个时候,虽然他并不是很精通,他也会认真地进行一番鉴赏,并且在心里琢磨出一个适当的价格。他买的东西,往往是非常便宜的,这也是他的高明之处,就像是他卖东西一样,一样的东西,他可以比他人卖得高得多,反过来一样,同样的东西,他可以比他人买得低得多,甚至就是白菜价。这是一个超人的能力,不是一般人可以学得来的,是一个人先天具有的某些特质在起作用,直觉,亲和力,谈判技巧,真诚的语言,有说服力的论据,甚至还需要面部表情和体式语言的配合。
  晚上下班回到家,一进门,曾天启就看见了在院子的水泥地上放着的三件破旧的家具,还有从家具上的掉落下来的几块木板和碎件,胡乱地扔在旁边。他问从客厅里走出来的儿子龙龙,一共花了多少钱。儿子告诉他,两只低柜和一只大立柜,教堂的负责人一共要了三百五十块钱,一口价,一分钱不让。曾天启围着那些破旧家具,仔细地瞧着,用手摸了摸,也没有看出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两只低柜上布满了灰尘,就像是刚从煤灰堆里扒出来的,外形倒是挺漂亮,一模一样,可能是一对。其中一只低柜,已经坏得不成样子,柜面的木板已经开裂,缺了一块,木腿也断了一根。另外一只低柜还算完整,但是左边的柜门掉了下来,就搁在地面上,可以看见柜子里面脏兮兮的,还挂着一些让人恶心的蜘蛛网一类的东西。只有那个大一点的立柜,看着还不错,高度在一米八左右,只是有一点窄,也就是一米二的宽度,虽然灰尘蒙身,看不出什么质地和颜色,但俊朗流畅的身形,气度非凡,这让他的眼前一亮。
  曾天启让儿子和闺女敏子,帮着自己先把那只大立柜抬进客厅里,晚上的时候,他要清洗擦拭一遍,然后仔细的看一看。他看到两个孩子吃力地把大立柜抬进了客厅,便从地上捡起了一小块横木,感觉沉甸甸的,十分压手。他的心里十分高兴,可能是红木的,或者是其它的贵重木材,只是因为已经尘封了几十年,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晚饭以后,他就开始在客厅里清理那只大立柜。他让敏子端来了一盆温水,找来了一块柔软的棉布,开始擦拭立柜外面的灰尘。不一会儿,立柜深褐色的外皮就渐渐地露出了些微的黄色,并且木材的纹理也开始显现出来,色泽非常柔和,有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清幽而温雅,沁人心扉。他感觉,可能是海南黄花梨,这让他的心里充满了激动,黄花梨可是顶级的木材!看看立柜的外面已经擦拭完了,就又让儿子搬来了一把椅子,他要站在上面,擦拭立柜的顶部。站在椅子上一看,立柜的上面,铺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得有二三厘米,就像是铺了一层毡毯一样。他又让儿子拿来了一把带木把的小铁铲子,在上面掘戗起来。多年积聚的灰尘太多了,一会儿的功夫,就弄了一簸箕。
  外面弄完了以后,曾天启就开始擦拭立柜的里面。立柜共有上下两段,有四个窗扇,下面是全木的。他擦拭了一遍,嗯,看着已经非常干净,他就开始擦拭立柜的上部。上部的窗扇上,镶着两面灰蒙蒙的玻璃,看不出什么颜色,不知道是茶色的还是透明的。他拧开窗扇的扇鼻,窗扇就开了,可能是因为长期关着的缘故,立柜的上面部分还算干净,可以看见木材的本源颜色,还有卯榫的结构。他忽然发现,窗扇玻璃的反面,衬着几张宣纸,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已经有些酥了,可能是过去的主人,有意衬在窗扇里面的,以避免人们透过玻璃看见里面搁放的东西。他小心地把衬着的宣纸揭下来,一看,原来是好几张叠在一块,两只窗扇,一边四张,一共是八张。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便把那几张宣纸扔在了旁边的书案上,继续干着自己的活儿。
  立柜非常漂亮,尤其是木材的纹理,有若鬼面,有着狸猫一样的斑纹,散发着怡人的光泽,飘着让人微熏的气味,视觉感极好,既不但敦实,而且对称和谐,凌然庄重,大方而有气派。曾天启觉得,仅凭这一只黄花梨的大立柜,就已经远远超过了三百五十块钱,非常地值了。他欣赏着大立柜,就像审视着一件完美的艺术品。然后,他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吸起来,心情特别愉悦。
  忽然,他想起来了书案上的那几张宣纸,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便拿了过来,把叠在一块的宣纸平复开来,看看上面是什么内容。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之后,惊得他立即目瞪口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宣纸,竟然是一些精美的书画小品,可能是册页,有花鸟,有草虫,还有果蔬,左侧下面的落款,竟然是白石、白石老人、班门下白石,这让他激动的要跳起来,赶快把小卜喊了进来,让她也看看。小卜已经接触了书画好几年,经常的耳濡目染,她也知道齐白石的名字。她一看,也吓了一跳,眼睛里立刻放出光来,因为肾上腺素的分泌,心跳也开始加速。谁不知道齐白石呢,一个如日中天的名字,如雷贯耳,他的名字就代表着中国的水墨工笔画。
  曾天启和小卜,小心地把齐白石的花鸟草虫册页,一张张地摊平,摆放在书案上。册页一共是八帧,设色纸本,宽24厘米左右,高36厘米左右,画面分别由蜻蜓、螳螂、蝈蝈等草虫构成,还画有莲藕、葫芦和紫铜花等植物果蔬,构图简洁到位,细节生猛传神,画中的蜻蜓、螳螂和蝈蝈,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就像是活的一样。还有画中的松针、柳条和水波,虽然是三笔两画,但是渲染衬托得恰到好处,显示出超人的空间感和绘画技艺。而且,每幅册页上,都签有大红色的印章,其中三幅作品,还署有上款,应该是齐白石先生晚年的作品。
  “赶快去弄一个菜来,我要喝一杯,快点!”曾天启几乎要陶醉了,抑制不住自己澎湃的心潮,想要喝酒,便对小卜说。
  小卜麻利地答应道:“行,想吃什么菜?”
  “凉拌个黄瓜!”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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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4-10 08:50
  第十章 市民(上)
  随着社会财富的增加和人们收藏意识的觉醒,全民收藏热开始在中国兴起,所有的艺术品都在涨价,尤其是那些古代艺术品和在世的著名艺术家的精品力作,每年的涨幅都十分惊人,投资回报率甚至可以达到一倍、两倍甚至是数倍。山东省地域内的一些著名书画家的作品,也在翻着个地往上滚,尤其是那些具有全国影响和名气较大的书画家,更是如此。在济南,随着吴法律老先生的作品在民间的广泛流传,一些作品被带到了山东省之外,有的还漂洋过海,被一些书画爱好者带到了香港和日本。人们突然发现,原来传说中的中国草包将军吴老,竟然还写得一手漂亮的书法,尤其是他的篆书,气势雄浑,多阳刚之气,再加上他那妇孺皆知的大名,他的书法作品,价格也在蹭蹭地往上窜,水涨船高,四尺三开的,已经涨到了五六百元了,大一点的尺幅,甚至已经卖到一千块,人们仍旧趋之若鹜,一时洛阳纸贵。
  几年以来,曾天启已经与吴老合作过多次,每一次都非常成功,前前后后,他已经从吴老处购进了七八十幅作品,除去两三幅作品,他送给了自己的老领导李区长和宋局长,其余已经全部卖出,十分抢手,而且利润非常丰厚。社会在和解,情况在变化,现在吴老的经济状况,已经得到了根本的改观,听说,一些敏感的政治问题也有所松动,他夫人陈大姐的问题,经过中央领导的过问和批示,已经重新进行了结论,恢复了过去的待遇,按副师职离休,并且补发了工资。而他在艺术学院工作的儿子,因为本身就是被无辜地株连进来,国家也进行了纠正,他们的家庭,已经过上了比较过去富裕得多的日子,过上了真正的小康生活。
  因为多次去过吴老的家,与吴老多有互动,曾天启对于吴老家里的变化,记忆清晰。虽然房子还是那间房子,但是家具早就已经进行了更换,完全地改头换面了。屋子里曾经简陋促狭的陈设,已经代之以比较时尚的沙发和床铺,那台多年前从北京带来的14英寸电视机,已经换成了26寸的海信牌大彩电,气派而又敦实,画面非常清晰。因为过去家里的家具,都是国家配备的一些简单的东西,他也进行了更换,买了一件带镜子的大立柜,还把过去那几把木质的椅子和板凳,因为坐着不牢稳,也换成了木藤质地的沙发椅,宽大而舒适,如果拿一只柔软的靠背,垫在后腰上,然后舒服地斜倚在上面看电视,将会十分地惬意。在异常寒冷的冬季,再把一床厚厚的毛毯,盖在时常酸疼不适的腿部,再倒上一杯香浓的热茶,就可以和老伴一边说着话,一边看着电视,谈论着着那些尚不在身旁的孩子们,还有明天准备做一点什么可口的饭菜,这样的生活,充满了平淡、温馨和实在,这就是老百姓真正想要过的幸福日子了。
  经过这些年的努力,曾天启已经完全发达起来了,成为了一个富裕之人。他结识的许多人,三教九流,都是一些官场的人,有钱的人,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他作为成功的一个商人,不改自我本色,仍旧表现得谦逊、低调和客气,一路既往地尊重那些书画家们,尤其是对于吴老,每一次去,都充满了尊敬,并且带上不菲的礼品,就像是走亲戚、串朋友一样,他已经与吴老建立起了不错的朋友关系,甚至感情甚笃。有一次,因为局里的一个工作,他到英雄山路那边办事,路过吴老居住的七里山小区,虽然没有事,还专门买了一些礼品,到吴老的家里去看望了吴老。已显老态龙钟的吴老,人生阅历极度丰富,生生死死、枪林弹雨见得多了,可为阅人无数,但是特别喜欢他的为人,每一次见面,都诚心诚意地留他吃饭,不得之后,也会送他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下楼,并且招呼他,过一天一定再来。
  初秋的一天,曾天启决定去吴老家里一趟,因为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和吴老见面了,而且,他自己的家里,已经没有了一幅吴老的作品。为此,他与小卜商量了一下,想多弄一些吴老的作品,因为许多客户都知道他有吴老的作品,十分新奇,指名索要。都知道,现在的艺术品市场,在一个劲地上涨,现在的吴老,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也算是提前筹划,他让小卜准备了五六万块钱的现金,一次性要进吴老的书法作品一百张。小卜听了他的话,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百幅?没有听错吧!曾天启告诉她,吴老已经上了年纪,不可能永远地写下去,未来某一天,就可能无法写了,既然是投资,就要有前瞻性,否则以后就没有了机会。在这一点上,小卜十分佩服丈夫富有远见的商人头脑。
  在过去,如果是去吴老的家,需要坐公交车,中间还要换乘一次,再加上等待和步行的时间,怎么着也得一个半小时以上。现在方便多了,曾天启骑上自己的轻便摩托车,一加油门,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就可以到达经十路,然后一直往西,就到了英雄山路,再往南,不一会儿就到了七里山小区。
  进去小区的大门,来到吴老的楼下,上到吴老的家,他礼貌地敲了敲门,紧接着门就开了。
  呀,满满一屋子的人,吴老的家人都在!因为是星期天,吴老的孩子们都来了。曾天启踟蹰了一下,感觉自己来的可能不是时候。坐在沙发上的吴老,一眼就看见了曾天启,赶忙下到了地上,热情地招呼他进去。被人请求和欣赏,总是一个让人惬意和满足的事情。吴老的几个孩子们,见到有客人来了,便陆续地进到里间的屋子里说话,外间里只剩下了吴老和他的夫人。吴夫人热情地为曾天启倒了一杯茶,并把他让到木质的沙发上。曾天启说明来意,直接告诉吴老,说,“自己这一次来,是因为自己的许多朋友,指名索要吴老的作品,而自己的家中,已经没有了吴老的作品了。”
  吴老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红光满面,兴致很好。他的几个儿女都来了,有的还是从外地赶来的济南,一家人的团聚,让他的心情不错。而且,更加重要的是,一个时期以来,他的夫人和儿子的一些不实问题,都已经得到了纠正和落实,恢复了政治待遇和生活待遇,这从一定程度上扭转了他多年淤积在心中的部分郁闷。他晃了晃胳膊,试图舒展一下,告诉曾天启,说:“一个时期以来,因为我的胳膊有一点疼痛,已经不大写字了。”然后又问道,“小曾,你需要多少幅作品?”
  曾天启望着吴老,心里充满了感慨,哎,岁月不饶人啊!现在的吴老,已经七十多岁,明显比前几年苍老多了,胡子拉碴的,须鬓斑白,走路的步态就像是在挪动,已经十分不稳。颠沛流离的战争岁月,暗无天日缺少活动的牢狱日子,还有心理的煎熬,希望的遥遥无期,侵蚀着他的精神和身体,这让他患上了多种老年性疾病。而且,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这与他从年轻的时候就特别肥胖关系密切。
  “我的事不急,吴老。你什么时间写都可以,写什么内容都可以,多大的尺幅都行。”曾天启非常体谅吴老的身体,他毕竟是一位迟暮的老人了。
  “哦······”吴老特别喜欢曾天启的办事风格,知道他的表现一贯都是客客气气的,又重新问道:“你想要多少幅作品?”
  “一百幅,大的小的都可以。”曾天启加重了语气。
  “一百幅?哟,这么多!”吴老有一些吃惊。自从自己开始研习书法,虽然有不少人向他求字,几年以来,还没有人一次性向他要过这么多的作品。
  “对,是一百幅!”曾天启肯定地说。
  “一百幅······”吴老衬量着,思考了一下,说:“这么多······我看、我看,怎么着也得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
  “吴老,趁您老的功夫,不要累着,有时间想起来就写几张,我不慌的。”
  曾天启说着话,把刚才进门的时候,放在旁边写字台上的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手提包拿来过来,沉甸甸的,十分压手,里面是中国人民银行刚刚发行不久的新版一百元人民币的大钞,整整六万元,搁在了吴老面前的茶几上,“吴老,这是六万块钱,您看着写,如果不够,我再拿。”
  “够了,够了,已经太多了、已经太多了!”曾天启一下子拿出了这么多的钱,完全出乎了吴老的意料,他连忙回答说。
  曾天启知道,一个时期以来,随行就市,吴老的书法作品,每幅已经涨到了五百元左右了,他虽然要了一百张,大约五万块钱,但是他还是带上了六万块钱,一次性付给了吴老,这是他办事的一贯风格。
  临末了,曾天启又真诚地邀请吴老,还有陈大姐,说,如果吴老愿意,抽个机会,自己可以提供车辆和方便,陪同吴老和陈大姐,一块到济南的一些著名风景区游玩一下。济南有许多好看的地方,千佛山,大明湖,灵岩寺,风景都十分优美。
  自从下放到济南以后,因为上面有一些行动方面的要求和限制,吴老还真的没有在济南转过,他的活动范围,就是在七里山附近这方圆几公里的地方,听了曾天启富有诱惑的建议,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渴望的神情。但是,他还是拒绝了,回答道:“到时候再说吧。上一次,你不是说你已经搬家了吗,如果方便,可以到你的家中坐一坐。”
  “行,到我的家里坐一坐,一言为定!”

  从吴老家里回来以后,有一天,曾天启又曾经去过吴老的家中一次,把吴老已经写好的五六十幅书法作品拿回了家。为了表示对于吴老的敬意和礼貌,他没有空着手去,而是带上了两条野生的黄河鲤鱼,每一条都有二三斤重。为了保持鲤鱼的鲜活,他用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放上一些水,把鲤鱼搁进去,扎紧以后,再放进摩托车的前筐子里。第一次与吴老见面时候,他曾经见过吴老在菜市场买鱼,知道吴老可能喜欢吃鱼。这一天,正好是农历的七月二十,是交通局宿舍北面不远处板桥集的日子。板桥集是一个古老的集市,形成于清末民初,已经存在七八十年了,逢五初十是赶集的日子,雷打不动。到了这一天,四里八乡的人们,早早地就往这里云集,人头攒动,熙来攘往。因为挨着交通局宿舍不远,如果是骑自行车,五六分钟的时间就能够到了,因此小卜每一个集市都去,一下子买够今后几天吃的青菜,有时候也买点鲜鱼和鸡蛋,还有猪肉。板桥集上的鱼,大部分是周边的农民在自己的鱼塘里养的,鲤鱼、草鱼、鲢鱼、鲶鱼、黑鱼和鲫鱼,几乎什么鱼都有。如果运气好,也会碰见在黄河里打鱼的渔民到集上来出售自己从黄河里捕获的野生鱼。甄别野生鱼和饲养鱼,里面有一个诀窍,许多卖鱼的人,往往喊着自己出售的鱼是野生鱼,因为可以卖一个好价钱,但是真正的野生鱼,往往是参差不齐大小不一的,而且品种混杂,鱼的外观颜色也不一样。黄河里的鱼确实好吃,不仅仅是黄河鲤鱼,体态丰满,肉质肥厚,细嫩鲜美,主要特点是有一只硕大的深红色尾巴,特别显眼,济南的名菜糖醋鲤鱼,最初的原材料鱼特指的就是黄河鲤鱼。还有黄河里面出产的鲶鱼,虽然不是珍贵的鱼,颜色也黄不拉叽的,但是肉质特别的细嫩,白白的,人口即化,鲜美无比,吃一次一辈子也忘不了。
  同吴老寒暄完毕,临出门的时候,曾天启见吴老精神不错,身体还好,便向吴老问道:“看到吴老的身体挺好,非常高兴。自己过半个月以后,就把剩余的作品全部拿走,可以吗?”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吴老爽快地答应着。一共还剩下四十来幅作品,一天就是写个七八幅,也用不了几天的时间。他想了一下,说:“小曾,你不是星期天歇班吗,下个星期天,你来把剩下的作品全部拿走,我抓紧写,时间上应该没有问题。”
  曾天启大喜过望,没有忘记上一次对于吴老的邀请:“吴老,你的身体如果可以,下个星期天我就开车来接你,还有陈大姐,我陪着,一块出去玩玩,看看济南的风景名胜。济南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我看算了吧,公园里的人太多,不方便!”吴老知道自己的名气,全国人民都认识自己,确实不能到人多的地方去,很可能引起人们不必要的围观,别再出现什么其它不好的事。
  “要不、要不就到我的家里去。我已经搬了新家,请您老到我的家里一块看一看,坐一坐?”
  吴老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夫人陈大姐,他见夫人没有反对的意思,就答应道:“行,那就下个星期天,到你的家里去坐坐。”
  虽然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好,但是天天憋在家里,如果孩子们没有来,也没有其他的客人,就只能看看电视、写写字什么的,生活特别单调。一年多以来,吴老已经难得外出了。过去刚来济南的时候,为了生活,没有办法,他只能出去溜达一下,采买一些菜品和食物,还有油盐酱醋等其它的生活用品,现在孩子们来了,而且一些情况正在发生根本的变化,他已经成为了济南的一位有正式户口的市民,而且现在也用不着自己外出买菜了,孩子们下班的时候,捎回来就行了。每天的大部分时间,他就是同夫人闷在屋子里,偶尔会到小区的院子里散散步,憋屈得很。他特别向往外面的世界,一切都充满了诱惑,阳光,绿树,人群,和煦的风,还有自由的空气,即便是飞扬的尘土,嘈杂的人声,他也喜欢,但是却不能。
  “好,下个星期天的早上九点钟,我准时来接吴老和大姐。”曾天启说完,就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曾天启之所以一次性购入吴老的一百幅作品,他有一个计划,那就是囤积起来,把这些作品压在箱子底下,放上几年再说,一幅也不卖了。收藏者都有自己的小九九,甚至是一些不良的心思,尤其是对于那些仍旧在世的著名书画家,因为大多都已是老年人,把他们的作品留存起来,等到一去世,肯定会涨价。吴老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也不算好,如果将来有个什么三张两短,他的作品肯定会有较大的增值。到了那个时候,再拿出来出售,因为数量已经固定,再没有新的作品出现,吴老的这些作品,将会非常珍贵,相应地就会非常值钱,说不准会成为历史文物。
  一个星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为了迎接吴老的到来,曾天启做了精心的准备。好酒和美食是没得说的,他让小卜不要吝惜金钱,要尽量地丰富。他知道,吴老作为国家曾经的高级干部,什么没有见过,什么没有吃过,中南海的国宴也不知道吃过多少回了!他还筹划着,必须要借一辆好车,到时候去接吴老。他知道,自己住的这个村子,这几年兴办了许多乡镇企业,因为经营有方,效益非常好,村委会因此买了一辆好车,是日本的皇冠。因为自己与王书记的关系交好,就像是铁哥们,他完全可以借用一下。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因为王书记家里有一个姑娘,叫春霞,年龄与自己的大儿子龙龙相仿,有一次两个人喝酒,偶尔谈起了儿女们的婚姻话题,自己一时兴起,说是让王书记把自己的姑娘春霞嫁给自己的儿子当媳妇,没想到,王书记当时就一口答应了。王书记的姑娘他见过,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可惜的是,就是与龙龙没大见过面,两个人不熟悉,不知道这桩婚事能不能成功。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9-4-15 14:38
  第十章 市民(下)
  他还抽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专门去了一趟李区长的家。
  因为已经到了年龄,李区长去年就离休了,完全地赋闲下来,天天无所事事,十分沉闷,就像是一下子失去了什么支撑。他的三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虽然也在济南工作,但是平时工作非常忙,只有星期天的时候才有一点空儿,回家来看看他们。忙活了一辈子,从领导岗位退了下来,一下子清闲了,落差非常大,这让他很是不适应,心情也不好,脾气也有些大了,经常给老伴无端地发火。
  正准备吃饭的时候,忽然见到曾天启来了,李区长一把抱住了他,十分亲切,并且抱怨他说,为什么好长时间没有来看望自己。因为好久没有见面,李区长吩咐夫人,赶快再炒两个好菜,并且拿出了一瓶珍藏多年不舍得喝的五粮液,要和曾天启全部干出来,惹得旁边的夫人一个劲地埋怨,说,“天启又不是什么外人,喝一点意思意思就行了。原先不大喝酒的人,现在离休了,反而顿顿都要喝一点了,真是!”
  已经相熟了二十多年,两个人没有任何的客套,非常随便,三杯两盏,频频举杯。席间,李区长谈到了自己离休一年多以来的生活,十分地懊丧和不快,一副排解不开的样子。曾天启见此,便给他出主意说,现在离休了,为了让生活充实一些,无非就是出去走走,锻炼一下身体,然后就是培养一点个人的爱好,消磨一下时间。如果李区长有兴趣,可以研究一下书法和绘画什么的,就当是闹着玩的,自己可以提供这方面的条件,纸墨笔砚就不用说了,还包括介绍书画方面的老师,因为济南的著名书画家他几乎都认识。并且告诉李区长,这个星期天上午,吴法律要到自己的家里来,邀请李区长到他的新房子里一聚,见见面,一块看看他的新家。
  在过去,因为工作繁忙,李区长对于书画方面的事物兴趣不大,也无暇顾及,但是听说吴法律要去曾天启的家以后,马上有了兴致,立即答应下来。李区长是一九四六年参加革命工作的,老家在山东的胶东,曾经是许世友的部下,属于老山东军区。少年的时候,因为上过几年新学,算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加上作战勇敢,解放战争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位连级干部。全国解放以后,他转到了济南的地方工作,一直在基层的机关和事业单位,最后调进了区里,逐步升到了区长。六十年代中期的时候,有一次到北京开会,在一个特别的场合,他曾经见过吴法律,只是因为自己的级别太低,没有与他说上话。那时候的吴老,在全国的知名度就已经非常高了,是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属于国家领导人之一,因为攀上了一个更有权势的人,可为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两个人的情绪非常好,不知不觉间,就把那一瓶五粮液全喝了。因为李区长的酒量稍微欠缺了一点,有一些醉了,说话已经不大利索,但是还好,仍旧充满理性。半斤酒,对于曾天启可是小菜一碟,李区长虽然不喝了,但还是让夫人又拿来了两瓶啤酒,他知道曾天启的酒量,半斤酒根本不够。然后他问曾天启,已经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没有见到宋文信了,现在宋局长可好。曾天启给李区长介绍说,宋局长一切都好。前一年的时候,自己曾经邀请吴法律,到自己交通局的宿舍去过一次,写了几幅书法作品,那一次,宋局长已经同吴法宪见过面。并且说好,星期天的时候,自己一块邀请宋局长到自己的家里去,让他们两个人也一块见见面,叙谈叙谈。

  星期天的早上,曾天启就安排好小卜,外出进行了必要的食品采买,并且嘱咐女儿敏子,放下手里的一切活儿,全力帮助小卜准备午饭,又告诉儿子龙龙,家里来的客人,都是一些有身份的人,是他的叔叔大爷,一定要照顾好他们,端茶递烟,热情相迎。为了表示自己对于吴老的尊重,他开上从村委会王书记那里借的皇冠车,亲自到七里山小区去接吴法宪,并且准备在回来的时候,岔个道,到区政府宿舍,一块把李区长也接了来。
  宽敞的大客厅里,只有曾龙龙一个人,遵照父亲的旨意,他今天负责迎接来家的客人。来到济南已经三四年了,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二十五六岁了,到了结婚的年龄。他的父亲曾天启,正在给他物色对象,有一次,他的父亲偶尔给他透露出了特别中意王支书的姑娘,要给他介绍一下。他见过那个叫春霞的姑娘,一位还算漂亮的女孩,就是没大接触过,不了解,只是不知道她对自己中意不中意。
  现在的他,已经完全适应了济南的城市生活,适应了夜晚马路上璀璨迷离的灯光,还有大街上一个个花枝招展时髦摩登的姑娘。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跳出了农村的土地,告别了每天土里刨食的劳作,来到了济南市,差不多快要成为一个城里人了!而且,跟着自己的父亲干,一点也不累,甚至也不忙,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着自己的继母小卜,从事书画的装裱工作。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一般的木匠活,再隔三差五地按照标准尺寸,打一点裱画用的天地杆和轴头,就行了。有时候,他也跟着父亲外出跑一跑,长长见识,但是不多。他已经非常佩服自己的父亲了,认为父亲是一个真正的能人,在社会上混得有声有色,大把大把地赚票子不说,甚至有上天入地的能耐,没有他办不了的事。以他的感觉,父亲现在一年挣的钱,甚至可以顶得上他们商河老家大半个村子的壮劳力一年的收入。他有切身的体会,前几年的时候,他才二十出头,也算是一名壮劳力了,忙忙活活干一年,折算成钱,也就是二百多块,这还是一年不吃不喝的前提下。现在家里虽然好了点,一年也就是三百多块钱的收入,一天还合不了一块钱!现在他的父亲,对于他非常好,吃喝之外,每个月还有零花钱。在谈到他的婚事的时候,父亲曾经答应他,等到他有了对象,就在交通局的宿舍里结婚。虽然交通局的宿舍不大,才四十多个平方米,但已经非常好了,比较父亲同事住的那些单间的宿舍强多了。
  最先进门的是白英谦,龙龙平时喊他白叔叔。因为龙龙一个人住在交通局的宿舍里,只隔着几个门,每天都要回去睡觉,几乎天天可以见到白英谦,已经非常熟悉。他把白英谦让到沙发上,赶忙倒了一杯热茶。
  过了不长时间,金宁宁也来了,她是曾天启专门邀请来的。龙龙见过金宁宁多次,父亲让他喊她金姨。因为曾天启与金宁宁的关系交好,她虽然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但却是一个可以上得了大台面的人,而且因为她的美丽和气质,走到哪儿都特别地引人注目,甚至成为人群的中心。龙龙虽然喊她金姨,但是因为年龄相仿,他的心里特别喜欢她。只是因为金宁宁有着逼人的气质和美丽,可谓高不可攀,龙龙只能对她进行仰视,不敢有非分之想。
  十点来钟的时候,宋局长也来了,是和办公室主任钱继生一块来的,还有局里的司机小魏,他们是开着吉普车一块来的。
  今天来的客人,都是曾天启诚心诚意邀请的,这些人,是他社会人脉的基础,也符合今天的氛围。其他的一些人,单位上的其他同事,社会上的朋友,生意上的一些老主户,虽然关系也非常好,但是不适合这样的场合。
  今天来的人,龙龙都认识,这些人,都是他年轻的人生阅历中最崇敬的人。他作为一个晚辈,因此特别殷勤,跑前忙后,端茶倒水,然后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因为在厨房里忙着做饭的事,小卜见到每一个来的人,也就是打一个招呼,然后继续在厨房里忙活。她就像是一个专业的厨师,扎着一个素花的大围裙,把自己乌黑油亮的头发,用一块黄色的丝巾,很自然地扎了一下,垂在脑后,脖子上还搭着一块白毛巾,可能是用来擦汗的。十多个人的中午饭,而且是酒席,可不是一个轻省的事儿,她与敏子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一刻也没有闲着。凉菜已经基本顺好了,等到中午的时候,曾天启一说上菜,她就先端上八个凉菜,然后就开始炒热菜。
  村子里的王支书也来了,一位长相特别和善的人,充满了喜感。因为特别喜欢吃肉的缘故,而且是肥肉,因此长得特别胖,甚至有一些过分的胖了,一米七的个子,得有二百三十斤。他的脸圆圆的,油光光的,因为大量脂肪的堆积,连皮肤都快不够用了,已经有了二重下巴,脑后肉也是鼓鼓的。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们的王书记是一个好人,面善心慈,一副菩萨心肠,因为长得特别像弥勒佛,人们戏称他为“王佛爷”。他是一个出手大方的人,因为都是领导,又是到他们村子里来,他已经让家人宰杀了三只硕大的山羊,去除头部和内脏以后,俗称筒子羊,足有七八十斤净肉。他先到厨房里问了问小卜,今天来的客人一共是几位,得到数量以后,他就走了,说是过一会再回来。因为今天一共是八个客人,他要把这三只羊,剁成差不多的八份,然后分别装在已经洗干净的化肥袋子里,所有来的客人每人一份,走的时候拿着。
  这一刻,在宽敞的客厅里坐着的,都是宋局长交通局里的下级,几乎天天见面。他们很随便,有的站着,在一幅幅看着四面墙壁上挂着的书画,钱继生和金宁宁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茶,一边陪着宋局长说着话,话题免不了围绕着曾天启,大多是书画方面,还有他特别红火的买卖。正在这时,忽然听到了院子里有说话声,透过门厅落地的大窗户,可看到曾天启陪护着颤颤巍巍的吴老走了进来,旁边是吴老的夫人,还有一位是李区长,村子里的王书记也一块跟着进了门。曾天启去到吴老的家,接上他们夫妻俩,然后又去到区政府宿舍,接上了李区长,一块来了。
  让吴老没有想到的,他刚一进门,一屋子的人,竟然都站了起来,肃然起敬的样子,在迎接他。他扫了一眼,大多面熟,他一眼就认出了宋局长,一个曾经喊过自己“首长好”的地方小干部。宋局长赶快迎了上去,和吴老握了握手,并且把他让到东边靠墙的沙发上。陈大姐一副悠然的神态,大方地坐在了吴老的旁边。宋局长与自己的老领导李区长也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便都坐到了沙发上。曾天启让儿子龙龙,赶快为吴老两口子和李区长倒茶,自己也坐了下来。他是主人,负有打破客厅里稍微有一点尴尬气氛的责任,便向吴老开始介绍与他一块坐车来的李区长,说他也是一位老革命,曾经是区长,去年刚刚离休。还一块介绍了一下王继生,自己的同事,腿部有一些伤残,是参加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时候让越南的地雷炸的,是战斗英雄。
  虽然是一块坐车来的,在车上,吴老与李区长并没有进行沟通,因为没有机会。听到李区长也是一位老革命,他看了李区长一眼,问道:“哪个部队的?”
  “您好,吴司令。我是老山东军区的,许世友的部下。”
  “哦······是一员虎将。”
  “不谈这个、不谈这个······”坐在旁边的陈大姐,可能意识到了什么问题,马上岔开了话题。
  所有在坐的人,心里都清楚,在这样的场合下,不便于谈论相对敏感的话题。曾天启是一个非常灵活的人,立即站起身来,对大家说:“咱们还是请吴老写几幅字吧。——我这就去准备笔墨纸砚。”
  画案就在客厅的里面,笔墨纸张都是现成的。曾天启走过去,把一张宣纸在毡毯上铺开来,又把毛笔架往顺手的地方拖了一下,以方便吴老拿用。这时候,吴老也慢慢地走了过来,挑了一只顺手的毛笔,思考了一下,便在宣纸上写了一幅荀子《劝学》中的名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然后审视了一下,感觉还可以,就进行了落款,签上了吴法律三个字,又盖上了一枚大红色的印鉴。
  几个人欣赏地围站在书案的旁边,看着吴老在认真地写字。白英谦是书法方面的行家,从小就跟随名家研习书法,可为造诣深厚,见多识广,他站在吴老的身旁,认真地看着吴老在写字,缄默不语。
  吴老又写了一幅唐代诗人白居易的诗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紧接着,又写了一张“鹰击长空”的横幅,这是他最喜欢写的四个字,分别在左下方提了款,盖上了个人的印鉴。吴老一共写了三幅作品,他想了想,作为留念,把“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送给了金宁宁,因为她是屋子里最漂亮的姑娘,而且气质高雅,引人瞩目,里面有着劝勉的意思。另一幅,“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送给了王书记,因为王书记是这里的村委会书记,是地主,这是在他的村子里。最后一幅“鹰击长空”,他送给了钱继生,刚才他听说他是一位对越反击战的英雄,他对于英雄从来就有着无条件的肯定。
  曾天启看了看手表,时候已经不早了,看着吴老写完了字,便招呼敏子上菜。餐厅在客厅的隔壁,紧挨着东边的厨房,从客厅一推门就是,非常方便。凉菜是现成的,已经准备好,敏子安排好了凉菜以后,大家伙就陆续进到了餐厅。曾天启把吴老安排在主宾的座位上,让陈大姐挨着吴老,然后把金宁宁安排到陈大姐的旁边,以负责照顾陈大姐。他请李区长坐到了主陪的位置,然后是宋局长,其他人随便坐,自己则坐在了副陪的位置,为大家伙倒酒。小卜和龙龙、敏子,在下面伺候着,没有上桌子。
  虽然小卜拿来了泸州老窖,但是吴老不喝酒,曾天启坚持着要给吴老倒半杯,但是陈大姐不同意。最后,作为折中方案,曾天启给吴老倒了一杯啤酒。小卜的厨艺见长,热菜上得很快,一会儿的功夫,就上了满满的一桌子。可能是人员太多,级别相差太大,又相对不大熟悉,气氛有一些沉闷,但是,陈大姐与金宁宁两个女人,却谈得特别投机,她们虽然是祖孙辈的,但是在谈话中,陈大姐知道了金宁宁是北京人,话题马上就有了,她与吴老在北京住了二十多年。
  因为吴老不喝酒,光是吃饭,过程就非常快了。可能是年纪大了,有一些胖,忙碌了一上午,再加上路途的颠簸,一共喝了半杯啤酒,吃了一些菜和半块馒头以后,吴老就不吃了,而且开始犯困,迷迷瞪瞪,睁不开眼了。陈大姐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告诉曾天启,赶快安排一下,吴老困了,要小睡一会,这是他每天中午的习惯。
  曾天启见此,赶快把吴老让进了客厅,因为客厅连着的西屋,西屋是曾天启与小卜的卧室。陈大姐与吴老进到卧室,吴老躺下以后,为吴老盖好了被子,然后就出来了。片刻功夫,就听着卧室里传来了吴老“呼噜、呼噜”的鼾声,就像是在打雷,只是看不见闪电。
  酒已经不喝了,大家伙开始吃饭。村子里的王书记见状,与大家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一会儿的功夫又回来了,他让家人弄来了八袋子羊肉,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告诉大家伙,一人一份,走的时候,每人拿一袋。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片喧哗声,乱哄哄的。大家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纷纷站起身来,往大门口看着,原来是几个村民进到了院子里。上午吴老他们下车的时候,有一个村民发现,在来的人当中,有一个人可能是大名鼎鼎的吴老,便在村子里传开了,七八个好事的村民听说后,就想进来看看。他们都是一些淳朴的村民,没大有什么见识,也没有见过中央的大首长,无所顾忌地隔着饭厅的窗户朝着里面观望着,嘴里还喊着,“来看望一下老红军,来看望一下老红军······”
  “嘘······”曾天启见状,赶快出来客厅的门,小声地告诉几个村民,说:“请不要高声喧哗,老红军困了,正在睡觉。”
  几个村民虽然有一点失望,但是非常知趣,便赶快废然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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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4-23 09:18
第十一章 春霞(1)
  曾成龙准备结婚了,婚期定在10月18号,是个星期天,阴历的八月二十四,一个非常不错的日子。他的对象,就是村子里王支书的女儿王春霞,比他小三岁,一个特别稳重大方的姑娘,可为温柔贤惠,长得还算漂亮。因为她爸爸是村支书的关系,现在在村委会工作,是一名会计。在村子里干会计工作,虽然没有工资,而且补贴也不多,也就是仅够一个人的生活花销之用,但是也有好处,因为其它的事情也不多,非常清闲,每天上午到村委会的办公室里看一看,如果没有什么事,剩下的时间就可以自由支配。不要小看中国一个村子的村委会,里面的人物,大多是村子里的能人或头面人物,或者是村子里最大家族的佼佼者,他们大多是通过人气和竞争当上了村主任或者村书记,虽然表面上收入菲薄,但是因为肯定有着高于村民的其它特别利益,几乎所有的村民都趋之若鹜。而村委会的其他组成人员,比如村会计,妇女主任等,一般都是村主任或是村支书的家人,或者是他们的妻子,或者是他们的姐妹儿女,一般人难以染指。
  龙龙与春霞两个人的婚事,是他们要好的父亲共同撮合的,在早先,他们并不认识。春霞的父亲王支书,自从第一眼见到了曾龙龙,心里就特别中意。那是一天中午的时候,两个人一块在曾天启宽大的客厅里喝酒,谈起了儿女的婚事,曾天启忽然提出了要与他联姻,把他漂亮的闺女嫁给自己正在客厅里忙活的儿子曾龙龙,他就立即当了真,因为他早就喜欢上了曾天启的儿子曾龙龙,一个特别帅气的小伙子,就像是曾天启的翻版,言语不多,办事干净利索。虽然从小在商河的农村里长大,身上还有一丝淳朴的乡土气息,但是一看就是一个本分的孩子,而且非常聪明,不像是现在社会上的那些不正干的小青年,一个个穿得花里胡哨的,留着长长的头发,蓄着浓密的小胡子,流里流气的,不干一点正经事。最重要的,是这几年以来,他与曾天启相识以后,相交深厚,十分佩服他,已经基本上了解了他的性格和为人,爽快,仗义,灵活,非常有头脑,是一个少见的能人,自己的闺女跟了他的儿子,将来肯定是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受不了苦。当天晚上回到家,他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自己的姑娘春霞,并且大包大揽地评价说,这是一门不错的婚事。
  听了父亲的话,春霞坚决不同意。自己怎么可能与那个商河来的小伙子处对象结婚呢,两个人一共才见过一两次面,根本就不熟悉,更谈不上什么感情。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并且曾经给父母说过,还带着那个小伙子来过自己的家,见过自己的父母,父母因此也多少知道一些她这方面的情况。虽然在听了自己的解释以后,母亲没有说什么,但是父亲当场就表示了反对,嫌弃人家小伙子是章丘人,是一位从农村考出来的中专生,父母都在章丘的老家务农,又刚刚参加工作,没有什么积蓄,十分贫穷。她尝试着说服自己的父亲,说他是一位特别优秀的青年,但是她的父亲坚决不同意,甚至气得暴跳如雷起来,说她不识好歹,辜负了自己的一片苦心。综合比较一下,曾天启的儿子曾龙龙,不知道要比章丘的那个矮家伙要强上一百倍,别的什么都不说,就凭曾家在村子里盖的那栋高大气派的二层楼,在附近的几个村子里,就没有一个人有这方面的经济能力。让春霞不解的是,在过去,她的父亲可从来不是一个这样的人,为人和善,十分通情达理,是一个非常好的父亲,也是村子里的一个好书记,而且十分疼爱自己,可是到了自己的婚姻大事上,就一个劲地钻死牛角,固执己见不说,竟然还干涉起自己的婚姻来了!自己肯定不会与那个叫曾龙龙的青年谈对象,即便是他的家里非常有钱,即便是他有着高楼大厦,即便是他的父亲在交通局里当着一个中层干部!
  春霞现在的对象,是她自己相中的一个小伙子,已经相处了好几个月了,那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年轻人,名字叫戴洪涛。中专毕业以后,分配到了济南的酒精总厂工作,是车间的一个技术员,属于国家干部序列,是国营性质的身份。那是一个特别清秀的青年,脸型瘦瘦的,带着一副黑边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一看就特别优秀。唯一的不足,就是长得个子稍微地矮了一点。他的老家在章丘的宁家埠镇,虽然是山野乡村,但是土地富饶,出产著名的章丘大葱。前几年,高中毕业以后,他参加了全国高考,因为成绩不理想,只考了个中专,三年学习毕业以后,依照国家计划,分配到了济南酒精总厂。
分配到济南工作以后,因为在济南没有亲戚,戴洪涛就是一个人生活。因为没有什么社会背景,工作和工资一般,因为厂子里住房紧张,也没有分配给他宿舍,现在他与一位同样情况的同事,合伙在厂子西边的北全福庄租住了一间民房,准备过渡一下,等待着企业再建宿舍,看看到时候能否分配一套,即便是一个单间也好。他自己感觉够呛,因为单位上缺房子的人多了去了,而且单位上分房子需要的条件也十分苛刻,工龄就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参考指标,他参加工作的时间太短了。当然还有是否结婚的条件,他一个车间里的许多中年同事,已经工作了一二十年了,仍旧没有分配到住房,还在继续等待呢。
  春霞与戴洪涛的相识,源于一个偶然的机会,也算是一个缘分。去年夏天的一个夜晚,春霞到济南卷烟厂的一个同学家里去玩,她们是济南三十四中的初中同学,住得并不远。夜里十点多的时候,她看看时间不早了,就告别了要好的同学,出来济南卷烟厂的宿舍,顺着西去的大街回家。眼看就要到家了,就看见路边昏黄的路灯下,有三四个年轻人,见她是一个年轻姑娘,就朝着她无聊地吹口哨,还说一些下流话。春霞一看,知道可能是遇见了小流氓,因为前面的不远处就是自己的家,她的心里虽然非常害怕,但因为离家已经很近了,便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立即加快了脚步。来到路灯下,几个小流氓一看,是一个漂亮姑娘,就开始变本加厉起来,哄笑着,说是别回家了,一块儿玩一玩,交个朋友。一个留着长头发,穿着花衬衫的家伙,甚至开始动手动脚起来,两只手伸开着,拦着她,不让她继续前行。
  戴洪涛租住的平房,就在马路的旁边,大门朝南。这时候,他与同屋的同事还没有休息,听到大街上的起哄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开门一看,原来是几个年轻人在欺负一个姑娘,他便急中生智,大声地向着春霞打着招呼,仿佛是熟人一般,并且让春霞赶快进屋。春霞是一个聪明的姑娘,一下子就明白了戴洪涛的用意,立即跟随戴洪涛进到了他的屋子里。几个小流氓一看,原来姑娘就住在这儿,也就死了心了,无趣地到别的地方溜达去了。
  透过窗子上的玻璃,看到几个小流氓离开了,春霞十分感激面前这个胆大而又心细的陌生小伙子,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以后,就准备离开回家。因为刚才的那几个小流氓是往西去的,戴洪涛不放心,坚持要把春霞送回家。春霞不好意思再麻烦戴洪涛,因为她居住的地方已经不远了,也就是一站路的距离。但是看到戴洪涛一副认真的样子,非要送自己回家,可能是心有好感,也可能是害怕再遇到那几个小流氓,就同意了。
  让戴洪涛没有想到的是,出来自己租赁的屋子,两个人一路向西,走了也就是五六百米的距离,就到了春霞所住的地方,原来两个人住得很近,要是在白天,各自站在北园大街上,远远地就可以看见彼此的身影,真的是太近了,这真是一个缘分!从此以后,因为互相都有好感,两个年轻人就认识了,尤其是春霞,因为戴洪涛的见义勇为,就像是英雄救美一般,特别感激戴洪涛,加之他还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中专生,是企业的一位技术干部,各个方面都非常优秀,就深深地喜欢上了他。一来二去,两个年轻人从开始互相走近,到最后相知相熟,然后水到渠成,就相爱了。他们几乎天天约会,私下里已经开始规划着两个人未来美好的生活,甚至海誓山盟,开始谈婚论嫁起来。
  自从知道了自己的闺女与戴洪涛谈恋爱以后,春霞的父亲听说戴洪涛是一个章丘来的农村青年,坚决不同意,主要原因就是嫌弃他的家里特别穷。一个中专生,虽然经过自己的努力,通过考学跳出了农村,但是一个人在济南,就是一个小工人,没有住房,没有存款,一个月就是那两个死工资,其它什么也没有,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自己的姑娘跟了他,肯定一辈子受苦受穷,不会有好日子过。为了得到父母的祝福与同意,一个晚间,春霞又带着戴洪涛到自己的家里去了一次,也算是让自己的父母相看一下。她的母亲还好,看到小伙子文质彬彬的样子,非常有礼貌,倒是没有说什么,但是她的父亲看了以后,就更加不同意了。为什么?因为戴洪涛的个子长得十分的矮小。可能是遗传的缘故,要不就是幼小的时候家里的生活困难,营养没有跟上,戴洪涛没有长开来,身高也就是一米六多一点,不会超过一米六五,只是比春霞的个子稍高一点罢了,而且身体非常瘦弱,还是近视眼,要是往人群里一钻,一下子就会泯没不见了。
  那是一个晚间的时分,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春霞的父亲,看见与女儿一同进门的戴洪涛,竟然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青年,胖胖的圆润的脸庞,一下子就拉了下来。他冷漠地看了戴洪涛一眼,没有打招呼,就站起身来,一甩门,出了自己的院子,走了,到西边不远处的曾天启家里串门喝酒去了。他的意思很明确,一方面是表示一下个人反对的态度,另一方面也是一个下马威,以让自己的姑娘死了这个心,同时也让那个农村来的小矬子知难而退。他之所以到曾天启的家里去喝酒,也是一块去通报一下今天的这个事,同时督促一下曾天启,让他的儿子曾龙龙主动一些。前一段时间,他与曾天启又一次谈起了儿女的婚事,可为一拍即合,虽然两个孩子之间不大熟悉,但是双方的大人们都见过,感觉他们两个非常般配,甚至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且,两家人互相知根知底,所有的情况都了解,家庭嘛,也算是门当户对。曾天启是国家干部,个人又干着异常红火的买卖,而自己,是村书记,虽然从严格意义上说,自己面对曾天启,可能有一些高攀,但是自己毕竟是村里的支书,而曾龙龙现在仍旧是商河的农村户口。当然,这些事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两个孩子结婚以后,把龙龙的户口从商河的农村转到自己的村子里来,不是一个特别困难的事。如此一来,两个十分般配的孩子结了婚,又住得离自己这么近,就在一个村子里,这是一门多么让人羡慕满意的婚事啊!哼,这个死妮子,就是不开窍,那个小矬子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一个破中专生吗,有屁用,又不顶吃!他的心里骂着自己的闺女春霞,因为年轻,执迷不悟,很是不以为然。
  见到自己的父亲不喜欢戴洪涛,并且反对自己与戴洪涛继续交往下去,在春霞二十多岁的心里面,有着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她始终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反对自己,为什么看不起戴洪涛,并且让自己与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小伙子联系相处。因为在一个村子里住,她倒是在路上偶尔遇见过曾龙龙两次,虽然是一个特别帅气的青年,虽然知道他是曾天启的儿子,但是她没有什么好感。曾天启她倒是经常见,知道他与自己的父亲关系不错,是一个社会上的能人,两个人经常互相串门,一块喝酒说话,她喊他曾叔叔,印象还可以。但是,她对曾龙龙就没有任何感觉,两个偶尔见过面的人,根本就不熟悉,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不可能有什么好感,再说,她已经有了戴洪涛,不想再与曾龙龙发生什么关系,也就更谈不上谈婚论嫁了。
  男女之间的感情,如果遇到了他人无端的的阻碍,往往会产生逆反心理。面对父亲的反对,从此以后,春霞干脆再也不给自己的父母谈论戴洪涛的事了,就像是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是私下里,他们还是经常见面,尤其是晚上的时候,她常常到戴洪涛租住的房子里去找他,因为住得非常近,过去马路以后,往东一拐就是。因为经常见面,两个人的关系也因此发展得非常快,感情不仅仅愈加融洽,两个人甚至还偷偷地尝食了禁果,发生了关系,因为她已经决定,这一辈子非戴洪涛不嫁,即便是父母反对,她也不想改变自己。他们甚至思考和谈论过,面对父母的反对,如果感化不了自己的父母,得不到父母的祝福,两个人就偷偷地结婚,即便是过贫穷的日子,也在所不惜。
  但是,在父亲无数次地强烈要求和操弄下,春霞扭不过,便不得不违心地与曾龙龙见了两次面。她不想惹自己的父亲生气,虽然心里老大的不高兴,她想,约会就约会吧,先把自己的父亲糊弄住了再说。而对于曾龙龙来说,他的父亲曾天启,曾经专门给他谈到过,双方家长准备要把王春霞介绍给他做女朋友,因此,偶尔在村子里的路上遇见,他也曾经尝试着同王春霞说话,但是,他发现,王春霞对于他,每每表现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斜睨他一眼,仿佛不认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只好远远地盯几眼,主要是观察一下她长得怎么样,中看不中看,别是一个丑八怪什么的,如果真是这样,就会恶心一辈子,那可不行!
  虽然仅仅是见过几次面,曾龙龙就已经非常喜欢王春霞了,她毕竟一个十分漂亮的闺女,而且特别的温柔贤淑,一看就是一个淳朴的姑娘。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的岁数大了,已经二十五六了,还没有一个固定的对象,这让他充满了煎熬,因此心里非常着急。来到济南这几年,虽然有他父亲广阔的社会人脉,但是,他的生活圈子毕竟非常狭窄,人生地不熟的,过去的那些同学和朋友,仍旧住在商河的乡下,早就已经断了联系,即便是曾经不错的朋友,喜欢他的女同学,因为长久不回家,缺乏见面和联系,也已经非常生疏,而且随着自己眼光的提高,中学里、村子里的那几个印象不错的女同学,早就如昨日的黄花,即便是她们对自己仍旧还有什么想法,但是因为地位、距离的相差,已经没有了什么意义,根本就不可能走到一块去。
  在双方家长的督促下,尤其是在春霞父亲的直接过问下,王春霞无奈地与曾龙龙见了两三次面。曾龙龙因为带有强烈的处对象的目的性,因此特别的热情和殷勤,正式而认真,并且因此放大了对于春霞的好感,对春霞十分满意。有一天,他的父亲曾天启征求他的意见,问他的感觉怎么样,他告诉父亲说,春霞是一个不错的姑娘,十分的温柔大方,可以继续相处下去。曾天启听了以后,非常高兴,便找了一个机会,在与王支书见面的时候,把自己儿子对他闺女春霞的印象说了出来。王支书听罢,心里也非常高兴,回到家,就像是传声筒一般,把曾龙龙对她的评价告诉了她,并且要求他们俩必须经常约会,趁热打铁,要热情一点,开始往结婚的方向处。
  在与曾龙龙不多的几次接触中,春霞本来是为了应付自己的父亲,是违心的,因此她从来就没有对曾龙龙表现得热心过,而是充满了冷淡与推诿,意图糊弄一下,以让曾龙龙知难而退,如此一来,两个人的关系也就逐渐地断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曾龙龙竟然误会了她,对她的印象反而更加好了起来,这让她感到十分沉闷,因为她是无心的。但是,她不敢直接拒绝父亲,便搪塞父亲说,自己的年龄还小,现在还不想结婚,过几年再说。她心里的真实意思是,自己怎么能和一个没有感情的青年谈对象,然后结婚呢,何况自己与戴洪涛的关系,已经维持了多半年的时间了,可为如胶似漆,相处得非常融洽。父亲见闺女一副犹犹豫豫、不置可否的样子,知道她的心里是怎么想的,还不是仍旧在和章丘的那个小矬子偷偷摸摸地约会,仍旧黏黏糊糊,藕断丝连的!他明白这个事,但是为了闺女一辈子的幸福,他一定要阻止闺女的轻率,不能让他们继续相处下去,尤其是不能给闺女一点空闲时间,尤其是晚上,坚决不能让她有外出的机会,除非是与曾龙龙约会,以免又和章丘的那个矮个子家伙又搞到一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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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5-1 07:51
  第十一章 春霞(2)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春霞的父亲可为想尽了一切办法。先是威逼利诱,后又软硬兼施,但是不管用,春霞就是不松口,继续私下里与戴洪涛约会,而不是与曾龙龙。看看实在没有办法了,为了阻止闺女的任性胡为,一天晚上睡觉以后,他就让自己的老伴弄了一把锁,把闺女春霞直接锁在了她的房子里,不再让她出门,第二天以后,到村委会上班的事也免了。每天吃饭的时候,打开锁,敞开一条细小的门缝,把饭碗端进去,然后赶紧再锁上。如果是上厕所,就让她的母亲防贼一般地跟着,上完了以后立即拽回到屋子里,就像是看囚犯。过了两天,他又向自己的闺女威胁说,如果再执迷不悟,不依照自己的意志办事,以后就不认她这个女儿了,立即滚出自己的家门,从此一刀两断,断绝父女关系,而且一分钱也不给,完全地净身出户,永远也不会让章丘的那个小子进门。
  双方父母的关心和操弄,让王春霞毫无反抗的余地,心里异常苦闷,她真的不想活了,甚至想到了自杀殉情。她的心里十分痛恨自己的父母,都什么年代了,还干涉自己的婚姻自由,意图进行包办!但是仔细一想,却又犹豫起来,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正确。她感觉,父母的做法和目的,应该也是为了自己的好,在为自己未来的幸福操心。父亲的指责,母亲的眼泪,心里的矛盾,爱人的别离,让她充满了痛苦和矛盾,她感觉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因为她已经被父母锁在自己的屋子里好几天了。为了自己的人身自由,她想到了曲线救国,嗯,那就先安抚住自己的父母,答应与曾龙龙谈恋爱,让他们放松警惕以后,再寻找其它可能的机会。
  没有办法,为了自己可以自由活动,春霞就违心地答应了自己的父母,说是以后不再与戴洪涛联系了,可以暂时先与曾龙龙处着。女儿思想的松动,让她的父母喜出望外,感觉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就答应了她。并且立即去到曾天启家,要求共同给春霞和曾龙龙提供见面的时间和机会,以让他们好好地相处,经常外出看个电影或是逛个公园什么的。看电影就看电影吧,吃饭就吃饭呗,见面就见面吧,见个面又死不了人,曾龙龙吃不了自己!为了今后的计划,听从父亲的建议,春霞被迫地与曾龙龙外出游玩了几次,还看了两次电影,因为心不在焉,电影里到底演的是什么内容她也没大弄明白。他们俩还一块去了一趟济南的金牛山动物园,逛了狮虎山,还去了百鸟乐园,鸟倒是挺多的,也非常漂亮,但是都关在铁笼子里,好可伶!每次与曾龙龙外出的时候,春霞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话也不怎么说,看不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而曾龙龙则十分高兴,甚至情绪高昂,因为他并不知道王春霞的心路历程和她的经历。一个青年,和一个漂亮的姑娘外出游玩,而且目的就是谈恋爱,心里不可能不充满了快乐。因为非常喜欢她,他对春霞充满了殷勤,甚至可以说无微不至,事事处处都特别照顾她。
  春霞的父母看到春霞与曾龙龙相处的还不错,就不再干涉她的行动自由了。现在的春霞,就像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她毕竟是脚踩两只船,在同曾龙龙约会外出的同时,因为思念,她有时候也偷偷地去找戴洪涛,见见面,啦啦话,享受一些美丽温馨的时光。人是有情感的,同时还具有自省能力,她为自己的这种两面派的行为感到非常内疚,经常深深地自责,就像是精神分裂,这样做毕竟是不道德的,违背自己的良知和感情。为了让自己的心里能够平衡一些,也为了对自己的情人表现出一些坦诚,以摆脱心中的不安,她就把自己目前遇到的窘况如实地告诉了戴洪涛,以期得到他的理解。戴洪涛在得知了春霞当前的困境以后,没有任何良策,在戴洪涛租住的那一间平房中,两个人无助地埋头痛哭,就像是生离死别一般,对于他们的未来充满了茫然和不确定性,而他们私定的婚事,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就像是童话和海市蜃楼,更是遥遥无期。严峻的现实告诉他们,他们没有能力改变现状,更加改变不了其他人,他们太弱小了。尤其是戴洪涛,一个还算优秀的时代青年,经过自己的奋斗,终于跳出了自己父辈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进入了梦寐以求的大城市济南工作,而且工作收入还可以,只是因为自己的个子矮小,却被剥夺了争取自己幸福的权利,他甚至开始怀疑和自责自己,可是,一个人的身高问题,这又能怪得了谁呢!
  在这个问题上,曾龙龙应该是无辜的,虽然他并不知道春霞的经历和心路历程,也不知道春霞过去曾经遇到的故事,春霞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他都被蒙在鼓里呢。虽然是不多的几次约会,他都是高高兴兴地与春霞相处着,充满了热情和希望。因为比较富裕的缘故,主要是得到了他父亲曾天启的支持,每次出门约会,小卜都要给他许多零花钱,因此他对春霞出手特别大方,吃饭游玩都是他花钱。为了他的婚事,他的父亲曾天启从来是不吝啬的,平时每个月给他的钱就花不了,何况特别支持他与春霞的婚事,而谈恋爱是需要成本的。其实,曾龙龙也是一位特别帅气的小伙子,与他的父亲曾天启有一比,甚至更加阳光和潇洒,从各个方面来看,他都能够配得上春霞,或者可以说,两个人应该是十分般配的一对。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经过几次接触以后,他已经非常喜欢春霞了,甚至有了许多的思恋,并且因此情绪高涨。春霞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女孩子,特别的纯朴,性格非常好,温柔贤淑,没有一点戾气和攻击性,充满了和善,而且特别善解人意,具有中国传统女人的一些品德。在这一点上,她应该随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就是一个十分传统的女人,虽然丈夫是村支书,她却信奉佛教,特别迷恋观世音菩萨,每天都要拜一拜,一辈子就知道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孩子,相夫教子,孝敬公婆,善待邻里,从来没有给别人吵过架红过脸,连说话的声音也是慢条斯理的,细声细语,是村子里公认的一个好人。
  一共见了四五次面以后,春霞的父亲王支书,见女儿与龙龙相处得还不错,就开始向春霞施加压力,督促他们结婚,因为他们都已经不小了,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虽然心有不甘,心里还牵挂着戴洪涛,毕竟他们是真心相爱,但是因为新鲜,因为莫名的好奇,还因为青春的躁动,并且自从认识曾龙龙以后,她感觉他并不是一个让人讨厌的人,而且,结婚毕竟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人生大事,是一个正常人的情感向往。看看实在没有办法,春霞便在父母的一再催促下,犹豫再三,还是无奈地答应了先与龙龙订婚。她的父亲王支书一看,有门,赶快找到曾天启,就开始商量儿女们的定亲事宜,以共同向他们两个施加压力,以免夜长梦多。犹犹豫豫,稀里糊涂,虽然她并没有忘记戴洪涛,到了最后,她还是屈服了,同意了与曾龙龙结婚, 在两家大人的一手操持下,两个人认识还不到两个月,就把婚期定了下来,然后在父母的督促下,找了一个好日子,到民政部门去领了结婚证。
  新房就是曾天启在交通局的那两间宿舍,虽然小了点,但毕竟是两间,这相对于许多仍旧不富裕的人们,已经是非常好的了。为了儿子的婚事,曾天启出手大方,与小卜商量以后,一下子就拿出了一万五千块钱,一部分用于春霞的衣服和首饰钱, 一部分用于房屋装修和购买家具,一部分是婚礼的费用。不要小瞧这些钱,已经是非常多了,一般老百姓家庭根本拿不出来。交通局东边的一些新开的商品楼盘,每个平方米的价格也就是四百多块钱,这些钱,再加上一点钱,就可以买一套六十个平方的两室一厅的房子了。曾天启为了子女的慷慨解囊,让他的亲家王支书从心里赞赏和佩服,并且自我感觉也非常好,庆幸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毕竟自己没有看错了了人,为了自己闺女春霞的幸福,他认为,自己的一切付出都是完全值当的。

  龙龙和春霞结婚的日期,定在10月的中旬,天气不冷也不热,正是济南的秋高气爽季节。饭店安排在交通局东临的一个二层的饭庄里,曾天启与饭店的经理是老朋友了,非常熟悉。婚礼的安排十分排场,光是迎亲的轿车就有十多辆,饭店门前挤满了攒动的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因为曾天启和春霞的父亲王支书,本身就是属于社会上比较成功的人士,双方的亲朋们基本上都来了,还有许多捧场的客人,一下子摆了二十多桌,把饭店的大厅和单间全包了,但是仍旧盛不下,还有五六十口子的客人没有坐下。曾天启见此,赶忙跑到对面的一个小一点的饭店,又去定了六桌酒席,才把客人全部安排下,忙得他是晕头转向,满脸的汗水,等到客人们开始吃饭,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婚宴一直进行到了下午的三点多钟,客人们散去以后,曾龙龙的几个兄弟朋友,还有曾天启的几个不错的朋友同事,便一同回到曾天启在东边不远处的二层楼。因为照应客人,忙前忙后,许多帮忙的朋友还没有吃饭呢,而且作为今天的新人和主角,龙龙和春霞也没有来得及吃饭,曾天启就赶忙安排自己的同事白英谦,立即到举行婚礼的饭店里再要两桌子的菜,直接送到家里来,与帮忙的朋友、家人和孩子们,午饭和晚饭就一块吃了。
  等到饭菜送到家,已经是下午快五点了,在楼下宽敞的大客厅里,亲朋好友将近二十个人,坐满了两张大桌子,气氛热烈而和谐,可为欢声笑语。最高兴的人,应该是曾天启和龙龙爷儿俩。龙龙是家里的长男,又是家里的第一桩婚事,而且,现在龙龙结了婚,到不了明年年底,家里就可能添人加丁,抱上孙子或孙女了。龙龙更是喜笑颜开,一派心满意足的神态,他与春霞坐在一起,不住地向春霞介绍着在场的亲戚友人,还不断地挑着桌子上的好菜,向着春霞面前的盘子里夹着。春霞的表现十分平静,脸上的表情虽然十分愉悦,但是没有任何热烈的情绪。她并没有热情地回应自己的新婚丈夫曾龙龙的殷勤表现,甚至眼神也没有往曾龙龙的身上瞟一眼,不知道她的心里到底是在想什么,好像是有一些紧张。
  此时此刻的王春霞,心里充满了矛盾,既有对于结婚的喜悦,还有对于婚姻的恐惧,虽然她也想高兴一下,今天毕竟是自己新婚大喜的日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高兴不起来。一个时期以来,她都是在这种心神恍惚之中渡过的,就像是在梦中,尤其是随着婚期的临近,她的心里开始愈加地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仿佛面临的不是喜事,而是大祸临头一般。当然,她知道,这一切的发生,其原因,都与戴洪涛有关。五六天前的一个夜晚,已经快要十点了,她从曾龙龙二层楼的家里出了门,准备回不远处的家,刚刚拐过向东的那个路口,黑暗中,突然有一个人,从拐角后面闪了出来,吓了她一大跳。她定睛一看,原来是戴洪涛。戴洪涛没有说话,拉住她的一只手,两个人顺着向北的胡同,便一块来到了北园路上。
  惨淡的路灯下,戴洪涛抓着她的一只手,面色焦急,喘着粗气,就像是疯了一般,急切而大声地责问她,为什么要抛弃自己,为什么不遵守两个人的誓言,两个人的海誓山盟呢,两个人的感情呢,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并且开始指责她,为什么要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婚!
  听了戴洪涛心急如焚的问话,春霞无言以对,眼睛里哗哗地流下了痛苦、酸楚、悲戚和无奈的眼泪。她确实难以回答戴洪涛的问题,心中充满了愧疚,感觉自己十分对不起戴洪涛。戴洪涛见她开始哭泣,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因为失望和委屈,也开始哭泣起来,并且开始情不自禁地拥抱着她,亲吻着她,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哎,人生怎么会是这样?这也太让人痛苦了!残酷的现实和情感的体验,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残忍地把她劈成了两半,而且永远也拢不到一起了。现实的她,已经与曾龙龙领了结婚证,已经成为了合法夫妻,而且过几天,她就要和他结婚了,然后共同生活,共同生儿育女。而这一边,是自己深爱的爱人,却不能在一起。是自己的不坚强,是自己的懦弱,在父母的压力下,动摇了,退缩了,都是因为自己,才造成了这样悲惨的结果!
  戴洪涛给她温柔地擦着眼泪,拥抱着她说,为了逃避结婚,为了两个人的爱情和幸福,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两个人一块私奔,到外地去,或者到深圳去,然后两个人结婚,过自己的日子,天下这么大,总有立身之地。戴洪涛私奔的提议,春霞没有答应,也不敢答应。她没有这个勇气,也没有这个力量。父母把自己养到这么大,她怎么敢弃他们而去,而且,自己星期天结婚的事,父母已经通知了几乎所有的亲戚,村子里的大多数邻居也都知道了,如果自己跟着戴洪涛一块跑了,父母怎么办,以后再怎么做人?再说,还有曾龙龙呢,曾龙龙怎么办,两个人已经领了结婚证,房子已经装修好了,结婚的日期也已经定了下来,就是这个星期天!而且,饭店也已经定好了,并且交了押金,如果真的与戴洪涛私奔了,一切就都乱了套了,将会伤害一大批的人!
  女人都是柔弱的,女人都喜欢瞻前顾后,想到这一些,春霞几乎就要崩溃了。这样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在她善良的心田里,她不想伤害自己的父母,也不想伤害任何人。她一把推开戴洪涛,呜呜地哭泣着,就断然而疯狂地向着自己的家的方向跑去。她的思绪早就已经乱了,已经没有了任何主见,甚至连基本的思想也没有了,她只想一个人在自己的屋子里静静地待着,然后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头,放声地大哭一场,然后找一根绳子,一个人上吊自杀算了,只有这样,才没有了烦恼,没有了痛苦,没有了牵挂,一切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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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5-7 09:16
  第十一章 春霞(3)
  因为今天是龙龙和春霞结婚的日子,是喜事,几个喜欢喝酒的朋友兴致特高,不住地干着杯,最后甚至开始吆五喝六地划起拳来。曾天启看着龙龙和春霞已经吃饱了饭,坐着旁边的沙发上,一副身心疲惫的样子,仿佛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便看了看表,嗯,已经五点多了,时候不早了,便开始督促龙龙和春霞,不要管家里的客人了,赶快收拾一下,回交通局的宿舍休息去吧。
  前前后后忙活了好多天,几乎没有一天能够好好地休息,今天更是早早地起了床,准备今天婚礼的事情,龙龙和春霞确实累了。刚才吃饭的时候,龙龙就开始困倦地耷拉眼皮,一副抬不起精神的样子,听到父亲的话,就像是解放了一般,赶快与家里的亲朋好友们打了一个招呼,拉着新婚妻子春霞就出了门,然后用父亲的那辆轻便摩托车,载着春霞,几分钟的功夫,就去到了交通局的宿舍。
  两个人开了门,进到屋子里,拉开灯,龙龙如释负重地长叹了一口气,感叹道,“呀,春霞,结个婚真是累死个人了!”他的话,即是真心话,也是对于自己新婚妻子的俏皮话,意图活跃一下两个人的气氛。
  春霞没有吱声回,淡淡地笑了笑,算是给予了回答。
  宿舍装修得非常漂亮,前前后后,龙龙用了将近二十天的时间,买材料,找工人,购家具,一切修葺一新。他的父亲曾天启也非常大方,不啬金钱,为他买了成套的组合家具,二十六寸的青岛牌电视机,两个音箱的组合音响,一套沙发,还有席梦思双人床,所有的生活用具都是新的,他非常满意。唯一让他有些可惜的,是屋子装修期间,春霞只来过两三次,而这些结婚用的东西,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去商店里买的,春霞老是说工作忙,没有空,没有办法,他就只好自己一个人干了。
  一个充满生机的散发着生命健康信息的年轻女人就在身边,而且是自己非常美丽的新婚妻子,龙龙的心里充满了期待,甚至可以说,这是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青春的懵懂年龄开始,早就向往期待的时刻。一切都是新鲜和陌生的,对于女人的好奇,还有女人的神秘,时刻诱惑着他的心田,他毕竟才二十五六多岁的年纪,正是精血旺盛的毛头小伙子,一种原始的冲动,一种生理的需要,抑制不住地冲击着他的大脑,他的身体,他的一切。他真的非常想立即与春霞亲热一番,但是,他不敢自己擅做主张,甚至在他的内心里,还有一些怵王春霞。为什么?因为这些天以来,虽然两个人已经领了结婚证,但是每次见面的时候,春霞老是对他表现出一副十分高冷的样子,几乎没有笑容,仿佛他不是她的丈夫,不是她最亲爱的人。自从两个人领了结婚证,到他们今天正式结婚,已经一个多月了,因为春霞的冷傲,仿佛是拒人千里之外一般,他们还没有真正地亲热过,他只与春霞拉过两次手,好像是还拥抱过一次。虽然他的心里非常着急,但还是克制着自己,他想要把一切美好的事情,都留到这最美好的结婚之夜。
  龙龙勤快地去到外面走廊南头的水池子,从水龙头上接了一桶水,提回家,然后舀进门旁的洗脸盆里,招呼春霞洗脸,然后两个人就准备睡觉。春霞坐在东墙边的双人沙发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斜躺着身子,向他摆了摆手,说:“我非常累,我先在沙发上躺一趟,你洗一洗先睡吧。”
  一个人先去睡?这像是怎么回事,新婚之夜,小两口个人睡个人的,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咧!听了春霞的话,龙龙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不知道新婚妻子表达的真实意思是什么,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殷勤地走过去,温柔地拉住春霞的一只手,意图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嘴里哄着她,让她洗一洗再睡。但是,春霞仍旧懒散地躺在沙发上,就是不配合,不住地推三阻四,始终不挪动自己的屁股。最后看看时间已经很晚了,实在没有办法了,就从沙发的旁边,走到了里屋的门口,踟蹰着,又开始环顾左右而言他起来,一会儿上厕所,一会儿洗脸,一会儿洗脚,最后实在是没有咒念了,就一个人站在朝西的门玻璃前,朝着交通局黑乎乎的、没有一个人的大院子里无聊地张望着,就是不去里屋里睡觉,不和龙龙进行亲热。
  已经迂磨了一个多小时了,看到春霞仍旧不冷不热,支支吾吾,拖拖拉拉,就是不去睡觉,龙龙虽然不知道春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已经明白了,春霞所做的这一切,是在搪塞自己,是在拒绝自己,她不想与自己同房。他看了看墙上的表,时候已经不早了,心里思衬着,这不是热脸贴在冷屁股上么,心里也开始有一些烦躁起来。春霞的所作所为,激起了他心中的不满。他见春霞一个人又坐回到东墙边的沙发上,就像是在故意躲避自己一样,便脸色冷峻地走了过去,非常正式地坐在了春霞的旁边,他想要与春霞认真地谈一谈,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非常纳闷,春霞为什么如此冷淡地对待自己,仿佛自己是一个外人,一个不速之客。这个问题必须解决,他想,因为今天是他们新婚的第一天,是他们共同的人生刚刚开始的日子,如果今天晚上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去了,那么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两个人结婚干什么,今后怎么在一起过日子?
  春霞看见龙龙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身旁,本来的姿势是倚在沙发的靠背上,便立即警觉地挺起了身子,不安地看着龙龙,眼睛里充满了戒备。
  “春霞,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了,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龙龙的话里充满了关切,但是没有任何责备。
  “我、我、我······没有······”春霞嗫嚅道,有些语无伦次。
  “我们是夫妻,是新结婚的夫妻,有什么问题你不能给我说呢?”龙龙非常诚恳地说。
  春霞微微地叹了口气,不敢看龙龙的眼睛,嘴里说道:“我、我,我那个、那个来了,不能同床。”
  “哪个?”龙龙不大明白。
  “就是······就是······就是女人的例假······来了。”
  “哦······”
  已经是一个大小伙子了,女人的例假是什么,龙龙倒是知道,听了春霞的话,他沉默了一下,仿佛明白了什么。但是,紧接着,他又不相信了,因为自从上午把春霞接到家里以后,两个人就没有离开过,他也没有见过春霞去上过厕所什么的,而且也没有看见过春霞的手里拿过卫生巾什么的,主要是他看到春霞对于自己的态度和表现,非常不正常,根本就不像是今天就要结婚的小两口,恩恩爱爱,甜甜蜜蜜,而是充满了戒心。确实,从早上开始,他就感觉有一些不对劲,为什么,因为从那时一直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看见过她的脸上出现过笑容,即便是在举行婚礼的时候。现在仔细想一想,龙龙好像是忽然明白了,一天以来,春霞除去自己不高兴之外,还从来没有主动地给自己说过一句话,仿佛自己是一个陌生人,好像是自己欠她多少钱似的!而当自己给她说话的时候,她也是嗯、啊地敷衍着,十分不情愿。他感觉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而所谓的例假问题,肯定是春霞在故意撒谎。
  想到这一些,一天来的一些不良感觉,还有好多天以来的不良预感,好像是一下子得到了证实,这让龙龙实在是忍受不住了,他愤怒异常,大声地向春霞喊道,“既然你有外心,既然你看不上我,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说着说着,他“呼”地一下子又从春霞的旁边站了起来。
  看到龙龙愤怒的表情,春霞好像是有了勇气,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可能是早就埋藏在她心底里的话:“我、我、我,我们就不该结婚,不该领结婚证······”
  “啊!为、为什么,为什么,请你告诉我。”龙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我、我早就有男朋友了。我之所以和你结婚,是我的父母逼的!”说完了这句话,仿佛是一块石头沉了底,春霞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啊······”龙龙大吃一惊,张大了嘴。
  “我知道,你是一个不错的男孩。可是、可是,咱们不合适,咱们、咱们、咱们还是离婚吧······”春霞带着一丝祈求的口吻,对龙龙说道。
  “什么,离、离婚?今天刚结婚,明天就去离婚,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吗?”龙龙茫然中仍旧充满愤怒。
  屋子里的气氛紧张而诡异,面前发生的一切,确实不合常理,而且不可思议,简直匪夷所思。这一刻,两个年轻的男女,突然都沉默了。尤其是曾龙龙,从结婚的喜悦,到知道了新婚妻子的外心,从天上直接落到了地下,就像是无缘无故地被兜头盖脸地浇了一盆冷水。他应该是无辜的,他没有任何的过错,在他的新婚之夜,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这让他充满了错乱和错愕!自己的新婚妻子,虽然与自己走进了庄严的婚礼殿堂,而心里边,却装着另外一个男人,这让他如何能够平静下来,如何能够无动于衷?
  “他是谁?”他恶狠狠地几乎嚎道。
  “他、他······”春霞犹豫着,难以说出口。
  与一个男人结了婚,却不得不残忍地告诉他,自己心里装着另外一个男人,这让她确实说不出口。
  “他是谁?他是谁?”龙龙横眉冷对,声音暴烈,语气中夹杂着怒火。
  “······”春霞没有回答,仍旧沉默着,她不敢看曾龙龙的眼睛。
  巨大的不满和愤怒,在曾龙龙年轻的心里逐渐地积聚,已经让他承受不了了。这一刻,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感情被玩弄了,被欺骗了,被出卖了,男人的尊严已经荡然无存,几乎所有不良的情绪,在他的内心里激荡着、冲突着,尴尬,羞辱,难堪,愤怒,丢人,真正的恼羞成怒,他就像是一只趴在地上正在啃骨头的公狗,忽然屁股上被人无端地捅了一刀,疼痛难忍,怒不可遏,哗哗地流着血。他几乎要疯了。
  他抑制不住自己失控的情绪,完全地失去了理智,他狠命地扑了上去,把春霞摁倒在沙发上,然后开始撕扯她的衣服。他要既成事实,他要让她补偿,他要进行报复!
  春霞被曾龙龙猛然的举动吓坏了,以为他要打自己。等到看到曾龙龙通红的眼睛,还有粗重的喘息声,并且强行解脱她的衣服的时候,她好像明白了,龙龙这是想要强行与自己发生关系,便本能地挣扎起来,以不让龙龙能够得逞。但是,春霞毕竟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身小体弱,力气不足,她拼命地挣扎了几下,试图把龙龙推开,但是没有成功,最后她一松懈,也可能是感到自己确实对不起曾龙龙,就不再继续挣扎,而是停止不动了,瘫软在沙发上,任由龙龙把她的衣服扒光,狠命地、机械地、笨拙地在她青春美丽的身体上粗暴地践踏。
  这是一次两个男女之间几乎没有一丝交流的交媾,没有抚摸,没有调情,没有配合,甚至没有一点激情,充满了可怕的冷漠,就像是一次交易,一次例行公事,不一会就完了。龙龙喘着粗气,充满厌恶地从春霞的身子上爬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一只沙发上,冷眼瞧着旁边一动不动的春霞。
  曾龙龙看到,两行喷涌的眼泪,从春霞肃穆美丽的眼角边涌了下来,但是没有哭声。
  可能是仍旧没有从刚才的恼怒中解脱出来,龙龙看了看墙上的一只康巴斯石英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午夜的十一点,他又看了一眼仍旧躺在沙发上黯然神伤木头一般的春霞,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管她,而是一个人穿上了衣服,毅然地去到了里屋,一个人躺在了宽大的婚床上,然后拉灭了灯。他直挺挺地躺了一会,感觉有些冷,为了避免秋季的寒气让自己感冒,他随手把床里面叠着的一床漂亮的、红色的、丝绸的、崭新的被子拉过来,盖在了自己的身上,不一会,就睡着了。他确实太累了。
  龙龙睡得非常沉,而且十分香甜,为了自己的婚事,他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多月,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可能是极度困倦,也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龙龙虽然睡得十分香甜,但他还是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梦见了商河农村老家一个村子里一个叫柳枝的姑娘,那是一个十分淳朴漂亮的闺女,是他的初中同学。因为是一个村子的,也算是青梅竹马,早就互有好感,柳枝非常喜欢他。前两年的时候,他还在家里务农,还没有从商河的农村来到济南跟父亲一块生活,有一天中午,家里忽然来了一个媒人,是村子西头的刘婶,是来给自己说媒的,而提亲的对方就是柳枝的父母。他感觉,柳枝从小和自己一块长大,他喜欢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就同意了与她结婚。婚礼是在自己的堂屋里举行的,亲戚朋友们都来了,热闹非凡。当天晚上,洞房花烛,两个人如鱼得水,幸福得几乎快要死去。两个人欢乐无比,相拥入寝以后,可爱的柳枝,忽然翻了脸,变成了凶神恶煞,猛然掐住了他的脖子,而且是狠命地掐着,他拼命地挣扎着,呼喊着,狠命地张着嘴,就是喘不过气来······
  龙龙吓得不轻,头上冒出了冷汗,他一个激灵,一下子醒了。他一看,原来是刚才翻身的时候,一条枕巾勒住了自己的脖子,因此呼吸困难。他眨巴眨巴眼睛,环顾了一下周遭,然后就完全地清醒过来。他想起来了,对,自己昨天刚刚结婚,可是,这一刻,自己的新婚妻子呢,自己怎么一个人躺在了床上?他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与春霞之间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是啊,现在的春霞,应该还在外间屋子的沙发上躺着呢!他掀开身上的被子,然后下来床,穿上鞋,推开门,去到了外屋里,然后向东墙的沙发上一瞅,沙发上空荡荡的,根本就没有春霞的影子。他非常着急,也非常害怕,他记起了昨天晚上因为愤怒自己对于春霞的粗暴举动,有一些后悔,然后他木讷地坐到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新婚妻子春霞,不在了,一个人跑了。
  垂头丧气的龙龙,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茫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房屋,呆若木鸡。他看了看墙上的表,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今天是星期一,他知道,这个时候,他的父亲曾天启,已经到交通局上班了。春霞的突然失踪,不管是去了哪儿,这都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他思考了一下,嗯,必须先告诉自己的父亲,因为凭他自己的能力,他没有办法解决目前遇到的难题。
  想到这里,龙龙赶忙去脸盆里洗了一把脸,然后下来宿舍,骑上摩托车,绕着交通局的大院转了一圈,就急匆匆地来到了他父亲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父亲的同事都在,他客气地喊着钱继生为钱叔,喊着金宁宁为金姨,然后把他的父亲悄悄地叫到了外面的走廊上,告诉父亲,春霞不见了,可能是昨天晚上出走的,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曾天启一听,头立即大了起来。新婚之夜,儿媳妇竟然失踪了,一个人跑了,他的心里也非常着急。这样的事儿可是不多见的,别人知道了,十分丢人不说,可怎么给亲家交代啊!
  “怎么回事,你两个吵架了?”曾天启问儿子。儿媳妇不可能一个人无缘无故地跑的。
  “她说她心里早就有人了,要和我离婚!”龙龙答道。
  “什么,离婚?”曾天启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她说本来就不该和我结婚,是她父母逼得她······”龙龙非常冷静地说。
  曾天启好像是明白了儿子的话,感觉非常吃惊,便说道:“赶快去找,先到你的岳父家里去问问,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曾天启非常有主见,先去龙龙的岳父家里找,肯定是对的。
  听了父亲的话,龙龙立即下来楼,骑上摩托车,风驰电掣一般,只用了五六分钟的时间,就去到了东边不远处岳父的家。
  在门口放下摩托车,龙龙飞快地进到了岳父的院子里,迎面遇见的,是他正在上高中的小舅子小华。他问小舅子,“小华,你姐姐回来了没有?”
  小舅子不知就里,吃惊地答道,“哎,咳、咳······姐夫,开玩笑吧,我姐姐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两个人的谈话,屋子里走出来的一个人,是春霞的父亲。他见是刚刚结婚的女婿,大清早的竟然一个人来了,感觉非常吃惊。等到知道了自己的女儿昨天晚上突然一个人跑了,也立即慌张起来,赶快让龙龙进到屋子里,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回事。
  看到春霞竟然没有回来,龙龙的心里更加害怕起来。一个年轻的姑娘家,半夜出门以后,不回自己父母的家,能够到哪里去?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龙龙结巴着,不知道如何告诉岳父昨天晚上两个人发生的事,他难以说得出口。
  “赶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见到女婿欲言又止的样子,岳父也跟着着急起来。
  “春霞说,她、她,她有男朋友,不应该和我结婚,要和我离婚······”龙龙直接说出了问题所在。
  “啊······这个死妮子,这个死妮子······”
  仿佛是自己的预感得到了验证似的,听了龙龙的话,春霞的父亲随口骂了一句,然后长叹了一口气,又坐回到了椅子上。胖胖的脸上,因为着急和生气,立即变得红红的了。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9-5-20 08:44
  第十二章 怀孕(上)
  春霞到底去了哪儿,曾龙龙找了一个上午了,问了好几个可能知道的人,去了好几个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也没有发现她的踪迹,而且连消息也没有打听到,这让他几乎崩溃。因为情况严重,看看实在找不到,当天下午,他就去春霞父母的家,看看她是否回了娘家。但是没有。春霞的母亲一听说刚刚结婚的女儿当天夜里就失踪了,马上着急地哭了起来,立即责问曾龙龙,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女儿的事。春霞的父亲则苦着个脸,坐在椅子上狠命地吸着烟,不住地叹着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因为结婚当天晚上遭到了春霞的冷漠和拒绝,并且绝情地、不恰当地对自己说她已经有了爱人,这让曾龙龙十分震怒。但是,自己毕竟是一怒之下对春霞进行了恶言想向,并且报复般地强暴了她,而这件事,他是难以说得出口的,虽然他也感觉,春霞的突然出走,自己肯定有着一定的责任。为了知道新婚妻子的去向,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到春霞父母的家里去,因为只有他们知道春霞的基本社会关系,而春霞所有的亲戚、同学和朋友,曾龙龙一个也不认识,春霞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女儿结婚的当天就失踪了,春霞的父母一个劲地询问龙龙,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曾龙龙支支吾吾,难以如实回答,只是说,两个人发生了一点小别扭。春霞的父母听说以后,十分气愤,新婚之夜两口子就发生了矛盾,而且导致了自己姑娘的出走,这是不可原谅的,便埋怨曾龙龙作为一个男人是不合格的。为了对岳父母寻找春霞的思路有一个参考,第三天的早上,在岳父家的客厅里,曾龙龙犹豫了好久以后对岳父说,是否可以去问一问春霞过去的一个男朋友,因为结婚的当天夜里,春霞曾经给他说过,她有一个非常要好的男朋友,不知道两位老人认识不认识。
  龙龙的话,给了春霞父亲一个明确的提醒。才开始,一听说女儿失踪了,他就私下里开始怀疑,很可能是结婚的当天晚上,春霞与曾龙龙发生口角以后,见他睡着了,就偷偷地去找了章丘的那个小矬子,然后两个人就一块私奔了。一个时期以来,他早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虽然筹备着与曾龙龙的结婚事宜,但是女儿好像是与济南酒精总厂的那个家伙并没有完全断绝关系,仍旧藕断丝连,偶尔也会偷偷摸摸地见上一面。
  两三个月以前,春霞的父亲依稀听到女儿说过,章丘的那个小矬子,名字叫戴洪涛,在济南的酒精总厂工作,因为单位没有宿舍,与人合伙在对面的北全福庄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应该住得不远。想到了戴洪涛以后,他和曾龙龙决定,一块去马路北边的北全福庄去打听一下,找到戴洪涛以后,问问他见过春霞没有。决定了以后,两个人就出了门,沿着北园路,一路向东,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进行打听,但是转悠了一个多小时,一直走到济南卷烟厂附近了,也没有打听到戴洪涛的消息。曾龙龙见此,就对自己的岳父说,这样找,不是个办法,因为白天是上班的时间,那个叫戴洪涛的肯定上班去了,不可能这个时候还在租赁的屋子里。他的岳父一听,嗯,非常有道理。两个人就决定,晚上黑天以后再来打听一下。
  曾龙龙下午没有回家,晚饭就在岳父家里吃了,喝了一碗炝锅面条。看看天色已经擦黑,已经六点多了,企业上班的职工肯定已经下班回家了,曾龙龙就和他的岳父出了门,又去了北全福庄附近,见到村人就进行打听,询问有没有济南酒精总厂的工人在这儿租房子的。在靠近济南烟厂宿舍的地方,在一间平房的门口,两个人终于打听到了戴洪涛的消息,就住在这间屋子里,但是戴洪涛没在。同屋的一个年轻人姓李,是戴洪涛的同事,审视了他们一遍以后,冷淡地告诉他们说,戴洪涛确实住在这个地方,是他们两个人合伙租的房子,但是前几天,戴洪涛就到外地出差去了,但是不知道出差的地方。唯一的线索又断了,曾龙龙和春霞的父亲十分失望,便问同屋的那个年轻人,戴洪涛在什么地方工作。年轻人支支吾吾,好像是不愿意回答,最后告诉他们,在酒精总厂的发酵车间。
  第二天上午的九点来钟,曾龙龙和岳父相约见面以后,就急匆匆地一块去了东边不远处的济南酒精总厂,打听发酵车间的位置,然后径直去了车间主任的办公室。车间主任是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杨,为人非常谨慎,听到他们在打听自己职工戴洪涛的消息,便警惕地问他们,是戴洪涛的什么人,找他有什么事。“我们是朋友,是朋友”,曾龙龙赶忙对杨主任说。杨主任打消了疑虑以后,告诉他们,四五天以前,戴洪涛的一个家人去世了,给单位上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章丘老家奔丧去了,过两天才能回来。
  线索到了这儿又断了,怎么办?一连好几天,一个为了自己的女儿,一个为了自己的新婚妻子,春霞的父亲和曾龙龙,几乎找遍了济南所有的亲戚和朋友,包括春霞的一些同学,但是仍旧没有打听到春霞的一点消息。情况十分危急,心里非常着急,已经好几天了,看看实在没有办法,两个人只好去了辖区东边的派出所,进行了报案,以期得到公安局的帮助。辖区的派出所在工业北路黄台电厂宿舍的东边,路南,是一栋二层的小楼,值班民警问明情况以后,认真地给他们做了失踪人口登记,并且答应帮助他们寻找王春霞,同时要求他们家人,要继续进行寻找,并且给他们两个出主意说,可以把寻找的范围扩大到他们济南以外的亲戚,说不准当事人去了外地,因为从以往此类案件的实践情况看,是非常有可能的。听了警察同志的话,春霞的父亲琢磨来、琢磨去,忽然有了一丝希望。在外地,他确实有一个亲戚,是姨家的一个表哥,解放以后去了西安,在水产部门工作,是个小干部,前些年他曾经带着春霞去探望过一次,那时候春霞才十多岁。已经好多年没有联系了,难道是春霞一个人偷偷地去了西安?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在警察的启发下,在回来的路上,正好马路北边的济南农具厂附近有一个邮局,两个人便走了进去,费了好大的劲,春霞的父亲才打通了西安表哥的长途电话。接通以后,西安的表哥说,前两天就想给他联系,春霞确实在他们那儿呢,已经好几天了,同行的还有她的对象,一个姓戴的小伙子,他们两个人一切都好,请济南的家人放心,过几天他们两个就回济南。
  天啊,竟然真的去了西安,还是和那个姓戴的小矬子,这个死妮子,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知道了春霞的准信儿,虽然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但是春霞的父亲几乎要骂出来。旁边的曾龙龙,一听见电话里传来了春霞的信儿,还是跟着过去的男朋友一块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立即愤怒地冲出了邮局的门,撇下了春霞的父亲一个人,在邮局里呆若木鸡般地怅然若失。

  又过了五六天时间,春霞总算回来了,与酒精总厂的那个戴洪涛一块儿回来的,就像是外出度蜜月的两口子。这是春霞的父亲满怀怨气地到曾天启的家里告诉他们的,并且大骂自己的女儿不知羞耻,伤风败俗,给家里丢人。谁也没有想到,结婚的喜庆事儿,竟然会发展到这样一个地步,新婚的妻子当天夜里跟着以前的情人跑了!曾龙龙感觉受到了严重的羞辱,他已经铁了心了,既然春霞这样的无情,这样的无耻,那就坚决离婚,马上离婚!他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父亲曾天启,并且让父亲告诉春霞的父亲,后天就去办理离婚手续。结婚的第一天自己的新媳妇就跟着别的男人跑了,这让曾龙龙感觉非常丢人,而且异常愤怒。不管怎么说,都是春霞的错误,是春霞辜负了他。
  结婚的当天晚上,因为春霞的冷漠推诿,并且恬不知耻地给他说,自己有一个相爱的男朋友,两个人不该结婚,而是应该立即离婚,这让曾龙龙异常恼怒,为了报复,便强暴了她,并且自顾自地到里屋睡觉去了。曾龙龙的粗暴行为,反而让春霞的心里有了些许的平衡,在她矛盾的心田里,感觉自己对不起任何人,对不起父母,对不起戴洪涛,也对不起曾龙龙。尤其是对于曾龙龙,她的心里更是充满了矛盾和纠结,不爱他,却又稀里糊涂鬼使神差般地与他结了婚,是自己辜负了他,欺骗了他,这让她的心里充满了自责。因为父母的逼迫和他人的推动,因为自己的不坚定,还有命运的阴差阳错,她和他,两个没有缘分没有感情的男女,人生轨迹竟然相交在了一起,而且结婚了,这真是一个人生的悲剧!
  看到曾龙龙一个人气呼呼地到里屋睡觉去了,春霞仍旧像是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一样,光着身子平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屋子里的温度非常的低,她感到自己的身子冰凉,但是,仿佛是在故意折磨自己似的,她没有穿衣服,就那样僵直地躺着。此时此刻,她的心在颤抖,在暗暗地流血,她悲戚上天的不公,抱怨命运的残酷,还有父母的冷漠。她默默地想了很多,因为感到十分的无助和绝望,她甚至想到了自杀,以了却这痛苦的生命,但是因为女人的懦弱,她又没有这个勇气。胡思乱想之后,她开始犹豫起来,心里充满了矛盾,自己已经与曾龙龙结了婚,成为了合法夫妻,并且发生了关系,自己能否从此以后就开始爱他,和他好好地过日子,并且生儿育女?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更加迷茫,与一个没有感情的男人天天生活在一起,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何况,自己还有真正的爱人戴洪涛呢!
  想到了戴洪涛,让她的心里更加不是个滋味。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她真的辜负了谁,还有什么人对不起的话,那一定就是戴洪涛了。她自审到,是自己的不坚定和脆弱,才背弃了曾经对戴洪涛许下的诺言,还有两个人的海誓山盟。这一刻,她想起了自己与戴洪涛曾经相会的经历,两个人美好的花前月下,还有那许多温馨缠绵的时刻,戴洪涛对自己是多么的体贴啊,把自己当做他心中的女神,就像是捧在手心里的宝!她又想起了那一天的晚上,自己从曾龙龙的家里出来后,在小胡同里,戴洪涛突然截住了她,把她拉到了北园路上,给她说过的那些话,责备她背弃了两个人的爱情,忘记了曾经发出的誓言,并且央求她,为了两个人的爱情,为了他们的幸福,两个人一块私奔。能够一块私奔吗,从此撇家舍业,从此浪迹天涯,从此告别父母和亲朋好友,自己能下得了这个决心吗?
  想到戴洪涛,她的心里充满了爱怜和不忍,一个多么优秀的知识青年,有中专文凭,充满了正义感,还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国营企业的技术人员!可是谁知道,自己的父亲就是看不上他,就是看着他不顺眼,嫌弃他的家是章丘农村的,嫌弃他的个子长得矮。她又想到了正在屋子里睡觉的曾龙龙,在心里对他们两个进行了比较。经过一个时期的接触,她感到,曾龙龙应该也是一个不错的青年,人长得帅气不说,而且为人正直,非常淳朴。但是,他们是没有感情的两个人,他们的结合,完全是家人强行推动的结果。两个认识时间不长的人,两个没有感情的人,怎么能够生活在一起,在一块过日子,而且过一辈子?她又想起了刚才两个人的对话,两个人的冲突,想起了他的粗暴,还有他恶狠狠的充满怨怼的目光。哎,自己的所作所为和思想言行,已经完全站在了曾龙龙的对立面,彻底地否定了他,拒绝了他,把他完全得罪了,而且,他已经知道自己有了爱人,知道了自己与戴洪涛的关系,如果是这样,今后两个人还怎么能够在一起过日子,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想到这一些,她对自己未来的生活,更加充满了恐惧和不确定性。最后她决定,趁着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一不做二不休,走,出走,现在就走,去找戴洪涛,听从戴洪涛的话,两个人一块私奔!
  她看了看墙上的石英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屋子里一片寂静,可以清晰地听到石英表针轻微的“嗒、嗒”声,还有从里屋里传来的曾龙龙均匀的鼾声。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实在是太冷了,浑身已经完全冰凉,鼻子开始发痒,然后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喷嚏。她知道,因为长时间没有穿衣服,自己肯定是感冒了,便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开始穿搁在沙发上的衣服。外衣非常漂亮,是结婚礼服,曾龙龙专门给她买的,纯羊毛的,大红色的,充满了喜庆。穿好衣服以后,她不经意地又环顾了一下屋子的环境,虽然是她的结婚新房,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对屋子进行认真地打量,一切都是崭新的,而且时尚,确实非常漂亮。她轻轻地披上了最后一件衣服,一件达到腿部的红色的外套,便蹑手蹑脚地、义无反顾地走到了房屋的门口,然后轻轻地打开了门,侧身一闪,就出了门,又轻轻地把门掩好,然后就惦着脚,下了楼,过去小河,到了南北方向的小道上。
  秋日凌晨的风,凉凉的,十分寒冷,迎面吹来,让春霞打了一个寒颤。虽然没有睡觉,但是她的脑子非常清醒,她感觉,因为一个人好几个小时躺在沙发上,没有穿衣服,自己可能病了,她是脸面发热,额头非常烫,身体寒冷,就像是进入了冰窖一般。但是,为了赶快离开这里,她还是坚持着,并且开始跑了起来,片刻的功夫,就来到了北园路上,然后就朝着东边戴洪涛租住的房子没命地跑去。
  大概用了五六分钟时间,她就跑到了北全福庄的东部,看到了戴洪涛租住的那间熟悉的平房。她有气无力,气喘吁吁,狠命地拍打着紧闭着的那扇两开的木门,“哐、哐”的声音,响彻凌晨的寒空。“开门,开门,赶快开门······”她气喘吁吁地拼命地喊道。
  听到外面的喊声,屋子里的灯马上就亮了,紧接着,戴洪涛打开了门,一看是呼呼喘着粗气的王春霞,赶忙把她让进了屋里。
  “怎么回事?”戴洪涛急促地问道。
  “走,走,咱们、咱们、咱们赶快私奔吧······”春霞一屁股坐在了西墙边戴洪涛睡觉的那张床的边沿上,有气无力地说。
  “私奔······”戴洪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他知道,昨天是王春霞结婚的日子,为此,他已经苦恼了好多天了。他看见王春霞的面色潮红,眼光散乱,没有一点精神,好像是病了,连忙为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的手里,让她慢慢说。
  “我要和、和那个男人离婚,然后、然后,咱们两个结婚!”春霞断断续续地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戴洪涛仍旧没有听明白春霞的意思。
  “现在就走,咱们躲起来,到外地去,私奔,我要和他离婚,咱们两个结婚······”
  可能是因为发烧,再加上刚才来的时候跑得太急,并且一天以来,她没有能够得到好好的休息,春霞十分疲劳和虚弱,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看到春霞的脸红扑扑的,戴洪涛不放心,赶快走向前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啊,滚烫滚烫的,正在发烧呢!
  “不行,正在发烧呢,咱们赶快去医院!”戴洪涛十分担心春霞的身体,并且开始翻找床铺旁边的枕头,那下面有他的钱包。
  “来、来不及了,必须现在就走······”春霞望着戴洪涛,十分焦急。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听了春霞的话,戴洪涛呆立在了那里,他思考了一会,还是明白了王春霞意思。私奔,为了他们两个人的爱情和幸福,暂时离开济南,这是他早就想过的,而且是求之不得的,因为这是他早就给春霞说过的。可是,现在春霞病了,正在发烧,怎么办?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你、你正在发烧,咱们现在就去医院,去急诊室,先把病治好······”戴洪涛十分关心春霞的病情,因为她正在发烧,不先治好春霞的病,根本就无法私奔出行。
  “来、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先走了再说······”春霞坚持着,充满了担心和焦躁。
  “行!”看到春霞的态度非常坚决,戴洪涛也知道,目前面临的形势严峻,他必须马上做出决定,便答应了王春霞,马上就走,先离开济南再说。
  与自己心爱的姑娘私奔,这是一个多么大胆的事情,多么的浪漫,多么的刺激,充满了诱惑。戴洪涛让春霞先倚在自己的床上休息一会儿,又赶忙翻箱倒柜地从抽屉里找出了自己过去生病的时候吃的几片土敏素药片,拿给了春霞,让她吃下去,看看暖瓶里已经没有了开水,他便麻烦一个屋子里同住的同事小李,用简易的热得快赶快烧一壶,以让发烧的春霞喝,他自己则赶紧收拾外出旅行需要的东西。出行最重要的,肯定是钱,他看了看自己的钱包,又从枕头底下的一本书里摸出了几张十块钱的大团结,然后数了数,嗯,一共才一百二十多块钱,肯定不够旅途的花用。他看着旁边正在关切地望着自己的同事小李,便问他是否有钱,先借给自己一些。几个月以来,小李早就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而且他们两个相识的过程他就在场,而且也知道王春霞的父母反对他们的交往和婚事,因此对他们的关系早就充满了羡慕和同情。听了戴洪涛的话,小李立即开始翻看自己的钱包,最后他找出了一百五十多块钱,全部递给了戴洪涛。
  东西收拾完毕以后,戴洪涛对小李说,请他今天早上上班以后,给单位的车间主任请个假,就说自己家里的老人去世了,他回了章丘的老家,奔丧去了。小李爽快地答应了,让他们放心地出行,因为给单位领导请假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事。他们是一个车间的同事,也是中专毕业以后分配到济南酒精总厂工作的,因为两个人的关系非常好,并且情况相似,便共同租赁了这间房子。
  戴洪涛从床下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件自己的棉袄,给生病的春霞穿上,然后告别了小李,搀扶着春霞,来到了北园大街上。凌晨的马路上,空荡荡的,因为时间太早了,公交车还没有开始运营,他们只能打一辆出租车去火车站。两个人站在马路的旁边,望着空无一人的大街,焦急地等待着过往的出租车出现,等了差不多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总算看见了一辆从东边驶来的黄色的面的,戴洪涛赶快招手把它拦了下来。坐上黄面的以后,戴洪涛告诉了司机目的地:济南火车站。
  在出租车里,两个人商量着要去的地方,王春霞倦怠地、软弱无力地倚在戴洪涛的怀里,告诉他,自己已经想好了要去的地方,直接坐车去西安,那里有她的一个表叔,虽然已经多年没大走动了,但是与自己父亲的关系特好。小的时候,她曾经跟着父亲去过一次西安,在城墙的北面,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西安有著名的秦始皇兵马俑,还有大雁塔和碑林,两个人正好可以一块去游玩一下。
  来到济南经一路北边的济南火车站,戴洪涛搀扶着春霞下了车,进到了候车大厅,找了一截没有人的联椅,先让春霞坐下来。可能是感冒十分严重,春霞不住地咳嗽着,因为发着高热,脸色发红,浑身没劲,便不由自主地躺在了联椅上。戴洪涛见状,十分心疼,赶快将带着的挎包塞到她的头下当做枕头,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春霞的身上,让她一个人先休息一会,自己一个人去售票口买票。问询之后,有早上七点多去西安的列车,他便赶快掏出钱,买了两张硬座票,然后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并且立即回到了春霞的身边。他看着躺在联椅上的春霞,又看了看候车室里的钟表,嗯,才五点多钟,时间还早,一个多小时以后列车才会来呢!春霞可不能这个样子病着上列车,必须先买点治疗感冒发烧的药。想到这里,他便让春霞一个人在联椅上躺着休息,一个人外出买药,同时也一块到小摊上买点早饭回来。
  济南火车站广场的周边,虽然商店林立,但是因为时间太早,还没有一家开门。他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买药的商店,卖食物的小摊倒是有几家。他看见,在广场西边的一个墙角处,有一家卖小笼蒸包的摊子,铁桶做的蜂窝煤炉子上,笼屉在呼呼地冒着热气,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忙碌着,便走了过去,要了一笼包子,又要了一碗鸡蛋汤,用塑料袋盛着,赶快回到了候车室。
  来到春霞躺着的联椅旁,他看到王春霞蜷缩着身子,已经睡着了,他摸了摸她的额头,十分的烫,他感觉,还是应该想办法先去弄一点药,给春霞吃下去,便去到候车室门口的问询处,咨询一下附近有没有医院。问询处的服务员是一位姑娘,穿着一身漂亮的铁路制服,听到有乘客病了,热情地告诉戴洪涛,候车室里有乘客免费使用的急救箱,可以去候车室的东北角去问一问,那里有服务人员,给他们索取需要的药品就可以了,免费。戴洪涛大喜,赶忙去到候车室的东北角,果然看见有一位斜挂着大红绶带的姑娘,可能是因为上夜班,现在已经是清晨时分,十分困倦,正趴在桌子上打盹。戴洪涛喊醒了她,然后说明了情况,姑娘立即拿出了一只药箱,从里面翻找起药片来。她给戴洪涛拿了几片扑热息痛,还给了他一小袋塑料包装的绿色的银翘片,并且从身后的一个铝质的橱子里给他拿了一只一次性的纸杯,以让病人喝水用。
  戴洪涛拿着药片,又到候车室拐角旁的饮水处接了一杯热水,然后快速地回到了春霞的身旁,急切地把她叫醒。春霞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根本没有力气从联椅上坐起来,戴洪涛充满爱怜地看着她,最后还是强行地把她扶了起来,靠在自己的前胸处,并让她张开嘴,把一片扑热息痛和三粒银翘片,塞进了她的嘴里,然后把纸杯靠近她的嘴唇,让她喝了两口,以便把药片冲下去。看着春霞吃完了药,戴洪涛想起了挂在联椅上的包子和鸡蛋汤,便对春霞说,必须吃点饭。但是春霞说,自己没有一点胃口,吃不下。戴洪涛没有听从她的话,而是一只手拿着包子,一只手搂着她,硬逼着她吃了两个包子,还把稀稀的鸡蛋汤倒进了纸杯里,让春霞强撑着喝了一杯。看着春霞吃了药和饭,戴洪涛刚才着急的心,方才有了一些舒缓。他让春霞继续躺下来,将她的头部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以尽可能地舒服一些,然后狼吞虎咽地把剩下的包子全吃了,把剩下的鸡蛋汤也喝了。
  差一刻七点的时候,候车室里的喇叭响了,一遍遍地提醒着乘车的旅客,去西安的列车马上就要到了,请大家准备上车。因为是在早上,乘车的旅客并不多,排队上车的一共才稀稀拉拉的七八个人,戴洪涛小声地告诉春霞,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已经开始排队上车了。春霞哼哼唧唧的,有气无力地从联椅上坐起来,戴洪涛知道,春霞的身体十分虚弱,便一只手拿上了所有的东西,然后把春霞驮在自己的后背上,去到了检票口,排队进到了站台里。
  看到绿皮列车徐徐地在站台里停了下来,趴在戴洪涛后背上的春霞十分兴奋,仿佛自己的病一下子好了大半,她急急地告诉戴洪涛,自己可以走了,便坚持着下到地下,自己走了起来。戴洪涛见状,心里非常高兴,他慢慢地跟在春霞的身后,两个人慢慢地进到了车厢里,然后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列车缓缓地起步了,戴洪涛让春霞斜倚在靠窗的座椅上继续休息。但是,列车的启动,让王春霞异常地激动,她的脸上也浮现出笑容,唧唧喳喳与戴洪涛说着话。戴洪涛也非常激动,亲昵地看着喋喋不休异常兴奋的春霞。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他们会心地笑了。他们知道,外面是一个广阔的世界,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再也不用害怕了,他们完全地自由了。

  从西安回来以后,春霞再也没有与曾龙龙见过面。她不敢见他,也没脸见他,因为难以见面,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样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两个人的见面,只能给所有的人带来尴尬和不快。他们虽然是法律上的两口子,但就像是两个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一样,互相不闻不问。但是,从内心里,她的感觉是不安的,她知道,自己的出走,自己的逃婚行为,肯定是对不住曾龙龙的,而且还是和另外一个男人,她怎么好意思主动地去与他见面呢!在此期间,春霞的父亲倒是与曾天启见过几次面,以商量他们儿女的问题和目前面临的窘境,商量下一步应该如何处理他们的关系。
  曾天启的意思是,既然已经这样了,两个孩子没有缘分,而且春霞已经有了外心,与另外一个年轻人情投意合,日子肯定无法再过下去,那就让他们离婚算了。但是春霞的父亲坚决不同意,两个孩子已经结了婚,就已经是合法夫妻,春霞虽然做了对不起曾龙龙的事,但是自己一定想办法,让自己的女儿回心转意,继续促成他们的关系,无论如何也要把他们捏合在一块。他的想法非常现实,自己的女儿既然已经结了婚,离婚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毕竟不是一件十分光彩的事,将可能负面影响她的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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