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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8-11-20 08:15

末日之门 作者:乔良



zyesheng 发表在 光阴故事|小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7-1.html


  最准确的预言可能恰恰是现在看起来似乎最不可信的预言。
  ——约翰·哈克特
  最反常悖理的预测倒往往离靶心更近。
  ——乔治·弗里德曼
  序幕
  香港2000年12月31日
  在北方汉子狼一样的直视下,那个长着一副马来人面孔的富家子,拿一把兰博猎刀剁下了自己的左手的小拇指。
  如果不是这两个人,在百年长剧行将落幕时突然加演了一段小小的插曲,二十世纪在香港的弥留,或许会显得过于平淡。
  现在,他们相遇了。
  任何相遇都可能给正在变化的世界带来某些新的变化,而且常常是一开始不被世界理睬的变化。
  他们相遇的方式是打赌。先按一个人的条件睹输赢,再按另一个人的条件付赌帐。两个人都很傲,因此都想显得自己比对方更漫不经心。这种多少有点造作的轻松,使他们谁都没顾上去理会那个正在他们身后一寸寸消失的伟大世纪……后来,那个富家子输了,如约砍下了自己的小手指,顺便加入了残疾人的行列。李汉,那个赢家,中国军队驻港军区司令部参谋,三十五岁的陆军中校,却由此走进了眼下尚未降临的第三个一千年历史的清晨。
  咸湿的海风像抖动一匹红布似的慢慢吹散开从断指处不断冒出的甜甜的腥味,这段插曲发生在纵贯九龙的弥敦大道的尽头。再往前是太空馆。再往前是海。
  夕阳将坠。一百年里最后的夕阳,不知不觉已从富家子身后那辆赤红色Coriche VIII型罗尔斯·罗伊斯敞篷跑车的车头滚到了车尾,掉进了维多利亚湾浑浊的海水里。
  斜照的阳光出奇的明亮,不像是黄昏。有那么一刹间,跑车头上18K金制的小天使张开翅膀,竟把一小片金箔样的光线扇进李汉的眼里,使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于是他干脆眯着眼看完了那家伙自残的全过程。
  这时,摩托罗拉的巨幅霓虹灯广告已开始在他们头上闪耀。灯光艳红得近乎残忍。
  李汉走上前去,从裤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巾,把那截毫无生气的小拇指裹好,递到蹲在地上痛不欲生的富家子眼皮底下:
  “还能开车吗?”李汉问。
  富家子半是痛苦、半是敌意地强撑起身子,朝他点了点头。
  “听着,前面有家私立医院,开车拐过街角就是。快去,也许他们还来得及给你接上。”
  富家子眼里顿时溅起两粒火星。他用嘴从李汉手中叼过自己的断指,转身就要上车,但他捂着伤口的右手打不开车门。
  李汉再次帮了他一把。他吃力地坐上车,鼻孔里往外喷着粗气,神情古怪地瞥了李汉一眼,好像是要把这个头一回让自己栽了的家伙复印在脑子里。
  “需要钱吗?”
  话一出口,李汉马上有些后悔。真多余。眼看那小子脸上重又浮起了刚见面时那么倔傲的神气。
  只要提起钱字,这类人就跟打了针强心剂似的,开始回光返照。
  他不回答李汉,倒不在于他嘴里正含着半截断指。他只是不屑于回答。他把断指吐在身旁的座位上,用下巴抵住了仪表盘上的按钮。眨眼工夫,全自动折叠式车棚就透着自信地款款升起来,把他包裹在车里边。
  隔着车窗,他恨恨地朝李汉吐了口痰。带血丝的痰液在窗玻璃上绽开了一朵令人恶心的花。
  “你他妈的快给我滚!”李汉被激怒了,破口大骂。
  罗尔斯·罗伊斯像听到了发令枪响一般飞驰而去。
  半小时后,李汉站在兰桂坊慢坡缓起的街角上。他对这条被港人冷落了整整七年的小街情有独钟。
  半年前初到香港,几个先他而来的同辈军官把他生拉硬拽到这里小酌过一回后,他便迷上了这里。在他看来,这是这座永远人潮汹涌的大都会中,唯一地处闹市却静谧幽雅的所在。原因很简单,这块在七年前的除夕之夜,曾使两万多人挤作一团,并把成百人送往西天之地,至今仍被终日不离香火佛龛的香港人视作畏途。结果倒给那些唯物主义者和百无禁忌的人腾出一块闹中取静的去处。想到这里,李汉觉得有些好笑,但他并没笑。只是抬手看了看表。
  18点15分。
  再有不到六小时,另一个世纪的大门就将轰然洞开,令人奇怪的是到现在还听不到它沉重的门轴吱嘎作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又一个千年的开始,与他在其中生活了整整三十五年现已大限将至的世纪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此刻有好几十亿人正在各自的归途上行色匆匆地往家赶,打算同家人一道度过百年一遇的除夕夜。除此之外,世界一如既往,地球也还在循规蹈矩地旋转,一点看不出想要偏离轨道的可能。于是他想起了诺查丹玛斯,这个活在五百年前的法国大预言家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预言,随着世纪之交进入读秒阶段正在一点点破产。没有大灾大难,也没有大毁灭。除非这时有一个疯子的手悄悄伸向了核按钮……可能吗?他摇了下头,算是否定了自己的设问,然后,推门走进一家光线昏暗的酒吧。
  李汉要了一大杯现榨的榴莲汁,一仰脖,咕略有声地全部灌进了肚里。痛快!他把空杯子推到一边,还想再要第二杯,侍者却把一杯鸡尾酒送到他跟前。是血玛莉。暗红色的酒液像粘稠的血浆。他立刻闻到血腥气似的浑身一激凌。
  “你有没有搞错,我没要这玩艺儿。”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粗。
  “是的,先生。”侍者彬彬有礼,“您没有要,是那边一位小姐为您要的。”
  顺着侍者手指的方向,李汉隐约看到吧角上确实坐着一位女士。光线太暗,辨不清她的模样,不过可以感觉到她的眼神。李汉立刻收敛了刚才痛饮榴莲汁时的粗豪气,略略倾身向她额首致意。
  那女子手势优雅地举了举酒杯,隐在暗处的面孔上突然闪动起一排瑶灿的白光——是她微笑时牙齿的闪光吧?李汉砰然心动。但他却没动那杯酒。那酒的颜色和质感让他想起剁掉的手指和血……
  李汉是在两小时前和那个富家子相遇的。当时那小子就站在太空馆后面时一片草坪上,身边停着一辆赤红色的罗尔斯·罗伊斯敞篷跑车。这辆车引起了许多过路人的围观和赞叹。连李汉也在它旁边停下了脚,但引起他注意的却是另外一样东西:一只阔口玻璃瓶。瓶中装满了用酒精液浸泡得惨白肿胀的物体。是西洋参吧?他这么想着,浑身却候然抖颤了一下。是人的小手指头!这发现使他像浑身过了电似的一阵阵发麻发冷。这该是从多少人手上切下来的呢?足足得有一个连!李汉想。他不由得抬头看了看那个站在车旁若无其事的富家子,这家伙也正一脸不屑地盯着他看呢,分明一副挑战的神情。
  还没有等李汉弄明白怎么回事,应战者却抢在他前面跳了出来。是一个面黄精瘦的小伙子,鼻梁上不堪重负地架着一只靶圈儿似的深度秀琅镜。
  “这个财你就不要来发啦,你赢不了的。”富家于的口气甚是轻蔑。
  “我试试。”瘦小子倒满自信。
  “试试可以,规矩你是知道的啦?”
  “嗯,赢了我把车开走,输了我把它留下。”说着,他举了举自己左手的小拇指。
  富家子浅浅一笑,一挥手,两人向放着酒精瓶的那张轻便折叠桌走去。李汉这时才注意到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游戏机。
  瘦小子熟练地按下了回车键,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小字:
  嗨,欢迎您参加对局。请问先生姓名?
  瘦小子把自己的名字输了进去。
  接着,他又在游戏菜单的第二项上按下了回车键。一看就是电脑游戏的老玩家。
  1p Vs COM。
  他选择了人机对抗。
  李汉默不作声地在一旁观察。
  初看上去,这是一种非常简单的五子棋游戏,但一玩起来你就会发现,这不是普通的五子棋。因为你的对手掌握的棋子中,有一枚带有电脑病毒。它就隐藏在其它的棋子里,不发作时和其它棋子没有两样。
  一旦当你的对手可能输给你时,只需一个信号,它就会即刻发作,迅速自我复制,于是顷刻间整个棋盘上便纵横交错地布满对方的棋子——你只好认输。当然你也不是毫无取胜的机会,因为你手上掌握着一种可以击爆那枚病毒棋子的炸弹,只要你能辨认出它来,就可以将其击爆。一局棋中,只有一枚病毒棋子,也只有一颗消毒炸弹。如果你判断有误,未能炸到带毒棋子,你肯定必败无疑;但你有幸炸掉了那颗毒子,你也未必就能获胜,因为接下来还要看你和对手谁的棋术更高明。
  规则明显对游戏的设计者有利,但没办法,罗尔斯·罗伊斯豪华轿车是不会摆在那儿白白送人的。问题的关键在于你无法确切猜到哪一颗棋子带病毒,李汉想,这有点儿像左轮手枪轮盘赌。从表面上你根本猜不到哪一次击发可能要你的命,是死是活,全看运气了。
  难怪这家伙能赢这么多手指头呢。
  在李汉刚刚把这游戏琢磨明白时,那瘦小于已面色蜡黄地败下阵来。噪动的人群顿时变得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富家子。富家子拾手看了看腕上的“满天星”,故作惊讶地说:
  “你才用了三十秒,你还有六十秒的时间呐。”
  瘦小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我没命了。”
  “太可惜了,我以为你可以把这辆车开走呢。”富家子脸上浮起一丝残酷的笑,“那就对不起了,你没忘了下一步该怎么做吧。”
  人群中一片喧哗。李汉从布满屏幕的棋子上收回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他下意识地觉察到人丛中有一张美丽的女人面孔,这感觉只在他的大脑中停留了一瞬,随即被接下来出现的血淋淋的场面冲得无影无踪。
  那个瘦小子果真咬着牙,用富家子递给他的兰博猎刀剁下了自己的小拇指。
  几个围观的女孩子尖叫着跑了开去。那张美丽的面孔还在,这念头从李汉的脑中一闪而过。他的目光落在了富家子傲然微笑的脸上。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对视。探寻。挑衅。富家子神情自若地把那只毫无血色的小手指丢进阔曰瓶中。
  李汉被激怒了。
  “我来。”李汉向富家子走去,一直走到他鼻尖前。
  “我想是该轮到你了,”富家子刚才就已注意到了他,“规矩你知道?”
  李汉没回答他,径直走到折叠桌前摁下了回车键,还没等屏幕上开始发问,就将自己的名字输了进去。
  您好,李汉先生,可否开始游戏?
  “不,等一下。”李汉回过头,面对富家子:“我是不是也可以提个条件?”
  富家子楞了一下,马上又不失风度地问道:“当然,你的条件是……’?”
  “输了,我把它留给你,”他也像黄脸小子那样扬了扬自己的小拇指,“赢了嘛……”
  “赢了你把车开走,我说话算数的。”
  “不。”李汉坚决地晃了下头,“我要你的这个。”
  富家子脸上的笑容立时不见了,他神色阴沉地盯着李汉瞧了片刻。他有些紧张,这只有李汉能看出来。
  但他马上稳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又开始微笑。
  “可以。如果你赢了的话。不过我估计你拿不走它。”他也扬起自己的小拇指朝李汉晃了晃。
  李汉就手按下了回车键。熟悉的菜单再次在屏幕上出现——
  (VS GAME STRAT)(这是对弈游戏,您可以有三个子选项):
  (1p Vs 2p)(两名游戏者对抗)(1p Vs COM)(人机对抗)(COM Vs COM)(游戏机自动演示对弈过程)。
  李汉选择的是第一项——lp Vs 2p——两人对抗。
  李汉回过头,朝富家子努了努嘴,示意他加入进来。
  富家子迟疑了一下,“你是要和我……’?”
  李汉不说什么,再次调动回车键。他选择了白子。这意味着让富家子执黑先行。
  富家子沉吟片刻,脸上掠过一道狞笑。他决定应战。他没有马上落子,而是把自己的名字输进了电脑。
  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小字:
  您好,黄鸿举先生,可否开始游戏?
  黄鸿举——那个富家子傲然斜睨了李汉一眼,在棋盘中央落下一枚白子。
  李汉马上在白子正上方布了一枚黑子。
  黄鸿举又在斜上方长出一枚白子。
  李汉紧挨着刚才的黑子又接出一枚。
  两人你来我往,一盘棋足足下了五分钟,眼看着屏幕上的棋盘已经被黑白子填满了,却还没分出个胜负来。两人落子的速度明显减慢,而且都能感到对方在一边下棋,一边窥测自己。
  又轮到黄鸿举投子了,李汉发现他犹豫了一下,这个子落得不如刚才利索,甚至有点儿牵肠挂肚的感觉……这时,李汉似看见有张美丽的面孔在人丛中说攸然一闪,像一束强光射穿他的脑底,他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便毫不犹豫地启动了消毒炸弹——
  他成功了。
  那颗黑子在炸弹的攻击下碎裂成片,随即消失。
  黄鸿举的嘴角痉挛地抽动起来,刹那间有些失态。待他定下神来,确信自己的秘密武器已被对方摧毁后,反倒又显得平静如常了。
  他继续在棋盘的右上角那块空白处落子。
  李汉没有跟他。那张美丽的面孔又一次隐约闪现时,李汉的眼睛发亮了。他的目光落在摄盘的左下方,他在那里找到了像钻石般呈菱形排列的四颗,他不急不缓,在那四颗棋子的中央轻轻落下一枚白子,然后,他抬起头来,以一种近乎冷摸的目光向对手望去。
  黄鸿举顿时脸色惨白:
  他在屏幕的左下方,看到了五颗白子纵横排列而成的十字星!
  他输定了。
  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屏幕寂静了。这个结局似乎连电脑都觉得意外,好半天才显示出一行小字:
  OK,你赢了,李汉先生。
  然后是焰火腾空,花团锦簇的祝捷场面。
  黄鸿举无话可说。他到现在还无法相信这个结果。他想不出对手是怎么猜中那枚棋子的?纯属运气。时至今日还没有一个人有这种运气,那一瓶手指头就是证明。可居然让他碰对了。他胡思乱想着,甚至忘了这个时候真正该考虑的不是运气,而是自己的小拇指。这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是李汉。
  “对不起了,你没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吧?”这正是黄鸿举刚才对那个黄脸小子说过的话。和这句话同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兰博猎刀。他浑身打了个寒颤。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他从李汉的目光中已经明白了一切:说什么都没用了,这家伙就是冲着我的小拇指来的!他咬牙在心里发了发狠,接过了那把曾让近百个小伙子面如土色的利器……
  “刚才你也在场,是吗?”现在李汉就坐在那姑娘的对面。
  姑娘不语,只是徽微一笑。这笑很特别,有一股叫人说不出来的劲儿。像后劲很足的酒,喝下去让入上头。李汉把盛着苦艾酒的杯子举到眼皮底下,假借审视酒的颜色,偷偷地打量着她。她不是人们常说的那种东方美人儿,她甚至说不上什么地方有点异国情调。她的鼻梁很高很直并且有点长,这在任何人脸上都可能成为缺陷,但却丝毫没能影响她的美,反倒给人印象深刻。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心偏左的地方有颗黑痣,看上去像是造物漫不经心地随手点化,点在她白哲的脸上,却像是嵌了一粒晶莹的墨玉。
  “刚才我直担心你会错过那颗棋子。”
  “那样我的小指头就装进瓶子里了。”
  “不过我知道你不会。”
  “为什么?谁都会出错的。”
  “可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第六感。”
  “我从来不相信这一点。”
  “当然,因为你不懂。”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深而明亮。“从你站在人群里时,我就知道你会站出来和他较量的。我还知道,在那些人里,只有你能胜过他。”
  李汉暗暗吃惊。他发现这妨娘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可思议的东西。是什么?他说不清。他猛然回想起刚才在与富家子斗狠时,那妨娘的面影一次次闪过眼前(还是脑海?)的情形……难道除了两情相悦,人与人之间真的还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可以传递?
  他们的目光再一次相遇,他觉得她的眼神似乎能够穿透他的身体,并在他大脑的沟回里自由穿行。想到这一点,他通体发凉,并且不可遏止地产生了想触模一下她的皮肤的欲望:他想知道它们是带有体温的呢,还是仅仅是汉白玉雕塑?
  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从她的嘴角上滑过。似乎她又一次穿过了他的大脑。她倒没有说破这一点。她开口说话,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每到百岁之尾,都会生出些怪物来。就像那个富家子弟。”
  “黄鸿举。他根本就不是要下棋,纯粹想找刺激。”李汉接过话头。
  “世纪末本身就是一种传染病,谁都会感染上它的,有的重一些,有的轻一些。”
  “今天算遇上个重病号。”
  两人相视一笑。
  “到明天,一切就又会反转过来。”她的声音听上去像个女先知,“世纪初是另外一种病,亢奋,过激,像打了强心针。”
  她仰头把杯中的血玛莉一饮而尽,然后不再说话,眼睛盯住了从天花板上悬垂下来的电视机屏幕。像是事先有约似的,世界各国的电视台都把镜头对准了医院的产房,在这同一时刻,有上万名妇女正在产床上痛不欲生,由于越来越频繁发作的宫缩而发生撕心裂肺的嚎叫。这时,报时的钟声开始一下下敲响,世纪的零点来临了。一个血乎乎的镜头突然插进了画面——
  在一个被遮住了面孔不知姓名的毋亲的两条大腿之间,一个深紫色的小肉团挣扎着挤出了母体,投身到了这个世界。一只大手迅速地把他倒提起来,在他通红的小屁股上拍了两下,哇的一声,小肉团张开大嘴啼哭起来,哭声顿时响彻了全世界!
  随着这哭声,巴基斯坦国家电视台的播音员声音颤抖地解说道:“以真主的名义,让我们向这个世纪的幸运儿祝福!这是2000年的零点零分准时诞生在巴基斯坦境内的唯一婴儿。据联合国有关机构预测,全世界有幸在这一时刻降生的婴儿不会超过二百个。因此,他们将名副其实地成为世纪的幸运儿。在他们的一生中,将由联合国为他们终身提供生活和教育的全部费用,欧洲的各大名牌企业还将无偿为他们提供各种生活用品,世界的各大航空公司也将每年免费为他们和他们的母亲提供一张周游世界的机票……”
  播音员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自己生下了一个幸运儿似的,而那个幸运的母亲这时终于筋疲力尽地出现在了屏幕上。她太累了。从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喜说,相反,倒好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忧虑。
  “这孩子会死于刀剑之下。”那姑娘醉眼膜脆地望着屏幕,声音里透出一般彻骨的寒意。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在红磁湾黄埔花园的一座船形建筑物旁,李汉问那姑娘。她执意要在这里下车,不肯让李汉再往前送。
  “婵。”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酒意。
  “什么?”李汉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婵。”还是这个宇。
  “千里共婵娟?”
  她点点头,“挺怪,是不是?”
  “也挺美。挺像你这个人的。”
  “你比别的男人会恭维人。”
  “不,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上我没那么美,可我还是喜欢听。”
  “那请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这样我就会经常说给你听。”
  “你好会钻空子。不过,你可以打我的手机,90979977。”她又一次笑了,这笑一如李汉头一眼见到她时那般灿烂。过去曾从书上谈到有人以灿烂来形容笑,李汉只觉得那不过是诗。现在他才发现,的确有人是这样笑的,婵的笑。她就这么一直笑着走上那座船形建筑物的台阶,然后朝他挥了挥手就不见了。
  李汉突然觉得整条大街一片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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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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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香港2000年1月3日
  李汉是在下午两点过五分被一个电话召去晋见驻港军区参谋长的。不过,奇怪的是要他去几十里以外的石岗机场,而不是位于添马舰街的司令部大楼。
  即使是驻扎在香港,中国军队还是保持着它几十年如一日的午休习惯。李汉睡意正浓地抄起听筒时,还以为打电话的是婵。这些天他们一直保持着热线。除了去军官食堂进餐,李汉几乎把自己的活动半径完全限制在了距电话机15公尺的范围内,以保证电话铃晌时,总能比办公室里的同事都更早地抓起电话。那天晚上他一回到宿舍就开始拨婵的号码,可她没有接。李汉听到的是录音电话的声音:“主人已经休息,有事请明天打来。”她肯定知道我今晚上会打电话的,可她却把移动电话跟录音电话联机了。李汉觉得自尊心有点受挫。他本想多给她留几句话,话到嘴边,变成了“73175960,可否给我回话?”为了这回话,李汉几乎一夜未眠。直到起床号悠悠扬扬地响起来时,他还坐在床边瞅着电话机发楞。
  这时电话铃响了。“嗨,你好吗?”是她的声音!李汉忽觉神清气爽,整夜的郁闷煎熬一扫而空。但他不想让她这么快知道这一点。“不好。”他的声音里充满倦怠。“对不起,我的睡眠总是不好,所以一回来就吃了四片安定。”是这样。“你为什么不肯等到我对你说过晚安之后再吃那些该死的药片7”李汉装出余忿末消。她在电话的那一端笑了起来,“我怕听你说过晚安后那些药片就不起作用了。”李汉也笑了,他喜欢应对机敏的女孩子,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止是喜欢,简直快迷上电话另一边那个比他小得多的女孩子了。
  “喂,李汉,你发什么楞呢,怎么不说话7”听筒里一个男人的粗门大嗓把李汉吓了一跳。
  “哪位?”
  “我你都听不出来?”
  是参谋长何达将军的秘书。李汉的睡意一下子退去了一多半儿。
  “参谋长让你三点整赶到石岗机场。”
  “怎么跑那么远的地方去?”
  “要不我怎么提前五十分钟叫醒你呢。”
  “哥们儿,能事先透点风吗?”
  “参谋长没说,见了面你自己问吧。”
  “废话,那我还问你干什么!”
  “说的就是呢,你小子别什么事都想打提前量。还是赶快穿上裤子快点动身吧。”
  李汉放下电话,从冰箱里取出一块小方巾擦了把脸,手忙脚乱地穿戴整齐,看看每一颗钮扣都已经确实到位了,才放心地跑下楼去。何达将军对军容军姿的要求严得让人发休,他可不想在这上面自讨没趣。
  他一边盘算行车路线,一边把吉普车开出了营区,并随手打开了车上的电视。CNN的新闻播音员正在向全世界讲述刚刚在纽约航空港结束的一起枪战。泛美航空公司飞往加拉加斯的A2034夜航班机开飞前,一只专门嗅查毒品的比格犬,突然朝某位长着满脸络腮胡的欧洲乘客狂吠起来。当保安人员把他带去做专门检查时,他出人意粗地拔出全塑手枪开了火,两名保安当即中弹。向以胆小著称的比格犬见主人倒地,一反常态地变得凶悍无比,跳起来咬住了那人的手腕,这时,其他保安人员不合时宜地一排齐射,把那人击倒在地。等一位懂法语的警员俯身上前时,只从那张被浓密的络腮胡包围的嘴唇边听到一个词:博利瓦尔。此外,还从这位死者身上搜出三小包克拉克。又是这种消息!李汉啪地关上了电视。这消息并未引起他的注意,即使对整天瞪大眼睛盯着毒品的美国缉毒署的官员来说,也是小事一桩。李汉更想不到会从这条消息背后所隐含的信息中,提前发现最终将把他和世界都推向末日边缘的巨大阴谋,正在悄悄拉开序幕。管他是解放者博利瓦尔,还是终年积雪的博利瓦尔呢,通通见他的鬼去!眼下李汉更想知道的,是何达将军为什么想要这个时候召见他。尽管他在内地时常有机会私下里见到将军,因为他和将军的一对孪生儿子既是同窗又是密友。但来港后,以这么正规的方式,由秘书通知他前往晋见,而且看来是在飞机上,这还是第一次。会是什么事呢?但愿不是交办必须在今天内完成的任务。那样他和蝉的第一次约会就泡汤了。还是兰桂坊,还是那家酒吧,还是六点半。他不希望头一次就给她留下失信的印象。这么想着,他的车已在深水陟到葵涌的拥挤路段上爬行了将近半个小时,好不容易才拐上通往石岗机场的荃锦公路。当车轮跑完最后一段机场路,在一架超海豚直升机前吱咳叫着刹住时,时针刚刚指在三点。
  他跳下吉普,把车钥匙随手丢给执勤的哨兵,朝已经发动的直升机跑去。旋翼扇起的大风把他的裤管拍打得啪啪作响,他急忙用手护住差点被风掀飞的大檐帽,一头扎进了机舱。
  将军已在等他。
  “我是不是晚了?”李汉嗫嚅道。
  “开飞。”将军没接李汉的话头。
  驾驶员动作柔和地把直升机提离了地面,在空中悬停片刻,然后,一偏机头,朝大帽山方向飞去。刚下过雨,山腰上飘忽着一缕缕轻雾,雾下是无边的树海。偶尔有一两处被开发的地段,露出令人刺目的红壤。这是一年中香港最好的季节。在这样的季节里飞行,是令人赏心悦目的。李汉偷偷瞟了一眼将军,发现他的兴致并不坏,一颗悬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参谋长找我有事7”将军没说话,他的目光一直在舷窗外逡巡。飞机正在向北飞。“维英他们已经进藏了。”将军突然开口。
  有些没头没脑。李汉侧脸盯着将军,不知他现在说这话什么意思。这事李汉昨天就知道了,维英在自己的直升机群起飞前打来过电话,匆忙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看来那边已经开始有些吃紧,弄不好真会有大举动。
  “你写的那篇关于印巴在克什米尔争端加剧的报告我看过了。不错,有见地。”将军从舷窗外收回目光,仰望着机舱顶部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是个火药桶,一旦引爆,受波及的不光是南亚次大陆和印度洋,太平洋、大西洋,整个东西半球都会受到震荡。但首当其冲的,肯定是中国。所以我们应该对这个地方给以比现在要多得多的关注。”李汉长长松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事。
  “我想把这篇文章转给总参谋部的《国外军情动态》,你能不能把结尾部分改动一下,对这一地区下一步的发展趋势,做一个带有时段性的预测?”
  他明白将军这次召见他的意图了。他知道将军有比别人更多.一层关心这一敏感地带的理由。维英是他的爱子,尽管是双胞胎,但他对维英寄予的期望,似乎比维雄更高。维雄是母亲的宠儿。
  “我回去后再把有关情报和数据重新核对一下净取尽快拿出一个让您满意的答复。”
  “不是让我满意,而是让军委满意。”将军一宇一顿地纠正他。
  李汉猛然觉得有一样东西沉甸甸地压了过来。飞机正在迅速爬高,瞬间形成的过载压得人透不过气。李汉忍住晕眩向舷窗外望去,飞机正从黄岭和龟头岭之间穿行而过。让李汉暗自称奇的是,这么剧烈的载荷改变,将军居然能无动于衷。
  只见他一边朝窗外望,一边核对着在膝头上摊开的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
  “你读没读过一位印度将军写的《碟血孟加拉》这本书?”将军头也没抬地问道,他的注意力还在地图上。
  “您说的是陆军少将S.辛格那本《盂加拉的解放》?”李汉庆幸自己刚好读过这本书。
  “‘一个国家没有做好适当的准备是不会打赢战争的’,他是不是这么说的?”
  “这我印象不深了。”李汉面色赧然地望着身边这位年近花甲的老军人。
  将军的用意似乎倒不在于要测试李汉的记忆力,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又到了喜马拉雅山的雪季了,中印边界的所有山口都会被大雪封堵五个月之久,如果印度人打算对巴基斯坦动手的话,当然会选这个时候。要是我,我也会这么干……”
  “不过他们也应该想到,封山大雪对空降兵和直升机部队构不成威胁。”
  “是啊j关健要看我国的态度,这是政治家们的事。作为军人,就是要考虑除了政治家们的决定以外的一切事情。你研究过印度阿萨姆平原的情况吗?”将军的思路跳得很快。
  “说不上研究,但我知道那将是印度军队面向中国的主要聚集地。假如我们越过喜马拉雅山的话,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这片平原。”
  将军的头从地图上抬起来,直视着李汉。这对李汉来说是一种称许,也是一种鼓励。他决定说下去:
  “现在,不要说阿萨姆有大军屯集,就是在边界一线布防的印军山地旅,也已经对我方构成相当大的兵器优势。光它的武装直升机数量,就比我军总共拥有的直升机多一倍还不止。”
  将军继续与李汉对视。
  “不过,依我看,拥有优势兵器,未必就能打出一场优势战争出来。”
  “这话怎么讲?”
  “印度军队的武装直升机从数量上说虽然多,质量上也不差,但它的直升机作战理论,却还停留在支援陆军作战的阶段。这又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它的优势……”他还想再说下去,机身突然遇到强气流似地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即从机舱上方,好像是旋翼的根部传来刺耳的金属刮削声。这时飞机正飞临将军澳上空。
  “怎么回事?”李汉探身问机长。
  “好像旋翼出了点麻烦。”
  “别管闲事,接着说你的。”将军语气平淡。
  李汉坐回座位上,努力想稳住神,但他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居然怎么也想不起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刚才说到印军的直升机作战理论,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它的兵器优势。”
  “澳,是的,在这方面,是这样,我们胜他一筹。”李汉觉得舌头有点不大灵活,“我们的作战理论是建立在‘飞行陆军’这一基点上的,这比美军的‘空地一体战’还要超前。”
  机身抖动得更加剧烈。从舱顶传来的已不是金属刮削声,而是什么东西被卡住的声音。李汉的目光越过椅背望着机长,机长的手有些抖。
  “你是指那两位上校五年前写的《飞行陆战》那本书?”将军似乎对飞机的现时状态很麻木。
  “对,就是他俩……”
  “我读过这本书。他们认为武装直升机的出现,使坦克变成了过时的废物。”
  “是的,他们主张把坦克逐出战场。”
  “典型的坦克过时论,够大胆的。等于整个改变了陆战的概念。”
  “这大概就是到现在大多数国家都还没有完全接受它的原因吧。”
  “对一种新理论的接受需要一场战争……”将军还想再说下去,地球的引力却似乎在骤然间加大,机身开始急避下沉。李汉仰起头来,望着舱顶:令人恐怖的金属摩摈声消失了,旋翼停止了转动。
  “卡死了。”机长回过头来望着将军。
  “那你还回头看什么?还不快排除故障!”李汉喊了起来。
  机长再次扳动所有的电门,检查全部的仪表,“都正常,问题看来出在旋翼的卡销上。”他又一次回过头对将军说,“有异物。”
  “有异物?开机前你们为什么不好好检查一下?你们,就是这样为将军的安全负责?”李汉的申斥使少校机长冷汗淋漓。
  “闭嘴!”将军突然断声喝道。
  李汉浑身一震,不说话了,两手紧抠在前座的椅背上。
  将军的手在机长的肩头轻轻拍了拍:“避开居民区,尽量朝海上飞。”
  机身还在无情地下坠。机长在拼命地操纵着尚听使唤的尾桨,指望通过它调整飞行姿态来甩掉卡在旋翼上的异物。
  大地上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清晰,成片的住宅楼朝他们扑面而来。高度表的指针在急速下降……李汉没有觉察到自己的手指已经抠破了前座的真皮椅面。他的两眼死死地盯在将军脸上——
  此刻的将军已伊然成了一座石雕,两眼平视前方,两手按于一膝上,纹丝不动地等待着那个不可避免的时刻到来?……
  李汉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为将军做点什么,他解开安全带,想在最后的时刻扑上去。
  “呆着别动!”将军目不转睛,轻声喝道。
  “何叔叔!”李汉撕心裂肺一声长喊。
  将军眉梢微徽一颠。
  前面就是海了,灰白的沙滩上翻卷起雪白的浪花带,甚至连浪花上飞掠的海鸟都已经感觉到了即将降临的不测,惊恐地四散逃开……
  只有一个人目睹了这一切。一个摩托艇手。当他站在自己用差不多半年的薪水刚刚买来却又偏偏在这个时候熄了火的摩托艇上,目瞪曰呆地看着一场天外横祸朝自己飞来时,他开始相信天地间确有奇迹这玩艺儿存在:就在他已经准备弃艇跳水的当口,那个正像秤碗一般坠落的庞然大物,被一只天外伸来的巨手凌空拽住了似的,骤然停止了下坠,他吃惊地看着那架直升机在即将与浪花亲吻的一霎间,又被重新转动的旋翼拉回到了半空中。然后侧起身子,昂首朝飞鹅山方向飞去。
  超海豚的三个机轮终于接地之后,李汉才发现自己浑身像被水洗过一样。他想,这是一次洗礼。他偷偷瞥了一眼将军,看见一道细细的汗流顺耳根淌进了将军的脖领……”
  新德里2000年1月3日
  就在李汉被失控的超海豚惊出一身冷汗之际,远在300O公里以外的新德里,拉奥中校推开了陆军司令部作战厅厅长拉.沙潘少将办公室的门。这时的拉奥中校当然不会知道发生在香港将军澳上空的那一幕险情,更不知道险情中人正在谈论他的国家、他的军队以及他们极有可能在近期内发动的一场迟早要到来的战争。但他知道他手中的棕皮文件夹在沙潘少将面前展开时,映入将军跟中的是怎样一个标题:
  《关于对即将到来的克什米尔战争中国将作何反应的最后报告》
  这标题几乎与那两位中国军人的话题如出一辙,对此拉奥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即使他所祟信的瑜枷心灵移物术也帮不了他的忙。他只是凭着一个优秀军人的直觉,和一个电脑专家的机巧,在他的上司还没有对他提出这方面的要求时,就已经接连拿出了好几份分析报告。他知道秃顶的沙潘少将喜欢自己的部下这么做。
  七年前就毕业于新德里高级国防学院,接着又到美国国防大学做了半年访问学者的沙潘少将只喜欢两样东西:漂亮女人和有独立见解的部下。绯闻和偏袒部下成了他晋升缓慢的原因,因为这常常使陆军成为国会议员们非议的对象。但这也为他赢得了不少女人的芳心和部下的忠诚。七年中,他的同窗学友们一个个都戴上了中将衔,而他直到去年底,才在肩上扛起少将的金星,对此他只有摇摇秃头一笑了之。但这并不等于说他对印度陆军可有可无,不,恰恰相反,印度陆军少不了他。
  而他少不了拉奥中校。
  拉奥中校是惠灵顿国防参谋学院的高树生。他是来自南方的马德拉斯人,他也是长于东方神秘主义思维的印度人中少见的电脑专家。也许那座先被法国人占领,后又被英国人殖民的南方城市,使少年时的拉奥对作为实证主义基石的数理逻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这并不妨碍他同时还是一个地道的印度人,也不妨碍他对印度独有的文化现象如醉如痴。
  他在走进沙潘少将办公室之前,就已经计算好了:用不多不少三十分钟时间,向将军讲解清楚既然印巴必将在克什米尔一战,那么,选择最不利于中国出兵干涉的季节,就成了战争胜败的关键,然后,留出五分钟时间,回答将军的质疑,然后,从将军处告辞出来,跑步下楼,迅速发动自已的科西嘉牌轿车,赶到新德里南郊的一处田野里,去观看装在木箱里埋于地下十四天之久的香达尔出土仪式。这位五十七岁的印度教大师香达尔?帕伐罗是一个神迹,他曾让他的门徒们把他埋在土中九天九夜,唯一露出地面的是两只合什的手掌。九天里,他不吃不喝,甚至不呼吸一点空气。第十天早上,他却从木箱中一跃而出,神清气爽,令围观者叹服不已。现在,一个新的奇迹就要出现了,拉奥不想错过它。
  但他还是错过了。
  看来将军对他的这份报告产生了异乎寻常的兴趣。他对每一个细节都问得很详尽,诸如“兼则马尼和底富这两个东部通道是否也已被大雪封死?”“缅甸北部的利多公路是否会被中国军队用来进攻印度?缅甸政府对此会持何种态度?这条公路现在的路况怎样?”“如印巴开战,中国军队最有可能在拉达克、西藏上部、锡金和不丹、东不丹和印度东北部这四个主要地段的哪一处,出兵策应巴基斯坦人?”他说:“一小时后;我要向总理、国防部长和三军参谋长当面汇报这些问题。”
  拉奥很不情愿地在心里放弃了观瞻神迹的念头i他觉得有必要花费更多一些时间提醒将军,对这些问题的关注只能说明陆军视野的狭窄,而这次战争的第一目标是对巴基斯坦的核设施进行外科手术,并且是没有陆军参加的海空联合行动。对此陆军当然会不舒服,但这是赢得这场战争所必需的。对此陆军唯一可做的,就是战争的阶段衔接问题。
  等克什米尔战役打响之后,那就该看我们陆军的表演了。
  沙潘少将听得频频点头。
  拉奥也越说越兴奋,他想,何不趁着将军兴致正高,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这时他已把香达尔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将军的办公室里轰响时,眼前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所描述的情景:我们的视野应该超越陆军,甚至超越海军和空军,进入国家战略的境界:那就是,一旦开战,我们攻击的目标,起码是潜在的攻击目标,就不应仅仅局限在巴基斯坦境内的一两座核设施,也不仅仅是克什米尔,还应该毫不犹豫地包括尼泊尔和不丹,甚至远到中国的三峡水利枢纽和大亚湾核电站,直到最后,不惜冒与中国核摊牌的风险!
  这番谈话的结果,使沙潘少将决定把中校留下来与他共进晚餐。
  拉奥婉言谢绝了将军的美意,这时他又想起了香达尔。他走出陆军作战厅长办公室时,李汉乘坐的那架超海豚刚刚从海面上垂直地拉起来,而香达尔则已微笑着站在把他埋了十四个昼夜的土坑前,以深邃的目光抚摸众人了。
  拉奥深深地吸了一口从桓河上吹来的微带腥味的空气,他想,和平的日子不多了。他有一种改写历史的感觉。
  博利瓦尔峰20O0年1月3日
  海拔5o02公尺的博利瓦尔蜂顶着终年不化的雪冠,面对碧波的马拉开波澜,保持着她永恒的沉思。巨大的冰川把白色的舌头一直伸到雪线以下,给委内瑞拉的山地带来了低纬度地区少见的温凉;
  在雪线以下的一处山场上,有一座被西班牙人荒弃了近一百年的天主教堂。后来,这里成了许多登山爱好者向博利瓦尔主峰最后冲刺前的出发营地。
  就在李汉对电视中播放的那条有关毒品格战的新闻和博利瓦尔这个名词一概不屑一顾时,一些外表与普通游客大致无二的男男女女,趁着浓重的夜色登上了这座高山营地。他们来自全球十几个国家,乘坐不同的航班,选择不同的路线,却只有一个目的地。加拉加斯海关的官员们尽职尽责地检查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护照和行李,然而没有一个官员留心到这些国箔、肤色、模样、服饰各不相同的旅游者之间,有一个小小的注定会被忽视但事后才发现无论如何不该忽视的共同点,那就是他们几乎无一例外都来自恐怖活动猖獗的国家。
  经过整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休眠期后,以极端主义为唯一旗帜的国际恐怖组织似乎正在进入苏醒期。在此之前,冷战的结束终止了东西方的对立,也使除了中东恐怖分子和爱尔兰共和军以外的其他恐柿组织,一夜间失去了攻击的目标,甚至失去了他们赖以存在的理论基石和色彩:
  红色。血和火的颜色。
  于是,日本赤军、德国红军、意大利红色旅、秘鲁光辉道路……一个个偃旗息鼓,销声匿迹。
  现在他们决心卷土重来。其实说得更准确些,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后人——与他们的前辈已有很多不同的一代人——决心卷土重来。
  他们来到了这座位于博利瓦尔峰腰的高山营地。一位素未谋面的战友在纽约机场出师未捷身先死,并没使他们爬向这座五千多公尺的高山时手抖腿软。相反,倒使他们像饥肠穗撼的美洲豹,还未捕到猎物就先闻到了血腥似的亢奋异常。他们在德国人雷哈穆.巴克的提议下,为这位连姓名都没弄清楚的牺牲者默哀三分钟然后便开始了他们相互之间的唇枪舌刨。他们必须在和整个世界较量之前,先内部较量一番,试试各自的身手,掂掂彼此的斤两。
  较量的结果是雷哈穗.巴克脱题而出。
  德国慕尼黑大学的哲学硕士雷哈德.巴克是个面色忧郁的美男子。他在费希特、尼采、维特根斯坦和巴尔库塞的世界里兜了一大圈之后,进入了东方禅宗、瑜珈和他自己的混乱思维搅作一团的什锦色拉世界。他常常出语惊人,其间不乏深刻的偏颇之见,加上他蓝得病态的眼神和一头成色纯正得近乎24K的金发,这一切,使他毫不费力就成为了那些天生具有神经质或人格裂变倾向的少男少女们的精神领袖。
  从加拉加斯时间凌晨两点到天光大亮,差不多也就是李汉跨进直升机舱到险些遇难的这段时间里,巴克都在口沫横飞地攻击现代工业文明和现存政治秩序。他否认自己是无政府主义者,但既反对东方的也反对西方的政治体制,也就是说,既反对社会主义,也反对资本主义,既反对独裁,也反对民主。但他要的是什么,他没有说。
  “在我们最终建立起完全属于我们的理想社会之前,我们唯一要做的,唯一能做的,唯一必须去做的,就是毁灭、毁灭,毁灭这个肮脏的、被癌细胞和艾滋病毒包围的、最终必将被上帝所抛弃的世界!”
  这是他的结束语。
  在一场极端言论的竞赛中,他比任何人都极端,他成功了。他因为这一番极具煽动性的演说,被这群互不相识的极端分子推举为统一他们极端行动的执行主席。第一个提出这项建议的,是一个叫浜口直子的日本女子。
  三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她的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那个“金发的大卫”(她在他走上讲坛的最初那一刹,就在心里这么称呼他)。直到他讲完那句他相信必将成为传世名言的结束语,忽然想起要上厕所时,直子的目光仍然追随着他。
  他畅快淋漓地解完小便,一边扣拉链,一边回过身来时,迎着他的正是直子眼中如火焰喷射般的、他从别的女孩子那里早已熟悉了的崇敬目光。这是一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抑视:他和直子的身高相差整整30公分。
  他们对视良久。
  他看到亮晶晶路口液在直子的唇齿间滑动,那是渴望,也是暗示。他忽然不可遏止地产生了一种毁灭的冲动。
  这是他的内心和肌肉中常常滚动的令他自己都感到困惑的力。现在,这一力量粗暴地把面对他的直子扳转了过去,使她像个等待警察搜身的疑犯似的两手撑在墙上,没等她叫出声来,就已经把她的工装裤扯到了她的脚跟!然后,没有任何其他过程,他径直从后面进入了她的身体……对直子来说,尽管这宠幸来得过于突然甚至野蛮,但她还是以她进行过近身防卫训练的敏捷反应迅速接纳了他,并且很快就上下俯仰地喊叫起来。
  狂热和激情退潮之后,巴克用他毛绒绒的长臂揽着头发蓬乱却兴奋莫名的直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在直子曲线优美的脖颈上轻轻一吻,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已经无可争议是属于他的主席位置上。
  经过大半夜目标杂乱的对空扫射,巴克懂得现在该是瞄准具体目标的时候了。他深知把十几个不同国家、不同背景、不同习俗尤其是不同政治目标的地下组织协调到一起,难度有多大。是建立一种松散的联系,还是统一行动?
  是这次跨国聚会的关键所在。在巴克看来,如果这次划时代聚会的最终结果,不是把横跨三大洋、纵贯四大洲的所有革命组织,统一在一面旗帜下行动,那么他们就根本没有爬上博利瓦尔峰的必要。
  接下来又是争吵。上午吵完,下午再吵。一个穆斯林和一个天主教徒,一个释迦牟尼的弟子和一个无神论者,是永远不可能完全统一到一座圣殿里的。但在巴克闪耀着先知光环的惊人游说下,他们还是在落日浸红博利瓦尔雪冠的时分,找到了唯一能使他们携起手来的共同点:
  与一切现存秩序为敌。
  要么毁灭,要么新生。为此,不惜同整个世界一起定向末日。当所有的人都被这些口号激动得两眼放光甚至泪花闪闪地拥抱在一起时,巴克却冷静异常地以一个手势结束了这狂热的场面。
  “不,我们不和这个世界一起走向末日,走向末日的该是他们,那些封建暴君和资产阶级的虚伪政客,以及他们所谓的现代文明,而不是我们!我们是新世界的缔造者,当毁灭旧世界的洪水到来时,诺亚方舟掌握在我们的手中,我们是救世主!我们的组织当然是救世军!”
  在一片掌声、欢呼声和唿哨声中,巴克向现存世界宣战的《诺亚方案》,获得了高高举起的不同肤色手臂的一致通过。
  这个方案包括了一切不着边际的空想、胆识过人的计划和精确操作的细节。这是只有巴克那种混乱又精明的头脑才可能制造出来的产品。一旦这方案开始展现它的轮廓,整个世界都会为之震颤!
  但,在这个薄暮微明的时刻,整个现存世界还不知道这一点。
  连绝顶聪明的美国缉毒署官员约翰?佩顿,也只是从那个撞在纽约机场保安人员枪口上的倒霉蛋的临终遗言里,猜测到那座中美洲的最高峰上可能会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他想那一定与毒品走私有关。
  他翻开电话号码镇,目光落在缉毒特别行动队长官菲茨杰拉德的名字上。他摇动了电话键。
  距地球200公里处太空新闻中心2O00年1月3日
  夏威夷时间23点15分,整个地球,只剩下美国还拥有1月3日的最后时光了。这时,东经180度以西的所有地方包括美国本士,都已陆续进入了1月4日。
  大半个世界还没有入睡。从BBC、CCTV到CNN,都在绞尽脑汁,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用色彩斑澜五花八门的电视节目,拼命吸引这些睡眠越来越少的人类的视线。
  但是,在这个时刻,在夏威夷时间下午23点15分,也就是1月3日的最后四十五分钟时,全世界的电视台不约而同地放弃了他们的争奇斗艳,全都把镜头对准了距地球三百公里处的高空。那里有美国和日本联手于五天前送入轨道的一座空间站:
  太空新闻中心。
  这是美国人和日本人的一次别出心裁。他们把精心挑选的四名电视记者与两台巨型长焦距摄像机及全套电视传输设备,一起送入太空,在离地球300公里的高处,建起了人类第一座空间电视台。
  高傲的美国人和自信的日本人为此成就自豪了五天时间,在第五天即将结束时,他们的自豪变成了悲伤。
  那座被命名为“太空新闻中心”的空间站,在一小时前发生了空前惨烈的悲剧:
  当四名记者中的三人,集中到过渡舱去排除一个不起眼的小故障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小小的电火花引起了一场迅速蔓延无法扑救的熊熊大火!不到一分钟时间,三个飘游在舱室中的人变成了三具焦炭。等第四个人,那个唯一的幸存者詹姆.怀特发现异常想冲到过渡舱去进行抢救时,他发现舱室的门已经被火烧变了形,无法再打开了;
  他隔着防火玻璃。眼睁睁地目睹了悲剧的全过程。
  记者的职业感使他强忍悲痛,启动了尚可使用的设备,把悲惨的消息传输回了地面。
  现在,这座空间站正在掠过夏威夷的上空时,人类通过电视屏幕知道了在他们头顶刚刚发生的那场悲剧。
  神情沉痛的怀特看上去很镇定。他的样子有点像刚刚被人从十字架上放下来耶稣。但怀特却无法从他的十字架上被人放回地面了。经历过一场大火的空间站,失去了返回地面的可能。这是在把各种仪器和操纵系统检查过一遍之后,怀特得出的结论。
  全人类都在为三名死者感到痛惜,但更被幸存者面临的漫长而巨大的不幸所震惊:从今夜起,在未来不知多长的时间里,将有一个人一次次飞过你的头顶,孤立无援又十分清醒地以每秒钟7.4公里的速度飞向死亡时,你还会安然入睡吗?
  除非在这幕惨剧面前目瞪口呆的美国人和日本人能想出办活把他搭救回来,否则,怀特的命运就只能由那个穿着黑袍扛把大镰刀的家伙来宣判了,“我将努力活下去,”太空中那个叫怀特的人开始对着地球上所有的电视屏幕讲话,他的声音为奇镇定,“直到死神叩响那扇打不开的舱门那一刻为止。
  “我将尽职尽责地履行我的合同,在尽可能长的时间里,为你们提供一个全新的观察和思考我们这个出了毛病的星球的视角。
  “当我的伙伴们都已先我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关注着你们——我的同类时,我已经清楚地知道,这将是我最后的鸟瞰。所以,卡拉汉先生,佐佐木润二先生,在这里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可否把这个只好由我来主持的节目,更名为200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鸟瞰?
  “我已经把空间站保留下来的完整部分,都检查丁一遍,宽幅巨型长焦摄像机、卫星电视讯号传输机、地面音频视频信号接受器都还完好无损;此外,为四个人准备的食物,现在只能由我一个人享用了,这些食物中包括河野信康最喜欢的脱水中国辣面和埃里克森为他自己准备的黑鱼子酱……我为他们难过。愿他们的灵魂在这永恒的黑暗中安息。
  “刚才,从萨克拉门托上空飞过时,我很想再看看我家的屋顶,但那里正是深夜。我想在这里向我的女儿安妮和我们共同的朋友小狗柯比致以问候,孩子,我想你们!
  “好了,为了不在今后的播音中出现更多的伤感,而我的声音又可能随时被来自这茫茫星空中的意外所打断,我只好在这里,提前向你们说一声:永别了!以免到时候我会来不及说这句话。下面,我将开始200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鸟瞰这一节目的第一次播音。”
  ……
  今夜,起码有二十亿人眼含热泪地听到了怀持的声音,包括刚刚与他离婚的妻子,那个透过泪水望着自己的前夫突然成了举世仰望的英雄的女人。
  詹姆士.怀特200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鸟瞰——
  当一个地球人站在我现在的位置上开口说话时,他的第一个感觉是时间不存在了,或者说时间失去了意义。在这里,你必须启用一个新的概念:共时性。比如说此刻,在我眼里,公元第三个一千年的第三天和第四天,并不像两个换岗的卫兵,一个离去,一个走来,而是同时存在。夕阳还没消失,旭日已经升起……而在这黎明又黄昏的时刻,我能对你们说什么呢?在这如婴儿般的三天或者说四天的时间里,还没有一件可以称之为惊天动地的事情在本世纪发生。似乎所有的重大事件都在上个世纪末发生过了。南非的黑人总统在离新世纪还差一个星期时病死在总统府;
  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在圣诞之夜宣布让位给等待多年的查尔斯王子:俄国军队在进行了一个多月血腥巷战之后,终于在除夕那天攻陷了塞瓦斯托波尔要塞,以武力结束了她与乌克兰争议十年之久的克里米亚归属问题,使整个欧洲再次忧心仲仲地笼罩在北极熊的阴影之下;而三年前以独立身分战胜两党总统候选人,得意洋洋地人主白宫的美国总统理查德.沃克,现在正被共和党在参院占上风的参议员和民主党在众院执牛耳的众议员们,搞得焦头烂额,一筹莫展,完全无暇顾及白宫和国会山以外发生的一切。难怪《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会异口同声地发问:是谁丢掉了美国?与此同时,日本以其首次超过美国的巨额贸易额奠定了世界头号贸易大国的地位,中国的经济则持续以超过8%的速度增长,国民生产总值接近突破万亿美元大关,再次令人信服地证明了亚太世纪的来临。而我对你们说到这一切时,太平洋就在我的眼下,显示出一种深邃而又自信的沉默。
  和这些注定要影响人类进程的重大事件相比,本世纪似乎让人无话可说。也许我会借香港卫视中文台的摄像机镜头,让一个惊魂未定的摩托艇手,绘声绘色地讲述他今天下午差点儿被一架险些坠毁的军用直升机砸死的经历。或者我会对你们说,今天上午在纽约航空港,一名身上携带三包毒品克拉克的法国男子,在与机场保安人员的枪战中被打死。据美国缉毒署官员约翰.佩顿推测,他的死与中美洲一座高山营地正在出现的异常迹象有关联,佩顿认为这极可能是一起牵涉到十几个国家的跨国毒品走私活动。但我相信这些消息都不会引起你们多少兴趣,那么,还是让我们到印度首都新德里去观看一个真正的奇迹。
  香达尔.帕伐罗,这位五十七岁的印度教大师,被他的门徒们装进木箱,埋在土中,已经整整十四个昼夜,这十四天里,他不吃饭不喝水,也呼吸不到一丝氧气,但是你们看,快看,他的手还在动!他的徒弟们正在小心翼翼铲去埋在他身上的土,使他整个身子都在木箱中显露了出来,看,他正在对众人微笑,简直不可思议,他居然从木箱里一下子跳了出来!他的胡须上挂满了泥土,但看来他神志清醒,目光炯炯,在这个纯粹属于古老东方的神迹面前,我们引以自豪的西方现代科技文明不知该作何感想?
  除此之外,也许我还该向你们提到人们期盼已久的第六代计算机极有可能今年在日本诞生;而我们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所向往的二十一世纪新概念汽车,现在正徐徐开出雪佛莱和马自达的生产线;更让人惊奇的,不是科技文明的日新月异,倒是另外一种文明的变迁:在素以保守严谨的社会秩序著称的海港小国新加坡,不久的将来,将举行一次迄今为止世界最大规模的重型轰炸摇滚音乐节,预计来自全球各地的歌迷将达破纪录的三十五万人!比三十年前美国的伍德斯托克摇摆舞联欢会还要多五万人。最后,我还要向你们公布一个不幸的数字,自从六年前在欧洲发现第一例细菌吞噬人体的怪病以来,本世纪最初三天死于此病的已达二十七人。人类似乎对此束手无策,恐惧与日惧增。
  在我结束今天的新闻述评之前,愿那些不幸的人们包括我的在今天殉难的三位同事得到安息,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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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11-20 08:16
  第二章
  香港2000年1月3日
  何达将军的座车已经开走很久了,李汉还一个人定定地站在草坪上。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着陆,而是身心分离,无声飘忽滑翔于云海之上,极目所及,只有澄澈如洗的碧空,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像冰块一样融化得没了形状,在越飞越高中,渐渐融入那近乎无限透明的蓝色。
  如同一次参透弹机的彻悟。悟到了什么?他一下说不清。那感觉有些像打了一针杜冷丁,微微晕眩中久缠身心的剧痛和隐痛,统统在一委间消失了。两年前,他在做左膝半月板切除手术时,医生给他打过一针,那感觉就和这很像。
  执勤的哨兵把一串亮晶晶的东西递到他眼前,使他冷不丁吃了一惊:
  是他的车钥匙。
  吉普车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军营途中,他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心情有了变化。时针已经指在了五点五十八分。还差两分钟,就是他和婵约好的见面时间。肯定不能准时赶到兰桂坊了。问题是为什么一定要赶到兰桂坊?他一边急打了一把方向,闪过对面肯定是一个酒鬼驾驶的捷豹牌跑车,一边在心里问自己。仅仅是为了排遣?为了解脱?可你有什么权利拿一个比你小得多的女孩子的纯情去排遣和解脱?哪怕是你心里确实喜欢她也不行。况且,如果这里还隐含着一层报复另外一个女人的动机的话,那就更是一种可鄙了。
  他为自己感到羞耻。可我确实是喜欢她的,他又在心里替自己申诉。三天里他已经不知这样问过自己多少遍,回答都是一个:这就是我想要的那个女人。从他少年时对异性开始怀有朦胧的意念那一刻起,他就似乎一直在等待这次一见钟情的邂逅。在他第一眼看到她的面孔时,一个声音告诉她:
  你找到了。
  但你却不能一步跨过鸿沟。在你和她之间,还横直着另一个女人。即使你有最充分的理由证明自己已被一次失败的婚姻所伤害,也都不足以成为你可以伤害另下个女孩的凭据。她没有义务分担你的不幸,哪怕她也像你喜欢她一样喜欢你。
  他调转了车头。在离兰桂坊还差两个街口时,他从拥挤的车河中吃力地退出来,驶回了添马舰街。
  等待或放弃与一个女人的约会,对哪一个男人都不是件好受的事情,如坐针毡。回到军官宿舍后的李汉,体会到的正是这种滋味。他先是感到莫名的燥闷,便随手拉开铝合金的窗扇;很快又感到丝丝凉意,只好再次把窗户关上。他翻出一副现代兵棋,在棋盘上布好子,自己跟自己对杀,结果杀得十分扫兴;于是他干脆从鞋箱中翻出自己所有的皮鞋,一双接一双的擦拭,直到它们全都能照出自己的影子为止。
  这一切都无法使他的神经获得真正的放松。这段时间他的脑子里出现过一百次的反悔和对一百次反悔的否定。最后他强迫自己在电脑前坚定地坐了下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上帝,如果这玩艺儿再不管用,我真不知道还该干什么好了。
  开机后他走了会儿神。他在想,是先玩会儿电脑游戏,还是直截了当地开始“环球漫游”?他是一个超级“Hacker”,他对那种猜破别人指令,自由出入其系统的本领非常在行。在遇到婵之前,这是唯一能使他着迷、使他忘掉一切的“活儿”。
  只要你干得漂亮,这“活儿”能使整个世界在刹那间像个放肆的脱衣舞女那样脱得一丝不挂,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你面前。你如无冕之王君临天下:一切秘密都不再是秘密,一切遮掩都失去了意义。老板与女秘书的偷情,政客们之间的龃龉,痴男怨女的盟誓,银行里的洗钱高手与毒枭们的明来暗往,中尉或者上校们的政变阴谋……只要你能拿到指令,你就会像阿里巴巴喊一声芝麻,开门吧”一样,神奇的世界顿时就在你眼前打开。有时,他觉得自己这么干有点像在翻别人的口袋,或者窥探别人的隐私,不过出什么都不拿,只是看看。他为自己找理由。
  那小子干得怎么样了?他不经意地滑动着鼠标器,看着鼠标在屏幕上胡乱地窜来窜去,忽然想起了那个闯进一家瑞士银行电脑系统中的不速之客。一个星期前,他也像今天这样漫不经心地在世界各地游荡,从一个网络跳到另一个网络。当他无意中与一家中美洲的银行联机之后,发现这家银行的一笔巨额款项,在两三天的时间里,从美洲到欧洲连续转汇了二四家银行。每次都换一种名义和户主姓名,但钱款的总数却始终没变。这一点使他得以一直追踪到瑞士。他知道这个银行比餐馆还多的城市,也是著名的洗钱之都。他想,这次也不例外。他很想看完全过程,好让自己开开眼界。果然,让他开眼界的事情发生了。他发现这笔钱就像一只释放出了异样气昧的猎物,很快就被隐伏在密林深处的猎手嗅到了。这个猎手和他一样,起先只是躲在网络的边缘静静地观察,一眼不落地看着这笔钱在自己的视野里转来转去,最后,当它在瑞士的一家小银行里收住脚时,猎手出击了,动作敏捷得像一只黑蜘蛛,似乎一下就把那个专门替人洗钱的家伙罩进了自己的网里。从前天起,这笔钱的数量开始在银行帐户上一笔笔减少或转走。看来他们是用什么办法把那小子控制住了,而那个远在南美的大毒枭还对此一无所知。现在,当李汉再次把目光投向这里时,这幕精彩的戏剧还在继续上演。不到三天时间,那笔巨款就象一座迅速融化的冰山,看上去只剩下一堆碎冰块了。见鬼,他们是怎么把那个洗钱专家弄到手的?他们肯定是从哪家五星级酒店里把他从一个东欧或者俄罗斯妓女的身边拽起来,起码打折了他两根肋骨或半口牙齿。
  不过你得承认,这帮小子的确干得漂亮。而那个猎手的精力看来十分充沛,他简直就像一手在捆扎那些小山一样花花绿绿的钞票,另一只手还在全球网络世界里挥舞。瞧,他又来了。不过这回他的目标不是银行,他在犹豫,在试探,在东瞧西看。这回他好像是想敲开军队的门。他先试了试摩尔曼斯克,但他没能和俄罗斯北方舰队的网络联上机;他又转向岩园,在那里他也没能进入驻扎在日本的美军基地;然后他又调头去碰阿森松岛,那里是另一处美军基地,还是不行;最后,他转到了酒泉,他连用了“飞将军”、“神剑”、“东方”三个指令,都没能叩开中国导弹发射基地的大门,他有些泄气了,犹犹疑疑地在原处打了几个转,就从屏幕上消失了。
  看来他猜破口令的本事还不行,李汉想。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蝉。李汉拿起听筒,一个声音冷冷地从兰桂坊甩了过来:
  “是不是一个中校就可以随便失信于人?”
  巴勒莫2000年1月3日
  香港的下午是巴勒莫的清晨。这座西西里岛的首府要在进入这一刻后才会渐渐停止她的喧嚣。薄薄的晨雾亲吻着第勒尼安海滩时;城市已经睡得很熟。一辆日产密封货柜车懒洋洋地驶过了街头,巡警连头都不抬一下,只顾坐在停靠路边的警车上打盹。
  货柜车在自由大街的街口停了下来,一个露宿街头的流浪汉从长椅上探了探头,看见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穿黑色风衣的男子钻进了驾驶棚。汽车又向前开了,流浪汉重新倒头睡去。这时他还不知道他下一次醒来将是被枪声惊醒。
  货柜车把车速放得很慢,似乎在沿街欣赏上个世纪的建筑大帅欧内斯托.巴锡尔的杰作,在这条充满欧陆现代主义风格建筑的大街上,到处都留有他天才的印记。
  货柜车停止下对现代建筑艺术的浏览,在一座巴罗克式的建筑物前刹住了车。这座线条繁复、风格凝重的圆顶建筑,在自由大街上真有点鹤立鸡群。
  货柜车的所有车门突然间全部打开,一群影子一样的蒙面人,在那个穿黑风衣的人带领下像一股旋风卷进了那家旅馆。
  半分钟后从旅馆里传出枪声。
  枪声把那个长椅上的流浪汉再次惊醒。他用脏手抹去糊在睫毛上的眼屎,朝枪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见一班蒙面人把两个穿睡衣的男子往货柜车上拖。他猛地想起自己手边那台从垃圾堆捡来的电视摄像机,好奇心驱使他操起机器,摁动开关。把镜头对准了不远处正在发生的一幕。所有这一切从开始到结束总共不过三分钟时间。货柜车开走后好半天,流浪汉还和他的摄相机镜头一起,对着空荡荡的大街发愣。
  半个小时候后,他发了一笔横财。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他以十万里拉的价码,把这组镜头卖给了当地的一家电视台。
  又过了一刻钟后,一条独家新闻开始从这家电视台通过卫星向全世界放送。可惜那个流浪汉的摄像水平太差,他拍摄的那些摇摇晃晃影影绰绰虚虚乎乎的镜头,没能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更何况这些镜头来自隔三岔五就有绑票、谋杀或汽车爆炸案传出的西两里岛。那里随便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人感到惊奇!
  但起码还是有一个人注意到了它。这个人当时正在特拉维夫的“摩沙迪”情报中心,参加二十四小时昼夜值班。他刚刚跟向他交班的同事道过再见,又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屁股才挨着那把一扭身就吱吱叫的皮转椅,就看见了这条业余摄像师拍下的新闻。
  开始他倒也并没太在意,只顾低头去吹浮在咖啡表面的植株末。是播音员说到的那两个被绑架者的名字提醒了他。作为一个犹太人,他对某些字眼有一种特殊的敏感:那是两个德国人的名字。亨利克希.萨根和海因茨贝格。
  播音员说,这两个德国人是莱比锡一家与德国军方关系密切的军工企业的高级工程师,又说,一九九0年柏林墙倒塌以前,他们居住在前东德,这是他们的妻子和女友──目睹了绑架全过程的两个女人哭哭啼啼说出的情况。这似乎为找出他们被绑架的原因提供了某种线索,但真正的原因何在,警方正在调查中。
  那个以色列特工也毫不犹豫地马上开始了他的调查。他只用了两分钟时间,就从电脑个调出了前东德高级武器专家的名单。他发现,在核武器专家一栏里,亨利克希.萨根和海因茨贝格的名字赫然名列榜上。
  他觉得他搞到了这两个人被绑架的原因。但是,谁绑架了他们?这还是个谜。他首先想到的是伊拉克人,不过,利出亚人也有这种可能,或许还可以加上北朝鲜人。很快,他又把这件事与近年来不断从美国、法国、日本传出的核原料失窃事件联系了起来:核专家+失窃的核原料=核武器。这一可怕的前景着实让他吓了一跳。他决定先给他的上司写一份报搞再说。
  香港2000年1月3日
  李汉赶到兰桂坊后,才发现自己连军装都忘了换。那间酒吧里的气氛一如往日,婵也还坐在老地方,背对着门。
  李汉走过去,在婵的对面坐下来,他的面前已经摆好了一杯酒,不过不是血玛莉,是另外一种,蓝色记忆。他知道她点这种酒的用意,到嘴边的道歉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无声地望着她。
  他们无声地对视。
  “你穿军装很帅。”
  他没想到是这样的开场白,那些道谦的话又重新涌了上来。但他还是忍着没说。
  “我都夸过你了,你为什么也不夸夸我?”
  “你还是那么美。”
  “谁要你夸这个?”
  “那夸你什么?”
  “夸我的雅量呀,傻傻地坐在一个地方等人,足足等了三个半小时,见了面不要人家道歉,还夸人家长得帅!这雅量几个女孩子家有?”
  “的确,不过这话得我来说。”
  “谁让你不说?我只好自己说了。”
  僵局打破了,李汉在心里甚至有些感激这小女孩。
  “我差点儿再见不到你了。”他以为这话会让她惊讶。
  “是四点到五点之间吗?”她淡淡地问了一句。
  该轮到李汉吃惊了‘你怎么知道?”
  “那会儿我正小想坐地铁去铜罗湾,结果坐到了油麻地。”
  “我坐的那架直升机差点掉进海里。”
  “结果是虚惊一场。”
  “你这人是不是没心没肺,连听到人命关天的事都无动于衷?”
  “可我有心在这儿等他。”
  无言以对。
  蓝色记忆在漫漫挥发着效力。
  “我已经失信,你为什么还要等?”
  她深深抿了一口杯中的酒,脸上再次漾起只有她才会有的那种灿烂的微笑,“因为我不喜欢小男孩。我对一个小伙子说,其实他比我还大呢,我是个大懒虫,你要是找了我,谁牵你过马路,谁给你擦鼻涕?”
  那微笑突然变成了顽皮。
  “我为今天的事道歉……”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真的。”他怕她不相信。
  “告诉我,今天上午去干什么?”
  “去跟一位将军聊天。”
  “到天上去聊天?那位将军够浪漫的。”
  “可聊的内容一点儿也不浪漫,印度,巴基斯坦,还有克什米尔。然后,旋翼不转了,飞机像个大秤砣一样往下掉……”
  “然后,飞机又不往下掉了;然后,你决定不来见我;然后,你又来了,坐在我的对面……”
  蓝色记忆开始起作用。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有一霎间,她看上去有一种异国情调。
  她又要了一杯酒,这回是血玛莉。他本想阻止她,但又没有。他知道需要排遣和解脱的,不光是他。
  “我一生下来就被无休无止的梦和谜弄得很累很累,”喝下血玛莉后,她突然开口,“从来就没有一个没有梦的夜晚.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很小我就发现我妈妈会用手指认字、颜色。她总是隔着信封用手读我父亲写来的信给我听。”她说得语无伦次,但她的声音却使李汉有一种飘飘然通体舒泰的感觉……
  “我总是很害怕,我胆小极了,可我也不知道我怕什么?只有在成年男人的跟前,我才能稍稍安下心来……”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小手已经握在李汉的掌中,很凉。
  “我们跳会儿舞好吗?”
  她昏沉沉地把头靠在了李汉肩上。在似有似无的背景音乐中,她伏在李汉耳边,喃喃低语:
  “我知道,你,现在想的,不是我,是印度,是巴基斯坦……那让我告诉你,有上弦月的,日子,那里,还有另一个地方,你叫它什么来着?克什米尔。会有血灾,和火光……”李汉停下舞步,轻轻用双手捧住婵的脸,他发现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绿色。
  莫塔马湾2000年1月4日。
  午夜,“罗纳德。里根”号航空母舰率领庞大的特混舰队,以三十节的速度驶入莫塔马湾。这艘一年前才下水的尼米兹级核动力航母,是美国也是世界上最新最大的一艘航空母舰。巨刃般的舰首切开黑沉沉的海水,在舰舷两侧激溅起排空的水墙,直朝萨尔温江的人海口比鲁君岛插去。
  进入夜航以后,舰长霍克准将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舰桥。他揉揉布满血丝的两眼,拾手看了看表,轻声对恭立身旁的值星官说:“可以叫醒沃纳将军了。”
  乔治.沃纳中将是特混舰队司令官。他在走进自己的舱室之前丢下一句话:“—进莫塔马湾就叫醒我。”
  其实他始终就没睡着。
  特混舰队出马六甲海峡后,一直是沿新加坡一加尔各答航线朝安达曼群岛方向挺进的,只是到了东经95度一北纬13度海域,才突然偏转舰首,改向莫塔马湾驶去。
  起先一切都还顺利。一个小时后,编队左侧的灯光突然看不见了。不一会儿,值星参谋跑来报告,是处在最外侧的“林德”号护卫舰为了快速跟上编队,修正航向时,撞在了“斯科特”号导弹驱逐舰的左舷。
  “斯科特”号的舰壳凹下去一块,“林德”号恐怕得返航了。
  就这些?
  还有,一个正在前甲板值更的水兵失踪了。估计是两舰相撞时被抛进了海里……
  将军皱起了他粗阔的眉毛:“让托马斯中校别急着返航,留下基廷少校的猎潜舰跟他一起找那个水兵,他叫什么?”
  “本。”
  “让他们直到把本找到为止。”他看见值星参谋面有难色,舷窗外此时正是风大浪高,又低声补充了一句,“那怕是尸体。”
  出师不利。将军的心情变坏了。问题是是否有必要一定出师?
  从驶出马六甲海峡,他的美国舰队吗?
  海军作战部长小克洛德。
  休斯上将在下达命令时对他暗示道,在这件事上,武装部队司令信不过泰国和缅甸的政府军与军方,甚至信不过中央情报局。否则,一个只有几千武装土著的毒枭,怎么可能猖獗达三十年之久?看来,格利兹上校在前些年披露的中情局与昆沙有某种默契的传闻,至今还在影响着总统。
  所以他决定让海军和海军陆战队单独干。
  这就是总统的全部用意吗?沃纳摇摇头。尽管作为一名美国将军他一直恪守军人绝不过问政治的传统,但他还是可以猜到,这是总统以他作为武装部队总司令的特权,为在即将到来的大选年赢得连任,用军事行动给自己捞分。而本可以阻止总统这么做,起码可以表明海军立场的休斯上将,居然为了能在今年秋季,顺利接替任期届满的迈耶上将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职位,竟在总统面前三卷其口!
  “一切都是为了美国的名义,可并不是一切都为了美国。”沃纳将军走上舰桥,望着那些脸上涂满油彩,在甲板上列队登记的“海豹”突出队的小伙子们时,他想到的就是这句话。他不禁为这些即将消失在夜色深沉的亚洲丛林中的小伙子们的命运担心。
  假如不是为了政客门的一己之利,沃纳想,当然应该毫无保留的向毒品宣战。必要时,不惜动用军队。
  但不能把军队当作政客轮盘赌上的筹码,这会让每一个真正的军人对军事行动本身是否正当产生怀疑。这些想法,沃纳将军不可能对任何人说。他甚至没有把握,如果自己处在休斯上将的位置上,真的就有勇气向总统先生当面指出这一点。
  “当你从一个海军少尉干起,用三十年的时间,换来三颗将星时,你唯一的企盼,就是那第四颗星。为此,你最好少开尊口。”
  这是—位终于没能扛上第四颗星的三星将军在退出现役时,对前来接替他的沃纳少将的忠告。此刻,沃纳中将望着向他行礼的霍克准将,不禁想起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但他一想到“少开尊口”这四个宇,就连这句至理名言也不想对准将提起了。
  出击的时刻到了。
  “炼金术行动”将从此刻在沃纳将军的黑色海霸王表盘上进入倒计时。
  飞行甲板突然被各种灯光照耀得如同白昼。十二架海王直升机的旋翼同时开始旋转,发动机的轰鸣如同群狮狂吼……一个个舱门陆续关上,最后一个登机的是指挥这次行动的“海豹”突击队队长马丁上校。他在跨进机舱前,身板笔直地朝舰桥方向敬了一个长时间的军礼,直到他确信沃纳将军已经还过了礼,才狠狠把手向下一劈,转身登上了飞机。
  直升机明灭的灯群很快就隐进了如墨的夜色之中。
  飞行甲板上再次传来爆裂般的发动机轰鸣声,四架F/A—18战斗机已经在蒸汽弹射器上准备起飞,另外四架也已经一边闪动着红绿色的翼灯,一边向起飞线滑动。四十分钟后,他们将赶在马丁上校的“海豹”们到达金三角之前,对那个叫洪蒙的掸邦人居集地进行地毯式轰炸。沃纳知道,每一次军事行动中,死于非命的并不都是敌人。
  将军的眼睛有些潮润,他想起了他的儿子,那个也叫马丁的漂亮小伙子。两个月前,马丁死了,死于吸食克拉克过量。他想,这大概就是总统选他指挥这次行动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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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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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香港2000年1月4日
  被起床号唤醒时,李汉才发现居然睡着了一会儿。他只记得窗帘被天光映亮时自己还睁着眼。整整一个晚上,婵,婵,婵,始终听见一个声音从屋子的各个角落向他念四这个字。这声音很快连成一片如同夏日林中的蝉鸣。他失眠了。这是到香港半年来的第一次。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台录像机,反复回放着昨晚在酒吧里经历的每一个细节。一直到早晨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他也没能通过那些回放的镜头,给出自己一个答案:
  这个令人着迷的女孩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头?饮酒前后的她简直判若两人,但这仅仅是酒精在起作用?一想到一个清纯调皮的小姑娘,从一只酒杯后面走出来就变成了一个浑身巫气的女先知,这让他惊诧,甚至疑惧。但连他自己都奇怪的是,这非但没能使他却步,反倒加深了他的痴迷,包括他那无处不在的好奇心。
  现在,好奇心使他又一次在电脑前坐了下来。他想看看当婵一脸迷醉的神情时,口中吐出的究竟是酒后的醉话还是先知的预言?
  鼠标器再度把整个地球在他眼前打开:他像翻动—部词典似的飞快翻检着被压缩编制成一页页的世界。他注意到了“罗纳德。里根”航母特混舰队在安达曼海域的可疑动向,他也注意到了两个德国武器专家在西西里岛失踪的消息,他甚至还调出那个以色列特工打给上司的报告扫了一跟,但这都不是他的兴趣所在。他想知道印度,或者是巴基斯坦,这个时候都在干什么?“有上弦月的日子”?
  她是这么说的吧?那是什么时候?一个星期以后。可从我的这扇“窗子”望出去,似乎没那么快。印度人就是动手,也还需要时间。即便它的中程导弹可以随时打到巴基斯坦任何地方,可它的陆军不是中程导弹,大规模的军事集结不是一摇电钮就能解决问题的。
  鼠标器继续在他手下滑动。
  意外的事情出现了,一行不知何处飞来的字句凸跳进他的眼帘:
  当心,有人闯进你的后花园!
  这提醒不膏是夜路上被隐在暗处的人断喝一声,惊得李汉浑身一激凌。他顾不上向那人道谢,急忙回身查看自家门户:
  果然,就在他满世界睃巡时,一只无形的手居然悄没声地伸进了他的口袋——不知这家伙是什么时侯和香港军区司令部的系统联上机的,反正当他注意到这只手时,它正在往外调文件,而这份文件不是别的,正是他拿给何达将军看的那份报告:《克什米尔争端加剧,第四次印巴战争近在眼前》。
  虽然他早就料到他肯定还会在什么地方碰到这个Hacker,但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这种场合再次见面。更让他奇怪的是,一个巧取豪夺他人巨款的超级窃贼,怎么也会对印巴战争感兴趣?还有,这家伙是怎么撬开我的密码的?
  他决定不惊动这位不速之客,看看这家伙究竟要干什么。
  这家伙居然坐了下来,大摸大样地读起了这份文件。看样子读得很快,马上就要读到报告的核心部分——游戏该结束了,李汉想。
  就在这时,更戏剧性的场面出现了:又一只Hacker的手在无声地叩门。显然,叩门的信号使正在阅读文件的家伙受到了惊吓,马上把手缩了回去。不过这家伙并没有离开很远,就躲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朝这里观望。李汉能感觉到这一点,但他却顾不了那么许多。
  他顿时睁大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如下字句:
  这里这是MS—STONG—O9计算机系统
  响应;HWY申请联机
  HWY?这不是何维英的名字缩写吗?这个时候他跑进来干什么?肯定不会是他。见鬼!这小于是怎么搞到维英的名字的?
  请现在联机
  响应:联机
  输入您的口令:
  响应:回归
  口令错误,请再试一次
  响应:轩尼诗
  口令错误,请再试一次
  响应:11……
  显然他是在犹豫,他看来对进入军事系统不在行。
  响应:警觉
  口令三次错,请不必再试
  幽灵失望地消失了。李汉忽然醒悟到,这才是那个窃贼。那么,刚才那个阅读我文件的家伙又是准?
  他为今天的奇遇深感疑惑又兴奋不已。他过去只是从间谍小说上读到过这种情景,现在你也成了小说人物了,他对自己打趣。他希望他们能再次返回来,把刚刚开了个头的游戏继续下去。但是,没有人再回来,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人造访的迹象。
  他叹了口气,决定继续自己的旅行。
  在美国陆军情报局的中心网络门前,他停了下来。该进去看看,他想。他使用林白教授的最新发明,“万能钥匙”解密法,只换了三个口令,没怎么费力气就打开了那扇在众多Hacker眼里的森严之门。
  他先调出所有的文件目录测览了一遍。然后把目光落在SA(南亚)、IND(印度)、PAK(巴基斯坦)这些字样上。
  大部分文件都让他很失望。尽是些鸡零狗碎。他觉得美国佬的文犊主义丝毫也不亚于中国人。不管是不是情报,只要沾边就一古脑儿往电脑里输。这肯定是哪个大学刚毕业的家伙,要么就是个预科生干的活儿。难道就没有人教教他什么叫情报分析?他正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着,两眼却被一个小标题吸引住了:
  《印度陆军第32军16师师长拉杰·辛格少将在克什米尔遇车祸身亡》。
  辛格少将的部队不是驻扎在坎普尔吗?他到克什米尔去干什么?他记得一星期前,辛格少将的名字还在当地报纸上出现过。他马上调出了这份文件。
  “拉杰·辛格少将是在前往克什米尔印度控制区一侧的某座I陆时兵营,为他的部下主持军衔晋升仪式后返回斯利那加途中,遇车祸身亡的。据悉,这是印军一次为中高级军官大面积晋升荣誉军衔的举措。在有关第四次印巴战争的传闻沸沸扬扬之际,印军此举颇为耐人寻味。”
  的确耐人寻味。
  李汉久久地停在美国陆军的这则不足一百三十宇的情报上,差点忘了自己是个闯入者。
  他急忙滑动鼠标器,闪身退了出来。
  他为印度军队有如此强大的机动运输能力感到吃惊。想想看,才不过一个星期,上万人的部队,数千吨的物资,就被搬动到了上千公里以外的地方。而且,还几乎避开了每天都从它上空飞过的十几颗军事侦察卫星和各国谍报人员的视线。一个星期!照这个速度,天知道下一个星期会出现什么情况?
  “有上弦月的日子”……他又想起了婵。会让她碰巧言中吗?或许根本就不是碰巧,而是她的确具有某种预知能力?
  一个迷人的小女孩,一个渗人的女预言家,这两者怎么也无法在他脑子里重合成一个人。但不管怎么说,这回她可能是对的。他想起了何达将军在直升机上对他提出的要求。
  我应该尽快把那份报告的结尾改写出来。
  电话铃响了。他按下了免提键,是婵打来的。
  “嗨,你好吗?”
  一夜过去,她又还原成了那个清纯可爱的小女孩。
  新奥尔良至华盛顿航线2000年1月3日
  暮色渐浓。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的机场跑道灯已经全部打开,飞行标志旗在控制中心的塔楼顶上猎猎招展,全副武装手牵军犬的游动哨在机场四周来回走动。
  这时在五百公里以外的万米高空,“空中白宫”——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空军一号专机正以每小时一千公里的航速,掠过二千公尺的密契尔山,向马里兰州飞来。
  理查德·沃克总统把他灰发覆盖的硕大头颅仰靠在皮椅背上,望着对面舱壁上悬挂着的蓝色石英钟出神。
  他在等待一个报告。一个按说在这个时候应该从一万五千多公里以外的地方传来的报告。“炼金术行动”。他早几天就已经熟知了这个针对毒品金三角行动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这是他的一记赌注,为了使他在下一轮盖洛普民意测验中,领先他的对手几个百分点而投下的一记大赌注。作为美国百名巨富之一,在华尔街纵横埤嗑的日子里,他为自己赢得了数十亿美元的家资。仅此一点,就足以使他自信过人。他不相信在他人主白宫之初有人预言的那样,他将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一事无成的总统。他当然不愿意自己拿出二亿多美元赢得的总统职位,被别人看作是花大钱过了一把总统瘾。
  所以他把“炼金术行动”的成败与自己的命运连在了一起。这是他与国会山那帮难缠的家伙们唯一达成共识的一次行动。在此之前,他提出的一切法令、计划和方案,不是在参议院遭到共和党参议员的否决,就是在众议院受到民主党众议员的刁难。三年来几乎一事无成。进入世纪末之后,毒品问题已经成了美国天字第一号头痛的事情,除了贩毒者和瘾君子,再没有一个美国人会认为毫不留情地打击毒品事业是小题大作。参众两院的老爷们心里当然清楚这一点,他们中没有谁会为了给总统出难题,去冒在下一轮议员选举中丢失选票的风险。现在你们总算让我捏在手里了,你们对此毫无办法,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我得分,沃克总统想。但在他焦急等待的报告到来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下意识地用他粗大的食指和中指,把他面前的桃花心木办公桌敲得嗒嗒作响。他至今还对二十年前,卡特总统亲自下令营救伊朗被扣人质的行动失败后,黯然垂泪告别白宫的情景记忆犹新。
  为了确保这次行动不出现闪失,他两次把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海军作战部长、海军陆战队司令召到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听取汇报。就是在这些汇报中,他记住了沃纳中将和马丁上校的名字。他在心里祈祷这两个名字给自己也给美国带来好运。当总统国家安全事务特别助理大卫·柯林斯两次提醒他这类行动应该有中央情报局局长普赖顿到场时,他都以同样不耐烦的手势制止了柯林斯。他有意要使这次行动避开中央情报局,倒不是他不相信普赖顿。此人是他多年的密友,在他竞选美国总统时助过他一臂之力。他是可靠的,但他的手下,那些无论政客们怎么改朝换代也换不到他们头上的官僚们是否可靠,那就难说了。退役者上校格利披露出来的中情局和大毒泉坤沙暗通关节的内幕,虽不尽可信,但恐怕也不是捕风捉影。为了成功,谨慎为上。还有,如果连中情局都信不过的话,就更不能指望泰国、缅甸的政府和军方对这次行动给以协助了。他们非在开始行动前二十四小时就把消息捅给坤沙不可。只能让美国人单独去于,而且是让军人去干,让军中骄子“海豹”突击队去干,让马丁上校去干!
  “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得漂亮些”在椭圆形办公室的门口,美国总统握着美国海军作战部长的手说。
  消息总算来了。望着推门进来的白宫新闻秘书林奈特小姐,美国总统松了口气。
  但林奈特小姐带来的是另外一条消息:二十分钟前,美国缉毒特别行动队配合委内瑞拉政府军,突袭了博利瓦尔峰腰的一座高山营地。结果一无所获,整个营地空无一人。显然事先有人走漏了风声。只在营地四周发现了一些丢弃的毒品包装物,据信,这是一次各国毒枭云集的样品看货会。这次行动的美方负责人是特缉队队长菲茨杰拉德。
  哦。沃克总统漫应了一声,他的心思不在这条消息上,但他还是有些失望。要是菲茨杰拉德能给他带来一个意外的惊喜该有多好!
  金三角方面的消息是柯林斯带来的,他知道总统等得很急,没等通信联络官把电文译完,他就冲进了总统的舱室。
  “总统先生,‘炼金术行动’已在一刻钟前结束。”
  “晤,那些孩子们干得怎么样?”‘总统想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平淡。
  “空前成功,三十分钟的激战,击毙坤抄的掸邦武装七十余人,一举烧毁生鸦片五百余吨,捣毁毒品加工车间三座,炸毁装甲运兵车九辆、直升机十二架。可以说,坤沙的王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坤沙本人呢?”这是总统眼下最关心的。
  柯林斯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在斟酌怎么把最后的答案告诉总统。
  “坤沙逃了。”
  总统不相信地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在最后一刻得到的可靠情报,都证实坤沙在那里吗?”
  “确实如此,但他们确实没能抓到他。”
  总统不再说话,最初听到战果时的兴奋一下子减去了一半。
  这时,通信联络官走了进来,把一纸电文递到柯林斯的手里。柯林斯看过电文,手不由得抖了起来。
  “还有更坏的消息吗?”沃克总统面色严峻地望着自己的特别助理。
  “马丁上校阵亡了。他是在最后一个登机时,被一记从背后射来的冷枪打中的。他也是这次行动中美军唯一的伤亡。”
  沃克总统硕大的头颅重重地靠回到椅背上。许久,他治起头:“好吧,以我的名义向泰国和缅甸政府表示歉意。另外,”他把头转向林奈特小姐,“新闻发布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记者们已经在机场恭候您。”
  “小姐,请再把我的讲话稿修改一下,删去我们已经把大毒泉坤沙缉拿归案的提法,加进有关马丁少校牺牲的一段话。要写得沉痛些,但不要过分悲戚。你不妨把里根总统在挑战者号爆炸后发表的那篇讲话找出来参照一下。那是一篇把失败变成了胜利的讲话。”
  助手们陆续退了出去,疲倦像潮水一样向沃克总统袭来。他正想倚在皮椅上打个吨儿,舱门又被推开,柯林斯从探进大半个身子,问道:
  “给俄罗斯总统的电话还打吗?”
  “恩。是的,要打。现在就打。”
  莫斯科2000年1月4日
  俄罗斯总统与美国总统的红色专线电话机,是在莫斯科时间凌晨两点二十五分铃声大作的。一分钟后,贴身侍从武官亚科夫上校走进总统卧室,轻轻推醒了伊凡。伊凡诺继奇·瓦雷金总统。
  “是美国总统打来的。”
  亚科夫上校望着满面怒容的瓦雷金,小心翼翼地说。这解释仍未使俄罗斯总统减去稍许怒气。
  “难道他不知道现在正是莫斯科的午夜吗?他那边是什么时间?”
  “大概是下午七点来钟。”
  “嘿,瞧瞧吧,”瓦雷金一边掀开被子,接过亚科夫递过来的睡衣,边嘟囔着,“总是抱怨我们俄国人粗野,不懂礼节,瞧瞧吧,到底是谁粗野!”
  瓦雷金含糊不清地说着,走进起居室拿起了电话。
  “总统阁下,下午好。”瓦雷金特别在下午两个字上发音很重。
  “下午好,总统阁下。”电话的那一边,沃克随口应道。
  “不,总统先生,您应该说早上好,我这里是莫斯科时间凌晨两点二十七分十五秒。”瓦雷金把“阁下”换成了“先生”,语气里充满了挪榆。
  “澳,上帝,真对不起,我把时差给忘了。实在抱歉,总统先生。”沃克也改了口,和他的抱歉一起从电话里传来的,是一记轻微的拍击声,瓦雷金估计是沃克总统把手拍在了他那宽阔的脑门上。
  “总统先生是不是有什么紧要事情想告诉我?”
  “是的,我想,非常紧要。哦,是这样,我的手下,您知道,他们常常会通过一些特别手段,搞到某些非常有价值的情报。”
  “这我完全相信。就像前苏联的克格勃常干的那样。”
  “今天他们给我送来一份令人震惊的东西,总统先生也许会感兴趣?”
  “我对总统先生所说的一切都有兴趣。”
  “不过,这样东西看上去并不十分有趣。怎么说呢?它不光令人震惊,甚至令人厌恶……”
  “这就更有趣了。”
  “是一个针对总统先生您的阴谋。在您的国家,有人想谋杀您。”
  “这么说,又是一个谋杀计划。”
  “怎么,您已经知道了?”
  “不,总统先生,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一个?”
  瓦雷金的确不知道这些计划究竟哪一个会要他的命。沃克也不知道。瓦雷金过于相信他的总统卫队的忠诚。但忠诚并不能挡住任何时候从任何方向射来的刺客的子弹,对这一点瓦雷金和沃克倒是很清楚,但谁也无可奈何。政治领袖,尤其是大国的政治领袖,常常是国家利益甚至政党利益的血腥抵押品。现在的瓦雷金由于刚刚胜利结束的克里米亚战争而喜上眉梢,对正在向他一步步走来的为期不远的危险,全然没有知觉。他现在唯一向往的,是半个月后将在克里米亚半岛举行的盛大凯旋式。那将是一种彼得大帝式的光荣。何况,黑海之滨,还有历届前苏联首脑享用过的别墅。那别墅就如同传世玉玺一样,是这个大帝国最高权利的象征。著名的“8.19”之夜,米哈依尔·戈尔巴乔夫就是呆在这座别墅里。
  在他之后的叶利钦总统一直想得到这座别墅而未能如愿。
  但他瓦雷金做到了这一点。
  他现在已经可以想象出半个月后,在军旗和勋章的簇拥下,他行进在欢声雷动的塞瓦斯托波尔大街上的情景。他想,有些类似古罗马人的凯旋。但他注定不会看到这一壮观的场面了,因为此刻在塞瓦斯波托尔城郊的一幢靠近公路的三层小楼内,一个乌克兰小伙子已经用一校特制的炸弹,对准了半个月后将从他窗下经过的瓦雷金。他把手中的遥控器像手枪一样举起来,对准一张以瓦雷金的头像为靶纸的胸像靶。一下一下地摁动着遥控键,发誓要为乌克兰的克里米亚复仇。他甚至已经看见自己苦心研制的那枚特殊炸弹呼啸着穿越半个月的时空,从总统车队的左上方打进瓦雷金那辆敞篷座车,一眨眼就把这位总统和他的司机、保镖撕裂成碎片,残肢、脑浆和血飞溅在路边一座古堡长满苔薛的石墙上!
  现在,整个世界,包括这两位远隔万里用电话交谈的总统在内,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一点。连刺客的未婚妻叶莲娜也不知道。
  格拉夫丘克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略带忧伤的小伙子。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一个?’瓦雷金大声地对着送话器说,“但我还是要感谢您,总统先生。真的,非常感谢。”
  “不必客气。作为总统先生的朋友,我认为我绝对有必要把这件事向您通报。我相信这既符合俄罗斯的利益,也符合美利坚合众国的利益。因为,我们愿意看到您活着领导这个伟大的国家,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瓦雷金清楚,“别的什么人”指的是谁。鲍里诺夫斯基,那个在俄罗斯议会里口吐狂言,拳打脚踢的小丑。他的“世界地图上大部分国家都应该抹去名字”和“俄罗斯士兵必须到印度洋温暖的海水里去刷洗军靴”的宣言,让整个西方心惊肉跳了好几年。所以,他们是不会愿意看到由这样一个人取代我的,瓦雷金想,两害相权取其轻,这就是西方包括理查德·沃克都不希望看到我这么快就死去的原因。为此,他们甚至在俄罗斯与乌克兰的克里米亚战争中保持难堪的中立,这样一来,当然也就把乌克兰总统希拉克夫的政治生命送上了断头台。大国政治就是这么残酷,小国注定得成为大国政治祭坛上的贡品。不必打开电视,瓦雷金也可以想见希拉克夫在大雪漫卷基辅之际含泪辞职的情景,对这一令人感伤的场面,西方再一次表现出暗含愧疚的沉默。
  现在,沃克总统终于有了机会来打破这种沉默:
  “在对您的人身安全问题表示出我由衷的关心之后,我还要对您的军队在克里米亚战争中的出色表现表示敬意。不过,我想善意地提醒您,到此为止。您一定注意到整个西方包括我在内,在克里米亚问题上的克制态度。因为我们了解您的处境,您需要这次战争,我们以中立的立场支持了您。而现在我们需要您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这正是瓦雷金在心里给自己划出的界线,的确,他需要克里米亚的收复或者说征服,去堵那些狂热的极端民族主义者的嘴。尽管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因为那些人的胃口要比一个克里米亚大得多,但他还是不准备再往前走了。他十分清楚,元气大伤的俄罗斯已经没有力量与整个西方作对,她需要足够的时间去舔自己的伤口。这就是他比他那些头脑发昏的同胞更聪明的地方。但即便如此,当听到来自另外一个国家的首脑对他瓦雷金指手划脚时,他无论如何也是不会感到舒服的,哪怕这个人刚刚对他的生死问题表示厂如此巨大的关切,他还是不舒服。
  “非常感谢,总统先生,我非常感谢您的克制、您的善意和您的提醒。但我不知道一个国家以她自己的方式收回几百年来就属于她,而且直到一九五四年还是属于她的一块领地,是否需要别的什么人出面进行善意的提醒?”
  电话的另一端里传来有些变粗的喘息声。
  “当然,作为对您的友谊的回报,总统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证,到此为止,那正是我的本意,俄罗斯的疆界,现在可以固定下来了。”
  “好极了,总统先生,我可以把您的这番话看作是一种承诺吗?”
  “当然可以。这就是承诺。”
  但是,瓦雷金知道,沃克绝不会真正相信这种承诺。
  西班牙港至拉斯帕尔马斯航线2OOO年1月4日
  波音一777客机在跑道上滑跑了很短一段距离,就慕然拉起机头,姿态优美地向云海插去。十分钟后,飞机已在云海上方改为平飞。舷窗外阳光明亮,刺得巴克睁不开眼,他随手拉下了窗罩。光线柔和多了,他微微闭上眼睛,困意也跟着涌了上来。
  太累了。
  从昨天下午五点多听到风声,委内瑞拉政府军在美国人的配合下,马上要来袭击营地,到现在整整十七个小时的时间里,巴克和直子他们都几乎一刻不停地在亡命。他们从后山的小路下到了巴里纳斯,在那里先是骑马,后改乘汽车连夜赶到了圣费尔南多,又在天快亮时,租了一架毒品贩子的小型飞机越过国界,逃到了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另一个叫圣费尔南多的小城。然后,每个人长长地松了口气,在路边的一座小客栈里,把瘪了十多个小时的肚皮重新填饱,大模大样地叫了几辆出租车,向西班牙港赶去。
  西班牙港机场的海关和警方似乎对邻国发生的事毫不知情,自由过境的协议使他们懒于翻看已经盖过邻国海关印戳的护照,巴克和直子他们得以顺利过关。
  在跨进登机桥之前,巴克转身与来自中东某国的侯赛尼·马积德和秘鲁的加夫里尔·豪塞寒喧告别。
  巴克望着马积德那双其深难测的褐黄色眼珠时,他想起了撒哈拉荒原上奔跑的瞪羚,他意识到他们永远不会成为战友,甚至不会成为相互配合作战的盟友。除了都赞同使用恐怖手段去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一点以外,他们之间毫无共同之处。看来那个西方世界的御用政治学家亨廷顿并非满口胡言,他说过二十—世纪是不同文明冲突的世纪,这话也许不错。一个中东的穆斯林,不光是把六角形的大卫星看作敌人,在他们眼里,特别是在那些原教旨主义者眼里,整个西方,整个十字架下的世界都是自己的敌人。这个马积德也不会例外。
  他冷冰冰地向马积德伸过手去,他感到马积德的手温比他还低。
  “我们应该打发那些该死的美国警察和他们的委内瑞拉走狗去见上帝!”巴克以为他总算找到一句与马积德之间的共同语言。
  “不,全能的真主是不会见他们的,他们只配下地狱!”
  话不投机。巴克耸了耸肩。
  接下来是豪塞。尽管他不喜欢豪塞身上那股常年食用辛辣食品带来的刺鼻气味,他还是尽量用力拥抱了这个像南美的阳光一样热情洋溢的小伙子。这家伙有一天是会干出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的,他想。他的这个预感没有错,两个半月后就将会得到应验。
  然后他登上了西班牙港飞往拉斯帕尔马斯的A一3030航班,跟在他后面的是滨口直子。购买机票时,他问直子,“你呢?直飞东京?”直子的目光里充满柔情,在不到三十六小时的时间里,这个让日本警视厅深感头疼的女杀手,已经完全找回了她久违多年的女人味。“我不离开你。”巴克既无感动也非冷漠地在她额上印了一吻,五分钟后,他把一张飞往拉斯帕尔马斯的机票塞到她的手里。
  他俩拿到的登机牌是AB座,靠近舷窗。C座上坐的是一位戴着深度近视镜完全秃顶胡须发自的长者。巴克没有问问直子,就一屁股在靠窗的A座上坐了下来。眼下的直子对什么都不介意,想想巴克也许是太累了,便把毛毯摊开盖在双目微闭的巴克腿上。
  不知过了多久,巴克感到直子的手从毛毯下伸过来,摸索着打开了他裤口的拉链,然后,温软的手指熟练地钻进内裤里面直抵根部。对一切性游戏都已习以为常的巴克,在直子舒缓又有节奏的抚弄下,没有周身热血豚突,倒有一种类似被催眠的快感流贯全身。他像在海滩上沐浴阳光一样懒洋洋地享受着这种感觉。有那么片刻工夫,他走进了腾云驾雾的幻象之中,把周围的一切包括直子,都抛诸在了身后。灵魂出窍。他想,这大概就是东方神秘哲学中所指的极乐之境。慢慢地,他觉得呼吸加快了,两侧太阳穴的血管开始发胀,虚无之境渐渐消失,接睡而来的是肌肉的紧张和颤栗。他半睁开眼睛,看到直子钻到毛毯底下……。巴克感到自己被一阵强过一阵的力量托举到一片目眩神迷的高空,喷射的快感覆盖了他的全身!
  坐在他们旁边的那位胡须花白的秃头长者,透过架在鼻梁上的厚厚的眼镜片,冷静地观察完了事情的全过程。事后,当那两个当事人满面潮红吁吁气喘时,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惊奇或鄙夷,他是金西研究所的客座研究员,一位人类性行为学专家。
  詹姆士·怀特200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鸟瞰
  昨天,也许是那场骤然降临的灾难带来的过度悲伤,使我对二十一世纪的失望流露得太早了。仅仅才过去二十四小时,新世纪就开始显示出了它独有的世纪初的本相:躁动、不安、新生和活力。美国,这个二十世纪“诛罗纪公园”硕果仅存的政治恐龙,还在顽强地扮演霸王龙的角色。几个小时前,理查德·沃克总统命令美国海军的“罗纳德·里根”号航母待混战斗群,袭击了泰缅边界的金三角地区。据总统本人亲自宣读的声明说,这次行动空前成功;彻底摧毁了世界上最大也最臭名昭著的毒品王国。当然,就像上帝在造人时留下某种缺憾以证明他的完美一样,这次行动也给我们留下了遗憾:那就是大毒枭坤沙的逃脱和这次代号“炼金术行动”的指挥官马丁上校,在最后时刻不幸中弹身亡。此刻,我在对你们讲述这一切时,载着马丁上校被星条旗覆盖的棺木的大力神运输机,正在飞越太平洋的上空。他将被以一个美国军人所能享有的崇高荣誉和礼遇厚葬于阿灵顿军人墓地。所有那些他们的孩子还没有被毒品毁掉的家庭,都该深深地感谢这位勇敢的士兵。
  这一消息再次使美国成为了今天世界新闻的焦点。甚至连查尔斯一世登基大典的午夜预演和乌克兰总统希拉克夫在总统府阳台上冒着纷飞的大雪,含泪宣布辞职的消息,都退到了次要位置。那个总是与不断传出的绯闻或明或暗的连在一起的未来国王,也许无须我在三百公里的高空上说三道四,但对于克里米亚,我想世界不应该沉默。几天前,乌克兰在那个与托尔斯泰笔下的塞瓦斯托波尔要塞一起名扬天下的半岛遭到的只是失败,而不是耻辱,耻辱的是所有的西方大国。克里米亚是另一个慕尼黑。它是西方姑息容忍又一个以武力改变世界版图的时代到来。克里米亚,它既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它只是二十世纪传给二十一世纪诸多至今战火不熄的血腥战争中最新的一笔遗产罢了。
  除了作为军事战争的遗产继承者,二十一世纪还将空前激烈地开始另外一种战争,那就是已经在发达国家到发展中国家宽阔又漫长的经济地带展开的贸易战争。
  领土殖民时代结束了。
  经济殖民时代正在揭幕。
  用不了多久,所有的小国弱国都会发现,他们徒有虚名地保持着主权和领土,除此之外,他们必须在其他一切问题上对自己的经济宗主国俯首称臣。
  人们,在你们为世纪之初的第一场反毒品作战的胜利所鼓舞,也为马丁上校和他的家庭悲伤之际,我想对你们谈及一个也许令人不快的话题。问问你们自己,问问美国:我们是否应该对那种不论以什么名义,就能够轻易地把我们的士兵投入战争状态的权力有所限制?否则,毒害我们国家的,将不仅仅是毒品。
  在把你们引入如此沉重的话题之后,我想再带你们进入一个奇幻的世界。看看吧,这些变化莫测飘忽不定的光与色的喷泉,是正在北极上空出现的极光,它像地球伸出的五色手指,黑自红绿紫。交替变幻着摸索我身边的星空。我曾在阿拉斯加仰望过它,并深深被它所陶醉。但我没想到当你从上向下俯看它时,竟会是如此令人难言的美妙。
  晚安,美国。晚安,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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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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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斯利那加2000年1月6日
  拉奥中校乘坐的卡一29直升机,比印度总理那架“超美洲豹”提前一刻钟落地。
  他是随同沙潘少将飞来斯利那加的。他们将和面色严峻的第32军军长普拉卡希中将一起,在这里恭候塔帕尔总理、桑杜国防部长和奈尔陆军参谋长的大驾。
  在旋翼还未完全停转的飞机前,抄潘少将和普拉卡希中将匆匆寒喧了几旬,就朝不远处更大的一块平缓坡地走去。那是陆军第24工兵营连夜抢修出来的专供总理座机着落的临时机降场。
  十五分钟后,空中准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两位将军不约而同地整了整军装,循声仰望:只见四架米格一31型护航机不知何时已在斯利那加的上空盘旋,接着出现的是塔帕尔总理的“超美洲豹”。
  从直升机走出的塔帕尔总理比拉奥中校一个月前见到的样子苍老了许多,他完全可以想见这其中的原因。
  塔帕尔挨个与列队恭迎他的高级军官们握手,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看得出来总理心情沉重,拉奥想,不会光是因为拉杰·辛格少将的死。在这百万大军已如出匣利箭搭上弓弦之际,南亚次大陆今后一百年的命运,是非功罪,幸灾祸福,就完全系于这位老人的转念之间了。他怎么可能轻松!
  在大军出征之前举行送葬仪式,这无论如何不能看作是一种吉兆。载着拉杰·辛格少将遗体的炮车,在一队举着弯刀的廓尔喀士兵护送下,缓缓移动到以塔帕尔总理为首的高级将领的队列前。死者仰躺在冰床上,胸部以下覆盖着橙白绿三色加蓝**的印度国旗。
  塔帕尔走上前,从跟随其后的侍从武官手中接过一枚大英雄转轮奖章,轻放在双目微张的辛格将军胸前,然后退后一步,向将军致最后的鞠躬礼,又凝视许久,才徐徐移步离去,在他身后,国防部长,陆军参谋长,所有在场的将领按军衔高低依次从炮车前走过,向他们中的一员告别。
  炮车的车轮又开始移动,移向临时机降场,那里早有另外一架直升机在等候运载将军的灵柩。它将把将军送回到他家乡瓦拉纳西—圣城贝拿勒斯,在那里的“卡都”浴场,人们将用恒河的圣水为他洗浴,然后点燃金合欢木高高架起的柴堆,用火焰把他送进天国。
  遗体告别仪式之后是阅兵式。印度陆军第32军16师的官兵们表情沉痛地接受了他们的总理的检阅。阅兵式由于悲壮的氛围萦绕,进行得格外庄严整肃,大有声威薄云之慨,使塔帕尔险些老泪纵横。事后,拉奥回想起来,坚信就是在这一刻,印度总理定下了开战的决心。
  箭一旦射出,就不可能再回到弓上。拉奥懂得,这个时候再把中国人常讲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寓言故事讲给塔帕尔听,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有我清楚,中国人对我们印度的一举一动关注到何种程度!现在,唯有祈求湿婆大神的护佑了。他在日记中写道。
  北京2O0O年1月6日
  从位于复兴路西段的国防部大楼顶层会议室望出去,军事博物馆尖顶上铜铸的军徽显得很小,玉渊潭和八一湖也变成了两面不规则曲圆镜。
  总参谋长秦文鼎上将此刻正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向下俯望。会议室里不时有一些校级军官进进出出,在椭圆形会议桌上摆放各种报告和文件,一位上校走到将军身后轻声说道:“主席,副主席都到了,刚进电梯。”
  “把帽子给我。”
  他从上校秘书的手中接过大檐帽,有规有矩地戴在头上,快步向外走去。在会议室门口,他正好接住迎面走来的军委主席和副主席。
  见过礼后,没有寒喧,各自定到自己的固定座位上落座。
  “开会吧。”军委主席的目光落在总参谋长的脸上,“秦总长,你先介绍一下情况。”
  上将点点头,轻轻清了下嗓子,但又把他洪亮的嗓音尽量压低:“据我们刚刚得到的情报,一小时前,印度总理塔帕尔率领国防部长、陆军总参谋长等一批高级军官,视察了克什米尔印度控制区。在靠近巴基斯坦控制区的斯利那加,检阅了印度陆军第32军16师的部队。”
  “第32军不是驻扎在坎普尔吗?什么时候到的克什米尔?”军委副主席问道。
  “上个星期。”秦文鼎答道。
  “好快。”总后勤部长接话,“看来我们低估了印军的运输能力。”
  “确实如此。这已经被我们的第七号侦察卫星证实了。”桑又鼎接着说,“其实,没有第32军,印度人在克什米尔的现有部队,就足以拿下巴基斯坦控制的地区了。”
  “这就是说,他们把第32军调过去,不光是为了对付巴基斯坦人。”总政治部主任接过话头。
  “意图很明显。”秦文鼎扬了扬手中的一份材料“我这里有香港军区参谋长何达今天传来的一份报告,是他手下一个叫李汉的参谋写的。这个参谋一直在独立研究印巴局势,他认为一个星期内印巴就会开战。”
  “会有这么快?”总后勤部长插话,“他们好像还没有集结完毕,再说,展开也还需要时间。”
  “何达认为,这份报告虽说是一家之言,但写得很有启发性。我初看过一遍,这个何达很有眼力,而且干过驻印度武官,他的意见值得一听。”秦文鼎说。
  “其他方面有什么新情况?”军委副主席接着问。
  “‘维兰特’号航母特混舰队已经进驻孟买港,从俄罗斯购买的第比利斯级‘圣雄.甘地’号航母也巳完成训练航行,正式编入作战序列。昨天又得到消息说,印度海军宣布,已经退役的‘维克兰待’号将重新启封再度使用。”
  “好家伙,他们将同时有三艘航母在印度洋上跑了。”军委副主席又问,“空军呢?”
  “各类战斗机、轰炸机连续两个星期的频繁起落于前天突然沉寂,到现在还没有恢复飞行的迹象。”
  “想来是准备得差不多了。”军委副主席点了根烟,很深地吸了一口,全部吞咽了下去,竟没让一丝烟缕从口鼻间逃逸出来。
  “如此看来,他们就要对我们的邻国动手了。”军委主席终于开口,“而且也已经充分考虑过了所有大国包括中国在内,可能对此作出的反应。就是说,他们是不惜一切要冒这个险了。”
  “这正是我们的结论。”秦文鼎补充道。
  “有关的情况应该向我们的邻居通报一下,袖子旁观可不是我们中国人的性格。
  何况,城门失火还会殃及池鱼呢!”
  “这方面我们该做的已经做了。他们现在对自己的处境很清楚,正在向各大国发出呼吁,要求国际力量出面干预。”
  “是啊,约希姆.汗总理今天还给我来过电话,要我对印巴局势给以更多的关注,并请求我们马上邀请他们的陆军总参谋长沙巴克·汗访问中国。你们看怎么样?”军委主席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邻国总理的这一请求如在平常不难办到,而眼下如何处理却十分微妙,因为与她为敌的并非等闲小国,仅此一点,就足以让所有大国都小心翼翼,随时根据第三国在这两国间天平上投下的砝码,暗地里决定自己增斤还是减两。中国的最高军事决策层,对此中利害自然十分了然,所以几分钟过去,大家竟相视无语。
  最后,还是军委主席打破了冷场,“我看,眼下局势非常微妙,这种时候我们不宜邀请邻国最高级别的军方领导人来访。这不但会明显刺激我们的另一个邻国也会使其他大国过分敏感,反倒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众人点头称是。
  “是不是这样更好一些,”军委主席接着说,“我们可以邀请他们的一位副参谋长来访,可以公开发消息,请他参观我们快速反应部队的演习和军工企业,以此向我们的另一邻国发出级别稍低但坚决的信号。在私下里,我们可以向他表一个态:
  任何时候,中国都反对以武力解决国际争端,并且毫不含糊地站在被侵略者一边!
  我们将尽我们所能,满足我们的朋友提出的一切合理要求。包括必要时援引抗美援朝和对越作战的先例。”
  军委主席注意到总参谋长对他的话似有保留,便示意秦文鼎再讲几句。
  秦文鼎略一迟疑,还是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我同意主席的意见,这是一个考虑到了各种因素的万全之策。但是,最后一点,会不会被我们的邻国理解为一种军事承诺,到头来束缚我们的手脚?”
  “在国际交往中,有些承诺必须做出也必须遵守。我们一定要看清楚,一个均衡的而不是一家独霸的南亚次大陆,更符合中国也更符合世界各国的利益。如果我们坐视这一均势被打破,那么下一步,就该轮到我们处于不均衡状态了。”军委主席的语速突然加快,声调也变得高亢起来。
  “可是,陈兵于我们正面的印军从数量到装备都优于我军。处于守势的我军并没有转入攻势的准备。”秦文鼎忧虑甚深,“还有,现在的士兵已经是独生子女的一代了,投入战争带来的后果将比今年前二十年前复杂得多,也困难得多……”
  会议室的空气一下于变得凝重起来。
  军委主席起身走到玻璃幕墙前,望着在暮霜中殷红得没有一点光泽,渐渐消隐在西山后的夕阳沉吟良久。
  “如果每一个家庭都害怕失去自己的独生子,到头来我们只有失去这个国家。”
  军委主席回过身来,语气沉缓,一字一顿地对众人说。
  香港2OOO年1月6日
  雨刮器不停地搬开蒙住挡风玻璃的水幕,李汉的视线还是无法望到比车头再远的地方。雨太大了。一月的香港很少下这么大的雨。大雨使温凉的天气骤然变成了潮冷,对此毫无准备的港人们,大都一边躲进街边的商店里避雨,一边牙齿叩碰着就便购买防寒的衣物,不再顾得上挑拣和杀价。在大雨停下来之前,只有经营衣帽和雨具的业主们在佛龛里多上了一蛀香。
  君怡酒店。从日本烧烤餐厅临街的座位隔窗望下去,整条金巴利大道空无一人。
  跟餐厅里一样,空荡荡的。侍者和领班格外殷勤地服侍着仅有的两位客人:
  李汉和婵。
  “我真不喜欢日本的清酒。”婵说。
  “我也是。淡得像水,还会上头。”李汉说。
  “还有日本料理。”婵又说。
  “只是一种风格,不是一种美味。”李汉接着婵的话说,“那我们于嘛上这里来?”
  “那我们干嘛不现在就离开?”
  侍者望着一桌基本没动的食物,想不出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吉普车在大雨中行驶得很艰难,不知什么时候会在很近的距离里,从如注的水帘中像潜水艇冒出海面似的突然迎面钻出一辆汽车来,吓你一跳。
  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别扭。李汉不时用余光瞟着邻座。
  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婵凭感觉在空气中嗅探着。
  车子什么时候开过了海底隧道,什么时候穿过告士打道、轩尼诗道、跑马地,什么时候已经绕过了海洋公园?统统都不知道,只知道车轮打着滑啸叫着停下来时,眼前已经是浅水湾海滨浴场了。
  被豪雨笼罩的海滩上见不到一个人影,大海和天空早已没有了界限。谁也没有话说,只是朗车窗外眺望,窗玻璃水淋淋的,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但还是在看。急促的雨脚在车棚上敲打得人心烦意乱。
  有那么一雾,他的脑际闪过一张女人的面孔。那是另外一个女人和一段早巳死去的婚姻。结婚六年,整整一半时间在分居,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来香港的原因。
  他望着婵,视线迷蒙。如果不来,你不会遇到她……尽管是在雨中,他还是觉得心底里有一粒火星溅到了柴堆上,被风一吹,陡变成一股火苗,僻僻啪啪地把整个柴堆引燃了,火焰在柴枝上爆裂着、舔卷着直冲向他的额角!
  “我觉得热。我得下海去游一会儿。”李汉依然两眼望着车窗外。
  婵知道他想去用海水熄灭什么。她不说话。
  李汉猛地拉开车门,跳下车,朝海边走去。他在沙滩上越走越快,一边走一边脱衣服,最后,只见他把衣服往空中一抛,猛跑几步,一头扎进了白沫翻卷的大海……
  当地从一堵高墙似的浪头下钻出来时,他的手突然触到了另一只手,这意外的一触,使他惊棘得在水中直立了起来。他看到了婵o他看到惊慌和快意同时在她的脸上呈现,她像一只小鲣鸟一样欢叫着,扑腾着双臂向他飞来,没有了属于岸上的矜持和犹豫,只剩下无牵无挂,无忧无虑,无遮无碍地飞,一直飞进他宽阔的臂弯。
  他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任海浪没过了头顶……
  “我冷。”
  回到车上时,冻得嘴唇乌紫的婵对李汉说。
  “我也冷。”
  于是,李汉重新找到了把她拥入怀中的理由。接着,又把嘴唇不容抗拒地压在她微微打颤的唇上。
  “不,不要……”她把唇滑向一边,她想改变预感。但在分离的一瞬间,她又自动滑了回来,好像瞬时的离开仅仅是为了说出那个“不”字,说完后就又返回原处。原处是一片雨淋过的苔地,潮湿而润滑;开始是小心翼翼的探寻,陌生的问候,微带羞耻感又充满好奇心的触摸,接触的节奏随着迅速的熟悉而加快,然后是无休无止的潮湿,无穷无尽的润滑……她能感到一股奇妙的吸力,在引诱、在拖曳她的舌尖,它本能地抗拒着又迎合着,一次一次,终于禁不住这狡猾的诱惑,从深暗的藏身之处跑出来与引诱者绕在了一起。
  在令入迷醉的缠绕中,她能感到早春的和风,把苔原上最后的积雪残冰完全融化了……
  融化的溪水被暴怒的江河带进了咆哮的大海。这是另一片海。婵在半明半寐中睁开眼,她感到自己已经深深地掉进谷底,.巨大的浪头正一次次从上面压过来。她看到他模溯不清的面孔像钟摆一样在她眼前晃动,一直摆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后又摆回来。她想到了岸。
  可望又不可及的岸。她被这海浪一回回卷向岸又离开岸,无限地接近岸又拒绝岸,在被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的落差中,她体会到了巨大的恐惧和巨大的快感。她无法只留下快感拒绝恐惧,它们没有边界。她必须全部接受它们,没有选择余地,根本顾不上选择,在这片海洋上她身不由己。恐惧和快乐冉次把她送向岸时,她终于伸手抓住了一块凸兀的岩石,她看见自己的手指抠进了岩缝,深深地抠进,直到把那块岩石抠出鲜红的皿……
  突然,涨潮的时刻来临了,婵浑身扭动着、激喘着喊叫起来:对!对!就是这儿!就在这儿!
  李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呆了,他觉得这喊声撕云裂帛,整个海滩,整个香港,整个世界都会听到。他急忙回手打开车上的电视机,把音量开到最大……
  不,不要停,不要!
  被阻断的海流再次汹涌地返了回来,加入了最后一排登陆的潮头,拍击着,轰鸣着,撕搏着,直到海和岸都已经精疲力尽为止。
  婵目光迷离地望着李汉,你坏……湿漉漉分个清是海水还是汗水浸透的头发,紧贴在她不再苍白的脸上。像死了一回,她轻声说,李汉不知该说什么。一切都让他很意外,一切也让他很感动。他用指尖轻轻地滑过她的眉骨,她的鼻梁,她的面颊,她的唇角,她的尖尖的下颌。一切都不可言传的美妙……
  “不,快关掉,我不要看它!”婵陡然在神思恍惚中脸色一变,指着电视机失声喊道。
  李汉回头望去,屏幕上出现的是俄罗斯总统瓦雷金在议会演说的镜头。他疑惑地看着蝉,弄不清她勃然变色的因由。
  “快关掉,我不要看他那半张血乎乎的脸!”婵再次喊道。
  李汉又回过头,他看到的还是瓦雷金那张浓眉粗阔的脸庞。他百思不解,他无法区分这是婵的一次失态还是她的又一个预言?但他还是关上了电视机。
  认很快,婵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
  返回的路上,婵一路昏睡,李汉一路无语。中间有一段,他以为她醒过来了,因为她低声提醒他查看自己的钱包。她说,看管好你的钱包。看管好钱包?为什么要看管好?他想追问她一句,却发现她根本就没有醒。莫名其妙。他觉得自己正在走人一个幽邃的迷宫,到处都是拐弯,到处都是岔路,每一个拐弯处和岔路口,都站着婵,每一个婵都呈现出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表情和眼神,你无法确认哪一个是真正的真实的婵,所以你无法走出迷宫。
  后来,她好像一下子从昏睡中醒了过来。她似乎能体味到李汉沉默的复杂含义,她没有马上打破这沉默。一直到汽车驶进海底隧道,她才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我有过一次。”
  “我知道。”
  “和这次完全不一样。”
  “什么地方?”
  “你坏死了……”
  汽车驶出了隧道。
  卢尔德2000年1月6日
  香港的大雨并没影响到比利牛斯山的晴朗天气。
  十七年后,圣巴斯蒂安·杜米埃红衣大主教再次沿着“苦路”,一路想象着当年基督受难的情景,来到达拉格罗特大教堂不远处的圣母洞时,他赶上的正是湛湛晴空的好天气……和十七年前一样。他虔敬地点燃一支随身带来的蜡烛,把它置放在无数支已经燃烧得长短不一的烛火之间。
  他仰视圣母,顿觉百感交集。十七年前,他曾亲眼目睹过这座圣母像无故流泪,这一神迹震动了整个天主教世界,无数信徒闻声而来。当时,卢尔德的夜晚,被数不清的烛火环绕,犹如从天上切下一块星空,让红衣大主教感动的,倒不是他回忆起了流泪的圣母和卢尔德的烛光之夜,而是必定会由此触发的另一段记忆:
  那个女人。弗朗索瓦丝·贝勒芒太太。
  她是被这神迹吸引来的无数人之一,但她不是虐诚的教徒,起码在某些问题上不是。
  要知道她是个巴黎女人。当时就是在这条路上,三十六岁的卢尔德教区教长圣巴斯蒂安。
  杜米埃与她迎面相遇。在那个女人篮得清澈深邃的目光直视下,向来确信自己心如止水的杜米埃教长如被雷击一样,浑身颤栗了一下。这一连杜米埃本人都没察觉到的心灵悸动,却未能躲过那女人的眼睛。巴黎教会她的东西太多了。包括洞察所有的男人。但是,在此之前她还没有接触过一个穿黑袍的男人。当然,眼前这个男人吸引她的不光是那身黑袍所代表的品类,事后她告诉过他,我从没见到过眼神如此忧伤的男人,何况还有黑色的长袍!
  我是个不幸的女人。在卢尔德镇的一家小咖啡馆里,贝勒芒太太对杜米埃教长说。接下来从正午直到黄昏的交谈中,杜米埃了解到,这个不幸的女人是巴黎一家驰名世界的香水制造商的妻子。他马上想起了在“苦路”边与这女人相遇时,让自己刹那间险些晕迷的香气。她比他大两岁。比她那个几乎睡遍了巴黎名媛、却让她独守空房十几年的丈夫小二十一岁。当然这些年我也并不总是一人独处,她很坦率,我遇到不少喜欢我并且也很可爱的男人,但他们都充其量只能填塞我的空房而无法填补我的空虚。
  “于是你想到了上帝?”教长问道。
  “是的,我想也许他会有办法,如果他真的能让一座石雕的圣母像流泪的话,他就应该还能创造别的奇迹。”
  “在你身上显示上帝的奇迹?”教长轻轻摇头。
  “难道不可能吗?上帝是不拒绝一切人的,何况我们所有的人都有罪。”
  教长无言以对,他想起了抹大拉,恍惚间他觉得似有神示。这是他与那个女人的唯一一次交往,他们在一起呆到第二天天亮。然后,十七年里再没见过一回面。只是在分手后的第二年,她给他寄来一张很大的彩色照片:依然美丽的贝勒芒太太坐在一张白色的沙滩椅上,怀里抱着一个长着一头淡栗色卷发的像贝勒芒太太一样美丽的小姑娘。她在照片的背后写道:
  这是你的女儿,多丽丝。
  太让人意外了。卢尔德教区的教长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坐在靠窗的木桌前,一边照镜子,一边借着明亮的阳光反复端看那张照片,试图找出那个小姑娘与自己的相同点。最后他很失望,小姑娘太像她的母亲了,几乎就是按尺寸比仍缩小的另一个贝勒芒。可以说,和他毫无共同之处。但他决定,还是接受这一事实,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教长、红衣大主教,甚至教皇本人都能有幸拥有一个美丽的女儿的。
  但是,还是太巧了。仅仅就一个晚上,仅仅就那么一回……他居然就成了一位父亲,一位永远是秘密的父亲。得知这一秘密后的他,每天晚上都会跪在十字架上的耶酥前忏悔自己,让他奇怪的是,每一次忏侮非但未能抹去反倒加深了他对那个罪恶之夜的记忆。也许是由于慌张,许多细节事后他都想不起来,但他却永远记住了他越急越解不开她的裙扣时,她脸上露出的善意的嘲笑,和在最后时刻来临时,她那半像痛苦半是喜悦的长喊……
  那喊声足足震颤了他十七年,尤其是十七年中那些失眠之夜。
  再以后,他和贝勒芒太大时通书信。信中,谁也不去提那个谁都不会忘记的晚上。总是在谈小多丽丝。小多丽丝病了。小多丽丝会爬了。小多丽丝会跌跌撞撞地跑了(可她居然还不会走!)。小多丽丝会说话了,会叫爸爸——当然是叫那个老家伙。小多丽丝……小多丽丝……。直到又寄来一张小多丽丝背着书包的照片,照片上还有一只牵着小多丽丝去上学的手,那是贝勒芒太大的手。她不肯再让杜米埃教长看到她现在的模样。“就让我在你的记忆中,永远保留最初的印象吧。”
  最初的印象……杜米埃红衣大主教喃喃低语着回望蜿蜒身后的“苦路”,不禁热泪盈眶,他透过迷离的泪水,在空地上祈祷和唱诗的人群中寻找着,让他此刻感动的,不光是回忆,还有即将显现的属于他的奇迹,和那个将近半年时间里,他始终没能猜透的谜:贝勒芒从不间断的每月一封的来信,为何夏然而止?直到三天前,他受教皇委托赴芝加哥调查一起教士风化事件,临上飞机前才接到一封信,不是贝勒芒的笔迹,信写得很短:红衣主教大人,如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蒙您赐见,将不胜荣幸。多丽丝。多丽丝?杜米埃不敢相信,这封短信竞出自自己的女儿之手!他把信纸翻过来,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字句,没有。除了那句执礼甚恭的请求,再没有多余的话。他决定推迟行期,无论如何先见一下自己的女儿再说。他马上草拟好电文,亲自到邮局给多丽丝拍发了一份电报。当然不能在鲁昂他的教区内见她,也不能在巴黎,他选择了卢尔德。这是他和她的母亲最初见面并最终造就了她的地方。红衣大主教觉得这再合适不过。
  一个栗色长发飘垂的少女径直朝他走来。他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惊呆了。他怀疑是十七年前“苦路”边那次奇遇正在重现。美丽的贝勒芒。令人梦绕魂牵的贝勒芒。少女的贝勒芒。
  这就是她吗?我的小多丽丝。泪水再一次漫过眼堤。
  “是您吗?红衣主教大人?”
  身形,五官,声音,一切都在相似与不似之间,每一点都唤起记忆又提醒区别,然而,“红衣主教大人”,他猛然意识到了不可逾越的距离。
  “贝勒芒向我提到了您。”她和她那代人一样直呼母亲的名字。
  “贝勒芒,她好吗?”红衣大主教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她死了。”她的声音冷静得让杜米埃无法相信这冷酷消息的真实性。
  “死了?”
  “是的,半年前她得了一种怪病,全身被一种可怕的细菌一点点吞噬,五天前,她死了。”
  蒙绕于心半年之久的可怕预感得到了证实,他有一种果然如此又欲哭无泪的呆滞,更大的哀痛和悲伤要随后才会到来。
  “她死得很痛苦,是吗?”
  “是的,非常痛苦。”
  “直到最后你都守在她身边吗?”
  “是的,可最后她却喊您的名字。”显然,这一点至今还困惑着她。
  红衣大主教忽然发现他已经看不清近在眼前的多丽丝了,急忙背转身去,“我知道,我知道,她会的,可她为什么到最后,都不告诉我,都不要我去见她……”他像在祁祷一样喃喃低语。
  “她说她只想让你记住她十七年前的样子。”
  “十七年前……我当然会,我当然记得……”红衣大主教老泪纵横地转过身来,他决心不再在多丽丝面前掩饰自己的感情。
  多面丝却突然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
  后来,她告诉杜米埃;“她要我把这样东西交给您,她说别的东西您都不会要。”
  她从随身的双肩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匣,递到杜米埃的手里。
  “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只是在执行遗嘱。”
  红衣大主教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把小木匣打开。最后还是多丽丝打开了它。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柬栗色的头发。头发的下面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这是我身上唯一完整的东西了,所幸它还和十七年前一样。F.B。
  这时的多丽丝渐渐不再疑惑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反倒使她沉默起来。她跟在红衣大主教的身后,朝达拉格罗特大教堂走去。她知道他要在那里为贝勒芒祈祷。
  红衣大主教在圣像前跪了很久,直到钟楼的晚钟激荡,惊起成群的暮鸦绕着教堂的尖顶鸽噪翻飞,他才慢慢直起他突然变得佝偻了的身子,移步向教堂外走去。
  在教堂的石阶上,他停下了,久久凝视着多丽丝。
  “孩子,你不想知道什么吗?”他的目光里聚满了太多的慈祥。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在飞返巴黎的夜航班机上,从舱顶悬垂下来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条令人昨舌的新闻:
  日本大和银行的47o号运钞车,于五十分钟前在东京涩谷一带被两名车技高超的匪徒打劫,约五亿日元巨款与劫匪一起不知去向。该车是行驶到涩谷地段时,右前轮突然爆破,司机与随车警卫急忙下车更换轮胎。在换好新胎的同时,汽车突然启动,甩下呆若木鸡的司机和警卫,扬长而去。这条消息没能使圣巴斯蒂安·杜米埃红衣大主教分心。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倚着他肩头熟睡的女儿身上。他的从生下来就投见过,一见面却已是罗塞国际学院一年级学生的女儿。他知道那是一所著名的瑞士贵族学校,全世界的王公政要、大亨名流都把他们的孩子往那里送。他想,贝勒芒是要以此来弥补她——还有他对女儿永久的欠疚。到现在他才深深体味到了这个女人的种种良苦用心背后的巨大感情。失去贝勒芒的哀伤开始一阵阵揪扯他的心,使他痛上加痛,唯有多丽丝轻微的鼾声像抚摸伤口的小手,使这痛感得以稍稍减轻。上帝是公平的,他不会只给你苦涩而忘了加糖。望着小多丽丝,他问自己,这能算是一个错误吗?如果算,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错误啊!这错误使他对自己在神学院里学到的、在几十年中一直奉行的所有信条准则都开始深感疑惑。究竟什么是,什么又不是错误?这绝非庇护九世用一本《谬误概要》就可以澄清的。他想,即使不是要给自己的行为辩护,教会也应该重新正视活生生的、人的世俗社会……他想了很多,可他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有一天他可能把这个念头变成一种理想宣示给全球的教会。那是一个月零四天以后的事。
  以艾菲尔铁塔为中心的万家灯火的夜巴黎出现在机翼下方时,机舱里的电视又在播效一条发自纽约的与刚才东京那条新闻如出一辙的消息:
  半小时前,数名不明身分者闯入美国联邦储备银行,用单兵导弹炸开深入地下二十多公尺的金库大门,劫定数额巨大的从金融市场回流的钞票和约三百块金锭。令人震惊的是,当警钟鸣响时,他们竟以激光锯条把自动关闭的铁栅全部锯开,得以携金款逃脱。目前警方已投人大批警力对此案进行侦破。
  红衣大主教对着电视嘟哝道:“这个世界简直是疯了。如果连那样的地方他们都进得去,还有什么事情他们办不到?”眼下他可没想到这句脱口而出的话,日后竟会变成一幕冷酷的现实。
  多丽丝似醒非醒地抬起头问了一句“您说什么?”
  不等杜米埃回答,她马上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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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11-20 08:17
  第五章
  慕尼黑20O0年1月7日
  这场撼动全球的袭银风暴中最精彩的一节,那位鲁昂教区的红衣大主教并没看到。看到它的是巴克和直子。
  路德维希大道的尽头,是慕尼黑有名的“英国花园”。在这座占地近百公顷的绿荫密布的花园旁边,还保留着几座奥匈帝国时期的陈旧建筑。其中的一幢三层小楼,是教会的产业,常被作为学生宿舍出租给那些在慕尼黑大学里找不到房子住的学子们。
  早已告别大学生涯、戴过硕士方帽的雷哈德·巴克,一直没有搬出他租的那套顶层尽头的房间。对此,教会宿舍的管理人员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在素以“尊重学术自由”为旗帜的慕大,不少留恋校园生活的人一读就是二十多个学期,直读得头上谢顶两鬃斑白还舍不得毕业。这种人见多了,只要不拖欠房租就行。
  巴克没有拖欠房租的习惯。他从大学时代起就开始了他现在正在继续的“毕生的事业”,这使他从不缺钱,他们把这叫做“行动经费”。
  尽管房租并不便宜,巴克却至今不肯离开这里。非但不离开,他还把正对楼梯口的那一套房间也租了下来,里面住着三个一身学生装束却个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那是他的忠实追随者兼警卫,每人配备一支以色列“乌齐”微型冲锋枪和一把意大利“伯莱塔”9mm手枪。连睡觉时都枪不离身,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通过门上的防盗孔监视着每一个上楼来的人,也许是职业习惯,巴克对危险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敏感。他从不在一个地方位两个晚上,只有这里例外。但他从不在这里干他的“事业”。只有五个人知道这个地方,其中三个是他的保漂。现在第六个知道这个地方的人正躺在他旁边。
  在巴克看来,整个西方自由世界,没有比大学园区更自由的地方了。吸毒、同性恋、裸体运动、异端思想,在这里统统算不上时髦,没有任何东西值得这里的居民大惊小怪。包括你扬言要刺杀美国总统或炸毁英法海底隧道,都随你的便,只要你能办得到。没有人会把你或你的疯话、你的怪诞举止太当真。这种环境对巴克来说,真是如鱼得水。“无畏的战士并不拒绝环境的掩护。”格言制造者巴克如是说。
  从拉斯帕尔马斯转道法兰克福返回慕尼黑后,他和直子就把自己反锁在屋里,昏睡了一天一夜。直到今天早晨,天光大亮时,巴克才被一阵搔痒的感觉弄醒了:又是直子。她正伏在他的身上,用嘴吸吮他的乳头。一股麻酥酥的电流直达他的上额,随即又传递到他的指尖和脚趾。他没有理会她,一任她姿意逗弄,眼睛却盯着电视屏幕。预先设定好的观看滚动新闻的时间到了,他不想错过。他早已习惯在这种场合一心二用。
  他知道这个时候电视里会送来他要的东西。
  果然,CNN也好,BBC也好,都在放送不是发生在一地但内容却大同小异的新闻:
  纽约、东京、开罗、罗马、都柏林、利马……几乎是按顺时针方向,由东向西,以上各地的国家银行金库和运钞车陆续遭到了武装匪徒的打劫!
  正在兴头的直子突然从巴克毛茸茸的胸脯上抬起头来,冲着电视机喊道:“太棒了!”
  巴克把直子散乱的头发缠了一缨在手指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看得出来,让直子兴奋不已的消息,没能引起他多少兴趣。他等的不是这个。
  “你好像不高兴?”直子仰脸问道,“这不都是在按你的计划行动吗?”
  巴克目光阴沉地盯着屏幕,“是按我的计划,但不是按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是什么方式?”
  巴克不说话,他想让电视去回答她。
  但电视里的早间新闻已经滚动了过去,现在是广告节目,一个装腔作势的女人正把她的一对硕大无朋的乳房对准镜头,四位推销一种新式胸罩。
  直子撇了下嘴,不无醋意地挺起上身,用自己的乳峰挡住了巴克的视线。
  电视中的广告节目突然中断,插进一条柏林电视台从现场向全世界放送的新闻———
  一个长着巴伐利亚人的双层下巴和啤酒桶身材的男子播音员,正手持话筒气喘吁吁地对着镜头连殊发炮:
  “我是托马斯.铁茨,我正在柏林郊外,你们现在看到的是德意志联邦银行特种印刷厂的厂房。也就是我们人人都听说过但却但却从未有幸一见的印钞厂。五分钟前,两架没有任何标志的BK117型直升机突然在厂区内降落,十几名蒙面武装分子跳出机舱,没有任何犹豫地向车间里冲去。看来他们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现在他们还在里面。从我这里可以看到直升机的旋匝翼还在转动,他们没有熄灭发动机。瞧,他们从车间里出来了,一个,两个,一共五个,每人捧着几块金属状的东西,我猜那是钞票模板。又出来了几个人,这回他们手里拎的是铁皮桶,我想那该是印钞的颜料了。看来他们是想把整座印刷厂连锅端走。他们把这些东西放进直升机,又返回了车间。快看,那边,有一小队穿制服的人正贴墙根向这边跑来。看样子是工厂的卫队。现在那个望风的家伙还没发现这一情况。瞧,他们又从车间里出来了,现在他们是在搬动成捆的钞票。奥,不是他们在搬,是他们用枪逼着工人们在搬……已经足足搬了三分钟,估计得有几千万马克流进了这两架直升机。现在看不出他们有停下来的意思。见鬼!那家工厂的卫队上哪儿去了?听,好像是枪声,是枪声,天哪!他们开枪了。
  是工厂卫队开的枪,他们打中了那个了望哨!快看,工人们扔下钞票捆,向四处逃散,那些武装分子很沉着,他们一边开枪还击,一边往直升机里钻,—架直升矾的舱门已经关上,另一架还有一个人没上去,上帝,那人掉下来了,看来他是中弹了,他的手还在伸向已经离开地面的直升机,他的同伙们却顾不上他了,天哪,飞机上有人朝他开了一枪,把他的脑袋打炸了……”
  巴克关上了电视机。
  “这也太毒了点儿,”直子忿忿地说,“他们完全来得及把他拉上。”
  “他们只能如此。我觉得这是个漂亮的句号。”巴克面无表情,“这样的句号只有汉斯画得出来。”
  “谁是汉斯?”
  “你就会见到他的。一个真正的杀手和一个罕见的电脑奇才。正是我的事业所需要的那种人。”
  直于用手轻轻扯拽着巴克的胸毛,她的兴趣已经不在刚才’的话题上。“就算是需要吧,但也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的是你……”
  她的目光又开始变得迷离。
  “真是条没完没了的母狗。”巴克在心里给直子下了个定义,又在她滚圆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直子就势趴在了巴克身上。
  巴克却一把将她掀到了一边,有人敲门。巴克拽过被单盖住下身,示意直子去开门。
  直子不动。
  “我要你去!”巴克的口气变了。
  “扫兴!”直子一丝不挂地向门口走去。
  门开了,一个下巴刮得精光,脑后留着辫子的高个青年,见怪不惊地望着直予:“小姐,您总是这样光着身子迎接客人吗?”
  “您呢,总是在不受欢迎的时候敲别人的门?”直于反唇相讥。
  “闭嘴吧黄脸婆,我到这里从来没有不受欢迎的时候!”他粗鲁地把直子推到一边,直接走到巴克的跟前。
  “嗨,巴克,这娘儿们是谁?”
  巴克懒洋洋地倚在床头,抬抬下巴,示意直子回到床上来。直子带着对不速之客的明显敌意,回到巴克身边,毫无顾忌地抓起他的手在自己的奶子上摩蹭,她想以这种造作的放肆来表示对来人的轻蔑。
  “算了吧直子,你这套对他没用,他只对男人有兴趣。”巴克嘲笑地说,“你们还是认识一下,滨口直子,日本新赤军的女司令。赫尔曼·汉斯,电脑专家,我的助手。”
  直子羞恼地把巴克的手从自己的胸上甩开。
  “我看还是先透透气吧,你这里永远都有一般精液的味道,真让人受不了。”汉斯边说边打开窗户,然后回到床边,就像直子根本不存在似的,在她和巴克之间坐了下来。
  “我刚刚看过电视,”巴克说,“怎么,刚才你不在场?”
  “‘袋鼠计划’遇到了麻烦,我只好留下来。塞勒尔干得很漂亮,不是吗?”
  “塞勒尔是好样的。不过,还是说说‘袋鼠’吧,你刚才说遇到了麻烦?”
  “到昨天上午为止,一切顺利。下午开始出现麻烦,他们看来发现了什么,决定中止提款。”
  “还有多少没提出来?”
  “一百二十五万美元。”
  “这么说,已经有一千八百七十五万美元在我们手里了?”
  汉斯没说话,他用一个得意的笑回答巴克。
  巴克在汉斯的肩上拍了一掌。
  “不过,警方已经在追查这件事,他们知道那个洗钱的家伙失窃了:并且知道他叫迈耶.文森特。”
  “那就尽快处理掉他,做得干净些。”
  “这倒不难。不过,还有那两个在西西里让我们搞到手的家伙,怎么处理?意大利警方和德国警方都出动了,查得很紧。”
  “让洛伦佐他们想办法,尽快把这两个倒霉鬼转移到克里特岛上去,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好吧,我想我该走了,”汉斯站起身来。
  “晤,等等,现在我们可以和那个叫艾哈德的军火贩子谈谈价钱了。你跟我一起去见他吗?”
  “你知道我讨厌跟商人打交道。再见。”汉斯朝眼望天花板的直子瞟了一眼,“司令官小姐,您可以继续了。”
  直子没有反应。
  汉斯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对了,还有一件让我奇怪的事,最近连续几次,都有两个不明国籍的人在电脑上拦截我。过去可从来没有过。”
  “能想办法弄清楚是谁吗?”
  “我试试看吧。”
  汉斯关上门,走了。
  巴克这才想起了直子,他伸手把她拉过来,低头在她的脖子上亲了一下。直子不动。他又把手伸向她的胸部,她动了,想把他的手拿开,但没能做到这一点,因为他把她的乳房完全摸在了手里。她挣扎着,想从他手中逃出去,他却更紧更有力地加快了揉搓,直到她浑身瘫软地在他手下呻吟起来。
  挂钟的报时器突然响了,八点整。巴克本能地把手从直子身上抽了出来,又到每天一次打坐的时间了,他毫不犹豫地推开直子,起身走进了隔壁房间。
  他在这间四壁空空荡荡,只有地板上摆放着一小块波斯地毯的屋子中央坐下来。不顾欲火焚身的直子在隔壁大喊大叫,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地进入了他所理解的禅宗和瑜珈的混合境界。
  他相信只有他能把这两种貌合神离的境界融于一身,而这是最终造就一位思想超拔、领袖群伦的救世主的必由之路。十多年里,这一习惯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即使没有钟表报时,一到时候他的生物钟就会准时提醒他该做什么。
  四千多个日子里,他从未因别的原因改变过这一点。唯一的例外是从博利瓦尔峰逃亡的那个早上。这让他到现在还有一种十几年操守毁于一旦的小小遗憾。
  至高之境,无差无别,善即是恶,恶即是善。
  巴克在心里默默念道。
  香港2O00年1月7日
  李汉几乎又是一夜没睡。不到一星期的时间里连续三次失眠,这在他还没有过。早晨洗漱时,他看到镜中的自己双颊。胡茬子密匝匝地拱了出来,才想起该刮脸了。刚抹好剃须膏,就听到电视中播报—天里全球十几个大都市银行被打劫的消息,起先他并不在意,无非是一种巧合罢了。刮到一半时,他的手忽地停住,隐约记起有人似乎在这方面事先提醒过自己……谁呢?婵那张似睡非睡的面孔飘了过来:当心你的钱包。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他顿有所悟。难道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一切即将发生?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如果确实如此,“当心你的钱包”,不就成了一个已被应验的预言!但,你又如何证明,一个女人昏昏欲睡时的呓语,与这一连串的事件不是巧合?
  他的思路又转到了婵身上。
  昨晚送完婵回来,他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是大海和婵,还有吉普车后座上的狂乱……
  让他不解的是什么细节都回忆不起来,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混沌,只有一旦进入回想状态就浑身战栗的感觉还在。
  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这样?
  他拨通了她的电话。听到的又是录音电话的声音:“主人已经休息,有事请明天打来。”
  看来她是这样,否则她不会又去吃那些该死的药片。他有些丧气,反而更加睡不着了,干脆起身下地,走到桌前去玩电脑。
  他玩了会儿他和他的同事们自己编制的电脑游戏;《第二次日俄大海战》、《第二次海湾大战》、《封钡台湾海峡》、《马六甲大海战》,都是些根据假想和推演虚拟出来的游戏。往日玩起来想头十足,今天却觉得索然无味。于是他干脆又开始了他最拿手的“环球漫游”。他想看看那些老朋友今天是否都在。他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他们。
  他先摸到了那家瑞士银行的大门,试了试,原先的口令不灵了,看来是刚换的密码。尽管为时已晚,毕竟还是把栅栏扎起来了,可他们逮着那小子了吗?这是他眼下最关心的。
  他从瑞士退了出来,下面该去哪儿呢?他踌躇了一下,决定沿着那小子那天没能获得成功的路线走一趟。他从俄罗斯的摩尔曼斯克到日本的岩国,又到被美军占用的阿森松群岛,最后,回到中国的酒泉,几乎在大半个世界兜了一圈,还是没碰到那小子。也没碰到另外那两个。
  他因感失望地正准备关机,忽然直觉地感到有人在什么地方监视他,他滑动鼠标器回眸检视,却又没发现什么。他确信,监视他的人就在附近,而且是他们三个人中的一个,也许两个,甚至三个。他想,我是不是该给“他“下个套子,让“他”自己往里钻?
  他假装成一个大刚刚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毫不担心的程序员,因急于找到一份密级不高的文件,却把所有在档的文件目录翻了个底朝天。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他还把那些即兴编造的文件名称全都列了出来:
  《有核国家核基地一览表》《美国在核裁军中裁减的核武器是否都已完全销毁》《克什米尔在印巴之争中的位置》《假如第四次印巴战争爆发,中国如何对策》《印巴一旦开战会引发核大战吗》《有制造核弹能力的日本是否已拥有核武器》《俄罗斯又有两枚怀弹去向不明取》他一边做假,一边暗自好笑。他弄不清这三个人中是哪两个对这些子虚乌有的文件有兴趣,但他知道,仅这两类文件的名称就足以让鱼上钩。
  做完这些手脚,他像个翻了半天满头大汗却一无所获的笨蛋,很失望地关掉了机器。
  十分钟后,当他再次开机时,戏剧性的场面果真出现了。他的杰作已经彼人分成了两类。
  一类是与核武器有关的,另一类与印巴战争有关。闯入者留下的痕迹表明,这是两个人。一个人对前一类文件有兴趣,另一个人则钟情于后者。于是互不干涉,各取所需。李汉完全可以想象到他们调出了自己想要的文件目录,却怎么也调不出文件内容,最后,当主人突然返回时,他们只好连脚印都来不及打扫干净,就仓惶撤走的可笑情景。
  他正在为自己恶作剧的成功忍俊不禁,屏幕上突然显示出一行与那天一样的小字:
  “你的后花园里全是谎花吗?”
  好家伙,那第三个“他”果然也在。
  “不全是。你是谁?”李汉也打出一行小宇。
  “朋友。”
  “为什么帮助我?”
  “你是唯一不带敌意的Hacker。”
  “你呢?”
  “我也是。Hacker。日文里没有这个词。中文呢?”
  原来是日本人。一个日本Hacker。中文里也没有这个词,只能用原文,或者音译。英文原意是指计算机程序设计者或计算机爱好者;属中性词。有人把它译作“黑客”,贬意明显,容易误解。李汉的脑子里忽然蹦出另一个词:“海客”。海外来的不速之客。他觉得这个词更贴切,有一种来去无踪自由自在的潇洒派头。而且如果往贬意上说,还有一点点暗指海盗的味道。
  “海客。”
  “?”
  “海外来客或者海盗。”
  “中文妙不可言。浅沼宏。”  。
  “李汉。”
  “日本海上自卫队少校...”
  “中国陆军中校。”
  “敬礼!长官。”
  “还礼!少校。”
  “可以握手吗?”
  “!”
  看着屏幕上两人的对话,李汉微微一笑。他还从未以这种方式交过朋友。
  “你了解那两个海客吗?”
  “一个在慕尼黑,另一个在新德里。”
  “谁在对核弹感兴趣?”
  “慕尼黑。”
  另一个对印巴问题感兴趣就不言而喻了。
  “还能告诉我更多一些吗?”
  “这就是全部。”
  “谢谢!朋友。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再见。”
  “说”完,浅沼从屏幕上消失了。接着,李汉听到了起床号声。
  顾不上抹去满腮的剃须膏,李汉走回卧室抓起了电话,他要把全球银行遭打劫的消息告诉婵。他想跟她说,让你猜着了。但还没等他开口,耳机里已传来对方的声音:“主人外出,请您留言。”
  这么早就出去了?他狐疑地放下电话。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是婵。李汉还没把门完全打开,婵就像一股风似地卷进来,直扑进李汉怀中。
  “抱紧我,”她语气急促,浑身发抖,“快,抱紧我。”
  “别怕,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看见她了!我看见她了!”
  “谁?看见谁了?””“你太太。”
  “在哪儿?”
  “梦里。”
  “不可能。你又没见过她。”
  “可那的确是她!她就站在我的床前,身上有血……”
  李汉浑身一震,“她怎么你了?”
  “她说,这是我的地方,你为什么要占我的地方?”
  “那不会是她,只不过是随便哪个闯进你梦里的女人。”
  “不,我知道就是她。她的两只眼睛离得有些开,而且只有一边有虎牙……”
  她说得不错。可她连嘉琪的照片也没见过!他不想向她证实这一点,便更紧地抱住了她。从这一刻起,他开始对这个女人具有某种超乎常人的能力深信不疑。
  “没事了,我好了。”她在他怀中渐渐安静下来。
  “你知道吗T昨天晚上你提醒我当心钱包时,全世界有十几家银行都被人打劫了。”
  “钱包?银行7我什么时候提醒过你?”
  “在车上,我们回来的路上。”
  “我怎么想不起来?”
  她的目光里一派真诚无欺。他倒反而有些把握不定了。难道她的超常能力只是在她处于意识失控状态时才显现?
  新德里 2000年1月7日
  昨晚上也是拉奥中校的无眠之夜。送走辛格少将的遗体又视察过查漠和克什米尔前线部队后,他随同塔帕尔总理一行连夜返回了首都。时近午夜,莎伯楠和孩子早已在梦中,他不想吵醒她们,便没有再回新德里南区的家。他还有一大堆沙潘少将交待的事情要办。
  在电咖啡炉上煮好一壶上等的巴西咖啡,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他定了定神,把要干的事情在脑子里排了下顺序。先要打十几个电话,然后起草一份报告,如果还有时间的话,他可以再到沙发上去打个盹儿。
  他拿起电话,他需要了解,当他的国家攫起拳头,全力向她西部邻国的致命处猛击时,她的东部邻国会有什么反应?而他们的另一只拳头,能够抵挡来自东部的最初打击吗?
  陆军第4军……一切就绪。步兵第8师56旅、59旅增援山地第5师的部队已经到位。第192山步旅正以空运方式向该师防区紧急机动。德·让宗地区正面的中国军队没有异常动向;
  陆军第33军……山步第17师已沿乃雄拉至刚渡公路、山步第27师则沿则里拉至噶伦堡公路按纵深梯次部署完毕。与此同时,山步第20师在不丹西部、山步第17师一部在锡金北部加强了侧翼保护。这一地域正面的中国军队亦无可疑迹象;
  东部空军指挥所……空军战役演习已告结束。在米格一29型、米格一31型战斗机掩护下,东、西、中部空军各有一支坎培拉轰炸机分遣队,长途奔袭,模拟轰炸了中国西藏的日喀则、贡嘎、邦达机场,达成了切断其空中运输线的战役想定;
  “火”式导弹发射基地……除已瞄准巴基斯坦境内所有需要打击的目标外,中国西部和西南部地区的目标也尽在射程之内,战斗状态良好;
  ……
  拉奥中校把头往高靠背椅上一仰,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切看起来都还不错,到目前为止,每一步都在按沙潘少将的预想展开,有些甚至比预想得还好。但是,拉奥明白,战争这个怪物,从来就不会屈服于纸上谈兵。它有自己的行动路线和时间表。仅靠预案和沙盘,是驾驭不了战争的。何况,当印度人想打印度式的战争时,中国人就会打中国式的战争,巴基斯坦人也一样。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有些忧心忡忡。
  我还是亲自看一下中国入现在在干什么吧?他想,汇集起来的情报总是有滞后性,而风云骤紧之际,情况则往往瞬息万变。
  他把高背转椅转向了身旁的电脑。
  他几乎没费什么劲就进入了美国五角大楼的中心网络。他常来这里,对这儿的一切都很熟。他已经习惯于借美国人的视界来看世界,因为迄今为止,美国人的侦察监听系统仍然是全世界最先进的。
  谁能进入这一系统,谁就能把整个世界尽收眼底。他知道每一天里,美国起码有十几颗军事侦察卫星从中国上空掠过,所观察到的任何微小变化,都会在五角大楼的中心网络里有记载。他现在就是要找到这些记载。
  但是没有。
  他在五角大楼里楼上楼下搜索了很久,一无所获。
  中国人这回真的会这么迟钝吗?或者是美国的卫星全都有所疏漏?
  他离开了美国,还是直接到中国去找吧,他对自己说。他信心十足地滑动着鼠标器时,却很快发现所有进入北京军事网络的通道都关闭了,一切指令通通无效。这让他大吃一惊。这意味着什么?这难道不是异常?
  拉奥中校觉得脊柱发凉。
  这反倒使他更想弄明白这个邻国究竟发生了什么?北京进不去,其他地方的栅门也许还没关死。他想到了香港,在那个城市,篱笆的窟窿会大一些。他想起自己前不久曾无意中闯进去过,好像并不费力。
  于是他转到了香港。
  不巧的是那里正好有人。那人也像他一样在四下里翻寻什么,看来是没找到,只不过把一大堆文件目录翻得乱七八糟。
  职业敏感使他一下就记住了这些文件的名称。
  他耐心地等待着……像猎人在守候没有察觉到危险的猎物一步步走进自己的射程。
  那人终于失望地离开了。
  他迫不及待地闯了进去,只用两三个指令,就把他感兴趣的那些文件调了出来。让他奇怪的是还有另一个人和他同时闯入了这里。开始他吓了一跳,以为是主人又返回来了。当他发现这只是个愿他一样的Hacker”时,不禁为自己刹那的惊慌感到好笑。那个Hacker也几乎同时明白了拉奥的身分,两人不约面同地打出了“?一!”,向对方表示问候。这是一种Hacker同心照不宣的微笑。
  他俩十分默契地把各自想要的文件分拣了出来。
  有点像分赃。拉奥想。
  可让他们一直到离去也没弄明白的是,除了文件名称,不管你使用什么指令,都调不出该文件的片言只字!
  两人都停了下来,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面面相觑。
  这时,更尴尬地的局面出现了,那个主人不知想起什么又返回了这里,在黑洞洞的房子灯光大亮之前,他两人来不及收拾好现场就拔腿溜走了。
  不到一秒钟时间,拉奥从香港溜回了新德里,关机之后,他还觉得自己像是从险境中逃脱出来一样,有些惊魂未定。望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由青灰变成桔红又变成金黄,他才想起那份给沙潘少将的报告还没有写。便起身倒了一杯咖啡,想再提把神。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视报纸正在传送早新闻,全世界各大通讯社的头条新闻都是十几家银行被打劫的消息。这消息对抗奥毫无吸引力。何况从未在非法闯入游戏中失过手的他,到现在还在对刚才的遭遇颇感沮丧。他没意识到这是一个小小的骗局,到死都以为没把那些子虚乌有的文件弄到手里是因为不走运。他把这些也写进了他的日记。他的日记本总是锁在随身皮包中的一只小铁匣里,一有时间,就拿出来记点什么。从佩戴上少尉军衔那天起,他就从没间断过这个习惯。直到他成为中校。
  直到后来李汉看到那只小铁匣时为止。
  詹姆士·怀特20O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鸟瞰
  当世界在你眼里只是一个小小的蓝色球体时,那上面发生的许多事情就变得越来越让你难以理解。是的,角度不同,看到的世界就不会相同,但不管怎样,我发现自己终究是个地球人,即使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更近地置身于星空中,可我所关注的,仍然是地球。是你们,是地球上每时每刻发生在你们身边的事情。
  也许是为了不过分夸大国际恐怖活动的影响,对于这次你们都已通过电视看到的、很难解释为一次巧合的全球银行大劫案,各国政府众口一辞地把它宣布为单纯的刑事案件。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甚至出动大批警察进行侦察、搜捕,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当那些在上个世纪的东西方对抗中才使用的重型武器,如今成了劫匪们手中的玩具,连打劫银行都用上了武装直升机和重型坦克时,你还能把这类行动称之为一般的刑事案件吗?而这时我们的警察能做什么?他们在忙于从被劫匪丢弃的坦克和直升机上提取可疑的指纹!
  真是一种讽刺。不妨想想看,面对已经拥有货真价实的正规军装备的劫匪,现在就是拿到了他们的指纹,又有什么意义?
  层出不穷的袭击银行事件,一夜间变得如此猖獗,不能不让人怀疑一度沉寂下来的国际恐怖活动,正在死灰复燃。由于国界、制度和不同的思维模式,我们,无论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都太习顿于把世界切成碎片加以观察,而不是把它们看作有干丝万缕联系的一个整体。在这一点上,也许那些隐在暗处采取跨国行动的人比我们更聪明。
  而当某种相当明显的对整个人类的共同威胁已经迫近时,我又在干什么?
  美国和日本正在为争夺中国的汽车、电脑市场展开搏杀,参战的不光是商人,连两国政府也在一场长达数月的贸易制裁战中大打出手,结果使中国人坐收其利;
  在欧洲,以德意志为首的欧盟各国,正在密谋把早已力不从心、却总想执欧罗巴牛耳的大英帝国这匹害群之马,驱逐出欧洲大厦;
  在南部非洲,第一位黑人总统的死,使南非的黑人和白人面临两种抉择;要么让黑手白手握在一起,成立平分秋色的斑马政权;要么内战。因为他们必须懂得,白人种族歧视给这个国家带来的种种苦难,不能倒过来用黑人种族歧视去补偿;
  东欧,这只传统的火药桶,现在把俄罗斯也装了进去。克里米亚战争的结束,并没能使俄国的极端民族主义情绪得到缓解,反倒使其更加高涨。甚至未能进一步巩固瓦雷金总统本人的地位。很显然,他是希望此举能减弱极端势力对他的攻汗和挑战,结果却出乎他意料的使这次胜利变成了大俄罗斯主义者们的一杯开胃酒;
  晃动的熊爪让整个欧洲大谅失色。身为盟主的德国总理拉塞尔,多次在摄像机镜头前用手支任了他不堪重负的额头。他既不能把除俄国之外的整个东欧包括前苏联各国都囊括进欧盟,又不能坐视他们重新落在熊掌之中,任欧洲版图恢复到1990年以前的形状。按中国人的说法,他正在啃鸡肋;
  这一切都让人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在我看来,更有可能一触即发的火药桶已经滚到了南亚次大陆。将近三十年里,军备发展始终快于国民经济发展的印度,终于具备了一口吞下是她邻国也是她天敌的巴基斯坦的实力。令人同情的巴基斯坦,可以指望的只有大国在道义上的支持这种一美元不值的东西,或许再加上他们的穆斯林兄弟有限的援手;
  唯一令人还不清楚的,是这两个国家的共同邻居——中国在想什么?这些年,尽管她几乎没把自己的势力向南亚扩展一步,但她作为世界强国的势头已经展现。她在世界讲坛上的发言权随着每一元人民币的增长而逐日加大。她的影响力在不知不觉中已翻越喜马拉雅山脉直抵南亚。显然,印度不希望在她的东部邻国更强大时,面对腹背受敌的局面。所以,她唯一的选择是趁早动手。当然,这仅仅是一种猜度。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几乎把整个世界数落了一遍,无非是为了提请你们注意,印巴战争,或者说可能到来的第四次印巴战争,将是本世纪第一张战争多米诺骨牌,一旦翻倒,所有在其后排队的牌就会出现不可阻止的链式反应!等着瞧吧,接下来你们就会看到一连串的石油战争、水源战争、种族战争、领土战争、不同宗教的战争和同一宗教中不同派别的战争。而在所有战争的背后,则是大国间欣喜若狂的军火交易战争!
  人们,就在你们彼此间忘乎所以地进行着流血或不流血的种种战争时,是否可以觉察到,有一种针对你们所有人的另外的战争,正在悄悄临近?如果我们可以把它叫做国际恐怖主义的话。
  早安,大西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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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11-20 08:17
  第六章
  地中海上空 2009年1月9日
  从埃特纳火山的右侧掠过之后,那架老旧的SIAI—MARCHETTI轻型飞机迅速下降高度,机头对准克里特岛,贴着海面向东飞去。
  坐在后座上的海因茨贝格回过头。朝皑皑白雪间烟雾蒸腾的火山口最后望了一眼,顿时有某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来。虽说从落入不明身分者之手那一刻起,他已做好凶多吉少的准备,但还没有想到过死。可当他回望埃特纳火山,正好看见从火山口中腾起的一股黑烟时,不禁大惊失色。在他看来,那黑烟无异于死神的一只袍袖。他叹口气,闭上双眼,默默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叫帕西诺的意大利壮汉,他对海因茨贝格的这一举动甚为不解。在他看来一切都不会有问题,晴空万里,波平浪静,这条航线他已飞过多次,从押运人质到输送武器,间或还有几回毒品买卖,没有一次出现过闪失。“他们不会要你的命的。”他刚开大嘴笑着对他的邻座说,顺便还在德国人的肩头上重重地拍了一把。
  亨里克希.萨根坐在前座驾驶员的旁边。整整七天的与世隔绝使他变得很麻木,一上飞机就开始打磕睡。眼下他正鼾声大作,使那个叫贝尼托的驾驶员不胜其烦。飞机上的四个人里,只有他知道他们将在哪里落地,落地后把这两个德国佬交到谁手里。也只有他知道全部的内情。帧西诺是头猪,是只知道用霰弹枪把人脑袋打成蜂窝的杀手。贝尼托瞧不起他,但很愿意和他一起行动,这家伙执行起命令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死心眼.而且有一种西西里人少有的忠诚。
  人临上飞机前,洛伦佐把一切都告诉了贝尼托。他对自己亲自指挥的这次行动非常得意。到现在为止,警方和新闻界都还没有弄清楚这次行动的真实背景和意图。意大利和德国的警察们,还在把它当作一次准备勒索德国那家军火工厂的绑票案来追查。让他们大感不解的是,到现在已经七天过去了,无论是失踪者的家人还是那家工厂,都没有接到勒索巨款的通知。他们甚至连这两个德国人一个带着老婆,一个带着情人跑到西西里岛上来干什么都无法弄清。两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只是说她们是跟着这两个男人来度假的,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到后来,那个作情人的女人停止了哭泣,忽然想起海因茨贝格说过,他们要在这里等人把机票送来,可是下一站要去哪里,她就又不知道了。但洛伦佐知道。这个当年“红色旅”的外围分子,现在已经是意大利“新烧炭党人”领导小组的成员。他知道这两个德国佬下一站要去哪儿。是另一个德国佬,他的国际战友赫尔曼·汉斯亲自打电话告诉他的:南亚某国。他们被高薪聘请去为那个国家在边境上布设核地雷。没办法,洛伦佐对贝尼托说,只能让那个国家大失所望了,因为我们也需要这两个家伙。
  贝尼托心领神会地向洛伦佐作了个鬼脸,转身跨进飞机,在属于他的驾驶员座上坐了下来。
  无边无际的地中海蓝得让人心醉。贝尼托从风挡玻璃外收回目光,低头瞄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九点三十七分,飞机已经在海上航行了两个小时,顶多再有个把钟头,就可以看到蓝丝绒上一条宝石项链似的克里特岛了。让那些笨蛋警察和饶舌的记者们,去为谁绑架了两个德国佬争论不休吧,让他们说是绑匪干的也好,是伊拉克人或利比亚人干的也好,还有说是印度人干的也好,随他们的便。只是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是“新烧炭党人”干的!等到了末日来临那一天,那些猪罗们就会恍然大悟。但是,已经为时太晚了。
  贝尼托正为自己的通想如醉如痴,根本没有料到自己的生命已经先于世界末日飞到了尽头,和这架SIAI—MARCHETTI飞机一样,只能以秒针的走动来计算寿限了……
  在他低头看表后的第九秒钟.四架机身上没有任何标志的F—16型战斗机突然逆光出现在SIAI—MARCHKTTI的正前方!
  第十秒钟,四架飞机中的两架拉起机头向上爬高,在四千公尺高度改为盘旋警戒;另外两架则一左一右,背着阳光直朝贝尼托俯冲过来!
  第十二秒钟,两架俯冲的飞机在同一时间各自发射出一枚“毒刺”空空导弹!
  第十五秒钟,两枚“毒刺”几乎同时穿过SIAI—MARCHET—TI的机首和机腹!
  眨眼间,飞机爆裂了,爆成两团熊熊火球在地中海上空飘旋坠落,无数的碎片向四处进射,化作一阵奇妙又短暂的火雨……
  这个结局,也是贝尼托做梦没有想到的。不但他,洛伦佐,汉斯,还有巴克,还有本来就如坠五里雾中的意大利和德国警方,以及那些只会望风捕影的记者们,都不会想到。
  最后的答案在特拉维夫摩沙迪总部的大楼里。为了确保所有伊斯兰国家都无法接近和掌握核武器,我们将采用一切手段对这类企图进行预防性打击,即使偶尔伤及平民也只能表示遗憾。
  以色列情报和特工局局长胡菲面色如铁。
  于是,四架抹掉“梅诺纳黑”标志的F—16战斗机呼啸着腾空而去。
  坠落的飞机溅起的浪花平息后,人们变得像海水一样缄默。很快就没有人再提及此事,只不过半个月后,那两个可怜的女人各自得到了一笔数额不大的汇款。汇款者是同一个人,一望可知是个化名。
  其实。连以色列人对这两个倒霉鬼在为谁干活也只是一种推测,只不过让他们歪打正着了。
  芝加哥 2O00年1月9日
  飞机在蒙待利尔中途停留时,由于有人给机场保安处打电话,谎称已将两枚塑胶炸弹分别安放在两座登机桥上,结果整个航空港内乱作一团,所有飞机一律停飞,全体旅客紧急疏散,待最后发现是一场恶作剧时,已经是三个钟头以后的事了。
  这样一来,圣巴斯蒂安·杜米埃红衣大主教和他的助手让·皮埃尔牧师本该于一月八日抵达芝加哥,飞机落地时,时针却已指在了一月九日凌晨的两点四十分。
  正是四架以色列战斗视把那架SIAI—MARCHETTI打得凌空爆炸的时刻。
  红衣大主教神色安详地走下了飞机。多风之城,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芝加哥的别称。但他走出奥黑尔国际机场时,这座城市却没有一丝风。
  “是红衣主教大人吧?”
  一个沉稳的男低音在四下扫视的红衣大主教身后响起。
  “是的,是主教大人。请问您是谁?”皮埃尔牧师向那人问道。
  红衣大主教转过身。他看到的却是那人领带上的钻石别针,于是抬眼向上望去,在比他高一个半头的地方,他看到了那人的脸:因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只长而带钩的鼻子和一对小而有神的眼睛。从没见过这么给人印象深刻的脸。红衣大主教想。
  “我是芝加哥教区的司库,库珀,约翰·库珀。艾伦红衣大主教非常遗憾不能亲自到机场接您,他正在患流感。他让我向您表示歉意。
  杜米埃无法判断这是实情,还是借故回避。因为他毕竟是来执行教皇的一项特别使命。想必每一个在他的教区内发生丑闻的红衣大主教,都会对在这种场合听命于另一个本来与他级别相当的红衣主教感到尴尬。
  “那真是太遗憾了,请务必代我问候艾伦大人。这是我的助手,让.皮埃尔牧师。”
  “非常荣幸。请吧。”
  在一辆乳白色林肯脾“总统”豪华轿车旁,库珀停下来,拉开了车门。
  汽车在芝加哥的大街上跑起来时,社米埃才发现是库珀亲自驾的车,这让他有点小小的感动。
  库珀的车开得又快又稳。美国的第三大城市在红衣大主教的视野里迅速展开,前些年还名噪一时的西尔斯大厦和约翰·考克中心大厦这些世界最高的建筑,如今已淹没在一些新起的叫不出名来的大厦群中。只是那两座玉米芯状的大厦还那么引入注目。
  一路上库珀很少说话。只有当皮埃尔牧师指着车窗外问起什么时,他才随口漫应一声。他有心事,红衣大主教想。
  “可以冒昧地问一句吗?红衣主教大人。您是使用的往返机票吗?”库珀头也没回地问道。
  “不,是单程票。”皮埃尔牧师答道,“杜米埃大人要等到把事情处理完后,才返回罗马去向教皇本人汇报。”
  “那我是否可以现在就为大人预定好返程机票?”
  库璃的这种暗含逐客争的询问,使红衣大主教心中微感不快,但他马上又释然了。这或许正是艾伦大人的意思呢,可以理解。
  “也好,”红衣大主教语调沉缓,“那就订十天以后的返程机票吧。中途还要在纽约逗留两天。”
  “大人您会在芝加哥停留那么久吗?”
  “对于如此复杂的事件,十天也许还紧了点儿。皮埃尔牧师的口气中已流露出明显的不满。
  “但是,事情已经变得简单了。”
  “怎么,已经由教会裁判转到世俗法庭了吗?”
  “不是这样,琼·道格拉斯教长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皮埃尔牧师从后车座上跳了起来,脑袋撞在了车篷上。
  死了?红衣大主教一下子想起了贝勒芒。不到四天的时间里,他竟两度在毫无精神准备的情况下接连听到与他有关者的死讯!
  他实在猜不透天主的用意所在。
  “今天下午,在他得知大人您即将到来时,他把一支大口径左轮手枪含在嘴里,开枪自杀了。”
  “他现在在哪儿?”红衣大主教问道。
  “在教会医院的停尸房,大人想去看看吗?”
  “你疯了吗?红衣主教大人刚下飞机,你就拉他去停尸房看尸体”皮埃尔牧师再也抑制不住愤怒地喊起来。
  “不,亲爱的皮埃尔,死去的人会得到上帝宽恕的。”他把脸转向库珀,“库珀先生,把车开到医院去,现在就去。”
  “是,大人。”
  林肯牌“总统”轿车调转了车头。
  “大人,您是个仁慈的人……”库珀说着,突然抽咽起来。
  看到这样一个大汉哭泣,红衣大主教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对不起,大人,您不知道,一想到琼居然会对那些还没成年的小男孩干出那种事来,让整个芝加哥教区都跟他一起丢人,我恨不能亲手用那支左轮枪杀死他!可是,当我看到他用枪把自己的脑袋打碎之后,我又觉得他很可怜。他是个不幸的人,他天性内向,腼腆,生来就厌恶和异性交往,可您知道,这不全是他的错,也许是他的染色体一开始就出了毛病,而这是上帝给他的……”
  “库珀先生!”红衣大主教及时刹住了库珀的话头,免得他接下去会说出更亵续的话来。随即,他的语气又变得缓和了:“是啊,有罪的不光是他,在上帝面前,我们都是罪人。”
  “是的,大人,是的。”
  “库珀先生,我想请你给我订两张后天一早飞纽约的机票,不麻烦吧?”
  “大人,您怎么……”皮埃尔不解地问道。
  红衣大主教望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市,平静地说:
  “我们在这里已经没有要办的事情了。”
  慕尼黑 2OOO年1月9日
  巴克裹了一条被单站在窗前,把窗帘掀开道缝向外眺望。从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慕尼黑体育中心螺壳似的主运动场和宝马(BMW)大厦——巴伐利亚汽车公司气缸状造型的办公大楼。这两座被世人称羡不已的现代建筑,在巴克眼里只不过是现代工业和科技罪恶的一种集中体现。把原本的和谐世界弄得奇形怪状令人生厌,这就是现代文明。巴克忿忿地放下窗帘,这是住在这里唯一使他不快的地方。
  直子还在酣睡。她总是喜欢趴着睡觉。把枕头垫在腹部,屁股高高地向上撅起。巴克蛮有兴趣地站在床边观察着她的睡态,只见一丝亮晶晶的口涎正顺着她的嘴角淌到了床沿。她睡着了要更可爱些,巴克想,然后他在床边上坐了下来。
  又到了看滚动电视新闻的时间。
  美国总统在白宫南草坪为中东某国元首举行欢迎式。日本三个月内的第四位新首相到欧下御所朝见天皇。中国军队总参谋长会见巴基斯坦陆军副参谋长。法国的“雷诺”与瑞典的“富豪”(沃尔沃)七年后再次签署合并协议……没有一样可以称之为新闻的东西,巴克把手搭在直子翘起的屁股上,看来今天又是个平淡日子。
  当BBG播出一条索斯比拍卖行的镜头时,巴克简直有些忍无可忍了:尽他妈是这些有闲阶级的无聊把戏!这条消息说,昨天下午的几辆名贵老爷车专场拍卖会上,在一辆1913年出品的罗尔斯·罗伊斯“银鬼”汽车的激烈竞价中,一位始终不肯透露身分姓名的中国大亨,败在了美国著名玩具商约翰·摩尔手下。这辆被设计生产它的工程师称为“阿尔卑斯山之鹰”的老爷车,当场由那位美国大亨亲自开走。
  巴克被这一连串新闻勾起股无名火,他举起拳头想砸向什么地方,最后却重重地落在直子的屁股上!直子痛醒了。
  “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巴克脸上有一丝狞笑,“只想干你!”说着,他一把将趴着的直子翻了过来,掀去了蒙在她身上的被单。直子呈大宇形一丝不挂地展开在他的眼前。巴克到现在才注意到,她很丰满,皮肤又白又细,两只奶子滚圆尖挺,只是乳头发黑,乳晕也大了些,由此可以想见她在这方面的经历。比起曲线优美的上身来,两条健硕粗壮的腿似乎显短了点。他的观察到此为止,紧接着是比这种观察更粗野的进攻。直子开始对巴克的粗野有些恼火,但她马上又被这种从目光到动作的彻底放纵刺激得欲火中烧,毫无羞耻地张开四肢迎向巴克……在一次比一次更猛烈的撞击中,巴克感到了一种没有具体对手的征服的快感……在一声比一声更颤抖的呻吟中,巴克获得了一种对他所憎恶的世界报复的满足……
  葛地,他的动作嘎然而止。
  他的视线再次停在了屏幕上:他看到了那架SIAI—MARCHTTI轻型飞机被四架F—16战斗机击落的场面。伴随这场面的是播音员惊讶不已的旁白。
  “现在你们看到的是,我们刚刚接收到的卫星拍摄的镜头。五分钟前,一架不明国籍的轻型飞机,在距克里特岛约三百公里的地中海上空,被另外四架同样不明国籍的F—16战斗机击落。从镜头上看,那架飞机被打得凌空爆炸,机上乘客不大会有生还可能。我们现在正在严密关注与这一突发事件有关的任何细微迹象。请随时注意我们的跟踪报道。”
  巴克颓然地从直子身上滑坐到床边。
  “不,不要出去!不要!”直子像蛇一样扭动着身子,一脸痛苦地喊叫着。
  “他们把它击落7,这群狗娘养的,”巴克哺哺自语,“他们把我的专家给干掉了……”
  “让你的专家见鬼去吧!”直子歇斯底里地朝巴克喊道,喊完,她就翻身到一边哼哼呀呀自慰去了。
  巴克轻蔑地扫了直子一眼,没再睬她,他要给汉斯打电话。
  “是我。”电话那边的声音很阴沉。
  “看到了吗?”巴克问。
  “看到了,可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谁干的?”
  “我也不明白。可他们确实被干掉了。”
  “我们还可以再找两个。”
  “可他们是最好的。”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还有艾哈德。”
  “那只穆斯林公山羊!他总是开价很高。”
  “不管多高的价我都会答应他。”
  “只要他能给我们把那玩艺儿搞到手。”
  “只要他最后有本事把钱拿走。”
  两人同时在电话中笑起来。
  放下电话,巴克觉得心情不那么坏了,再看直子,还仰翻在床上,为一种她个人的力量永远无法企及的目标徒劳地作着努力……他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望了一会儿直子因痛苦而扭歪的脸,“还是我来帮你完成吧,”他伸出手去,抓住直子的两个脚踝,一下予把她拽到了床沿上,两腿朝天地摊开在他的面前——
  像一座不设防的城市,袒露在征服者的枪口下……在最后进入的时刻,巴克想到了这样两句诗。
  香港 2O00年1月9日
  从作战值班室出来,李汉开车直奔距添马舰最近的一家永安公司的连锁店。他从电视直销广告节目中,看到这家店里有最近面世的“小人国凯蒂系列”电脑娃娃出售,这是美国赫赫有名的约翰·摩尔玩具公司推出的新一代产品。刚一上市便风靡美国,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香港。婵一定会喜欢的,李汉想,他得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
  “先生,这是最后一个了,您运气真好,是买给您的孩子吧?”售货小姐有点饶舌。
  “不,是给一位小姐。”
  从店里出来,他有一种于了件极让自己满意的事情的快感。举目四望,连那些往日看上去遮天蔽目让人压抑的楼群,也使他感觉到某种程度的亲切。即将沉人海中的夕阳,把最后的光线全都投射在了中银大厦的顶部,使它看上去像是一支在黄昏里燃烧的蜡烛。
  香港的黄昏是这座城市最美的时刻。
  在这样的时刻,谁还会老去想一架轻型飞机被四架战斗机击落在地中海面印度空军整整一天都没有一架飞机升空这类的事情?这些都是他在作战值班室的全球监控屏上看到的,还是让它们留在那儿吧,现在他唯一想知道的,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会是一种什么反应?不过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放在旁边座位上的那张图纸。
  图纸上印着巴基斯坦和印度的国旗与国徽。这是他特意带去给婵看的。近日来,南亚次大陆的形势很是微妙,让人有些吃不准。没准儿她会知道,如果她看到这张图纸的话,她会说出些什么来的。他想。
  他一边驾车,一边用随车电话与她通话。
  “气死我了。”一上来她就在电话那边抱怨。
  “为什么事?”
  “我刚看到电视直销广告,说永安店里有新一代‘凯蒂’卖等我把电话打过去,他们说最后一只刚被人买走,不知哪个家伙这么走运!”
  李汉笑了起来,“我当什么事,为一个玩具值得你这么恼火吗?”
  “你这人真是!你知道什么是凯蒂吗?”
  “不就是个电脑娃娃?”
  “什么呀,她简直就是个小精灵,会说会笑,会唱会跳,除了不吃饭,其他跟真人一模一样!”
  “不至于吧,她总不会像人一样谈情说爱。”
  “她会的,约翰·摩尔公司已经宣布,很快就要为她造出一个英俊勇敢的小王子!”
  “是吗?那可就热闹了。”
  “你这人怎么就会说风凉话!”
  “好了好了,既然最后一个小凯蒂已经让人买走,作为补偿,我另外送你一样礼物好吗?”
  “不,我什么都不要,除了凯蒂。”
  “这就麻烦了,我现在有事脱不开身,替我送礼物的小伙子已经走了好半天,估计现在快到你那儿了。”
  “你这人好冒失,为什么不事先打个招呼?”
  “我想让你有个意外惊喜,现在看来不可能了,因为你说了你只喜欢凯蒂。不过,待会儿你可别冷落了人家送东西的人。”
  “好吧,他长什么样?”
  “瘦高个,很英俊,不像我。穿着军装,是个中尉,你一眼就能认出来。还有,你可别喜欢上他。”
  “难说,如果他给我送凯蒂的话,我一准会喜欢上他。”
  “多亏他不是去送凯蒂。我告诉他你会在那个大船建筑的台阶上等他,你现在就去,”他抬手看了看表,“再有五分钟,他就会到,你赶快去,别让人家等。”
  说完他接断了电话。想象着婵既不情愿又要装出高兴来的样子,他心里暗觉好笑,便使劲踩了几脚油门,让车子更快地向红磁湾疾驶。
  四分钟后,那艘“大船”进入了他的视野。他把车开到船舷的另一侧停下,然后悄悄地绕回来。
  他看到了蝉。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她正向下四处张望。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请问小姐在等谁?”
  “等一个和你不相干的人。”婵头也不回地答道。
  “那我只好把礼物带回去了。”
  “呀!怎么是你?”婵猛然回过头来,她脸上的表情由惊讶转为欣喜又转为嗔怒,“你坏死了你坏死了你这样捉弄人』”她一边喊着,一边拍打着他,最后又扑进他的怀里。
  “别,别,先别这样,你没看我穿着军装呢。”李汉连连后退。
  “不,我偏要,我喜欢‘英俊的中尉’!”
  “可我是中校呵。”
  “我不管,我只知道给我送东西的是个中尉。”
  她被感动的样子反倒使李汉很感动。
  “那我就来当那个送东西的中尉吧,瞧,这是什么?”他把一直藏在身后的凯蒂举到头顶上。
  “是凯蒂!是我要的凯帮!快给我!你这个中尉!你这个坏死了的中尉!”
  婵围着李汉蹦着跳着,她够不着凯蒂,急得直叫。
  “知道吗?这是我得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后来她像个小母亲似的抚摸着凯蒂,柔声对李汉说。
  “你的生日?今天?”
  “不,明天。”
  “那我们该好好庆祝一下。”
  “不用,有她就够了。”她把凯蒂在李汉眼前晃了一下。
  “是的,有我就够了。”小凯蒂居然开口说话。
  “瞧她多聪明,她简直就是个人!”
  “是挺好玩的。不过我想我们还是要好好庆祝一下,这是我们认识以后你的第一个生日。”
  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你真那么在乎我吗?”
  “明天。明天晚上,在我那儿,好吗?”
  返回添马舰的路上,李汉连着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他表兄从夏威夷打来的,告诉他后天飞抵香港,一早请他吃早茶;另一个是嘉琪打来的,说她近日有可能到香港出差,到时候去机场接她一下。
  “知道了。”他漫应了一声挂上了电话。
  他的思绪并没有被两个电话打断,还停留在宝来街边的一家小食馆里:在刚才与婵共进晚餐时,他把那张图纸拿出来给她看了,可她居然毫无反应!
  “这是什么?”她带着几分醉意问他,“半边月亮,一颗星星……三头狮子踩着一只轮子,真有趣……”
  看来她并不总是有那种能力。李汉心里隐隐感到一丝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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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11-20 08:17
  第七章
  地中海 2000年1月9日
  地中海的黄昏要比香港晚七个小时降临。当那轮把中银大厦照成一支红烛的落日终于使地中海也燃烧起来时,顺便也把在海面上飞驶的白色“撒哈拉王子”号游艇镀成了金红色。
  一身阿拉伯装束的仆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主舱室门口,用食指轻轻叩了叩门。好半天没听到回答,便推门往舱里探了下头,马上又知趣地关上了门。
  里面发生的事尽管已司空见惯,每一次撞上,他都还是会忍不住抨抨心跳。因为尽管“老爷”只是一个人,女人却每次都不相同。这回他看到的是那个从开罗来的“肚皮舞”娘,一身肥肉让人望一眼就会胡猜乱想的索拉娅。“老爷”自己身材肥胖,也喜欢肥硕的女人,总爱说没有肉的女人不够味儿。刚才推开门时,他刚好看到“老爷”正把肥重的身子压在“肚皮舞”娘身上呼哧带喘,而那个舞娘则明显夸张地发挥着她的长处,一边扭动腰肢,一边尖声喊叫。他不合时宜的闯入看来并没破坏“老爷”的兴致。“老爷”旁若无人地完成了事情的全过程,才对一直在门外等候的仆人低声喝问道:
  “什么事?”
  “丹尼斯船长让告诉您,就要到墨西拿了,老爷是否需要上岸?”仆人头也不敢抬地回道。
  “不上。我就在这里等罗梅洛。”
  仆人唯唯地退了出去。
  自从全球最大的私人军火商苏里纳利安被人暗杀在迈阿密街头之后,穆斯塔法·艾哈德就十分自信地占据了那个前辈的位置。这科威特埃米尔御用裁缝的小儿子,还在美国威斯康辛州立大学读书时,就开始了他秘密贩运军火的生涯。他先是偶然地遇到了巴勒斯坦“法塔赫”组织的一名武器采购员,从他那里拿到了一份所需武器的清单;然后,又拿着这份清单有意识地七拐八绕‘总算与美国国防部负责军火贸易的某位小官员搭上了线。尽管一开始都是些数目不大的轻武器交易,但一名军火贩子的事业却由此起步。
  随着伊朗人、伊拉克人、阿富汗人、柬埔寨人、索马里人、卢旺达人、波黑塞尔维亚克罗地亚穆斯林族人成千上万的倒在血泊中,艾哈德的事业走到了他如日中天的顶点。他在进出诸如像普莱德·惠特尼公司、休斯公司、洛克希德公司、诺思罗普公司、三菱重工、欧洲制造中心、泛东国际公司这些世界知名的军火企业或军火商的大门时如履平地。甚至远到莫斯科和顿河罗斯托夫都张开了他的地下走私武器网。而为萨达姆和倒霉鬼布尔教授暗中牵线使伊拉克差一点儿造出超级大炮的传闻更使他声名大噪。到处都有人像他的那位仆人一样对他毕恭毕敬;他的DC一1O型私人客机在除了北京以外的世界各国的首都飞来飞去;他的“撒哈拉王子”私人游艇没有去过的海洋只剩下南极和北冰洋;即使在北京,贵宾楼饭店也随时有一辆罗尔斯·罗伊斯银铃I型豪华轿车供他使用。
  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是个恪守信用又唯利是图的人,也是个很看重家庭又在妻子之外拥有无数女人的人,还是个交游广泛却没有一个真心朋友的人。
  “这就是我成功的秘诀。”他说。
  在外面,他可以随和地与人握手拥抱或互相拍肩膀,但是在家里,他却不许下人们叫他先生,只许叫老爷。穆斯塔法·艾哈德老爷想要以此忘掉一个裁健儿子的身世。哪怕是埃米尔王宫里的裁缝也让他难以启齿。他认为连他自己都点数不清的财富足以使他成为一个帝王,而且还不是欧洲王室(除了英国女王)那些穷酸得捉襟见肘、更不是那些被废黜后流亡异乡有家难归的国王。他深知他的帝国建筑在哪一块基石上。金元,这是艾哈德帝国唯一的目标、尺度和法律,也是帝国唯一的军队。和亚历山大、凯撒、拿破仑这些征服者不同,艾哈德陛下的征服者历史是用美元写成的。
  为此,他不会放过挣得每一块美元的机会,这就是他为什么今天要到墨西拿来的原因。但他更知道他的生命比他的帝国更有价值。如果丢了性命,帝国的继续存在还有什么意义?所以当他得知那架轻型飞机被击落后,他当机立断,命令已经点火发动的DC—10型飞机停在原处,毫不犹豫地转身登上了他的“撒哈拉王子”。他直觉地敏感到这一事件与他此番要去会见的神秘人物有关。他并不喜欢自己的头上总是悬一把达摩克利斯剑,但他更不喜欢看到上亿美元的巨款流进别的军火贩子的腰包。不过,为安全起见,他还是拒绝了他的客户提出的在苏黎世见面的要求,执意要改在西西里岛的墨西拿见面。因为这里的黑手党教父罗梅洛是他的至交,不管这桩交易最后结果如何,罗梅洛都会保证在他离去时,他的脑袋还完好地长在他的脖子上。
  卡尔.梅林根,那个自称叫卡尔·梅林根的德国佬在电话里沉吟了许久,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好吧,艾哈德先生,我们去墨西拿。据我所知您不是个变化无常的人,咱们一言为定。”
  话里的威胁意味是显然的,艾哈德颇感不快,如果不是那一亿美元的话……哼!
  想到这些,一丝不快又重新翻了上来。艾哈德挥了挥手,索拉娅不大情愿地摆动着她的丰臀走进了洗浴间。艾哈德又轻轻击了击掌,电视打开了,正在播放的新闻是印度总理塔帕尔向巴基斯坦总理约希姆·汗发出立刻举行最高级会晤的和平呼吁,这样的消息是艾哈德最反感的,因为它意味着流进他口袋中的美元将会减少。接下来的一条新闻倒引起他一些兴趣,BBC的播音员说,昨天,在索斯比拍卖行名贵老爷车专场拍卖会上的大赢家,美国著名玩具商约翰·摩尔,今天一早醒来却发现自己成了大输家。就在他昨天亲自飞到伦敦,与那位始终没有露面的神秘的中国大亨,为了一辆1913年出品的“银鬼”老爷车拼命竞价时,那位中国人却坐阵华尔街,不动声色地吃进了摩尔超级玩具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一夜间成为该公司最大的股东。接下来出现的是约翰·摩尔两手托腮呆视前方的镜头。
  “哈,这个摩尔,这个约翰·摩尔!这个心高气傲的山姆大叔,瞧见了吧,会有人收拾你的!”
  至今还对在华盛顿一家高尔夫惧乐部里奚落过他的摩尔耿耿于怀的艾哈德,像有人给他出了口恶气似的,把他毛茸茸的大拳头砸在电视机上,瞬间受到干扰的信号钮歪了约翰·摩尔那张表情呆滞的脸。
  香港 2OOO年1月10日
  滚动新闻中反复放送的印度总理塔帕尔的和平呼吁,加深了李汉的怀疑。当一个国家的战争机器已经完全开足了马力时,她才需要如此浓烈的和平烟幕。但是,作战值班室的全球监控屏上,已经连续一周在显示印巴边界的寂静了。没有越界飞行,没有车辆调动,甚至连正常的边境巡逻都停止了。让人疑惑的寂静。可是,当你已经相信那个女孩具有超乎常人的先知能力时,她为什么又对这一场分明迫在眼前的战争失去了预感呢?
  这同样使他疑惑。
  他决定还是自己来解这个谜团。
  他又一次坐到了电脑前。
  作为—个超级用户,他有自己的帐号,但他并不能总是大模大样地合法使用它。因为更多的情况下,都是一种非法闯入。为了不留下痕迹,让人追查到你,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破解对方的口令,盗用对方的帐户,把自己装扮成有权进入或使用对方网络的用户,不管你多自信,也不管你的技艺多高超,这种事干起来谁也免不了心虚。但越是心虚,就越刺激,越够味,这就是Hakcer——海客心态。
  李汉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刺激。为了什么?他也说不清。可他就是想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当他滑动鼠标器像用微颤的手指去叩印度国防部的大门时,他发现糟糕,前些天还能自由出入的所有大门,现在都统统关死了。印军已把全部的系统网络重新加密,一扇门也敲不开。
  林白教授的“万能钥匙”,无效。
  印地语词典搜索法,无效。
  英语词典搜索法,无效。
  随机口令,无效。
  李汉有些傻眼,坐在机前发了会儿怔。
  后来他慢慢想起了浅沼。几乎和他的这个念头同时,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小字:
  我巳碰过壁,须另寻他途可有高招?
  尚无透过这两个字,李汉似乎能看到浅沼沮丧的面孔,他轻轻叹口气,随意地在健盘上敲击起来。他发现与破解军事网络的指令比起来,进入那些民用网络简直易如反掌。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进入了德国的BMW(宝马)汽车公司,并把一份反映该公司与英国的“宝路”汽车公司合并六年后,开始出现裂痕的秘密报告调出来瞄了一眼。随后,他又到美国的IBM国际商用机器公司兜了一圈,信手翻了翻他们最新推出的几种电脑系统的价目表。他知道浅沼一直跟在他后边,便不时地打出几个“?”和“!”互相询问着往前走。最后他们到了曼谷。在一组九位数的电话号码前,他们停了下来。这个号码很可疑:193—7OOOOO。
  进去看看。
  没有加密,门几乎是自动敞开的。
  屏幕上即刻显示出一整版女人的姓名、年龄、电话号码。
  李汉不明白怎么国事。
  浅沼那边已把光标指向一个叫素莲的女人名下,李汉下意识地按了下回车键,屏幕上即刻被一个女人的大幅彩照所占满。接着是面部特写,三围特写,直到清晰度极高的——私部特写。而且全都配有详细至极的文字说明。最后是一行令初看者面赤耳热的广告词:
  “疯狂抽插!大叫逢迎!猛烈爆浆!死去活来!”
  至此李汉才明白,他们是闯入了曼谷的电脑红灯区。
  这次误入,使他们整整晚了半个小时进入印度国防部。但却绝非一无所获。那段无耻的广告词提醒了李汉:
  它用的不是泰语,是华语。而往日若想进入印度国防部,只需使用印地语或英语即可,那么,难道他们没有可能换上第三种语言吗?
  梵语?
  对,梵语!
  但他手边没有梵语词典。
  你有梵语词典搜索盘吗?
  他问浅沼。
  那些应召女朗不懂梵语可印度人懂OK!我没想到接下来,事情变得顺利了。浅沼不到一分钟就找到了焚语词典搜索盘,而电脑的速度远比人的动作要快,半分钟后,印度国防部的系统网络张开了一扇小门,显然,这是一个印军的编程人员给自己留下的后门了。几乎所有的程序设计者,为了进出网络的方便,总是要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给自己留下一扇小门。由于开门的密钥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所以总以为万无一失。这位印度军官肯定也这么想。在所有泄密事件中,除了密码不幸被人破译外,网络的窟窿有一半是让人从小门上捅开的。
  这次也不例外。不过,可惜的是收获甚小。几乎所有重要文件都已归入锁闭系统,这个印度军官留在手里的,只有一份有关中国军队的最新情报。虽然里面的内容对李汉来说大都不算什么秘密,但他从一个潜在敌人的手中看到这样的文件,还是让他大吃一惊。特别是当他看到那上面连刚刚前出到阿里地区的维英他们那个团的位置,都标定得清清楚楚时,他简直有些佩服起印度人搞情报的本事来。
  空忙一场,浅沼打过来四个字。
  未必,李汉答道。  ?
  你不觉得那个时刻临近了吗?
  YES
  墨西拿海峡 2000年1月10日
  一艘漆成红蓝白三色的摩托艇从墨西拿港开出,朝在港外碇泊了一夜的“撒哈拉王子”号高速驶来。远远看去,像是一面在海上快速移动的法兰西国旗。站在舷窗前向外眺望的艾哈德知道,艇首上站着的那人是个德国人。
  摩托艇很快缩小了与“撒哈拉王子”的距离,不用望远镜,艾哈德已能看清站在艇首的那个人的相貌。是个一头金发的高个小伙子。他马上认定与自己通话的那个梅林根就是此人。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于,居然也敢在电话中用那样一种口气说话!想到这里,他隐约有一丝受辱的感觉。
  当摩托艇离游艇还有最后的五十米时,两艘不知何时游飞在“撒哈拉王子”号周围的武装快艇突然从斜刺里冲出,向摩托艇迎了上去,把它和游艇分隔开来。
  艾哈德明白,这是罗梅洛为他安排的节目。
  他双手抱肩,饶有兴致地观赏着那艘摩托艇的乘客,在两艘快艇上同时伸出的黑洞洞的枪口下,举起双手任人搜身的场面。
  安全检查结束了。快艇上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入朝游艇这边打了个手势,摩托艇便又重新突突突地发动,朝游艇开过来。
  摩托艇上的人刚刚登上游艇,汽笛便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撒哈拉王子”号起锚了。迎着初照的阳光,沿墨西拿海峡,贴岸向南航行。
  一共四个人。从他们上艇起,艾哈德就一直在观察。为首的那个一头金发的高个儿,他早已猜出是梅林根;一左一有的两个莽汉,肯定是保留无疑;只有贴在梅林根身边走着的那个女人,他猜不出是干什么的,但能看出来是个亚洲女人。
  仆人像个影子似的走到他身后。
  “老爷,他们到了。”
  “让他们等,就说老爷还没起床。”
  仆人应了一声又像来时—样悄无声息地向门外退去,关上房门前,他往床上扫了一眼,发现一丝不挂斯声如雷的那个女人,已经不是“肚皮舞”娘索拉姬,而是另外一个,他没见过,但同样壮硕无朋的女人。
  差不多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从容厅的舷窗望出去,已经可以隐约看见埃特纳火山顶端的积雪和不时腾起的烟柱了,艾哈德才穿着睡袍似睡非醒地走了进来。
  “非常抱歉,哪位是梅林根先生?”他一边问着,一边已经把手伸向了那个金黄头发的高个儿。
  “卡尔,卡尔·梅林根。”金黄头发的高个儿脸色阴冷,没有接艾哈德伸来的手。
  艾哈德解嘲地耸了下肩,转身到属于他的固定座位的皮圈椅上坐了下来。
  “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吧,”艾哈德很费劲地把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梅林根先生好像是想做一笔巨额军火交易?”
  “不错。”梅林根毫无表情。
  “上亿美元?”
  “也不错。”
  “抱歉,我想冒昧地问一下,梅林根先生对于上亿美元的军火,有没有一个概念?”
  梅林根傲慢地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它足可以武装一个正规师!”
  “甚至还要再多一点。”
  “难道先生您也像法国人一样在招募外籍军团?”
  “我对由人组成的军队不感兴趣。”
  “那您购买如此大量的武器做什么用?”
  “你怎么知道我要大量购买?不,我只要三枚。”
  “三枚?三放火箭还是三枚导弹?你该不是想要原子弹吧?”
  “您说对了,正是它。”
  “我没听错吧,要原子弹?您要那个只在广岛、长崎用过两回的玩艺儿干什么?连美国都用不上它!”
  “可我用得上。”
  艾哈德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您,真的想要?”
  “艾哈德先生,您是不是到现在还以为,我从德国飞到西西里来,仅仅是为了跟您开个玩笑?”
  艾哈德沉默了足足两分钟。
  “您知道,这东西价码很高。”
  “您对我们的出价不满意吗?”
  “我没想到你们是要这个。起码还得加这个数。”他张开骨节粗大的手掌,在梅林根眼前晃了一下。
  “您是说再加五百万?”
  艾哈德摇摇头,“不,五千万。一枚五千万。”
  梅林根也坚决地摇了摇头,“不,一枚三千万,总共九千万。”
  艾哈德双手一摊,“您知道,做这种生意中间环节很多,我无法用您开的价,满足您想要的数字,除非您减去一枚,还可以商量。”
  “三枚。一枚也不能少。”
  “这样我们就很难成交了。”
  “是么?那好吧。”梅林根站起身来向舱室外走去,“我看我们只有回头去找费尔班克斯公司的卡林顿先生了。”
  “梅林根先生!”梅林根的脚即将跨出舱门时,艾哈德在他背后喊道。
  梅林根站下了,却没回头。“您决定改主意了吗,艾哈德先生?”
  “再加一千万怎么样?”
  “不,一美元都不再加了。”
  “那……我只好命令返航了?”
  “随您的便吧。”
  梅林根跨出了舱。
  艾哈德懊勉地坐回皮圈持。
  “艾哈德先生,”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那个始终坐在梅林根身旁一言不发的亚洲女人,“我想您不会为了那一千万,丢了这笔九千万的大生意吧?您最好还是先看看这个。”
  那女人把一张打印着各种数据的纸递到艾哈德眼前。
  是费尔班克斯公司的武器报价表。艾哈德注意到战术核弹一栏的报价是:俄罗斯造,一枚310O万美元。美国造,一枚4500万美元。
  这个该死的卡林顿!艾哈德在心里骂道,把价码也定得太低了。他眯起眼睛盯着亚洲女人,那女人也不示弱,以同样的目光回敬他。这女人也许挺够昧儿呢,他想,他的目光慢慢向下移到她两座乳峰间的深沟处,停住了。
  “艾哈德先生,我认为您有必要再看看这张价目表,这要比您把眼睛放在别的什么地方对我们双方都更有利。”
  艾哈德还没碰到过用这种腔调跟他说话的女人,一时很感窘迫。他把目光收回到那张价目表上,匆匆扫过一遍,等自己的窘态消失了,才始起头来朝门外喊道:“梅林根先生!”
  一直就没离开门口的梅林根折回身来,面带嘲讽地走向艾哈德。
  “既然您拿来了卡林顿的价目表,我看我们就用他开的价码成交吧。”艾哈德感到自己已经处在了下风口。
  “不,按我刚才说的那个价。”梅林根斩钉截铁。
  一点余地都不留!艾哈德直觉得额角青筋乱跳,真想一声令下即刻返航,但他马上又意识到,眼前跟他打交道的不是商人,而是……而是什么他也说不清。不像是黑社会,也不像是雇佣军,还不像是他常打交道的那种反政府武装。或许,只有一个解释,眼前这家伙是个恐怖分子。这可是些目标坚定心如铁石不择手段的家伙!想到这里,他不禁暗暗打了个寒颤。可是,即便是这种人他过去也打过交道,大多都是想要单兵武器,充其量要一两门无后座力炮而已。瞧瞧这个梅林根想要什么吧,原子弹!这家伙如果不是个疯子,就是个冷血动物,他不用说话那双眼睛就在提醒你,凡是他想干的事,他就一定会干,而且非干成不可。这种人连美国总统都敢去杀,更不必说别的什么人。他开始觉得这次航行远不像他想的那么轻松愉快了。
  “好吧,就按您开的价。不过,得先把三分之一预付金汇到我在日内瓦的帐户上。我看到钱后就开始着手。剩下的三分之二在我搞到您要的货后,分两次付清。”
  “不,这方面也按我的方式来。我先付十分之一的订金,现在就可以付给你,”梅林根已经把对艾哈德的称呼由您字改成了你,“剩下的嘛,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当面结清。”
  在与梅林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艾哈德才发现这个德国人的目光能割出人的血来。他完全泄气了,萎在皮圈椅里语调发蔫地说;“行,就这么办吧。”
  这时埃特纳火山正好处在与“撒哈拉王子”并行的位置,远看上去神秘莫测仪态万方,只是此时的艾哈德早已无心欣赏什么景色。
  重新从“撒哈拉王子”跳回到摩托艇上后,亚洲女人在梅林根左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亲爱的,你真棒!轻轻松松就把那头老山羊给制服了。你是从哪儿搞到的卡林顿的价目表?”
  “哪儿有什么卡林顿的价目表?那是汉斯的杰作!”
  巴克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不加掩饰的微笑。
  “撒哈拉王子”号上,艾哈德把德国人脸上的微笑看在眼里,面色愈发阴沉了下来。
  客厅旁侧的一扇暗门无声地打开了,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干瘦小老头从门后走了出来,站在艾哈德身后轻声说道:“如果你觉得不痛快的话,你尽可以让他们在上岸前离开这个世界。”
  “不,罗梅洛,让他们活着,直到他们交完钱为止。”
  香港20O0年1月10日
  在驻港军区司令部大楼的二层拐弯处,一位值班中尉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李汉的胸牌,便起身把他带到挂有“参谋长办公室”金属标牌的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请进。”是李汉早已熟悉的那个略显低沉的声音。
  门开了,将军正伏在他那张硕大办公桌上看文件,“是李汉吧?快进来。”他头也没治,但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子热情。这种欢迎方式既能让你感到不同一般的亲切随便,也能让你意识到身分的差别。但李汉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因为这就是军人。军人存在的基本方式就是服从与被服从。这方式在一个真正的军人身上,会从最初的灌输变成最后的天性。现在这天性使李汉的一双脚跟迅速靠拢在一起,发出很响的撞击声,于此同时他向刚刚把头治起来的将军行了标准的军礼。
  “坐吧。”
  李汉在将军一侧的皮沙发上坐下来,在沙发向下陷去的同时,他又挺直了腰板。这不是飞机上,而是参谋长办公室,他提醒自己。
  “别那么紧张好不好?现在没别人,你可以放松点。”
  “是。”
  将军笑了,但这笑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就换成了严峻。“事情看上去有些扑朔迷离,是不是?”
  “特别是这种时候,塔帕尔又发出了和平呼吁。”
  “烟幕弹。我看是烟幕弹。按战争的惯例,烟幕越浓的时候,离动手的时间就越近。”
  “是的,恐怕只能以小时计算了。”
  “总部也这么看。巴基斯坦的陆军副参谋长昨天一早飞到北京,与秦总长谈了两小时,又到京郊‘快反部队’训练基地和一家军工厂参观了两小时,当天下午就返回了伊斯兰堡。一次闪电式的访问。总长的陈秘书在电话里对我说,看来我们的邻居相当紧张。现在我想听听你的。”
  “我也有些紧张,替维英他们担心,一旦我们准备帮那个邻居一把,维英的部队肯定首当其冲……”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指你用那个特殊手段又搞到些什么新情况没有?”
  李汉摇摇头,“什么也没搞到,昨天我忙乎了大半夜,一扇门也没敲开,印军所有的系统网络已全部重新加密,大门都关死了。”
  “你呀,什么也没搞到,不就等于摘到了最重要的?”
  轮到李汉笑了。
  “不过昨天我还是钻进去了一下。”李汉告诉将军,他是从印军的一个编程人员给自已留下的后门钻进去的。他没有告诉将军,他是在一位叫浅沼宏的日军少校帮助下打开那扇小门的。因为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中国军人与外国军人私下交往,还是个敏感问题。另一个更敏感的问题他也同样没有告诉将军,那就是无意中闯入了一回曼谷的电脑红灯区。这当然不能告诉将军。
  “虽然没摸到一点儿印军的最新动态,可我倒从印度人那儿弄到一份有关我军的最新情报。”
  他的话引起了将军的兴趣。
  “说真的,让人吃惊,比我掌握的还要详细。连维英他们团的准确位置上面都有。”
  将军轻轻哦了一声,沉入了自己的思绪。好久他才从这思绪中走出来,目光落回到李汉身上。
  “我们当然不希望看到南亚的均势被打破,从道义上我国肯定会站在被侵略一方。但为了应付万一,维英他们也进入了一级战备,随时都可能动。你最好能用你的方式提醒他一下。”
  “是!”李汉站了起来。
  “别急着走,再陪我坐一会儿。”将军的威严一忽间变成了父辈的慈祥。“你近来怎么样?”
  “您指什么?”
  “我到前不久才知道,你找我非要调到香港军区来,是为了和嘉琪分开一段?”
  “是的。我事先没告诉您,是怕您不同意调我。”
  “的确,如果我知道的话。”
  “我一直想对您说我很感谢……”
  “孩子,如果你能听我一句话,我也会感谢你的。”
  李汉迷惑地望着将军。
  “维英他们的妈妈又回到医院去了,这次很可能回去就再出不来……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几十年里我为她做的太少,太不够,愧疚也罢,懊悔也罢,都已经为时太晚,于事无补了……”
  将军在李汉身后缓缓股步,像是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将军收位了步子,“孩子,我想告诉你,如果还有可能,就该回到妻子身边去。不要等到哪一天,这种可能没有了,失去了,才明白什么叫追悔莫及?”
  此时的李汉,还不可能完全掂量出将军这番话在自己命运进程中占有的分量。他在被将军的真挚所感动的同时,又排斥着将军的说词。
  因为他现在只有婵。
  婵的生日。
  将军还在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他的思路越来越集中于一点:她会踮起脚来去摸那把放在门框上的钥匙吗?
  看来她不会。
  李汉从何达将军处回到自己的宿舍时,发现门上贴的那个“钥匙在门上”的小纸条不见了,可钥匙仍然还在门框上,她来过,又走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李汉轻轻吹了声口哨,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进屋后,他没有马上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沉默了几分钟。最后,直到他脑子里冒出一句“随她去吧”这样的话,他才想起该开灯了。起身去摸电灯开关时,他听到身后擦地一响,没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团光亮已经把他的身影投放到墙上——他回过头来,首先看到的是一支刚刚被点亮的红烛,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在生日蛋糕上二十四支红烛的辉映下,他看到了婵那张比任何时候都更动人的脸。
  事后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婵当时是怎么隔着桌子飞进他的怀中的,或者说他是怎么隔着桌子把婵抱起来在屋里旋转的,他只记得她一个劲地笑着喊着“放下,快放下我,我都晕了,我快晕死了”,他却就是不肯放下,直到两个人都天旋地转地一起倒在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精疲力尽的李汉撑起半边身子,看着连头发都被汗水浸湿的婵,发现她又在絮絮低语,便俯下身去,他听到的是这样几个字:
  “……新月……弯刀……砍伤……狮子……。。”
  他既惊骇又大惑不解。他知道新月和狮子分别喻示着什么,他也知道婵在嘻语中把它们连在一起时的含义。但他实在无法理解:新月像弯刀一样砍伤了狮子——只能这样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巴基斯坦“新月”抢先向印度“狮子”挥起了它的弯刀?
  简直难以置信。
  他确信蝉这回肯定是错了。
  但他还是抬起手来看了看表:
  已经是1月l1日凌晨3点25分,按新德里时间(现在应该是凌晨零点25分。
  他记下了这个日子和时间。
  詹姆士·怀特200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鸟瞰
  在开始今天的播音前,我先要感谢一个中国男孩打来的令我感动的电话。他恳求我不要只想到死,无论如何要坚持到最后回地球上那天。我对他发誓说,一定,我一定会坚持。他的电话使我在飞越太平洋后,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东方——这个孩子居住的地方。天气真好,不用借助仪器,仅用肉眼就可以看到长城;还有珠穆朗玛。
  哦,那简直是一座浸泡在朝霞中的金字塔!
  毫无办法,无论我们西方人的自大狂心理有多么强烈你都不得不把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东方:不是关注日本人在第六代电脑也就是“神经计算机”研究上取得的惊人突破,就是惊讶中国人令人不安的持续了将近二十年之久的高速经济增长,而且至今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减速的迹象。唯一能与这一记录媲美的国家仍然不属于西方,而是另一个亚洲国家——韩国。所有这些带来的直接结果是我们听到了亚洲人的嗓门越来越洪亮即使我们可以像鸵鸟那样把头埋在沙堆里,对这—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我们的目光还是无法离开亚洲,不过,那是亚洲的另一块地方,我们把它叫做次大陆。
  进入新世纪整整十天了,大气环流中的锑恩梯气味好换越来越浓。这主要不是从上个世纪延续下来的那些局部战争的残留气息所致,而是由于南亚次大陆局势的骤然紧张。似乎在经过三次印巴战争之后,这两个宿敌决一雌雄的时刻终于要到来了。细心的人会发现,以安详内敛自省为其宗旨的印度教徒,在这场一触即发的对峙中,看上去比她的穆斯林邻居更好斗。
  人们有充分的理由对这场战争表示担心,这种担心远超过对发生在世界上其他地区的局部战争的忧虑。因为这将是一场接近势均力敌的撕杀,毫无疑问,这样的撕杀将使两个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大的国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而这还不是唯一让人担心的事情,要知道,更让人无法安然入睡的,是这两个国家均为核武器俱乐部的准会员国!
  值得庆幸的是在昨天,我们听到了塔帕尔总理发出的和平呼吁,我们完全可以把它看作是一个反战声明,这是出自人类良知的声音。印度和世界都该为有这样一位明智的领导人而暗自庆幸。
  这使南亚次大陆也使世界的天空再次变得晴朗起来。谢天谢地。
  即使没有战争,这个世界已经有太多的东西让我们发恐。随着今天下午最新的一位艾滋病患者在曼谷的一家私立医院乍死去,人类死于该病的数字终于突破了一千万。恐慌是巨大并且无法遏止的。科学一方面在不断创造奇迹,一方面又对威胁人类的撤旦无能为力。尽管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返回家庭去过严肃生活的倾向已经成为调节社会发展的阀门,但由“贝贝布莫”一代甚至比他们更早的一代人的荒唐行为所欠下的道德债务,现在该由他们自己和他们的下一代用生命来偿还了。悲剧,这就是几代人抵押或预支道德的最后结局。
  这一结局对那些乐此不疲于策划战争的人,是否也有某种警醒的作用?那些预支人类鲜血和生命的人,你们是否想到过自己的最后结局呢?
  在结束了一个悲观的话题之后,我要对你们说:
  早安,东方。早安,亚细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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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11-20 08:17
  第八章
  新德里 2O00年1月10日
  时近午夜,从外面看上去,印度国防部大楼一片漆黑,俨然人去楼空不见灯火的模样。其实,大楼内部此刻正是灯火通明,氛围紧张,一派大战将临时的森严气象。
  随着时针一点点接近1月11日的零点,第四次印巴战争的D日临近了。
  在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的黑丝绒窗帘背后,拉奥中校向由他负责联络的西部军区司令部下达了国防部的最后作战令:
  遮星蔽月!
  放下电话,他觉得握电话的那只手里渗出了一把冷汗。他相信他比谁都更清楚,刚才在电话中送出去的那四个字意昧着什么。
  它意味着两千多辆“常胜者”型和T一72型坦克,近千辆BMP—l型、2型履带式步兵战斗车,三干余门牵引火炮、自行火炮、多管火炮、无后座力火炮以及瑞典制造的FH一77B型远程榴弹炮,上千枚“米兰”式和“萨格尔”式反坦克导弹,数百架武装直升机汇成的钢铁与火焰的洪流,在同一时间内,也就是2OOO年1月l1日零点45分,当西部军区司令帕利待中将和北部军区司令维·瓦·辛格中将分别亲吻过两支突击部队的军旗和旗手后,从查漠到喀喇昆仑山西麓,将同时射出两支巨大的红色箭头,轰鸣呼啸着越过数百公里长的克什米尔停火线,卷击整个“自由克什米尔!”
  这是陆军。
  比陆军要早三十分钟开始行动的,是在强大的米格一29、米格一31和幻影一200O型战斗机群掩护下的五个“美洲虎”中队。他们将首先直指巴基斯坦腹心地区的博德瓦尔高原,从空中像撕一块破布似的撕碎伊斯兰堡和拉瓦尔品第!
  然后,再分别对卡拉奇、拉合尔、白沙瓦遂行地毯式轰炸!
  与空军的行动同时开始却比印度之鹰们更早抵达目标的是“火”式中远程导弹,它们的任务是把所有印度认定和怀疑的巴基斯坦核设施,统统摧毁,来一次彻底的外科手术!
  比陆军和空军都更早动作起来的是海军。一月十日的夜幕刚刚降临,以“维兰特”号和“圣雄·甘地”号为首的两支航母特混舰队,就已拔锚起航,锋芒所向,直指卡拉奇港!
  这就是战争。从少尉晋升到中校,在教室、沙盘和演习中无数次模拟的战争,从未给过拉奥中校以此刻这般的兴奋和刺激。
  由他亲自参与制定的“吼狮”作战计划的意图非常明确,对巴基斯坦本土进行空中外科手术式打击,一劳永逸地消除来自那里的核威胁;对“自由克什米尔”则进行军事兼并,使其与查漠和克什米尔结束长达半个世纪的分裂而连成一体,永远切断巴基斯坦与印度的另一邻国中国的陆上联系。
  他站在沙潘少将的身后,望着巨型屏幕上正从各个军事集结地、机场、港口不断传送回来的大军出征的镜头,不禁热血沸腾,珠泪盈眶。
  战争是人类的不幸,却是军人的幸运。一个军人一生从未赶上过一次战争,那才真叫不幸呐。拉奥和他作战厅里的同僚们,望着屏幕亡不时闪过的那些曾经是他们的同窗、长官或下属的面孔,真是羡慕不已“看,那不是西巴尔吗?他现在是上校了。”
  “这是拉坦中校,我认识他。”
  “蒙吉亚,那个人是蒙吉亚!”
  “奥,真没有比航空母舰出港更壮观的场面了。”
  “大机群起飞同样壮观。”
  “那是因为你是飞行员出身。”
  “可你难道忘了你是海军出身?”
  “别为这些事情争了,还是让我们一起为印度军队骄傲吧!”拉奥中校插到了两人中间。
  这时,电话铃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那个飞行员出身的军官拿起了电话,“嘿,拉奥中校,是找你的。”
  拉奥一边看着屏幕,一边接过电话。
  是莎伯楠打来的。
  “纳林德尔,真的要打仗了吗?”
  “亲爱的,你可以在明天早上再打这个电话吗?那时我会把一切告诉你。”纳林德尔·拉奥中校柔声地对妻子说。
  “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我?”
  “是的,我不能。”
  “那你就等于告诉我了。”
  “我什么也没说。”
  “纳林德尔……愿大神保佑你们,也保佑印度。”
  挂断电话以后,拉奥中校感到自己的心情起了某种变化,好像和作战厅里的一切都拉开了距离;这一切真是必要的和令入神往的吗?望着那些在屏幕前兴奋莫名的同僚们,他们心自问。
  但没有结果。
  屏幕继续出现一个接一个让人体温升高的镜头:
  一门门火炮掀去了炮衣……。.一辆辆坦克摘掉了伪装网……一架架飞机摄开了蒙布……。。
  一群廓尔喀士兵一面擦拭一面亲吻手中的弯刀;
  一个大胡子老兵用臂弯一边一个搂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与他们含泪告别;
  ……位准将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一撮泥土包进手绢里,又放在贴胸的口袋中;
  一位飞行员在关上座舱盖的同时,翘起拇指和食指向他的机械师告别;
  ……
  狂热的气氛融化了拉奥和周围的距离,他又重新走回他的同僚们中间,围着屏幕指指划划,评头论足。
  最后的高潮时刻终于到来了,印度总理府前的草坪上,数十只白炽灯耀眼得如同白昼;各国驻新德里的记者正陆续赶来,等候塔帕尔总理亲自宣布印度政府的重要声明。
  瞧,通向总理府花园的门开了,在“黑猫”特种部队卫士的簇拥下,塔帕尔总理正向新闻发布会现场神情庄严地走来……
  当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有塔帕尔总理镜头的那块屏幕时,意想不到的场面在另一块屏幕上出现了。
  一位少校指着这块屏幕失声喊道:“瞧,你们快瞧,天哪!怎么回事?”
  屏幕上火炮、坦克、装甲车集结地,直升机起降场,战斗机停机坪,军港码头,所有刚才出现过镜头的地点,几乎都在同一时刻,遭到了不知何处廷来的导弹、炸弹和火箭弹的袭击!
  一时间,烈火浓烟,断肢残手,炮车在公路上爆裂,飞机在跑道上焚毁,刚才还在与两个儿子告别的大胡子老兵,此刻却抱着他已双目紧闭的小儿子失声痛呼……威武雄壮的出征场面,转眼工夫已变成一座不堪目睹的炼狱。
  湿婆大神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拉奥中校紧闭双目,颤抖的两手合成了一个什字。
  华盛顿 2OO0年1月10日
  理查德·沃克总统正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打吨,大卫·柯林斯像阵风似地卷了进来,他连门都忘了敲,直冲到总统的办公桌前:
  “总统先生!”
  沃克总统小吃一惊,不满地始起头来,望着自己的国家安全事务特别助理。他可从来没这么干过。
  柯林斯顾不了那么许多,他一面打开电视,一面力求让自己镇定下来:
  “对不起,总统先生,您必须马上看看这个。”
  屏幕上出现的是印度总理塔帕尔的镜头。
  卫星传输的讯号不太清晰。好一阵有图像没声音,柯林斯只好在一旁充当解说员。
  “您现在看到的这不是现场直播,是十分钟前的镜头。驻新德里的各大新闻机构半小时前接到通知,塔帕尔总理要亲自宣布印度政府的一项重要声明……”
  屏幕的图像变得清晰了——
  在聚光灯的直接照射下,塔帕尔总理的面容苍白而又肃穆。他戴好眼镜,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讲话稿,极力想用一种举重若轻的声音,把那张全世界的眼睛都盯着的纸上的内容宣读出来,但是,他的声音有些抖。
  “……先生们,请对好你们的表,请记住这个伟大的时刻,纪元2000年]月ll口,新德里时间0点45分,也就是现在,我代表十亿印度人民和印度政府庄严宣布……”
  在整个世界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他的下文时,他的身后却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一位官员惊慌失措地跑到他身边,向他耳语了几句。
  沃克总统看到塔帕尔神色大变。他正要转身随那位官员离去,大概是又忽然想到这是在新闻发布会现场,便又重新转回身来,定了定神,以颤抖中又加上沉痛的声音对着话筒说道:
  “刚才,我们的邻国,那个叫巴基斯坦的国家,不顾我对他们再三发出的和平呼吁,在二十分钟前,悍然对我国发动了大规模的空中袭击!”
  人群中一片哗然。
  塔帕尔总理:“这是现在我唯一能告诉你们的,谢谢大家。”
  他颤巍巍地转过身去时,眼角上闪动着泪花。
  沃克总统则把脸转向柯林斯,“是不是有点太莎士比亚了?”
  “巴基斯坦人用这种方法瓦解了印度人的第一次打击。”
  “干得很漂亮啊!”
  “看来是这样。详细情况一会儿就会知道。”
  “你估计印度人会怎么样?会吃不消吗?”
  “我想不会。比起巴基斯坦来,印度确实是太庞大了些。他们只要稳住阵脚,很快就会组织好第二次打击的。”
  “那要看巴基斯坦人给印度人造成的创伤有多大。”
  “不会太大,毕竟实力有限。除非他们动用核弹,目前还没有这种迹象。我想他们也不敢。”
  “不敢?试试看吧,当一个国家只有投降和使用核弹两种选择时,看看有谁不敢!”
  “现在无论是印度还是巴基斯坦,都还没走到这一步。”
  “是啊,等走到这一步,我们还能做什么吗?”
  “难道您想在两头野牛把椅角顶到一起时,去把它们拉开?”
  “我为什么要把它们拉开?我只是想把这场角斗限制在一个范围内,别让他们向后扬起的蹄子踩踏着我们罢了。重要的是那头大公牛不能太快地把小牛犊顶翻在地。”
  “您是说我们要在关键时刻帮巴基斯坦人一把?”
  “是的,我是这个意思。但又不能帮得太过火了,让印度人元气大伤。那样的话,中国人的袖子就能拂到印度洋了。”
  两人会心地一笑。
  笑过,沃克又恢复了他惯常的总统表情,对国帮全事务特别助理下令道:
  “给我接通俄罗斯总统和中国国家主席的电话,说我要就南亚次大陆的突发事件和他们紧急磋商。”
  这时,电视里正在播放印度军队遭到猛烈空袭的惨状。沃克总统用他骨节粗大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毫无表情地观看着。
  香港 20OO年1月l1日
  电话铃响起时,先醒过来的是婵。她睡眼朦胧地拿起电话,忽然发现话筒的形状和颜色都不对,这才意识到不是在自己家里。接着又发现李汉躺在自己身边,一下清醒了许多。便将话筒塞到迷迷糊糊的李汉手里,使劲摇醒了他。
  是李汉的表兄打来的。他说他己抵达香港,如约邀请李汉去共进早餐。半岛酒店,印度餐厅。
  我只有今儿早上有时间,表兄说。
  “我再带个人去行吗?”
  “行啊,男的女的?”
  “你说呢?”
  “看来是女的了?再多带一个都行。”
  “没多的,就一个。”
  半岛酒店。
  第一眼李汉就发现表兄胖了。“半年不见,将军肚都挺起来了。”他向表兄打趣。
  “什么将军肚,是啤酒肚J就这还是在一个劲儿控制饮食呢,要不管保你认不出来。这位小姐是一-?”
  “婵。我朋友。”
  “看来到了香港这地方谁都得变。你说她叫什么来着?馋?解馋的馋还是纠缠的缠?”
  “都不是,是婵娟的婵,女字边。”李汉解释道。
  “别那么文绉绉的,你说是貂婵的婵不就得了。对不起小姐,我是个粗人。”
  “没什么,我这人既嘴馋又难缠,你没说错。”婵笑着说。
  “是么,这样我们就好做朋友了。李汉你不介意吧?”
  “你这人狗嘴里从来就吐不出象牙,我介什么意?”
  “那咱们就别跟这儿贫了,赶紧吃饭,不,赶紧用早餐。我可是饿坏了,一下飞机就往这儿赶。”
  落座后,李汉问道:“你怎么会选印度餐厅吃早饭?”
  “我也说不清,满香港我就喜欢这一个地方,瞧这感觉,多雅!赶明儿腾出手,我得想法把它盘下来,归到腾达公司的名下。”
  “野心还不小。”
  “还不止这点儿呢。瞧,这位婵小姐手里拿的小凯蒂,就是敝公司的最新产品。”
  “怎么是你们公司的产品?”婵抗议道,“这是约翰·摩尔公司推出的新一代电脑娃娃!”
  “你说得没错,小姐,但那是上个星期的皇历,现在这家公司叫腾达一摩尔超级玩具公司。”
  李汉不胜惊奇地望着表兄:“哦,我明白了,原来那个在索斯比拍卖行,跟约翰’摩尔较劲儿的神秘的中国大亨就是你?”
  “正是敝人。”
  “看来你是没白当过兵,还真懂得声东击西。”李汉说。
  “我是调虎离山,删了那个美国佬一把。”
  “玩得精彩!”好半天没说话的婵插了一句,“这么说等凯蒂的小王子上市时,我不用担心买不着了。”
  “当然不用担心,你可以把邮购款直接汇给我,我让人挑一个最漂亮的寄给你。”
  “呀,连送一个都不肯啊?”
  “我是商人嘛。”
  三人同时笑了起来,于是边吃边聊。湖发现,李汉的表兄很健谈,大多数时间都是听他说。听他说先是怎么在生意上挨日本人的坑,等学会了,又网过头来怎么去坑日本人,最后扩大到坑美国人,坑欧洲人,坑全世界。全世界的商人就他妈认‘个字:坑。也就是说得冠冕堂皇的那两个字,竞争:或者是说得更斯文的四个字,自由贸易。但说到底还是那一个字。你坑我我坑你,诚实经商也好,假冒伪劣也好,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你口袋中的钱掏出来,放进我的腰包。美国人怎么富起来的?就是坑全世界坑富的。咱们要想富,就得学美国佬,学口本鬼子。
  “那你下一步准备坑谁呀?”蝉伺道。
  “当然是美国佬。不能眼瞅着让日本人把美国全买下。中国人也得插只脚进去。不过我的想法跟日本人不一样。日本人尽往老美的心窝上捅刀子,一会儿买下洛克菲勒中心,一会儿又要买好莱坞,最后还想买人家的国宝拉什莫尔山!这怎么能让目空一切的美国人受得了?我呢,也要买美国,但我只买那些—开始美国人不在意,但却实实在在能影响他们生活的产业,让老美留过神来后也得乖乖地给你干活。要不他就得到失业救济所排队去,或者睡到公园的长椅上、路边的纸盒子里去!”
  李汉知道,表兄要买美国的念头,是十几年前美国人想出的挣钱怪招——
  “拥有一片美国国土”风行全世界时,就开始萌发了。那时他刚刚离婚,又娶了一个国务院某部部长的干金做老婆,从此一步登天,由一名普通退役军官变成了这位部长属下某大公司的总经理助理,然后逐次升迁为副总经理,总经理。当他的岳父大人厕身国家领导人之列时,他已是一家跨国集团一腾达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了。
  正当李汉的表兄谈到得意处时,餐厅的经理,那个面色渤黑、翘着两撇胡须的印度人,忽然连连击起掌来。
  餐厅中人纷纷回过头去,原来是电视早新闻中正在播放第四次印巴战争爆发的消息。那位餐厅经理并未细听内容,就欣喜若狂地认定一旦开战,印度必胜无疑。便击掌招呼那些裹着缠头的印度侍者们取来香摈酒,免费供给在座的每一位客人,让所有入都来为印度人的胜利干杯!
  李汉静静地听着,没有去接印度侍者递过来的香摈酒杯,听了一会儿,他转过脸来对婵说:
  “你赢了。”
  “我赢了什么?”婵有些摸不着头脑。
  “又让你说对了,是巴基斯坦的弯刀砍伤了印度狮子……”
  “你说的什么呀,什么弯刀狮子的!”婵的表情既真诚又疑惑。
  “是啊李汉,你在念什么咒呐?”李汉的表兄也被他的表弟弄糊涂了。
  餐厅经理端着酒杯来到他们面前,看得出来,他尽量想显得彬彬有礼,“这位小姐和两位先生,不想和我们一起喝这杯酒么?”
  说着,他拿起刚才被冷落在桌上的香摈酒杯,重新速到李汉眼前。
  李汉没有接,冷冷地问道:“请问为什么干杯?”
  餐厅经理例嘴一笑,“就算为南亚次大陆的晴朗天空吧,怎么样?”
  李汉冷笑一声,“今天那里的天空对印度人来说未必晴朗!”
  餐厅经理脸色一变,“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
  李汉从他手中接过酒杯,“如果非要喝这杯酒的话,那就只能为巴基斯坦人而不是印度人的胜利干杯了!”
  说完他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餐厅经理倍感羞辱:“你……!”
  李汉把空酒杯塞回他手里,不无讽意地说道:“你的英语水平不会这么差吧,连CNN的新闻都听不懂?你再仔细听听,巴基斯坦人是怎么抢在你们动手之前,给了印度军队当头一棒!”
  李汉这一棒打在了餐厅经理的头上,他傻了眼,站在那里泥塑木雕般地静听了一会儿,脸色青灰地唯唯着退了下去。
  轻松的背景音乐消失了,大厅里一片死寂。
  在半岛酒店的长廊里穿行时,李汉的表兄才想起把名片递到李汉和婵手里:
  腾达环球总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方晓明李汉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表兄的恭维。
  婵则想起了她初见李汉时那次更精彩的表演。
  北京 2OO0年1月l1日
  总参谋长秦文鼎上将的AOl—OOO4号红旗III型轿车,由国防部开出后—路高速,自西长安街向东疾驶。连在六部口处拐弯时速度都没减;车轮吱陆地啸叫着穿过灵境胡同,从西大驶进了中南海。
  直奔瀛台。
  水榭前,国家主席兼军委主席正伫立水边,看他的警卫参谋钓鱼。他自己从来不钓,但喜欢看人钓。他说看人钓鱼时最容易入定。
  眼下,他已经看了两个多小时,依然思绪纷坛,很难入定。凌晨三点多和美国总统沃克通过电话后,他再没睡着。
  一大早就把警卫参谋叫起来,要他去钓鱼;而他自己则需要一边看钓鱼,一边重理思路。沃克的口气倒是十分客气,但话里话外的意图也很明显,那就是既希望印巴打下去,又不愿意看到巴基斯坦被打垮,徒使印度在南亚坐大。这就需要中国给巴基斯坦以有力的支撑。当然,我们美国也保证会这么做,沃克说。只有一点,沃克始终没说出来,可他却能感觉到:美国同样不希望印度在这场战争中被过分削弱,那样的话,中国在次大陆的影响就会增大。所以沃克又要求中国有所克制。多精的算盘!只可惜中国人不是美国人手里的算盘珠子,中国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但,究竟该怎么做?身为国家主席兼军委主席的他,深感自己还没找到最后答案。
  总参谋长来到他身边。
  “已经过了六个小时,那边有什么新进展?”他头也没回地向总长发问。
  “头两个小时,巴军一共发动了两个攻击波,基本上压制住了印军大规模进攻的势头,使印军乱了方寸。后四个小时,巴军看来有些难以为继,印军逐渐稳住阵脚并开始反击,使巴军的第三个攻击波还没发动就遭到了反压制,战场主动权正在转向印军手中。”
  “看来沃克没说错。”
  在把与美国总统的通话扼要地向总参谋长作过介绍后;他又将内心深处最大的顾虑和盘托出:
  “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既不愿意替人火中取栗,又不能对朋友见死不救。”
  总参谋长一时无言以对。
  警卫参谋这时却把一尾大红鲤鱼拽出了水面!鱼不甘心地在鱼线尽头扭着跳着,憋足劲要重返水中。国家主席见状,急忙上前想帮警卫参谋一把,谁知两人的劲用大了,那鱼太重,反而一下从鱼钩上挣脱,又掉回了水里,眼看着摆了两下尾巴就不见了,只在鱼钩上留下一小片淡红色的鱼唇。国家主席哈哈大笑起来:“劲儿使过了,使过了。看来得先把鱼在水里逼一会儿,等它遇累了,再往起提,否则到手的鱼也得跑了。”
  鱼没钓到,他的眉头却舒展了,心境显然比刚才好了许多。
  “你研究过塔帕尔这个人没有?”他问总长。他的思路看来跳得很快。
  “这个人在印度军队里干过,是印度政客中少有的服过现役的人。有军事经验,在印军高层军官中有许多朋友,据说与其他政客比,军方更喜欢跟他打交道。他有两个儿子分别在海军和空军服役。本人最大的嗜好是射击,是新德里一家射击俱乐部的会员。”
  总参谋长像是在背印度总理的档案。
  “就这些?”
  “我知道的大概就这么多。对了,在今天一早召开的印度议会特别紧急会议上,最大反对党人民党的议员已提出动议,鉴于印军遭受到如此丢脸的沉重打击,要求塔帕尔引咎辞职。估计他有可能因此提前下台。”
  国家主席轻轻摇了下头。
  “就不会出现相反的情况吗?比如说,塔帕尔可能利用这次机会煽动起印度人更狂热的民族情绪,这样一来,反而巩固了他的地位。”
  “也有这种可能。”
  “不是也有,是非常可能。你注意到没有,塔帕尔这个人喜欢检阅军队,喜欢壮观场面,这从他极力要求第五届友好运动会在新德里举行,并且搞了那么庞大的开幕式这—点,也可以看出来。这说明什么?”
  “虚荣,好大喜功。”
  “再加上冒险。我看过他写的自传《从孔雀到狮子——一个印度人的梦想》,里面有一个细节很能代表他的性格。说他上中学时,在一次期末考试后,居然半夜里徒手爬到楼顶上,从天窗里跳进校长办公室,偷偷修改了自己的卷子,结果,他拿到了全校的最高分。仅付出的代价是摔掉了一颗门牙。一个具有这种性格的人,在今天的南亚次大陆会于出什么事来,我想恐伯不难推测。”
  从国家主席这番话里,秦文鼎感觉到了政治家和职业军人的区别。
  “就是说,塔帕尔会一意孤行,不借冒跟我们摊牌的风险。”总参谋长在力求跟上主席的思路。
  “有些事情躲是躲不开的,我看我们就先扮演一回替人火中取栗的角色吧,但得把美国人用线绳牵进来,让他自以为他是在用这些线绳操纵我们这些木偶,等他发现线绳另一端的操纵者并不是他时,想脱也脱不开身了。”
  总参谋长颜首称是。他知道,国家元首的这些考虑,意味着总参谋部制定的关于南亚次大陆的三种预案中,第二种预案——“单峰驼”方案将被采用。这一方案的要点是,当印军越过实际控制线全面占领克什米尔后,中国军队将被迫出兵,沿中巴二号公路向西挺进,以确保中国通往南亚的唯一陆上通道不被切断,使包括美国武器在内的援巴物资,能够源源不断地运抵伊斯兰堡。
  看来,事隔将近四十年后,中印两国将再度兵戎相见了,如果印度决意在这条道上走到底的话。
  “曹克到任没有?”国家主席指的是刚刚由总参谋长助理改任兰州军区司令的曹克中将,他的部队在新疆南部与克什米尔接壤。
  “昨天上午到任,下午就去了南疆。”
  “吕季元呢?到成都没有?”这是指刚由北京军区副司令调任为成都军区副司令的吕季元中将,他的部队隔着喜玛拉雅山脉与印军对峙。
  “他没在成都落地,直飞拉萨了。”
  “很好,有大将出征的气魄。不过,曹克走了,你想让淮来接替他?”
  “何达。”
  “我知道你会选他。我也投他一票。”说完他转过身去,缓步向回走,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住,像是对秦文鼎,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四十年无大战,剑,还拔得出鞘吗?”
  秦文鼎上前一步,请示道:“主席,向一线地区部署‘快反’部队的命令,是不是可以下了?”
  “下。”
  一字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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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罗马 2O0O年1月12日
  赫尔曼·汉斯的死讯提前结束了巴克和直子的意大利之旅。他们是在古罗马斗兽场刚刚经历完遭人打劫险些丧命的虚惊后,听到这一消息的。
  当时巴克正站在斗兽场的半圆形看台上,望着直子在残留的廊柱间忽隐忽现的背影,他的思绪飘忽不定。渐渐地,一个比《诺亚方案》更大胆的计划,在他的脑子里显出了轮廓。引发他生此妙想的契机,是—队穿着红黄紫三色条纹宽松上衣和灯笼裤,手执钢朝的瑞士卫兵。下午,在焚蒂冈,圣达马索广场,当他看着这些卫兵们踩着鼓点,吹着喇叭,举着绣有白十字和教皇纹章的锦旗,列队进入广场时,一个念头悄悄潜入了他的脑底。从西斯廷大教堂出来,赶往大斗兽场的路上,他无心去和直子讨论拉斐尔和米开朗基罗,全部心思都在围着那个念头打转。直到他站在半圆形看台上,直到现在,这念头终于变成了一个大胆又完整的计划。与此同时,他看到两个满脸杀气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那两人把证件样的东西在他眼前一晃,“我们是意大利警察,请拿出你的护照来。”
  巴克冷冷地看着他们,“我的护照在车上。”
  “你身上还有什么可以证明你的身分?”两人中的一个问道。
  “钱。”巴克嘲弄地对他们说。他的直率和冷静,使那两人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那就把钱拿出来。两人中的另一个露出了本相。
  “警察要钱干什么?”巴克佯装不解。
  “罚款。对你不随身携带护照的罚款。”前一个解释道。
  “罚多少?”巴克又问。
  “全部。你身上有多少?统统罚没!”后一个已经迫不及待。
  “好吧,我尊重你们意大利人的规矩。”巴克从上衣内兜中摸出钱夹,递给那个眼睛都已经瞪圆了的“意大利警察”:在他的手刚刚触到钱夹的一瞬间,巴克飞起一脚踢向他的档部,那人顿时惨叫着向看台下滚去。但不容巴克为自己这一招感到得意,另一个家伙就已经挥起手掌,狠狠地劈在了巴克的脖颈上!望了一眼趴在地上抽搐的巴克,这家伙才侵吞吞地弯下腰去,从地上捡起沾满灰尘的钱夹吹了吹,狞笑着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只是他也投能把这份得意保持多久。就在他准备到下面看台去找他那个晦气透顶的同伙时,一个女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直子。
  “送上门的女人。他目光淫邪地打量着这个身材矮小的亚洲女人。刚才他就已经注意到了她,原以为一旦看到这边动起手来,她会尖叫着逃之夭夭,没想到她竞一动不动地在这里等着。看来这女人并不那么简单,就像刚才那小子也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一样。把他们当留学生看是看错了。多亏已经干倒了一个,留下一个女人单独对付要好办得多。否则,有自己好瞧的。
  那女人冷冷地伸出手来,意思很明显,向他索要那只钱夹。
  他却有意装糊涂,假作多情地低下头去要吻这只手。
  在他的嘴唇即将触到她的手指时,他突然感到左太阳穴处利来一股疾风,没等他反应出风起自何处,整个人就已经被这股风撅飞了,然后轰地一下,他感到冰冷的石板地面飞起来,重重地拍在他的右脸上……
  这是他后来醒过来时,能回忆起来的最后感觉。
  直子搀扶着像得了一场急病的巴克离开古罗马斗兽场时,巴克随身的那只诺基亚移动电话急促地振起铃来。是塞勒尔从波恩打来的,不知是讯号不好还是塞勒尔把话说得结结巴巴,反正电话里传出的声音时有时无断断续续:
  “……汉斯……波恩……德莱森旅馆门口……”
  巴克受伤的脖子一下挺直了。等他费了好大劲总算从塞勒尔那里证实了那个可怕的消息后,他脸色煞白地对直子说道:
  “汉斯死了,他们把他杀死了。”
  他的目光里充满杀机,像是个刚从斗兽场里走出来的幸存者。
  新德里 2OOO年1月12日
  临近中午时,拉奥应召去见沙潘少将。
  一眼望去,将军的两颊明显抠陷了,连那个他十分熟悉的秃脑门也似乎少了许多光泽。不到两天时间,他想,不到两天时间人居然能变得如此苍老!
  看见他进来,将军显然是想用一种笑容迎接他,但却做得非常勉强。他很理解。这种时候谁心里都不可能有真正的笑。让他感动的是在这不成功的笑之后,将军的眼睛潮润了,甚至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轻轻搂住了他的肩膀。这既使他受宠著惊,又让他不明所以。
  “你要离开我了,拉奥。”
  拉奥这才明白了将军之所以动情的原因:他的请求,派到前线去做战地指挥官的请求,被批准了。由于遭到巴军的突然打击,前线部队指挥官出现了减员,急需一批富有经验的军官去补充,只好从三军总部抽人,拉奥报了名。
  “你知道,你知道,我是不希望你离开的,我这里也需要你,可是,前线部队,印度军队的光荣,也需要你,我为你骄傲,拉奥,你是我遇到的最出色的,参谋军官,你也会是,最出色的战地指挥官……”
  将军不断拍着拉奥的肩膀,话不成句地说了好半天,直到把拉奥的眼圈也说得红起来,他才不再说话,返身从案头拿起一座精致的小铜像,递到拉奥手里。
  是—尊梵天大神的雕像。
  “这是我的护身符,我走到哪儿都带着它,现在让它跟着你吧。护佑过我的大神也会护佑你的。”
  拉奥热泪纵横地告别了将军。
  下午,用了整整半天时间,拉奥才把他的工作向一位接替他的少校移交完毕。但有一样他没向少校移交,那就是如何不离开这间办公室,却能自由出入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的美国五角大楼或中国国防部,包括他叫不上名字来的那位驻港中国军官的个人电脑,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他不想让少校或其他什么人知道。他带着这个秘密告别了少校。
  回到家时,新德里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莎伯楠在餐桌前等他。他已事先给她打过电话,所以她为丈夫做了满满一桌他最喜欢吃的东西这是出征前最后的晚餐。
  “吉娜和吉米娜都咆过了,这顿饭就我们俩。”妻子对丈夫说。
  结果是两人都吃得毫无滋味“莎伯穗,真对不起,我要离开你和孩子了。”上床后很长时时间拉奥打破了沉默。
  “纳林德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知道,我一直想为你生个男孩子,一个像他父亲一样了不起的小拉奥,可是到现在……”莎伯楠埂咽起来。
  久久拉奥把妻子揽在了怀里。
  “这没什么,等我回来小拉奥还是要到这个家里来的,而且还不止一个小拉奥。想想看吧,到那时,我们有一群小拉奥,全都围着你叫妈妈,让你顾都颐不过来……”
  莎伯楠被拉奥说得抢起了头,含泪笑了。
  他们没想到,就在这天晚上的某个时刻,一个小拉奥已经在他们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悄悄地向他们走来。
  当时,莎伯楠在极度忧伤又极度亢奋中达到了顶点,反弓起身子嘶喊着“拉奥!奥!拉奥!”吓得拉奥急忙用手捂住妻子的嘴,怕她的喊声惊醒两个女儿,她却一把甩开拉奥的手,继续喊道“不不,让我喊,让我喊!也许,小拉奥就是在这一刻被减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但是,纳林德尔·拉奥中校却注定不会有机会看到自己的儿子了。
  纽约 20O0年1月11日
  就在拉奥中校向接替他的那位少校一件件地移交工作之际,圣巴斯蒂安·杜米埃红衣大主教走进了纽约东河畔那座与西斯廷大教堂一样著名的玻璃大厦——联合国总部。
  负责教科文事务的副秘书长、西班牙人梅内克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了红衣大主教。当两人的手终于握在一起时,联合国副秘书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是世俗联合国与宗教联合国的一次握手。”
  “是的,是一次创世纪。”红衣大主教应对机智。
  说这话时他们根本没想到美国的各大报纸已经找到了明天一早见报的通栏标题。而这时,联合国总部的广场上,一队身着制服的警卫队员,正手推着旗车挨个走过一百数十根旗杆,按照英文字母的顺序,依次徐徐降下各国的国旗。这场面使红衣大主教心有所动,但他却巧妙地使梅内克斯没发现这一点!
  会见是纯粹礼节性的。教皇的代表与联合国秘书长的代表彬彬有礼地把谈话范围限定在了对纽约天气的评论和对统蒂冈天气的回忆中,这样就义使美国的各大报纸得以在他们的新闻稿中写下“具有象征意义的教俗会晤是在亲切友善的气氛中进行”这样的字句。
  不过这种亲切友善的气氛只持续了二十分钟,就被来自其他地方的不友善空气给破坏了:从已经断断续续开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的安理会会议的会场,传来了印度人要彻底惩戒巴基斯坦并扬言不惜对支援该国的国家使用核武器的消息。
  整个世界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联合国副秘书长办公室的气氛也不会例外。红衣大主教非常知趣地起身告辞,特别是他听说梅内克斯作为印度总理塔帧尔和巴基斯坦总理约希姆·汗的共同朋友,被联合国秘书长特选为他的全权代表,前往两国进行和平斡旋的时候,他很礼貌地对梅内克斯表示了祝贺和祝愿。
  教皇代表对联合园的初次访问按说本应该到此结束,但红衣大主教在走进电梯时,却刚巧碰上了原先并未安排会见的联合国秘书长;这样,宗教联合国与世俗联合国代表的握手,就在无意中升了格。尽管这只是一次意外的会见,并且在匆忙的寒喧中,连纽约或梵蒂冈的天气这样的话都来不及谈,但却为红衣大主教和联合国秘书长日后共同经历的一段遭遇,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香港 2000年1月12日
  “我在二十岁那年成了孤儿。这话你听来一定觉得好笑,可我确实是在那一年里,既没有了母亲,也没有了父亲。”
  罗加太平山顶望着香港的万家灯火,婵突然对李汉讲起了她的身世。她的自己永远也讲不清的身世。
  我的母亲是格鲁吉亚人,她说,可我的父亲是中国人。但他们都好像是没有祖国的人。他们总是一个国家接一个国家地漂泊不定。她无法说清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组成一个家庭的。
  我的母亲气质忧郁,她又说,我的父亲同样沉默寡言。李汉想起她曾说过,她的母亲用手隔着信封读她父亲写来的信或别人写给她父亲的信。
  我们一家是十五年前来到香港的,那年我九岁。她沉入了回忆。一到这里,父亲就像变戏法似地变出一家店铺来,我们就靠着它在香港生活了十多年。她不讲了,朝山下望。
  李汉默默地用眼神鼓励她讲下去。
  后来,那个叫苏联的国家不存在了,我的母亲像丢了魂,这好理解,因为那毕竟是她的国家。她的眼神像山腰的雾一样迷茫。可我的父亲也跟着母亲丢了魂,这就让我搞不懂了。那时我小,也不想去懂。现在大了,想懂也没有地方去懂了。
  雾慢慢地从山下涌上来,李汉轻轻楼住婵的肩头。
  直到一九九七年,我的母亲突然要回第比利斯去为她自己的父母送葬,我的外公外婆被内战的炮弹炸死了,结果母亲一去未回。她的眼睛里有泪。而我的父亲则在这—年七月一号到来之前,整日整夜地坐卧不宁。
  他总说,谁都可以在那个日子之后在香港呆下去,只有他不行。但他舍不得我。他一直陪我呆到六月三十—号的晚上……天亮时,他不见了。只给我留下一张把店铺变卖后的银行存单。
  她说不下去了。其实她所知道的关于她家世的故事就这么多。她不可能讲得比这再多,李汉想,更多的东西都被她那沉默的父母有意识地隐去了,或带走了。
  从此,我就一直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一半是梦,一半是真实。可我常常觉得我的梦比真实的世界还要真实,而且可怕。我总是在后来的真实中,看到我早巳梦见过的东西,这让我连自己都感到害怕。我总是怀疑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因为它使我很孤独。我说的不是寂寞。你知道孤独和寂寞并不是一回事。
  “是的,寂寞是一个人时百无聊赖,一群人时烦恼顿消;而孤独则是侧身闹市,你也依然只有形影相吊。”
  李汉觉得自己像是在制造格言。
  “不错,这就是孤独。直到遇上了你。”
  婵抬起头来,李汉发现她己泪眼迷离,整个香港都在她的眼圈上闪烁,这更使她有一种令顽石也会动心的诱惑……他缓缓俯下身。向她也正迎他而来的微张的双唇吻去,久久地深深地沉沉地吻着。直到吻得她在他的臂弯中软敦地向下滑落,直到吻得她忽然勃然变色惊恐万端地喊道:“看。她又来了,她就在那儿,在你身后,她身上有血!”
  李汉毛骨竦然地回首四望,未见任何异常,再看婵,已在他怀中晕厥了过去。
  这种时候,他当然已经想不起远在几千公里以外的那个叫克什米尔的地方,正在越来越猛烈地展开一场血战,因为这场血战,何达将军已被一纸命令调往京城,而他明天一早还要到机场去为将军送行……
  詹姆士·怀特200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乌瞰
  看看亚马逊河上的闪电吧,何等壮观的闪电!像一开就谢的攘丽罢花,像光芒和火焰的龙舌兰,在翻动的乌云和奔放的暴风雨之间一丛接一丛的开放,消失,又开放,又消失,形成一片接连不断、抖动不熄的光环火链……
  面对如此奇异的南美景观,我们要谈论的话题却依然在地球的另一边。连着两天,全世界的话题都集中在了那里。昨天,当那片古老的大陆在夜暗中沉睡时,我亲眼目睹了一场光芒和火焰交织的场面,就像这亚马逊河上的闪电一样,非常壮观,所不同的是,也非常悲惨。因为那不是大自然的杰作,而是经人类之手制造出来的又一次血腥的残杀。
  在太空中滞留的时间越久,我就越无法理解,那样一个小小的球面上,为什么竟有那么多人日益痴迷于那个古老又残忍的游戏——战争?
  当印度和巴基斯坦都在互相指责对方是侵略者时,我无意把我们的节目变成战争法庭去对他们之间的是非做出裁判。我是在太空中目睹了这场战争爆发过程的唯一人类。现在我们已经看到巴基斯坦人是怎么干的,因此我们也就永远不会再看到印度人本来打算怎么干了。我们永远无法得知巴基斯坦人的打击到来之前,在印度总理府的花园里,面对众多的记者,塔帕尔总理将向全世界宣读的是一份什么样的声明?当他面色苍白地在聚光灯的照耀下离去时,一直摸在他手中的那张薄纸也就变成了一个永远的谜团。
  也许,印度总理塔帕尔应该感谢巴基斯坦总理约希姆·汗,因为后者的飞机和导弹挽救了前者作为政治家的道德形象。否则,人们将很难把在前天还向他的邻国发出和平呼吁的塔帕尔,与昨天准备宣读那份声明的塔帕尔看成是同一个人。
  这两位政治家的最终命运如何,我们现在还很难预测。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发动于政治家之手的这场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地改变了许多无辜者的命运。
  我的观众和听众们,当你们为我的命运担忧时,我同样在忧虑着你们,这忧虑像水恒黑暗的太空一样深。
  饥饿和干旱,腿风和地震,洪水和森林大火,每天都在同一时刻的不同地点,给人类制造着无穷无尽的麻烦。
  可是我要说,所有这些麻烦加起来,都不会比一样东西更可怕,那就是战争。
  现在,第一张牌已经翻倒,接下来,该轮到谁了?另一个问题是——
  人类真的将永远在它面前束手无策吗?
  午安,南半球的阿美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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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慕尼黑 2OO0年1月13日
  “他们发现了迈耶·文森特的尸体。”
  一回到慕尼黑,塞勒尔就招赫尔曼·汉斯被警察杀死的整个这程讲给巴克听。
  警察是在金融巨头沃尔夫冈寓所后的一块草坪里发现迈耶·文森特的。那个笨蛋海塞他们把坑挖得太浅了,结果被沃尔夫冈养的两条大狼狗把尸体刨了出来。
  尽管脸孔让硫酸破坏得面目全非,给警察辨认死者的身分制造了起码五个小时的麻烦,但他们还是通过指纹鉴定,认出了迈耶·文森特。接着,他们又从一个喜欢用夜视镜渝窥别人隐私的老头那里,获知了海塞那辆运送尸体的小卡车的车牌号码。于是他们抓到了海塞。他们整晚上地揍他,用皮鞋踢断了他两根肋骨,天快亮时,他们知道了汉斯的名字和住址。汉斯却在警察到来前半小时离开了家。
  他去了波恩。
  巴克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波恩,他最后的落脚点一定是那个伦多小镇。那里有他的相好赫尔穆特·维尔纳。有一段时间汉斯几乎为他发疯,因为他在与汉斯“同居”了几个月后,又喜欢上了另外一个小伙子。直到那个小伙子的一条腿不知被什么人打残以后,他才又回到汉斯身边来。他现在就住在伦多小镇上,从他房间的后窗望出去可以看到赫赫有名的阿登纳的故居。
  但是,一次新纳粹主义分子的集会,断送了汉斯的性命。他本来已经登上了去伦多的郊区车。一群举着旗帜标语的青年男女正好从车下经过,于是汉斯改变了主意(巴克知道汉斯一直就对新纳粹主义有兴趣,甚至有好感)。
  他尾随在这群新纳粹分子的后面,一直走到哥德斯堡山附近的德莱森旅馆。在那里,这些狂热的年轻人举着希特勒的画像,连喊带叫了整整一个小时,纪念他们五十五年前死去的元首,六十二年前在这家旅馆的一次下塌。这次下损改变了历史的形状:英国首相张伯伦与德国总理希特勒在这里就捷克斯洛伐克的命运进行了讨价还价,然后他们双双赶到慕尼黑,签署了大国牺牲小国利益的典范之作——
  《慕尼黑协定》。这一协定使慕尼黑而不是波恩在全世界恶名昭著。当这些六十二年前他们的祖父才刚刚出生的年轻人,想来这里为元首也为慕尼黑洗刷恶名时,终于招来了大批的警察。这样,汉斯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一个带防暴头盔的警察,隔着透明的防暴盾牌,认出了站在路旁观望的赫尔曼·汉斯。因为一大早,慕尼黑警察局就已把通缉汉斯的照片,通过传真机传到了波恩,每个警察手中都拿到了一张,但似乎只有这个警察记住了汉斯的模样。他离开警戒线,走到分局长跟前,把这一重大发现报告了自己的上司。
  这就使得在集会的人群从与警察发生冲突到被健泪瓦斯驱散这段时间里,起码有五名警察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赫尔曼·汉斯闪闪发亮的大脑门。最后,德莱森旅馆前终于人群散尽,一片狼藉,汉斯才余兴未尽地转身离去。
  当他拐到旅馆的另一侧时,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在印有OREESCN字样的墙边站了下来。
  他先看到的是几只黑洞洞对准他的枪口,然后看到了几张陌生的面孔。
  他本能地把手伸向肋下,去摸那支从不离身的柯尔特牌手枪。
  “汉斯,别干傻事,抵抗是没用的。”
  对他喊话的是从一辆出租车后探出半个身子的分局长。
  但是,从柯尔待枪管里射出的子弹要比声音跑得更快。分局长话音未落,汉斯射出的第一发子弹已经打在了他的左胸上。幸亏他在半分钟前套上了防弹背心,使自己得以捡回一条命,即便这样他还是被柯尔待子弹的强大冲击力打得—坛了起来。汉斯的射击动作纯熟得无可挑剔,但上帝留给他的时间显然是太少了,只来得及抠动一次扳机。剩下的击发动作留给了别人:
  在汉斯的柯尔特响过一声之后,四支BXP9mm微型冲锋枪同时开了火,眨眼问就把汉斯的前胸打成一只蜂窝,顺便把德莱森旅馆的墙面也打得一片坑凹,残破不堪。事后据说旅馆方面光为修补墙面和换下打碎的玻璃就破费了五千马克。而波恩警察局对此不置一词,只对南非造的BXP9mm微型特种冲锋枪的威力赞不绝口。
  “这群狗娘养的猪!”
  巴克一边狠狠地骂着,一边穿好上衣,要到汉斯的家去向自己的老朋友告别。
  “不行,你不能去。”塞勒尔在门口拦住了巴克,“汉斯家的四周围都是便衣,他们在拿他的尸体做钓饵。”
  是啊,两千万美元还没有着落,他们不会罢手的,巴克想。可我也不会。
  “这群狗娘养的!这群猪!”塞勒尔走后,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好的巴克在屋里转着圈地摔起东西来,一直摔到直子跟前,他才停住手。两眼像奔豚于荒原的狼一样闪着磷磷的绿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直子,盯得她忍不住凄厉地尖叫起来:
  “别这样看我!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巴克好像听不到直子的喊叫,继续盯着她。
  直子全然没有了在古罗马斗兽场时的豪勇,恐惧地把身子向床角缩去。
  巴克还是一动不动地瞪着眼睛,绿幽幽的瞳孔中开始蹿出火苗……突然,他伸出长满黑毛的双臂,将缩到床角的直子一把拽过来,拽到地毯上,不顾她的尖叫和反抗,发狂地撕开她的衣服,把扳开她的双腿,让自己像个悍匪一样闯进了她的身体。整整一个下午,巴克都没了命似地在于直子。干完一次歇一会儿,歇完了再接着干。他的脸色始终阴沉得可怕,连呼吸变得急促时这脸色也没有变。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时,地毯上到处都有精液在隐约反射昏黄的阳光。筋疲力竭的直子仰躺在一柬光线里,像个浸泡在琉璃色液体中的青蛙。
  查谟 2OO0年1月13日
  不再是国防部作战厅参谋的拉奥中校只能搭乘便机赶赴前线报到。安东诺夫一30型军用运输机是在旭日初升时降落在查漠机场的。
  大概是沙潘少将事先打过招呼的原因,陆军第32军军部对拉奥的到来还算客气。飞机刚刚停稳,一辆英吉普已在停机坪上等他。
  一位中尉身板挺直地向拉奥中校敬礼:
  “先生,普拉卡希将军要见您。”
  吉普车载着拉奥绝尘而去,留下一群与他同机到来的中校少校们忿忿不平。
  普拉卡希中将的临时军部设在一座帐篷里。两天前,本来已被选做临时军部的永久性建筑——查漠中学,被巴基斯坦人的飞机炸毁了。与查漠中学一起被炸倒的,还有军作战处长K·潘尼迦准将以下军官十四人,不算士兵。伤亡是惨重的,几乎所有的.前线部队都遭到了重创。
  情况比在新德里所掌握的甚至想象的要糟糕得多。临战前的高涨士气基本上荡然无存,士兵们都在以一种怀疑的眼光望着他们的长官。空军和海军的情况或许要好一些,但是,陆军……将军摇了摇头。不过,我们的军官还是好样的。像哈尔巴克希少校,敌机轰炸时,弹片刮出了他的一只眼球,他竟然拒绝人们把他送往后方医院,非要在炸塌的瓦砾堆里翻找被压在下面的士兵,直到他自己被士兵们捆在担架上抬走为止。
  拉奥很感动。可惜我不是记者,也不是作家,他想,否则我会把它写下来的。这个念头使他在决定自己命运的岔路口,朝一去不回的方向,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说说德里的情况吧,塔帕尔总理,还有桑杜,他们还想打下去吗?”将军问道。
  看来这个问题几天里一直在困扰着将军,拉奥想,这大概就是他派人接我来这里的原因。
  “就我所知,决心是不会变了,只是某些部署要作相应调整。”拉奥回答。
  “是啊,进攻令需要调整成反击令,而这反击令,却迟迟没有下达……”将军像是在自问自答。
  昨天还是最高统帅部参谋的拉奥,当然知道这里的原因。但他不想告诉将军,一遇打击,印度人天性中的悲观情绪就开始在国防部上下蔓延,这种情绪笼罩的结果,当然就是兵家大忌:优柔寡断。他想,如果将军得知这一点,难保他在指挥部队时就不重视这种民族天性。
  将军似乎从拉奥审慎的回答中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再沿着这个话题往前走。
  “怎么样?中校,就留在军部吧。沙潘少将关照过,而我也是这个意思。”将军征询地问道。
  “将军,我非常感谢您和沙潘少将。但如果您是在征求我的意见的话,我想请求您……”拉奥目光如炬地望着将军。
  “年轻人,想说什么你只管说吧,只要我能满足你,我会尽我所能的。”
  “让我去接替哈尔巴克希少校。”
  “可他只是个营长。”
  “那就让我当营长。”
  “潘尼迦准将留下的工作也需要人来干。”
  “您会再找到人的。”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哈尔巴克希少校的部队需要一个和他一样的指挥官。”
  “这么说,你决心已定了?”
  “是的,将军。但这需要您的恩准。”
  “年轻人,你知道你的这一选择将怠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想过了。”
  将军不再问什么了,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帐边的小窗前,默默地向外望去——不远处的空地上,一队士兵正在一个上尉的指挥下支起一顶白色帐篷,帐篷上的红十字表明,那里将是野战医院。在这座野战医院建起之前,伤兵们或躺或坐无声地倚靠在一起,居然听不到一个人呻吟。
  “孩子,有你,还有他们,印度陆军看来并不那么让人绝望。”
  将军依然没有回头,只是他的声音有些梗咽。
  新罗西斯克 30OO年1月13日
  “撒哈拉王子”号游艇在傍晚时分开进了新罗西斯克港。三天前与巴克分手后,艾哈德马上与他在莫斯科的合作伙伴沟通了联系。杜达耶夫,那个前苏联莫斯科国家歌剧院的合唱队演员,现在的全俄最大地下军火商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向他建议说,马上到新罗西斯克来,现在就来,我可以把一个关键人物介绍给你。
  艾哈德于是放弃了去科西嘉岛与一个圣·洛朗手下的时装名模幽会的打算。他在向她作出解释时,用价值2万美元的钻石项链的许愿,摆脱了她哆声哆气的纠缠。
  “撒哈拉王子”当夜便离开了墨西拿,ll号在雅典作短暂停留,加足了燃料和淡水后,又星夜兼程,12号下午通过博斯普鲁斯海峡,13日下午就已经看到了俄罗斯的海岸线。
  在码头上迎接艾哈德的不是杜达耶夫本人。
  “老板说他临时遇到了麻烦,不能从莫斯科赶来了,他让向您表示歉意。”
  说这话的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尽管她尽量不在装束上过分引人注目,但购自巴黎的高档化妆品也还是掩饰不住那张俏脸上的风尘色。眼眶下的暗影和细密的鱼尾纹背叛了她,向在这上面阅历很深的艾哈德暴露了她的真实身分。
  “您下蹋的旅馆已经预订好了,叶卡捷琳娜女王饭店总统套房。”那女人说着送上一个婿然的媚笑。
  艾哈德摇摇头,很自然地弯过手臂揽住那女人的细腰,与此同时他做出了对她的第一个评价:质地很好。
  “怎么,您对这安排不满意吗?”那女人睁大了一双美目。
  “不,我很满意。但我不想上岸去佐,我更习惯晚上呆在我的“撒哈拉王子”上,它既安全又舒适。不过白天嘛,”他意昧深长地膘了那女人一眼,“我倒是愿意到岸上去转一转,特别是有您这样的美人陪着。对了,我忘了请教小姐的劳名。”
  “薇拉,薇拉.玛特维耶娃。”
  “薇拉?多动听的名字,像你一样美,不,你比你的名字还要美。”艾哈德是恭维女人的老手。
  而薇拉·玛特维耶娃则是接受这种恭维的行家,她知道面前这个肥胖的男人不知用这句话恭维过多少女人,但她还是像初次听到似的显出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这表情让人看上去顿生怜爱。
  “那么先生,我们现在就可以进城去了?”薇拉问道。
  “怎么?你没有兴趣先参观一下我的游艇?”艾哈德用典型的暴发户方式发出了邀请。让他惊奇的是,这回薇拉的脸上居然没有了受宠若惊的意思。
  她很清楚这种时候跟他上艇会发生什么。不,她还不想这么快。她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这回就先免了,库巴索夫上校还在城里等您。奥,不过它可真漂亮!简直就像伊丽莎白女王的那艘皇家游艇。我在朴茨茅斯港登上过它,那一次是查尔斯王太子为他的小王子过生日,可惜没见到戴安娜王妃。”
  她说得跟真事一样。
  艾哈德知道她在吹牛,因为那次晚宴他就在船上。但是敢用这种方式拒绝一个亿万富豪邀请的女人,本身就挺了不起。
  “好吧,先进城。”艾哈德一副无可无不可的神情。
  身高足有两米的库巴索夫上校在叶卡捷琳娜女王饭店的总统套房单向艾哈德伸出了熊掌似的大手。
  艾哈德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伸给对方时,他发现只能平视到库巴索夫的肚脐眼略往上一点的地方。
  在还没有进入正题之前,艾哈德牙因地扫视起周围的环境来,他在心里暗自庆幸,多亏没有答应住到岸上来。
  与他的“王子”相比,这个“女王”为总统级人物预备的房间,简直就是个猪圈。不过既然是来谈生意,也就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听完艾哈德说明来意后,库巴索夫上校足足有五分钟没有吭声。看来杜达耶夫并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他,事情比他想的要严重得多。三枚核弹!这足够毁灭掉三个广岛。但是,三千万美元,这是以往仅靠倒卖AK一47型冲锋枪、萨格尔肩射对空导弹—类玩艺儿挣小钱的库巴索夫上校,想都没想过的天文数字。
  他既害怕又动心。五分钟后,动心战胜了害怕。
  “我可以试试,”库巴索夫上校说,“您要的货我手里就有,但是先生您知道,对这类货的看管和警戒严格到何种程度。”
  “这我知道,”艾哈德接话,“我出的价里面包括了这些内容。”
  “是啊是啊,先生您是个明白人,不过在我把货弄到手交给您,您在把款付给我之前,我拿什么去打通所有的关节呢?”库巴索夫上校憨厚的大眼睛里开始闪烁俄罗斯人的狡鲒。
  艾哈德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回头向站在他身后的跟班丢过一个眼神,那人马上心领神会,随手打开一直带在身边的小提箱,取出两擦崭新的一百元美钞,放在库巴索夫的面前。
  库巴索夫的瞳孔顿时放大了,但他马上又把视线从钱上挪开。
  “不,先生,我要旧钞,”库巴索夫再次显示出熊的智慧。
  看来这小子精于做小本买卖,艾哈德鄙夷地想。
  “好吧,拿旧的给他。”
  艾哈德的跟班收回新钱,又把两擦旧钞从桌上推给库巴索夫。
  库巴索夫憨笑着,十分老练地把两捆钞票放进了他随身带来的提包中,然后,他面色庄重地告诉他的顾主:
  虽然俄军已经控制了克里米亚半岛的局势,但新罗西斯克还是离乌克兰太近了,加之近日来乌克兰游击队活动得狠猖撅,他管辖的军火仓库已接到上面通知,要求他们尽快做好转移核弹的准备。据说,这是在美国人强烈呼吁后做出的决定,因为美国人对俄罗斯的部分核武器处在临战地域十分担心。
  “看来这倒是个机会。”艾哈德慢悠悠地说。
  “这是唯一的机会。”库巴索夫强调说。
  “上校先生,我想最后问一句,您有把握吗?”艾哈德问。
  “百分之五十,先生,我只能说,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库巴索夫答。
  “上校,我不喜欢把百分比这样的概念与把握连在——起使用。在我看来,如果成,就是百分之百;如果不成,就是百分之零。没有什么百分之五十,连百分之九十九都没有!”
  在看到对方收起钱以后,艾哈德知道自己该以什么口气讲话了。
  库巴索夫望着突然声色俱厉的艾哈德,一时有些不适应,“那么,那么,先生,我就按百分之百,为您努力吧。”
  他变得磕磕巴巴起来。
  “这就对了,上校先生,您是军人,您当然知道一句来自东方的军事格言——”艾哈德不往下说了,他看着库巴索夫。
  库巴索夫涨红着脸,“您是说,军中无戏言?”
  “看来您的确是个军人。”艾哈德站起身来,向总统套房的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库巴索夫,“您看我的人什么时候来接货?”
  库巴索夫略一思索,答道:“可以等我用电话通知您吗?”
  艾哈德眨眨眼,“也好,到时候你就说三朵金蔷薇在某月某日某时准时开放,我就知道了。”
  “您的船不用进港,最好停在公海上,我让我的运输艇把货给您送去,我亲自押送,你看怎么样?”
  “OK!”
  在艾哈德眼里,这时的库巴索夫上校已经成了他穿着俄罗斯军服的另一位跟班,既然是跟班,在交待完要他去办的事情之后,主人也就与他没什么话好说了。艾哈德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怎么把薇拉·玛特维耶娃带到“撒哈拉王子”号的床上去。
  香港 20O0年1月13日
  每次都是这样。开始时她总有一个小小的拒绝动作,她下意识地把头歪到一边,但他却更快地在那边接住了她,她跑不了了,她束手就擒,但缺乏热度,不过这种状态不会很长,片刻之后,她就对这一吻有了反应,所不同的是,今天这一回,吻得如此之久,如此之深,床头柜上的那只小闹表的秒针,差不多跑了整整十圈。这期间身体的其他部位也在发生变化,温软,潮润,欲望的轮廓在渐渐显现,在二十根手指的探寻、抚摸、缠绕和揉搓中显现,衣物像多余的潮水不知不觉中都已退去,光滑的礁石露出水面,有着起伏诱人的曲线的礁石,比水更柔软的礁石,他的手像一阵和风从这礁石上轻拂而过,所到之处,感觉到的是微微的颤栗,一切都在无言中进行,好像在依照一个看不见的程序,只在那片神秘的三角区隔着丝质内裤隐约显现时,他的目光和指尖出现了刹那间的暴乱,但很快就被她脸上似有若无的微笑制止了,化解了,那双目紧闭的微笑平静如水,于是一叶扁舟压着成片的海藻无声地滑向深海;寂静,也许是太寂静了,他的注意力开始分散,他的眼前浮现出早上在机场与何达将军握别的情景,那种依然若失的情绪到现在还这么强烈,水变深了,船底的水草明显减少,船体在水面上更快地向前滑行,只有他能感觉到这种失落感并不仅仅来自一个方向,猎人在密林中追逐一只带箭伤的野兽,忽然间失去了目标时,也会有这种失落感,船的速度开始减慢,眼看着要停下来,她的眼睛微微睁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于是船又向前滑去,可那两个Hackel两个海客,会去了哪里,什么东西使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突然消失,不再出现,而船,再一次停下了,她的眼睛完全睁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离题太远,吻,是这种时候最好的掩饰,他吻她的眼睛,他用吻关上了那两扇窗户后,发现自己又回来了,这次回得很急,船的速度在明显加快,他听到了渐渐涌来的潮声,那是海的喘息,没多久,每一声喘息的间隔就明显缩短,涌浪更快地摇荡着船身,他开始出现晕眩,一股激流涌来,旋涡形成了,船头顺着旋流向下扎去,更深,更深,整个海和天空都在跟着他和她一起旋转,突然,从海底,从她的肺腔中传出一声怒喊,我要你,我要你,他伏在她耳边说,我就在这儿就在这儿,你全拿去,但她仍然在喊,我要你,她的全身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弓弦,越拉越紧、眼看着就会绷断,突然,箭射出去了,弓弦一下子松弛下来,渐渐恢复原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涨潮的喧哗骚动变成了退潮的哺哺低语,他依旧伏在她的耳边,那一声惊心动魄的怒喊到此刻还余音未消,但现在他听到的却是与刚才的一切毫不相干的话,毫不相干到他怀疑有一个女巫附身在她体内,借她的嘴在说这些话,那个红衣大主教戴上了皇冠,皇冠上却飘来一块乌云,这不知从何说起的话让人费解也让人扫兴,过了很长时间,所有的衣服都重新回到身上时,他才猛然想起他们在事情开始前刚刚看过电视,其中有一条新闻,是圣巴斯蒂安·社米埃红衣大主教非正式访问联合国总部,那个红衣大主教面色红润,笑容和善,看上去有一股子仙风道骨。
  后来,他们坐在床边,背对背,谁都不看谁。
  再后来,婵说,我要到澳门去几天。
  干什么去?
  不干什么,就是想去。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
  就是看情况。
  从没这么别扭过。谁都不再说话。
  婵走后,有人敲门。李汉开门一看,是嘉琪。
  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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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11-20 08:18
  第十一章
  香港 2OO0年1月13一14日
  你可以算出半年的时间有多少天、多少小时甚至多少秒,可你算不出半年里,心和心之间拉开的距离有多大。这是半年后李过第一眼看到嘉琪时的感觉。
  “你没有去接我。”嘉琪的话里听不出是责问还是抱怨。
  “我不知道你今天来。”
  “可你的门上贴着条子。”
  他急忙打开门看,果然有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老婆今晚9时15分抵港,航班号A一2004。是他办公室的人写的。
  让他纳闷的是他居然没看到。
  但她一定是看到了,难怪她要去澳门。
  他面色难堪地回到屋里,一时无言以对。
  嘉琪倒没有穷根究底的意思,只顾打开行李箱,往外挑拣给丈夫带的东西。领带,又是领带。衬衣,还是衬衣;然后是两盒—次性内裤。最后是—本书——《飞行陆战》,这是李汉在电话中特意嘱咐她带来的。
  李汉拿起书,随手翻着,有些心不在焉。
  嘉琪可以感到这一点,她只是什么都不说,她从提箱中翻出自己的内衣,走进了盟洗间。
  李汉坐在台灯前发楞。他轻轻敲击着电脑监视屏的外壳,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一连串下意识的动作。工作指示灯亮了,电脑巳经开机。他想到了浅沼宏。
  他按浅沼宏留给他的号码摁动了电话键。
  电话接通了。
  “Hello!是哪一位?”电话边传来的英语里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
  “是浅沼先生?”
  “我是浅沼,是李汉先生吗?”这是李汉第一次听到浅沼的声音。和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样。但这却是真实的浅沼。比他想象的要更年轻一点的浅沼。
  “可以打开你的机器吗?”
  “有什么话电话中说不方便吗?”电话那边反问。
  “奥,倒没什么不方便,只是我这边电话声音不好。”
  李汉随口编了个理由。其实,他是实在不敢对日本人的英语表示恭维。
  “好吧。”浅沼有些遗憾的挂上电话。
  一分钟后,里含的监视屏上显示出,浅沼来了──现在可以说了。
  他的书面英语显然要比口语强的多。
  那件事到底发生了。
  不幸言中。
  我感到奇怪。  ?
  对不起,十分钟后我再告诉你。
  是嘉琪从盥洗间里走了出来。她刚刚洗过澡,一头可以拿去做广告的长发湿漉漉地垂散在肩上,把她穿着睡袍的背上洇湿了一大片。李汉注意到妻子的睡袍是粉黄色半透明的,没有带胸罩,也没有穿内裤,每一条曲线在睡袍后隐约可见。三十多岁的人了,她的身条儿还是那么好,几乎和结婚前一样,三次习惯性流产都没能毁坏了它。
  但是……“你先睡吧,我还得加个夜班。”望着嘉琪有所期待的目光,李汉冷冷地递过去这句话。
  失望的神情在嘉琪脸上停留了几秒钟便被她收了起来。李汉知道,她是个自控力很强的女人,可他就是想不通,她为什么也会有失控的时候?
  “好吧,我先睡了,你别把自己弄得太累。”嘉琪脸上甚至露出了淡谈的笑意,她没再看李汉,转过身去开始铺床。
  李汉松了口气。一颗不知为什么悬起的心刚刚要放下,马上又被急促的电话铃声给吊了起来。
  嘉琪就手拿起电话,“喂,哪一位?”
  电话那边无人应答。
  嘉琪再问。
  那边还是没有声音。
  “一定是她。”李汉想。
  嘉琪分明能感觉出什么来,但她却若无其事,“怪了,大概是串线。”
  李汉有些感激眼前这个女人的这种处事方式。
  “恐怕是串线,这种事常有。”
  “管它呢,”嘉琪放下电话,“那我先睡了。”
  李汉知道她不会真的睡过去,但他想不出比装聋作哑更好的办法来摆脱眼下的尴尬。
  他干脆回到台灯前,再次打开了电脑。
  浅沼还在那边等他。
  抱歉,久等了,遇到了麻烦?
  没什么,私事哈!
  是否注意到那两个海客失踪是的,很奇怪有线索吗无两人同时消失,是默契还是巧合据观察他们并无来往假设印度军官已上战场假设德国人死于车祸瞧,答案有了我在开玩笑但很合理还是找出真正的答案吧同意,少校。晚安再见,中校。关机浅沼走了,屏幕上剩下一片寂静的蓝色。李汉盯看那片蓝色发起呆来。后来是什么时候关灯上的床,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能感觉到躺在身边的妻子并没有真正睡着,看来这装聋作哑还得继续下去,他把仰面朝天的姿势改为侧卧:肯对着妻子。
  快一年了,他以为他差不多已经忘掉了那件事。起码不再去想它。现在当一个叫嘉琪的女人来到他身边时,记忆又复活了。这时他才知道他根本没有办法像给录相带消磁一样,抹去这段记忆。
  对那个夜晚的回忆能在他心里割出血来。
  回忆一次出一次血。
  现在,在已经结痂的地方,又开始向外渗出血珠……
  那天晚上他乘坐的航班直到午夜才在北京落地。回到家时,整座塔楼已没有一星灯光,当然也不会有电梯。他气喘吁吁地爬上二十四层也就是塔楼的顶层,掏出钥匙悄悄打开了自家房门。他没有告诉嘉琪他今天回来,他想给她——个意外的惊喜。
  他绝没想到另一意外正在等他。
  他把手提箱放在门廊里,轻手轻脚地走向卧室时,他听到了往常只有他和嘉琪在一起时才有的那种动静。
  他像遭了雷击似的定定地立在那里。
  他先是听到了一个女人像长叹一样的喘息,这声音他非常熟悉,不,太熟悉了。接着,他听到了—个男人急切的低语,说的什么他听不清,但他完全猜出来,这已经不能让他吃惊了,让他吃惊的是他居然对这个男人的声音也非常熟悉!
  在“我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从脑中一闪而过后,他选择了静悄悄地离开。他不愿意让自己被损害的感情和尊严,再去受那种难堪场面的羞辱。
  他提起放在门廊里的手提箱,踩着来时的五百多级台阶,朝二十四层的楼下走去。
  他唯一的疏忽是忘了关门。这使半夜里被猛烈的穿堂风吹醒的嘉琪爬起来关门时,在门边大惑不解地站了很久。她清楚地记得昨晚上她关好了门,而且还从里边上了锁……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当然,对这一点李汉不会知道,而且永远不会知道。知道它的只有一个人,就是睡在他身边这个女人。当时她连另一个男人也没有告诉。
  第二天晚上,李汉在事先打过电话之后,才回到家里。这一夜,他睡在了沙发上。
  嘉琪是个明白人,她没有装傻,也没有多问一句。
  他们就这样坚持着熬过了春天。又熬过了夏天。人秋时,李汉找到了从香港回北京休假的何达将军,要他想办法把自己调到了香港驻军司令部。
  对痛苦的回忆是最灵验的驱困剂。
  李汉就在这回忆中眼看着一月十四日的晨光隔着窗帘使屋子里的一切变得渐渐清晰。
  这是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第几个不眠之夜了呢?
  望着天快亮时才不再翻来复去的妻子,李汉默想。
  慕尼黑 2O00年1月14日
  “如果有人一太早就从花店里买了上千朵玫浇花,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很有钱,长官。”
  “笨蛋!这说明他得跑遍半个慕尼黑!他就总得留下点儿什么,蛛丝马迹,懂不懂?”
  “懂了,长官。”
  “那你就赶快派人去查,我要知道的不是有人送,而是谁送的玫瑰花?”
  “是,长官。”
  施密特警长额头冒汗地结束了与慕尼黑市警察局长的通话。
  汉斯一家人要比施密待警长还要晚一些看到那堆玫瑰花。
  他们是在听到门铃晌起来时,才去把门打开的。这样,在慕尼黑的天空还没有完全放亮时,他们看到了不知何时也不知何人送来的那上千朵红白黄三色的玫瑰花。然后,他们又看到了那个摇响门铃的人。
  鲁道夫·汉斯。
  他们家的小儿子。
  玛格丽德·汉斯马上就嚎陶大哭起来,弄得弗里德里希·汉斯也跟着眼圈发红。
  “鲁道夫,我的小鲁道夫,”玛格丽德·汉斯一边哭一边说。
  “看看你为你可怜的哥哥,买了多少让人伤心的玫瑰!”
  “不,妈妈,这玫瑰不是我买的。我按门铃时,它们已经就在这儿了。”
  “是吗,孩子?这花真的不是你买的?”
  “真的不是我买的。我是赶早班飞机离开海德堡的,慕尼黑的花店开门时,我还在飞机上。再说,我要送也不会送玫瑰,我会送石竹花。”
  “是啊是啊,我的赫尔曼他喜欢石竹花。”
  悲伤之极的母亲这才想起与自己的小儿子亲吻拥抱,站在一旁的父亲也加入了进来,一家人于是又抱头痛哭了一场。
  哭过之后,玛格丽德’汉斯又想起了门口的玫瑰花,“可那些玫瑰究竟是谁送的呢?”
  “是赫尔曼的朋友送的吧?我们的赫尔曼有很多朋友,”父亲说。
  “不,赫尔曼说他们是战友。”母亲争辩道。
  “咳,反正是一回事儿。”父亲又想跟母亲争辩。
  鲁道夫·汉斯用一句话结束了双亲的口角,“我想一个人和哥哥在一起呆会儿。”两个老人不说话了,相搀着颤巍巍地离去。
  灵堂里只剩下鲁道夫·汉斯一个人了,他轻轻地走到灵枢前,嘴里哺哺地念着哥哥的名字,把棺盖掀了起来。当他看着赫尔曼·汉斯那张由于失去血色而显得有些陌生的面孔时,他没有再流一滴眼泪。
  他在灵枢前整整站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他把有记忆以来对哥哥的印象整个回顾了一遍。他爱他的哥哥。在他这个年龄还没有一个女孩子走入他心里时,除了父母亲,他唯一爱的就是他的哥哥。是赫尔曼·汉斯最早使他对家庭电脑发生了兴趣,这一兴趣最终使海德堡大学电子计算机专业有了一位名叫鲁道夫’汉斯的博士生。他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哥哥在电脑上玩游戏时的情景,当时他觉得简直奇妙得不可思议,而哥哥真了不起。后来哥哥不在时,为了弄明白那台电脑究竟妙在哪里,他把它整个拆散了架,却再也装不起来了,他心惊胆战地等待放学归来的哥哥给他一顿狠揍,谁知出人意料的是哥哥不但没有打他,反倒对他说,鲁道夫,你还真行,居然能把它们全部拆开还没有损坏一个部件!他记得他当时就高兴得哭了。
  这以后,哥哥就把他彻底带进了电脑世界。直到教会他如何猜破别人的指令,冒用别人的帐号,成为名副其实的超级Hacker,超级用户。但他并不喜欢用这种本事去干出格的事,比如说,把别人在银行的存款转移到自己名下,或者往别的网络里投放电脑病毒什么的。
  他顶多有时偷看一下别人的电子信件,知道点儿人家的稳私和秘密也就够了。不像哥哥,有时偷看别人的电子信件,是为了给自己找同性恋伙伴。这是他哥哥身上唯一使他生厌的东西,但这仍然没有妨碍他从小就形成的对哥哥的崇拜。虽然未来的鲁道夫·汉斯博士在电脑方面的才能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哥哥,可哥哥就是哥哥,哥哥的地位是无法动摇的,何况他还发现哥哥干起事来比他胆子更大,心也更狠。
  赫尔曼·汉斯的棺材是在靠靠细雨中放进墓穴的,上面覆盖着红黄白三色的上千朵玫瑰花。到现在,施密特警长也没能查出送花人是谁,甚至没能捕捉到一点局长大人所说的蛛丝马迹。他果真派人查遍了半个慕尼黑的鲜花店(但另外半个慕尼黑却一点没查),得到的回答简直就像是店主们事先串过供一样,全都说是一大早来了个小男孩,口气很大地说把红黄白三种颜色的玫瑰挑出来,我全包了!然后,甩下钱就把花抱走了。等警察们总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来几个买花的小男孩,他们能告诉你的,除了高矮胖瘦不一的戴墨镜的男子付钱要他们买这些花之外,就再也说不出更多的东西。线又断了,施密待警长和他的手下只好尾随送葬的行列跑了十几里路来到了墓地。
  站在墓地里的人,在猜了一个早上哑谜后,已经对谁是送花人这一点不再有兴趣。他们看到那么多支玫瑰却只有三种颜色,都在心里暗暗地推想送花人选用这三种颜色的用意。
  但直到离开墓地也没有谁想出个结果来。更没人想到它会是一个地下组织旗帜的颜色:红色代表战斗,黄色代表胜利,白色代表死亡。合起来的意思是“战斗,要么胜利,要么死亡。”连善于在电脑上猜破最复杂指令的鲁道夫’汉斯,也没能猜到这一点。施密特警长和他的手下则根本就没往这上面走脑子。警长先生只把这归之于自然现象,既然有这种颜的花,就总会有人去买它们,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更关心的是除了这一家三口人,还有谁会来为赫尔曼·汉斯送葬?结果他大失所望。所有到场的人,几乎全是汉斯家的亲戚,仅有的两个非亲非故的人,是两个挖墓穴的工人。剩下的就是警察局的人了。最后剩下的总是警察,施密待想,不管在哪儿。
  等送葬的人群散去之后,最后剩下的是两名见习警察。施密特警长要他们守株待兔。
  索普尔 200O年1月14日
  在有大批尸体需要紧急处理的地方,不会有人为死者选亡那么多玫瑰花。但印度陆军第32军16师74旅19O营新任营长拉奥中校,还是让他的部下给架在柴堆上即将火化的七十多具该营官兵的尸体上,尽可能多地撤上了金合欢木的树叶,以代替花瓣。
  葬仪虽然进行得简朴又匆忙,却收到了全营官兵同仇敌忾的效果。这正是拉奥想要的。
  他发现,火葬场烟火熄灭以后,190营的官兵们对他的态度变得友善了一些。不过,他们显然还在怀念哈尔巴克希营长。军人的怀旧情绪有时候很可怕,特别是新长官到任时,如果你比起你的前任来一无所长,那就有你好瞧的了,连一个列兵也会在心里蔑视你。
  大战在即。拉奥已没有时间从容地在全营官兵面前确立自己的形象。他把自己损失了将近十分之一的部队集合到一起,发表了一个极其简短的就职演说:
  “印度陆军第一百九十营的弟兄们,我来了。”
  当全营的官兵都在等待他的下文时,他却宣布“我的就职演说完毕,下面我想看看你们操练。”
  全营愕然。
  他指着一名上尉命令道:“你,出列。”然后,他又指着临时停机坪上尚未被巴军击毁的卡一50单座攻击直升机对上尉说,“让它飞起来,然后把那个目标干掉。”他指的目标是不远处被巴基斯坦空军击毁的另一架卡一5o。上尉按他的命令做了,动作很利索,可惜最后没有击中目标。
  飞机落地后,上尉面有郝色地跨出机舱。
  拉奥没说什么,径直朝卡一5o走去。这种前不久才从俄罗斯购进的单座攻击直升机,拉奥只驾驶过一次。但他眼下没有别的选择,要么降服群雄,要么—栽到底。他只有在这种让190营的官兵为之骄傲、也让整个印度陆军为之羡慕的飞行火力平台上一显身手,才能真正制服这群桀骜不驯的王牌部队的官兵。
  还好,多年在其他种类的直升机上保持飞行,使他的驾驶术还没有荒疏。轻轻一提,卡一50就听话地离开了地面,先是低了下头,等于向全营官兵点头致意后,突然侧起身子向半空中跃去,待众人杨起头来,他又一压机头向那架卡一5o的残骸俯冲过去,只见一道紫褐色的烟缕从火箭发射架上向后一喷,一枚火箭已在眨眼间穿进了卡一5O残骸的腹中!
  等拉奥中校跨出机舱眺回地面后,190营官兵的队列中没有鼓掌,也没有喝彩,只有一双双沉默的眼睛在随着他们的营长移动。不是所有的部队都能绷住这股劲的,拉奥想,但190营可以。而这是我的营。
  当他再站回刚才他发表就职演说的位置时,他发现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的还是那些官兵,所不同的是,他们注视他的目光变了。这是一种只有军人间才会有,也只有军人间才会出现的变化。面对这样的官兵,他觉得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他发出了再次让19O营惊愕的口令:
  “解散!”
  就在这个晚上,新德里时间19点35分,印度国防部下达了新的作战令。不过,这回不再是“遮星蔽月”,而是——
  向自由克什米尔挺进!
  一时间,引擎轰鸣,航灯闪烁,旋翼扇起的飘风吹得沙飞石走,天昏地暗。
  拉奥中校向他的全营官兵致礼后,第一个转身跨进了直升机的座舱。关紧舱盖的同时,他想,真正的第四次印巴战争,从现在开始。
  慕尼黑 20OO年1月14日
  巴克从二百九十米高的奥林匹克电视塔旋转观景台上,用望远镜目睹了汉斯的葬礼。
  当他看到他源人送去的上千朵红黄自三色玫瑰,覆盖了汉斯的黑色棺材时,他更加坚定了向整个现存世界宣战的决心。他认定这个杀死了赫尔曼·汉斯并每天都用饥饿、瘟疫和战争导致无辜者大批死亡的世界,已经不可救药。
  流血的世界只能用流血去拯救。
  上帝早已死了,再没有人有最后审判的权力。
  梵蒂冈没有。教皇也没有。连教皇也要接受最后的审判。
  有这权力的是高举红黄白三色旗的“拯救军”!
  而他巴克,是这拯救军的首领。是最后审判的首席法官。
  二十天前,他就是在这座电视塔上的旋转餐厅,与赫尔曼·汉斯一起制订出他们的“救世”计划的。不过,那时让他们两人兴奋不已的计划,今天看来已显得过于简单。他们只是想把一两枚小型核弹,偷偷运进纽约联合国总部大厦,然后,便向包括美国在内的全世界,发出最后通牒,要所有国家都接受他们的条件,即各国现政府同时宣布放弃权力,以便让全体人民按照自己的意愿,而不是按那些政党政客、财团寡头的意志,选举出能够代表民意的新政权。
  “这样,整个世界就会真正回到多数人的手中啦”赫尔曼·汉斯听完巴克有声有色的描绘,激动地搓着手说。
  接着他们又策划了实现“救世”计划的具体步骤:
  在警力松懈的南美某地召开全球秘密行动组织大会;统一跨国联合行动的步调;组织一次全球性打劫银行行动;用劫到的款项秘密购买核弹;最后是制定一个能为各国地下组织普遍接受的行动纲领和政治宣言。这就是巴克在博利瓦尔高山营地拿出的那个《诺亚方案》。
  现在,一切都在按巴克和汉斯的计划进行,只有一点超出了计划:汉斯死了。在巴克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死了。甚至都等不及巴克从罗马回来,把自己已经酝酿成熟的那个更大胆的计划讲给他听。而在巴克服里,只有汉斯能对他的计划心领神会。赫尔曼·汉斯总是能把雷哈德.巴克的思想变成富有创造性的行动。
  孤独地站在奥林匹克电视塔上的巴克,此时有一种断臂的痛感。他不知道除了汉斯,谁还能对他的新计划有更深的理解和更强烈的激动?
  他的计划是:绑架教皇。
  这将是一次空前绝后的大胆冒险。绝对富有刺激性。到现在他想起这个计划来,都忍不住要浑身抖颤一下。他将把教皇这个天字第一号的人质与一枚核弹捆绑在一起,用这个办法使拥有十亿天主教徒的西方接受他的条件。西方的屈服意味着三分之一世界的屈服,要知道这是对全球有着主宰能力的三分之一世界的屈服。他并不喜欢伊斯兰民族,但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他会得到伊斯兰各国的支持。这样,他又赢得了第二个三分之一的世界;剩下的,就是东方各国了。他确信,东方对于西方的坍塌会幸灾乐祸的。对此他探有把握。于是,最后一个三分之一的世界,就成了他的精神同盟者。
  毫无疑问,这将是一个令六十亿人类在同一瞬间瞠目结舌的伟大计划。
  现在没有了汉斯,他该把这个计划讲给谁听呢?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拿起电话时,被受话器里传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我是汉斯。”
  汉斯?巴克怀疑自己听错了,可那的确是汉斯的声音。如果不是他,那个摹仿他声音的人就一定是个天才。有那么一雾,他简直快要相信鬼魂复活的说法。
  “我是鲁道夫·汉斯。”
  听到这后半句话,巴克松了口气,他想起赫尔曼·汉斯多次提到过他那个极有天才的弟弟,不过不是摹仿口音的天才,而是电脑天才。
  “你好,鲁道夫,我为你哥哥的死感到非常难过。”巴克的沉痛不是装出来的。
  “这我知道,谢谢,巴克先生,谢谢您的玫瑰花。”
  “对不起,你说什么玫瑰花?”巴克有意装糊涂,他担心警察在窃听电话。
  “三色玫瑰。你放心,我是在路边的电话亭里。”鲁道夫在那边显然感到了巴克的顾虑。
  “你真的和你哥哥一样棒,鲁道夫,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吗?”
  “我想见你。”
  “因为什么?”
  “我想知道一切。”
  詹姆士·怀特200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鸟瞰
  我想先把今天早晨我的一个小小的发现告诉你们。通过太空定位检测仪,我发现我所在的这座“太空新闻中心”,正在以每绕地球一圈偏离轨道数公里的方式离你们远去。按这个速度,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将完全脱离开地球的引力。上帝是仁慈的,他留给我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我无可抱怨。
  我现在来到了非洲的上空。我还没有向你们描述过从三百公里的高空看到的非洲。她并不是一块黑色的大陆,恰恰相反,她甚至因为其原始而比其他的大陆看上去更迷人。她的西海岸是乎坦的,黄沙镶成的金边,正在被蓝色的海水溅起的白色浪花日夜拍击,形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黄自蓝三色的海岸线。她的北面是几乎横贯这块大陆的撒哈拉大沙漠,你们知道,这是世界上由于缺水而最贫穷又由于产油而最富饶的沙漠。她的南端尽头处,是一块月牙形的海湾,那座紧贴海湾裸露在万里晴空下的城市,是开普敦。在开普敦再往下一点的地方,阿非利加把她的一只小小的脚趾同时伸进了两片大洋——大西洋和印度洋的交界处,那就是好望角。非洲真美。她的地形丰富多变,地貌色彩斑谰,看着她,你会觉得当年的殖民者划出的直线来去见棱见角的国境线,真是十分好笑,原始的生动被现代的呆板阉割了。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跟在这感觉后的是另一种感觉:即使是这样一块质朴如初的大陆,在还没有真正跨入现代文明的大门时,却已经先被现代文明的副产品———无休无止的军事政变、骇人听闻的部族屠杀、反复无常的邻国纷争、令人忧虑的工业污染……等等,等等,糟塌得面目金非。这一切从高空中看上去,更其明显而现在,新的破坏性因素正在加入到这片动荡的大陆中来:水。干旱缺水。严重的干旱,严重的缺水,在这片被赤道的阳光烧红了的十徊大地上,水像个幽灵一样在指挥和调度着为它而战的撒哈拉沿线国歌曲大军。可以肯定,不久的将来在这里爆发的那场战争,将个是为了争夺机器世界的水一一石油,而是争夺人体世界的石油一一水。
  非洲,让人忧心仲仲的大陆。
  不过,眼下还是让我们回到更令人忧虑的南亚次大陆上来。刚才我从她的上空飞过时,那里的能见度已经接近于零。克什米尔到处可见明灭的炸点和燃烧的火堆,五颜六色的烟尘遮闭了大地,使我的摄像机镜头无法为你们拍到更清晰的画面。战火显然从最初在印度大地上燃烧转向在巴基斯坦境内蔓延。从我这里看去,印度人的战斗机和轰炸机像一群群在阳光下飞翔的鸽子,他们给邻国带去的,却不是橄榄枝,而是成千上万吨的炸弹:印度总理塔帕尔在今天早晨的电视讲话中说,这是巴基斯坦人应得的报应。但是,我很怀疑,如果巴基斯坦人不在大难临头时对自己的邻国抢先下手,他们就能兔遭一次灭顶之灾吗?相信对此深表怀疑的不光是我,还有你们。
  南亚次大陆的战火硝烟几乎遮闭了全球的视线,使人们无暇顾及那些不动声色但同样激烈异常的战争,日本人正在和其他亚洲国家一起,向美国发起又一次珍珠港之战——对美贸易战。
  针对沃克总统就口中韩马新等国电子产品倾销美国而提出的制裁措施,这些国家史无前例地采取联合报复行动,于昨日突然宣布,将对进口美国汽车一律征收电子部件特别税。据初步估计,仅此一项,就会使通用、福特、克莱斯勒这三大汽车企业蒙受数十亿美元的损失,还不算接下来将在飞机、矿山机械和化纤产品等方面对美国的反制裁。整个二十世纪都高昂着下巴的山姆大叔,在新世纪开初的头半个月,就发出了美国将沦为日本和亚太国家殖民地的惊呼!
  真希望这只是一次耸人听闻的“狼来了”式的喊叫,一个恶作剧。但是,非常遗憾,在本世纪还未结束时,它极有可能变成你无法拒绝的现实。而如果美国人拒绝这一前景的到来,毫无疑问,本来已经被各种紧张局势所困扰的世界,就将会变得更加紧张,因为美国毕竟是二十世纪存活至今的最后的恐龙。
  人们啊,当我已接到另—个世界的请柬时,你们的前景也不很美妙。
  下午好,阿非利加。下午好,可望不可及的好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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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斯卡杜 2000年1月16日
  在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拉奥中校透过米一24D“雌鹿”直升机的舷窗,看到了闪闪发光的印度河。
  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条以他的国家命名却流到了敌国巴基斯坦去的大河。他的目光沿着河床向下游拐弯处望去,便看到了那座早已从地图上熟悉的小镇:斯卡杜。
  那就是整个克什米尔战役中他们要拿下的第一个重要目标。从发起攻击到现在,四十个小时的血战,仗打得非常艰苦,步兵几乎是在一个一个地堡的拼杀,一条一条堑壕的争夺。从空中望下去,到处是残缺的尸体和燃烧的坦克。对于巴基斯坦陆军第七军的官兵们来说,拉奥和他的机群简直是一队飞翔的死神,所向披靡、锐不可当。但就是这样,也还是令人痛地损失掉四梁“雌鹿”和“两架“嚎头”——顽强的巴基斯坦士兵使中国生产的“匕首”肩射对空导弹,得到了超水平发挥。
  拉奥向他的左右看了看,数十架“雌鹿”和“嚼头”仍然在他身后保持着完好约战斗队形。但地面上挺进的坦克纵队却又一次没能跟上来。这神情况开战后已出现多次。由此,拉奥彻底了悟了中国军队的两名上校军官在《飞行陆战》一书中所说的“武装直升视的出现将把坦克逐出战场”这句话的深远含义。富有远见的论断。拉奥想,四十个小时的血战已经证明,没有步兵,武装直升机照样可以单独遂行作战任务。而没有武装直升机,步兵则在敌人的雷区、炮火拦阻和预设阵地前寸步难行。看来,是到了给步兵,不,给整个印度陆军插上翅膀的时候了。但远在新德里的那些穿将军制服的老爷们,在什么时候才会明白这一点呢?难道就让我的机群眼看着斯卡杜近在眼前,都要一圈一圈盘旋着等候在地面上爬行的步兵兄弟们赶来,再向预定目标最后发起传统的陆军式冲锋吗?
  不。当印度河水把一片强烈的日光反射到拉奥眼里,晃得他睁不开眼时,一个念头闪跳进他的脑际:甩开步兵,单独干!
  他通过送话器,迅速把他的机群由行进队形展开成攻击队形,向斯卡杜扑去……
  这一天天黑以后,他在“G十l—G十2战斗报告”中写道:
  “尽管遭到了巴军和当地穆斯林居民的顽强抵抗,在头两天的克什米尔作战中,我营还是取得了超出预想的战果。
  “在斯卡杜镇外,十五辆一宇排开的巴基斯坦M—l型美式坦克,不到三分钟,就有十三辆被我密集的火箭齐射所摧毁。剩下两辆在调头逃窜时,亦被我发射的空地导弹击中起火,其中一辆坦克的炮塔向它碟—样旋转着飞向天空……“我们很快从空中突人了斯卡杜。这时我发现,步兵没能跟上我们。
  这种情况在一天的战斗中多次出现。我们常常不得不打一阵停一阵,等地面部队跟上后,再接着向前打。后来,我营官兵终于对这种作战样式不耐烦了,便干脆把计划中原属步兵攻击的那些目标,在完成我们自己任务的同时,也—一—收拾掉了。
  “我们超额完成的任务计有:
  “在斯卡杜清真寺前,发现并摧毁敌军移动式无后座力烟阵地一个;
  “在沿印度河东来的公路上,发现并击毁敌军装甲输送车一队共九辆;
  “在斯卡杜镇的南边,发现巴军野战医院一座。当我命人从空中喊话。令藏身其中的武装人员放下武器时,巴军当即有人从地面向我挥动白旗,结果是一次诈降,我营一架直升机在前往受降中被敌肩射导弹击中坠毁,宰·辛格中尉不幸阵亡。我随即命令从超低空高度向其发起攻击,只用—次火箭弹齐射,就将该野战医院变成一堆破砖碎瓦。
  “天黑以前,争夺斯卡杜的战斗己基本结束,该镇已在我控制之下。镇外尚有零星炮火,但已无碍大局。从我们这里的情况看,战场主动权已完全回到印度军队的手中。部队正在抓紧休整,补充燃料和弹药。明天,我们将向中巴二号公路突进。如果进展顺利,明天早晨我们就可以在欣果斯甚至吉尔吉特饮到巴基斯坦人别具风味的奶茶了。”
  沙潘少将在新德里的国防部大楼中,看到这份充满乐观情绪的战斗报告时,他当然知道“G十l—G十2”指的是地面战斗开始后的第一天至第二天,也就是一月十五日至十六日。
  从一月十一日以来,他脸上头一次有了笑容。
  黑海上 2OO0年1月16日
  夜色中的黑海是名副其实的“黑海”。艾哈德站在“撒哈拉王子”号游艇的顶层甲板上,焦急地向灯火点点的新罗西斯克眺望。
  他已在公海上等了整整两个小时,港口那边到现在都还没有一点动静。他开始怀疑,会不会被库巴索夫上校那家伙给耍了?要是那样的话,可就惨了。因为在“撤哈拉王子”号的旁边,还停靠着一架改装过的PS—l水上飞机。这是他花了十万美元从罗梅洛如里租来,专为这次运输核弹用的。因为他不想让他的“王子”受到核沾染,库巴索夫上校昨天晚上向他发出了“两朵金蔷蔽在一月十六日十九时准时开放”的信号。怎么,是两朵而不是三朵?艾哈德感到纳闷。转念一想,库巴索夫大概也有他的难处,两朵也臣比一朵没有强。他命令丹尼斯船长拔锚起航。PS—I水上飞机比“撤哈拉王子”晚半天动身;但却几乎与他们同时到达新罗西斯克港外的黑海水域。
  艾哈德再一次拾手看表时,已是一月十六日的二十一点三十分,那两朵金蔷蔽仍然没有要开放的意思。
  他心里越来越强地有一种上当的感觉。为了这三朵金蔷藏,他已经在伊斯坦布尔等了整整两天。他还从未有过为一件什么事在某个地方空耗掉四十八个小时的时间。这期间那个叫薇拉的女人也始终没有露面,使他只好让人从伊斯坦布尔街头去找那些俄罗斯妓女来聊补无米之炊。没想到这些薇拉的同胞们粗俗的挑逗和造作的激情,反倒更加勾起他对那女人心痒难耐的渴念。这渴念有一段时间差点使他忘了那三朵金蔷藏,直到库巴索夫上校打电话来提醒了他。
  这头不守信用的俄国熊!他在心里恨恨地骂起库巴索夫时,他看到一盏红灯在黑鞍缀的海面上飞快地向他这边冲来。他顿时笑逐颜开。这个库巴索夫,这头可爱的俄国熊,他到底来了。
  但来了的是薇拉。
  她被水手们从摩托艇里拽上来时,脸上完全没有了初次见面时的从容镇定。她一下就扑到艾哈德怀里,一迭连声地催促道:
  “快走,快离开,离得越远越好,库巴索夫被抓住了,他们马上就追来……”
  她的话音未落,海面上已有两柬强烈的探照灯光朝这边扫射——两艘高速炮艇正在向“撒哈拉王子”号破浪驶来。
  艾哈德大惊失色,他知道他的“王子”在速度上绝不可能是那两艘炮艇的对手,便拽起薇拉的手磕磕撞撞地爬上了PS—l型水上飞机。
  水上飞机很快就把那两艘炮艇甩在了后面,连炮艇上发射的23mm机关炮的炮弹也没能撵上它。一道道闪光的弹迹从飞机的近旁擦身而过,使艾哈德手心里摄出了两把冷汗。
  直到远远地望见横跨海峡的博斯普鲁斯大桥时,艾哈德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开始为他的“撒哈拉王子”心疼起来。蔽拉没说错,订购这艘船时,他的确是按照伊丽莎白女王那艘游艇的样式向船厂提出要求的。对他来说,这是比女人更让他迷恋的爱物。
  他在飞机落地前与远在莫斯科的杜达即夫通了次话。他想那个在俄罗斯无所不能的家伙或许有办法把他的“王子”救出来。
  杜达耶夫答应帮忙,但开价也高得惊人:一百万美元。他用其中的一半打通了俄罗斯反走私和国际犯罪行动局局长的关节,总算把身陷图固的“王子”赎了出来。艾哈德眼含泪花地抚摸着他历险归来的“王子”时,发现客厅里那些珍贵玩赏品和高级器皿,包括餐厅里那一大套价值不逊于黄金的克里士多弗银质餐具入乎已被扫荡一空。他气得跺脚骂了小半天,才走进连烟缸和台灯座都被俄国人抄走的卧室,薇拉早巳赤身裸体在床上等他。
  这是十天以后的事。
  他其实是在失去“撤哈拉王子”的当天得到薇拉的,他把这看作是对一次巨大损失的小小补偿。不过;他事后对检达耶夫透露这女人真是个尤物,是我所品尝过的最有劲道的美昧。
  慕尼黑 2OO0年1月16日
  无须介绍,巴克也能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谁是鲁道夫.汉斯。他不光是声音和他的哥哥很像,连他们的相貌都简直没有两样。仅有的区别是弟弟要比哥哥瘦一些,也高一些,当然还有年轻—些。
  巴克和这个新的汉斯是在离伟人纪念堂不远的一家小啤酒馆里见面的。从靠窗的座位望出去,可以看到纪念堂前那尊巴伐利亚女神像。“请告诉我,我哥哥是怎么死的?”问这话时,鲁道夫·汉斯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骑在雄狮上体态优雅身佩战剑的姑娘。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他遭到了警察的袭击,在波思,德莱森旅馆的门前。”巴克也在看那座慕尼黑和巴伐利亚人的偶像。
  “不,我要知道他为什么面死7”鲁道夫·汉斯的视线落在巴克身上。
  巴克也收回目光,与他对视良久。
  “你——真想知道?”
  鲁道夫.汉斯点点头。从海德堡赶回慕尼黑到为赫尔曼.汉斯下葬前这段时间里,他把自己在屋里关了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也不肯见任何人,包括不见玛格丽德.汉斯和弗里德里希.汉斯,他的父母。他用一天的时间看完了赫尔曼·汉斯留下的所有笔记中、录音带和录相带。这些都是他在逃往波恩之前偷偷藏在壁炉里的,追捕他的警察没有翻寻到它们,连爸爸妈妈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隐藏秘密的所在。但鲁道夫·汉斯知道。那是他和哥哥两人有一次钻进壁护里捉迷藏时发现的,当时他们想,也许这间房子以前的主人,就在这里藏过不愿让人知道的东西。鲁道夫·汉斯弯下腰去,很轻易地就伸手摸到了他要我的东西,他知道哥哥如果有什么东西留下来的话,一定就在这里。他猜得不错。但他完全猜不出这包东西会改变他的一生。他在他和哥哥共同用过的那张写字桌前坐下来,打开纸包,一页接一页地翻笔记,一盒接一盒地听录音,一盘接一盘地看录像……。·他震惊了,不,可以说他完全是惊呆了。他看到的是一个让他陌生,让他敬畏,他害怕,或许还有些让他反感的赫尔曼‘汉斯。这个赫尔曼·汉斯与他从小就熟悉的那个赫尔曼·汉斯相去甚远,这时他才发现他对自己的哥哥所知甚少,少得可怜。他差不多已经找到了哥哥为什么会被德国警察杀死在德莱森旅馆门口的原因。从国家和法律的角度,他是罪人,他的死是罪有应得。但是如果换个角度,从赫尔曼·汉斯笔记本、录音带、录像带所展示的角度,你只能认为他是个英雄,是个殉道者,他的死是一次壮举,一支英雄的挽歌。鲁道夫·汉斯在这两种角度之间徘徊了整整一天,最后,他决定按照笔记本上提供的号码,给哥哥在这堆东西里提到次数最多的那个人——巴克,打一个电话。他没忘了这个电话不能在自己家里打,于是他去了街对过的路边电话亭。汉斯接到的就是这个电话。
  “你哥哥是个英雄,了不起的英雄。”从这句话开头,巴克向鲁道夫·汉斯讲起了他所不知道的他的哥哥。
  他从眼前这个小伙子的眼神里,断定把一切告诉他不会有什么风险,他甚至想,即或就是有风险,也值得一冒。
  因为他在和这小伙子目光相对时,突然产生了一种希望,一种使死去的赫尔曼,汉斯重新复活的希望.那就是鲁道夫·汉斯。
  他决定和盘托出,把一切都告诉活着的汉斯,不光是他哥哥的死,为什么死,还要告诉他巴克是谁,巴克和他哥哥活着时在一起干什么,巴克在他哥哥死去后,还将干什么。—直说到……绑架教皇。
  巴克讲完了。他目光炯炯,望着鲁道夫.汉斯,不再多说一个字。他自信在他讲出这一切之后,只会有一个效果;
  鲁道夫·汉斯,那个年轻人,那个浑身流着和他哥哥一样容易被点燃的血液的年轻人,被征服了。
  因为他说:“您是否同意把赫尔曼没干完的事交给我来干?”
  他希望从今天,不,从现在就开始干。他宣布不再回海德堡大学,并且放弃还有一个月就将举行而他肯定会获得通过的博士论文答辩”他迫不及待地向巴克指出了他们的计划什么地方有漏洞,什么地方太陈旧,什么地方还需完善。
  巴克微笑着看着他,“年轻人……”他一次都没有打断鲁道夫·汉斯的话。他听得非常耐心,间或点一下头以示赞同。“这是个比他哥哥更狂热但头脑更出色的年轻人。”在鲁道夫·汉斯的话还没有说完时,巴克已经得出了结论。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于吧。”隔着桌子,巴克把手伸向汉斯。
  汉斯年轻的脸上放出光来。
  “意大利的南国气质和德意志的北方性格,在她心中展开搏斗,谁都未能独占鳖头,因此,她既有火热的激情,又有坚贞的忠诚!”
  巴克一边把目光投向巴伐利亚女神像,一边轻声吟诵道。
  “赫伯尔,这是他的诗!我喜欢他的诗。”汉斯几乎喊了起来。
  巴克用沉静的目光抑制了汉斯的过分激动,他语气平淡但不无激情地对汉斯说,“就让我们从这里通向拯救之路吧。”
  “对,不是通向僧侣,而是通向拯救。”汉斯应声道。
  两人会心地笑了。
  慕尼黑,就是德语中“通向僧侣之路”的意思。
  北京 2000年1月16日
  电梯在十二层停下了。坐在值班台后的当班护士不用抬头也知道,从电梯里走出的肯定是何达少将,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匆匆赶来,直奔1240病房。
  走廊很长。1240在尽里头,将军的皮鞋总是嘎嘎地响过整条走廊后才会消失。几天来这条走廊里的所有人,都已经习惯在这个时间里听到将军长长的皮鞋声。
  但今天这皮鞋声才响到走廊一半的地方就听不见了,不仅使人有些纳闷。某个喜欢多事的小护士从开水房里探出头,她看到的是让她事后猜了好久的场面:
  何达少将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地站在那里,久久地对望着,准都不说话,谁也不离开。那女人的脸有些红,将军的脸似乎红得更厉害。将军的皮鞋声就是为她而中断的,即便是个涉世不深的小女孩,也能从这情景中感觉到点什么。她后来把这感觉告诉了她的女伴儿,被她的女伴讥笑为自己老想那事儿,就以为天下人都有那种事儿,好没羞!于是她也羞得满脸绯红。
  “你怎么来了?”将军问。
  “我不能来吗?我是来看梅怡老师的,我才听说。”
  “这样也许会刺激她……”
  “她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我了解她,她只是能忍罢了。”
  “当然了,你跟她在一起快四十年。”女人的话里不无幽怨。
  “梦辉,这个时候还说这种话……”
  “我没别的意思,你是该比我更了解她。”
  将军无话好说了。
  又是长久的对视。
  “我该去看她了。”将军说。
  “我也该回去了。”梦辉说。
  于是两人交错而过,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梦辉又突然停下,对着将军的背影说:
  “对了,还有件事。”
  将军收住脚步,依然背对着女人。
  “你能不能跟医院说一下,给梅怡老师换间病房?”
  “为什么要换?”
  “1240,不吉利。”
  将军想了想,没给她回答。皮鞋声重又在走廊里响起,细心的人能听出来,是两种皮鞋的声音,一个声音沉缓,一个声音急促。
  “见到叶梦辉了吧?她刚走。”
  才进门,妻子就问何达,听来像若无其事。
  “晤,见到了,在走廊里,简单说了两句。”
  “她还那么年轻,跟她刚向我学习那会儿比没多大变化。”她是中央音乐学院声乐系的教授,梦辉是她最得意的学生。
  “是你觉得自己老了,才总看着别人年轻,其实小时也比那会儿显老了不少,眼角上鱼尾纹都出来了。”
  何达分明是想安慰妻子。
  “你看得仔细,我倒没发现。她好像还是没结婚。”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像咱们维英,不也还没结婚?”
  妻子知道他想扭转话题,但这个话题毕竟也是她眼下最关心的,便顺口问道:“维英怎么样了?他们真的要上去么?”
  即便是在30l,这座全军的总医院里,何达还是不想谈论军事机密。哪怕是谈论有关他们儿子的军事机密。从暂调到总部以后,除了开会,每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呆在作战部的值班大厅里,眼看着标示印军行动的蓝色箭头渐渐覆盖任克什米尔全境,他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不光是为巴基斯坦,也为中国,为她好久未经战阵的军队。这里面有他的儿子,从军校生一直到成为中校军官,只从沙盘和电影、电视中去了解战争的儿子。等那片蓝色完全覆盖克什米尔之后,儿子,你就会知道战争的滋味了。他对着那块巨大的显示印巴战场变化的屏幕,在心里默默地对儿子说。
  “不一定,他不在一线部队。”
  他在骗她。他知道有时候人们需要善意的欺骗。
  “可我梦见他上去了,仗打得很凶……”
  “你没听说,梦总是相反的?”
  “我老梦见我和他在一个挺奇怪的地方见面,不止一次地做这个梦。”
  “梦终归是梦,不是现实,你别胡思乱想。”
  “可你说为什么我一直没在那个地方梦见你和维雄?”
  “人身体一弱,就会做怪梦。等你好起来,这些梦就都没了。”
  “我还会好起来吗?”她伤感地播摇头。
  他本来想对她说你会好起来的,可对一个什么都明白的人说这话,简直就是虚伪。他只好什么都不说。
  “何达,我已经出来进去这是第四次了,我想这回我可能再出不去了……我一直想跟你说件事,其实我想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你……”
  “你什么都别说!”何达突然用一声怒喝制止了妻子,随即,他又压低声音轻轻地说道:
  “什么都别说,真的,什么都不用说。”
  他坐到梅怡的床边,俯下身去,温柔地但却是紧紧地握住了妻子那双瘦骨磷晌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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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吉尔吉特 2000年1月18日
  到今天早晨,巴基斯坦人在“自由克什米尔”的抵抗终于垮了。这一天的晚些时候,拉奥中校在他的“G十3一G十4战斗报告”中这样写道。从昨晚上拿下欣果斯之后,直到今日凌晨攻克吉尔吉特,拉奥和他的营队就再没有遇到巴军象样的抵抗。以至于使拉奥感到后来与他对阵的好像是另外一种巴基斯坦人,与头两天那些拼死血战的士兵截然不同的巴基斯坦人。风声鹤唬。望风披靡。大批的投降场面开始出现。仅在吉尔吉特城内,向拉奥中校投降的巴基斯坦军人中,就有包括一名准将在内的54名军官,l07名准尉和3413名士兵,这个数字几乎相当于拉奥中校19O营兵力的两倍!当拉奥中校有生以来第—次接受一位军衔比他高得多的准将向他敬礼时,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巴基斯坦人看来真的是完蛋了。
  不过他很快发现自己的结论下得有些为时过早。
  在吉尔吉特城的西区,他看见他的手下以五架卡一50轮番向一座房顶上带平台和小屋的院落发起猛烈的火箭袭击,然后又从这座被炸塌的房屋里拽出一个满脸是血、一条腿被炸成三截、浑身的骨头都快被震酥了的中年汉子。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当地的穆斯林民兵。这一带民风膘悍,和那些从拉合尔或是海得拉巴平原地带征来的巴基斯坦士兵不同,这里的人是典型的山民性格。
  他的手下告诉他,就是这个已经快死的家伙,刚才一个人干掉了一个班的廓尔喀营士兵!他禁不住多瞧了那家伙两眼,实在想象不出他是怎么干的。要是巴基斯坦人全都这样,那就太可怕了。谢天谢地,幸亏不是。他对审问一个已经完全丧失战斗力的当地土著没什么兴趣,便回到他的“雌鹿”那里去喝茶。但不是他在前天的战斗报告中乐观地提到的巴基斯坦人的奶茶——从进入欣果斯的时候起,他就知道他不可能喝到这种茶了,巴基斯坦人,不,主要是“自由克什米尔”的那些穆斯林,在他们节节退守时,仍然没有忘了向每一口水井投下粪便或农药。这样一来,他和他的士兵们只好限量饮用靠直升飞机取来的印度河水。这使那些开始拉肚子的士兵们,把满腔怨气都发泄在了刚刚被他们抓获的那个穆斯林身上。他们审他,他不开曰。他们打他,他还是不开口。后来他们割下他的舌头,他就更不开口了。直到他们用一把廓尔喀弯刀把他剩下的那半条命从脖子上砍下来。
  在新德里时,拉奥对一切残忍的东西包括酷刑都十分反感,但现在,闻着空气中弥漫着的那个穆斯林身上的血腥味,他似乎又觉得这是战争理所当然的一部分。战争就是把人类天性中魔鬼的那一部分释放出来,杀和被杀的都是魔鬼,只不过双方不时存变换角色罢了。
  眼下这个命题已不是他迫切关注的所在。对他来说,巨大的胜利到来时,巨大的担心也就开始了。攻克吉尔吉待,连接中国和巴基斯坦的著名的二号公路,其实已摸在印度人手中。他可以随时掐断这条给巴基斯坦人提供营养的脐带。这也是他在印度国防部大楼里亲自参与制定的克什米尔作战计划中,想要实现的目标之一。现在,他离这个目标只差一步之遥。胜利近在腿尺了,他却变得犹豫起来。是印度人性格中的另一半开始显现了吗?——《八十奥义书》关于一切都处在对立和矛盾中的思想,使印度人从此再没能跳出摇摆不定患得患失的性格——他问自己。不,他不这样认为。
  他发现只有离那条至关重要的公路如此之近时,你才会对来自中国的威胁究竟有多大,获得一种切人肌肤的认识。这种认识是在新德里那种自我骄纵的狂妄气氛中不可能体会到的。
  他现在越来越明白,打垮巴基斯坦人,统一克什米尔全境,并不是这场战争的结束,恰恰相反,仅仅才是开始。当你梦寐以求想击倒的那个敌人终于倒在你脚下时,你体会到的却不是胜利的喜悦,因为你发现一个真正的对手正站在你刚刚搭好的凯旋门前,他极有可能使你的胜利变得毫无意义,一钱不值。
  拉奥中校背倚着“雌鹿”,望着他的那些刚刚打过胜仗便开始变得为所欲为的官兵们,幽邃的瞳孔里布满疲倦的血丝和深深的忧虑。
  香港 2000年1月18日
  整整四天,李汉都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缠绕着,是痛苦?是难堪?是怨惑?是自责?还是进退维谷?都是,又不全是。是一种对别人也对自己曲折磨。希望这种折磨尽快结束,又怕这种结束仅仅是解脱了自己,却以伤害别人为代价。他不知如何是好,他从没有这样不知所措过。这不是我。
  这不像我。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该—F决心了。但说完后依然什么决心也下不了。他找不到摆脱困境的办法。直到今天一早,嘉琪对着镜子梳头时,背朝着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今天就走”,才把一切都解决了。
  虽然他一直在等这句话,一旦听到它时,那带着淡淡哀怨的声音,使他感到的却不是解脱,而是震惊,是一种从那个夜晚以来一直没有过的内疚。
  “怎么这么快?”
  “在香港的事都办完了。”
  “干嘛不多呆几天?”
  “我买的是往返机票。”
  “你事先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是呵,你没问。李汉没什么话好说。
  “你忙,就不用送我了。我自己‘打的’去机场。”
  “不,我送你。”
  去机场的路上,一路无语,好几次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变绿时,他都想把那两个字说出来:离婚。
  但不知怎么就是说不出口。半年之后,坐在他旁边的这个女人让他感到的不再是怨恨,反倒是一种可怜。
  信上再说吧,他想。于是更加无话。直到把妻子送上飞机,他们之间仅有的交流是她进入航空港前那突然回头的深深一瞥和他含义复杂的挥手送别。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宿舍门口掏钥匙准备开门时,突然被人从身后蒙住了眼睛。
  不用猜他也知道是谁。
  “你怎么赶得这么巧?”进屋后他问婵。
  “第六感。”
  “她刚走。就好像你手里有张日程表似的。”
  “你没听说过心诚则灵?”
  “看来我心诚得还不够,一点没想到你会回得这么快。”他在床沿上坐下来。
  “你就是心不诚,”她从身后搂住他的脖子,“不如我,”她用尖尖的下额蹭他的耳根,“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她悠在他耳边轻声诉说,“都快想死了。”
  他一把将她从身后找过来,望着她的眼睛,“这一点你不如我。”
  “怎么不如你?”
  “瞧,我想你已经想死了。”说完他身子一仰倒在床上,装出死去的样子,“你装死!你是在装死y她扑到他身上拍他,捶他,呵他的痒,捏住他的鼻子不让他呼吸,他始终一动不动。最后,她没办法了,他才闭着眼睛提醒她,“你不懂人工呼吸吗?嘴对嘴的人工呼吸?”
  “呀,你坏死了,你真的坏死了!”
  李汉感到一双滚烫的唇封住了自己的嘴。
  “你不该让她走。”后来她对他说。
  “我没让她走。”
  “可你也没拦她。”
  “我为什么要拦她?”
  “我也说不清,就觉得你不该让她走。”她叹了口气,眼神幽幽的。
  他心头一紧,两眼死死盯着她,不知她说这话是否又是一次预言?
  这天晚上,浅沼告诉他,那个德国人又回来了。他在电脑前坐等到后半夜,一无所见。
  慕尼黑 20O9年1月18日
  这回艾哈德不再坚持由他确定见面地点了,他答应飞到慕尼黑来见巴克。
  “凝芬堡,美女画廊,下午三点。”巴克说完挂断了电话。
  当时艾哈德正在科西嘉岛上一座拿破仑·波拿巴时期的古堡里与薇拉调情。他放下电话,走回那张据说是拿破仑妹妹用过的婚床前,在薇拉的丰臀上拍了一把:
  “收拾一下,跟我去慕尼黑。”
  “真的?”薇拉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们去见一个人,一个奇怪的家伙。”
  “我才不管什么奇怪的家伙呢,我只想去慕尼黑。”
  “那就快点,我打电话让克劳斯机长做好准备。”
  艾哈德的DC——l0上午九点就在施特劳斯机场专供私人飞机使用的跑道上落了地,他这样做是要讨薇拉的欢心,想让她尽可能多的见识一下慕尼黑。
  一下飞机,首先去看的是坐落在步行街上的圣彼得教室。但凡是到这个无处不见教堂的僧侣之城来的游客,没有不光顾这座比科隆大教堂还早建六十七年的“老彼得”的。何况颜拉说她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离开“老彼得”,看看时间还早,艾哈德又带薇拉去看路德维希二世的施莱斯海姆宫。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使藏拉目眩神述。
  从施莱斯海姆出来,他们又乘上事先已租好的车,前往此行的目的地。
  三点钟,他们准时赶到凝芬堡。
  出租车还没有停下,薇拉已经隔着车窗惊呼起来:
  “唤!太壮观了,太雄伟了,真是……太美了!”
  即使薇拉能对冬宫、斯莫尔尼宫、克里姆林宫这些著名的宫殿如数家珍,但当她第一眼看到主楼气势雄伟、两翼对称和谐、由一幢幢方形尖顶建筑连接而成的凝芬堡时,她还是瞪圆了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在宫殿前的池水喷泉中追逐擦戏的黑白天鹅,更使她恍惚中误入了柴可夫斯基的世界。要不是艾哈德催促,她一准能在这里呆到太阳落山。
  从之字形台阶上到二楼,巴克已经等在“美女画廊”。现任他又变成了梅林根先生。艾哈德走近他时,他正在那个叫罗拉的舞女肖像前驻足观赏。
  “真是个美焕美仑、令人想入非非的尤物,对吗?梅林根先生。”
  “说这话的人眼力看来不亚于当年的路德维希一世,那个看国王为了表示对这女人的宠爱,连王冠都送给了她。”他说这话时目光没离开那幅肖像。
  “换了我,我也会的。不爱江山爱美人嘛。”艾哈德打着哈哈。
  “您说这话就不怕委屈了您身边这位美人?我看她要比画上那女人更迷人。”
  他依然没有回头,可他却知道艾哈德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并且是个迷人的女人。显然,刚才他在什么地方偷看过我们,艾哈德想。
  “奥,薇拉,我的女友。”由于梅林根的露骨恭维,艾哈德很不情愿把薇拉介绍给他。
  梅林根这才缓缓转过身来,在与薇拉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微微怔了一下。
  薇拉却比他显得要随意些,“薇拉.玛特维耶娃。”她把纤纤指尖递了过来。
  他没有去握这只手,而是弓身在指尖上轻轻一吻。等他再抬起头时,他已经从这女人的眼神中读出了他想要的东西。
  艾哈德面色不悦地把他肥胖的身躯插进了两人中间。
  “那批货办砸了,库巴索夫上校是个笨蛋。”
  “一个笨蛋怎么会把事情弄得那么糟?”梅林根话里藏刺。
  “当然,还有他的手下。”艾哈德倒是很能应讨。
  “我想你从科西嘉飞来是跟我解除合同、退还订金的吧?”梅林根冷冷地问。
  “梅林根先生难道对美国货没有兴趣?”
  “我不管它哪国货,只要货真价实。”
  “那就太好了,我正在让人为你去摘那种货真价实的美国玩艺儿。不过不知道你是否有时间等?”
  “等多久?”
  “一个月左右。”
  “到那时你肯定有把握交货?”
  “我肯定。”
  去机场的路上,薇拉和艾哈德心里都清楚,这个梅林根先生为什么要亲自开车送他们。打他从罗拉的肖像前转过身来后,他的视线就很少离开过薇拉。这一点使艾哈德颇为不快。
  “梅林根先生办事真是豪爽,上亿美元的生意,只凭一个口头合同,就不怕被别人耍了?”艾哈德的话里有股挑衅的昧道。
  梅林根没接他的话,一边驾车,一边把一盒录像带翻出来塞进车上的放像机。随车电视的屏幕上,立刻显现出一个接一个血淋淋让人毛发倒竖的镜头:
  一个像艾哈德那般肥胖的家伙,在被人朝眉心中央打了一枪后,又被几条刺青的手臂三下两下塞进了一只麻包里;
  一辆在高速公路上飞驶的奔驰一600型豪华轿车,突然被不知何处射来的一枚火箭击中,顿时爆炸起火,浓烟滚滚地撞开围栏,朝公路下翻去;
  一个颇有风度的中年男子,正在别墅的阳台上喝着威士忌翻看报纸,从画外飞来的一支飞镖“哩”地一声射穿了他的咽喉,鲜血像从唧筒里射出来似的喷溅在墙上……
  “还想接着看下去吗?”
  车里一片寂静。
  梅林根随手关掉了电视。“我觉得这比合同更能让人守信用。”
  艾哈德觉得浑身向外冒着凉气。
  北京 2OO0年1月18日
  在拉奥中校和他的190营的官兵,从300公尺的低空俯看着那条自东方婉蜒而来的中巴二号公路时,何达少将推开了总参谋长办公室的门。
  “印军今天一早拿下了吉尔吉待,二号公路已在他们的火力控制之下,事实上是被切断了。”
  总参谋长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的吐了出去,才声音低沉地说:
  “印度人这是在逼我们。”
  “看来必有一仗要打了。”
  “势在难免。”
  “和三十八年前比,肯定是场恶仗。”
  总参谋长能听出何达在说恶仗这两个字时背后的隐忧。
  “你儿子也上去了,是吧?”
  “他在阿里。”
  “是哪一个?”
  “维英,大儿子。”
  “我见过他。”
  “哦?”
  “是个好小子。他敢一次关一个排的禁闭,从排长到列兵,一个没拉—厂。我当时正好在他们团视察。我对你那个当营长的儿子说,你很有创造性嘛,一次关三十多号人的禁闭,这在军史上可以说史无前例。他被我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知道他有他的道理。”
  何达知道这件事。维英写信告诉过他。他说,那次是因为有几个战士在营区边的小酒馆里吃饭,邻桌有人嫌当兵的点的饭菜寒酸,便有意羞辱他们,把自己吃剩的山珍海鲜端过来,说让当兵的开开洋荤,结果跟那几个战士打了起来,那帮家伙人多势众,战士打不过,便有人跑回来搬救兵。排长一听火了,吹响哨子集合起全排就冲了上去。最后把那伙人打得鼻青脸肿,捎带着连小酒馆也给砸了。维英拿自己一个月的工资赔给了酒馆老板,才算把事情了了。回来后,他当着全营的面表扬了那个排长,说他,“没给咱们当兵的栽面儿”。当那个排长得意地挺高胸脯时,他脸一沉,宣布道:该排长目无军纪,擅自带领全排出营区与人殴斗,砸坏别人东西,影响恶劣,应予处罚。于是,全排人被警卫班押.送进小教室关了禁闭。
  这是一年前的事了,居然给三军总长留下如此探的印象,何达没想到,“要是真打起来,这小子不会是孬种。”总参谋长又说。
  “也许吧。”何达故作平淡。
  “还有,”总参谋长话头一转,问道,“你爱人她怎么样,病情有好转吗7”何达摇摇头,“又住进3Ol了,这回恐怕过不去……”
  总参谋长有些意外。沉默片刻,走到何达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肩头说:“放你几天假吧,多陪陪她。”
  何达伤感地答道:“守着她一步步走向那一天,你却毫无办法,心里更难受。何况,这种时候。”
  总参谋长背过身去,轻声地:“是呵,这种时候。”
  詹姆士.怀特200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鸟瞰
  今天早晨,克什米尔战场终于寂静了。但这并不是个好消息,甚至可能只是个更坏的消息的序言。
  印度狮子在“自由克什米尔”的得手,无疑将会激怒中国龙。因为中巴二号公路是连接中国与欧亚大陆的唯一陆上纽带。他们把它骄傲地称之为“现代丝绸之路”。
  中国人现在有了最好的借口。而这是最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的印度人,送上门去的借口。印度人显然不希望出现两线作战腹背受敌的局面,但他们别无选择。他们在一个两难问题面前别无选择;要么不招惹中国人,让二号公路保持畅通,这等于没有扼住巴基斯坦人的脖子;要么切断这条公路,使巴基斯坦窒息,而这又等于向中国宣战。从这里看上去,印度人选择了后者。我看到成群的直升机像大片的蜻蜓在二号公路上空盘旋,目前公路还没有遭到毁坏,不过这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我不知道印度总理塔帕尔此刻是否会想起拿破仑说过的一句话:一旦中国人醒来,整个世界就会在它面前发抖。
  看来世界唯一可以寄予希望的是中国龙本身一一但愿她的确是一条在中庸之道、和为贵、忍为高的哲学之水中泡大的龙。
  哦,你们看,朝霞上升了。这大概是让人眉头紧锁的世界上唯一赏心悦目的景色。太阳还在地球的背面。像是为它扫清道路一样,一个巨大的蔚蓝色弧线,在地球的这一面迅速打开。太阳出现了,这个带着亿万度高温的大火球,像一只盛满铜液的转炉,一露头就把一炉铜水泼向蓝色的球面。随着太阳的升高,滚滚的铜流更快地在弧形的球体上奔泻蔓延开来,半个地球一片火红。连包裹它的云层都被染透了,这就是朝霞。多美的朝霞!这是我进入太空以来第一次见到朝霞,此刻这朝霞正燃烧在号称旭日升起的帝国——日本的上空。
  或许只是巧合,和这朝霞同时出现的,是日本政坛上空的一朵红云:大岛由纪子。
  昨天傍晚,从日本议会传出的消息说,这个赫赫有名的“犯罪宰相”的女儿,率领以大岛派为主力阵容的自民党,以压倒多数战胜联合党,第三次从对手手中夺回了日本政权。从而以一个漂亮的句号,结束了自1993年自民党政权第一次垮台后,日本政坛上出现的长达六年的首相翻牌游戏。毫无疑问,大岛由纪子将成为日本历史上第一位女首相。在妇女地位低下的日本,这是—个真正的奇迹,并且似乎还是个众望所归的奇迹。但是,选举的胜利并不等于执政的胜利。这个女人,这个宰相之家诞生的女宰相,会把日本带出久陷泥潭的政治沼泽和迹象明显的经济衰退吗?
  只有走着瞧了。
  需要走着瞧的,还有一个表面上看去好像不那么起眼的事件。一个到现在还在重重谜团包裹下的事件。在大岛由纪于的胜利吸引住了全世界的目光时,俄罗斯反走私和国际犯罪行动局局长库兹涅佐夫的声音被忽略了,而这是无论如何不该被忽略的。他说,他领导的局近日破获了一起跨国走私核武器的案件。该案的主犯库巴索夫上校已被抓获。据说这位倒霉的上校将被提交军事法庭,并且极有可能作为俄罗斯总统对美国总统要求他加强核管理的第一次响应,被处以极刑。可是,谁要买核武器?买了核武器又去干什么?在这个至关要害的问题上,库兹涅佐夫局长闪烁其词,没有了下文。还有,这是第一次或唯一的一次国际走私核武器案件吗?全世界的有核国家都对此保持沉默。核俱乐部的会员说:无可奉告。
  那么,人们,你们要警惕了。警惕!
  我知道我现在正处在与世隔绝同时也像中国人所说“旁观者清”的位置上,我为你们,也为我的女儿小安妮深深地担忧。
  晚安,在我身后的阿美利加!早安,在我前方的亚细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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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11-20 08:21
  第十四章
  香港 20OO年1月20日
  凌晨两点,在电脑前连等了两个晚上的李汉。总算等到了浅沼说的那个又回来了的德国人。李汉发现他时,他正在试图跟俄罗斯反走私和国际犯罪行动局的电脑主机系统联邮。他居然成功了。他用“麦格雷”这个口令去试“麦格雷”这个帐户,一次就和这个系统联上了机。
  联机后,他很小心地四处探了探头,察看了一下网络周围的“地形”,看看确实没有人监视他,才一口气向“麦格雷”主机列出了他想寻找的文件清单:
  库巴索夫上校盗卖走私核武器案①买主是谁?
  ②核弹是否运出?
  ⑧哪些人参与其事?
  ④已擎握哪些线索?
  ⑤下一步如何动作?
  由于他使用的是超级用户的身分,“麦格雷”迅速执行了他的指令,但结果却是令人失望的:
  对不起,您要的文件没找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还有些不甘心,又把那份清单重新输了进去。
  这回“麦格雷”的响应更快也更坚决:
  对不起,本系统中没有您要钱的文件,请不必再试。
  看来库兹涅佐夫局长的警惕性挺高。他没把这份文件存在主系统里,而是锁进了他的保险柜。
  德国人失望地离开了莫斯科。
  那家伙要库巴索夫核武器走私案的文件做什么?这一点既使李汉感到纳闷又吊起了他的胃口。
  他两眼不眨地紧盯着监视屏。他看见德国人移动速度很快,一下子就去了美国在关岛的空军基地。
  这个空军基地的计算机系统没有特别保护程序,甚至没有什么特别口令,德国人一抬脚就进去了。
  可惜的是他在这里也没找到他要的东西,只是信手翻了翻那些美国空军军官的电子邮件,大多是些公文往来,偶尔有几封与远在美国本土的空军女文职人员调情的私信,引不起他什么兴趣,就又退了出来。
  这倒是李汉过去不曾留心的领域。他发现这些电子邮件大有看头,从中可以了解不少美军的内情甚至隐情。李汉继续距踪德国人。跟着跟着,他发现有点不对,总觉得这个德国入什么地方改变了,特别是他的网络搜索能力和猜破口令技术似乎大有长进,真有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味道。
  瞧,他总是进得干净利索,出得一点不拖泥带水。不管在哪个系统前敲门.只要三次猜不中口令,他都是转身就走,不磨蹭,不滞留,和以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还有一个最根本的不同是,前面那个他,习惯于使用英德时照杖登词典搜索法;后面这个他,则使用的是一套李汉过去闻所未闻的摸索方法。
  李汉正在努力把这些疑点在脑子里串成线时,他投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德国人突然从直布罗陀转过身,迅速向李汉这边走来。李汉躲闪不及,与他打了个照面。
  德国人楞了一下,但没有马上离开。
  李汉也没有离开。
  两人僵在那里。
  足足五分钟。
  李汉终于盯不佳了,眨了下眼皮,再看屏幕时,德国人不见了。
  像个幽灵似地消失了。
  嘿,好小子!
  李汉得出了结论:这个德国人不是那个德国人。但看来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并且彼此熟识。这时,屏幕上突然又出现一行小字:
  和德国人迎面相撞吓了一跳吧。原来浅沼这家伙一直藏在暗地里偷看。
  这不是那个德国人不可能!
  肯定何以见得?
  你不认为他更出色?
  两人正想再聊点别的什么,浅沼又急急地打过来一句话:
  快看,他在那儿!在巴黎!李汉迅速移动自己的视线,更让他大开眼界的一幕出现了。
  慕尼黑 2OO0年1月19日
  柏林时间20点,慕尼黑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而这个时候,泰国皇家警察局长、国际刑警组织现任主席萨·拉空,最后一个走出了他在巴黎的办公室。他那双ELLE牌皮鞋的装底在走廊里嘎嘎嘎地敲响时,国际刑警组织总部的大楼内已是人去楼空,只剩下全球监控中心还透着灯光。
  巴克瞅准的就是这个时间。
  他站在鲁道夫·汉斯的身后。
  汉斯坐在一台IBM终端机前。他已在全球漫游了将近一个小时,从莫斯科到关岛,又从直布罗陀到香港,其实都是在磨蹭时问。他和巴克在等待这一时刻的到来:20点。或者说巴黎时间19点。总部设在巴黎的国际刑警组织大楼内静悄悄无人走动的时刻。
  是时候了。
  巴克看着汉斯的手在鼠标器和键盘上灵巧地来回跳动,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座远在巴黎的从外观上看毫不起眼的灰白色楼房,一个隐形人俏无声息地穿墙而进,在长长的走廊里四处遥寻……汉斯却没有这些浪漫想象。他先后用了“福尔摩斯”、“柯南逼尔”、“麦格雷警长”、“西默农”、“波洛”、“克里斯蒂”等……连罕口令,都没能敲开国际刑警组织总部的大门。直到他把“希腊棺材一奎思”的字样输入进对方的主机系统后,才终于获得了超级用户的身分,轻手轻脚走进了那块神秘的禁地。他发现那地方开非想象的那么戒备森严。这是国际性组织的通病,连警察甚至车军机构也很难有例外。蜡烛的光总是照不到它自己的底都。就像中国人常说的那样:灯下黑。
  不过,即便有此发现,汉斯仍然不敢大意。他砂随地察看了一F网络四周的动静,断定没有人在跟踪监视他,才放心地向对方主机下达了他的文件清单:
  世界各国恐饰组织犯罪活动档案①德国“拯救军”③日本“新赤军”②意大利“新烧炭党人”④秘鲁“最终之路”③法国“最后行动”⑥“伊斯兰绿风暴”⑦爱尔兰共和军⑧欧洲新法西斯恐怖组织一“自由的白色欧洲”指令被迅速地执行了。除了对第一项的响应是“对不起,没有这一组织的档案记录”外,其他七项的档案全都调了出来。相当之多。光是测览一下目录,就要花去十几分钟时间。
  在长长的目录清单中,侯赛尼·马积德、加夫里尔·豪塞、浜口直子这些熟悉的名字在巴克眼前反复出现。
  汉斯回头瞧了巴克一眼,意思是“该怎么处理这堆东西?”
  巴克默默地望着屏幕,许久,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统统抹掉。”
  汉斯楞了一下,但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随手打了个响亮的极子,以上档案已作废,全部删除指令再次被执行了,只是工作量太大,不是瞬间就可以完成的。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如释重负地看到那最后一行的响应:
  指令巳执行,全部档案删除完毕。
  汉斯长吁一口气,关上了机器。
  “知道吗,明天一早,那个叫萨·拉空的家伙听他手下人报告了这件事,他会怎么说?”巴克问汉斯。
  “他会说,这是本世纪开始以来最令人震惊的国际恐怖行动!”汉斯答道。
  巴克咧嘴一笑:
  “这正是我想说的。”
  让李汉和浅沼远在五千多公里外大开眼界的,正是这次“本世纪开始以来最令人震惊的国际恐怖行动”。
  吉尔吉特一巴勒提特(罕萨) 2OOO年1月20日
  命令在新德里时间早晨6点50分下达。
  向罕萨推进,切断中巴二号公路!
  阿梅德中尉把译好的电文送来时,拉奥中校还在鸭绒睡袋里打盹。这是开战以来他头一次睡够八小时。他从睡袋里探出半个身子,对着电报发了半天楞。攻克吉尔吉待已经整整两天了,切断二号公路的命令到现在才下达,可见新德里在定下决心之前被中国人的影子折磨得有多苦。短短十三个字的命令,却足足用了四十八小时才拟成!
  半小时后,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覆盖了整座吉尔吉持城。190营的官兵们一边抹着眼屎,一边啃着压缩饼干,乱纷纷地开始登机。
  一派打完胜仗后的懈怠相。拉奥坐在机舱里,皱起眉头瞧着他的部下,他想,古往今来的军队大概全这德行,否则就不会有人打败仗了。骄兵必败。他想不起这是哪个国家的古训。不过,不骄狂的军队,会有高昂的士气和战斗力吗?军队真是个奇妙的怪物。他知道,眼下他的这支骄气十足的部队,对付兵败如山倒的巴军,无疑是绰绰有余。但在拿下罕萨之后,一旦真的面对中国人,会是怎样一种情形,他就没多大把握了。中国人哪……那个把佛教从印度拿去改造得面目全非又光芒四射的国家,那个三十八年前一仗让印度在全世界丢尽脸面的国家!
  一股寒风从半开着的风挡玻璃下吹进来,拉奥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直升机群沿着印度河谷向正北方挺进。两天来,对这不足一百公里的航程,拉奥已烂熟于心。他和他的部下已不止一次飞临这一带上空,甚至还有过几回向二号公路的超低空俯冲。来自中国的不见首尾的运输车队正在公路上爬行。这是在给垂死的巴基斯坦人输血。他好几次都按奈不住地想下令,让他的部下扑下去,切断那根突突跳动的血管,但都在最后一刻压抑了冲动。他只是带他的部下一次次从中国车队上空掠过,用超低空俯冲时的气浪威吓中国人。飞得最低的一次,他看见旋翼扇起的风,吹掉了一个从卡车上向外探头的中国人的大皮帽!他回头看时,那家伙正手指天空大喊大叫,听不见他喊什么,但可以肯定是恶毒的咒骂。
  虽然那人穿着便服,拉奥却认定他是一名中国军官。不过,双方最后都表现得很克制。拉奥没有接到向中国人开火的命令,看来中国人也没有,但是今天不同了,向罕萨推进的命令,意昧着他有权下令,向中国人开火。结果会怎样呢?印度人已经不是三十八年前的印度人了,中国人还会是三十八年前的中国人吗?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一路。直到看见那条从明铁盖达扳山口处婉蜒面来的黑色通道时,他还没有得出个结论来。结论要等与中国人真正交手后才能得出。
  那个在寂静的战场上活下来并得出最后结论的人,会是我么?他不愿再往下想了,罕萨在望。
  一直跟进在拉奥座机后的直升机群,队形变得有些凌乱。拉奥对这种状况既感到满意又有些不快。
  他知道队形的微妙变化,不是遇到气流的缘故,而是连日来的杀戮已开始嗜血成痛的士兵们在跃跃欲试。这就是士气。但无论如何这不能成为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连基本战术动作都走样变形的借口。等班师凯旋那天,他将严厉地向190营的官兵们指出这一点。他现在绝不会想到,不会有那一天了。拉奥中校注定不会活到班师凯旋那一天。而且,也不会有班师凯旋。
  拉奥没有想到的不光是这一点。他还没有想到罕萨城近在眼前时,他的机群会遇到开战后最猛烈的防空炮火。一路凯歌的190营认为巴军已不堪一击,他们做好了罕萨是一座空城的准备,把食品和饮水带得很充足。他们太大意了,连飞机上专门对付防空导弹的红外抑制器和干扰机都懒得打开,并且还不怕犯忌地在五百公尺高度上向目的地平飞,而这是地面防空导弹打直升机的最佳高度。
  巴基斯坦人在罕萨城外匆忙拼凑的防空阵地,尽管是个大杂烩,但却十分有效。两个“小榭树”连和一个“罗兰特”连组成的美式防空导弹营,在中国造“红旅一5”地空导弹和俄制“箭一2M”单兵防空导弹的配合下,使拉奥一路摧枯拉朽的19O营在对克什米尔巴军的最后一战中,伤亡惨重,损失巨大。前后不到十分钟时间,拉奥中校痛心疾首地眼看着他的九架“雌鹿”、六架“嚎头”和——架卡—29,不是凌空爆炸,就是坠地起火,其中阿梅德中尉驾驶的那架卡一50居然是被巴军用无后座力炮直瞄击中的。
  他听到阿梅德在通话器里痛呼了一声“营长!”便打着滚儿向地面栽去……一时间烈焰冲天,浓烟蔽日,那场面悲惨而又壮观。
  拉奥中校喊哑了嗓子在滚滚的烟柱间飞来穿去,急命剩下的直升机迅速降低高度,进入防空导弹的盲区,打开红外抑制器和干扰矾,不必考虑队形,从五十公尺以下超低空发起自主性攻击,向凡是有活着的巴基斯坦士兵的任何目标开火!
  在—架架从十几公尺高度近乎擦着防空导弹尖飞过的直升机冲击下,巴军的防空网被撕开了。190营的官兵大开杀戒,在无线电中高喊着不要俘虏,一个都不要,向他们所能看到的地面上的每一个人开火。有时为了射杀一名巴军士兵,甚至不借从几架直升机上同时发射火箭!拉奥亲眼看见一个巴军士兵的肢体在数枚火箭的齐射下四分五裂……他们就这样杀进了罕萨城,一直杀到二号公路上空,才重新排好队形,紧随拉奥营长之后,依次爬升到三百公尺高度,又依次俯冲而下,轮番用集束火箭摧毁了那条巴基斯坦人的血脉。
  胜利又回到印度人的手中。
  但这是怎样一种胜利!当零星的枪声也静止下来以后,拉奥中校缓缓行走在罕萨的街道上,闻着人体被烧焦的刺鼻气味,看着被他的火箭和导弹打成废墟的小城,顿时百感交集。这就是胜利。他在当晚的日记中写道,用十六架直升机,四十多个弟兄,其中包括他十分欣赏的阿梅德中尉的生命,换来的就是对一座废墟和一条没有生命的公路的占领。而这令人怀疑的胜利,是在中国人完全没有介入的情况下取得的。
  假如明天中国人从天而降,印度人还会有胜利吗?
  拉奥中校在以一种悲壮的口吻写完了他“G十5一G十6战斗报告”后,又用一个巨大的“?”结束了他当天的日记。
  墨西拿 20OO年1月2O日
  在罗梅洛那座外观毫不起眼甚至丑陋但内部陈设极其豪华的别墅里,艾哈德见到了罗梅洛。
  陪伴他身边的依旧是薇拉。连着好几天都没有更换女人,这在他来说还很少见。
  “我知道你会回过头来找我。”一见面罗梅洛就用这句话把艾哈德按在了沙发上。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早对我说?”
  “那样你就会杀我的价。”罗梅洛坦率的惊人,对老朋友也一样。
  “你想要什么价?”
  “那个梅林根给你的是什么价?”
  “一枚两千五百万。”
  “不,不,你忘了那天我也在船上?”
  “嘿嘿,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艾哈德有些尴尬。
  “没关系,我记着就行。”听不出罗梅洛的话里是否有讽意。
  “俄国造一枚三千万。”
  “现在又改要美国造了。”罗梅洛尽量不想显得他什么都知道。
  “三千五百万。”艾哈德不敢再撒谎。
  “百分之六十归我。”罗梅洛的价开出来了。
  艾哈德倒吸一口气,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似地瞧着罗梅洛。他从罗梅洛的眼神中断定自己没有听错,顿时颓丧地缩在了沙发里。他知道这家伙从不第二次开口喊价。
  “好吧,老朋友,我答应。”费了好大的劲,艾哈德才使自己说出这句话。
  “很好,老朋友。那么,是不是可以把他已付给你的订金,百分之六十先给我?”罗梅洛不想见好就收,而是穷追不舍。
  艾哈德沉着脸盯着罗梅洛那双枯瘦的手看了一会儿,想到这双手不知道无情地扼杀过多少条性命,便不敢再心疼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钞票了。他用多少有些造作的爽快动作掏出支票簿,在一张支票上爽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后,当场撕下来递给了罗梅洛。
  罗梅洛看都不看就把支票揣进了怀里。这时他才把目光转到薇拉身上。他也是个猎艳老手,但他在这方面自控能力极强,或者说规矩很多。比如,绝不染指朋友之妻或夺人所爱。他努力用一种清描淡写的口吻向艾哈德问起这个让他只须一眼就会动的女人:
  “这女人不会坏事吧?”他用的是意大利语。
  “她是个漂亮的娜塔莎,什么都不懂。一个只会在床上吸引男人的傻瓜。”艾哈德同样用意大利语回答。
  薇拉脸上显出又一次听到了男人夸赞的笑容,把身子更紧地靠在艾哈德肩上。
  不苟言笑的罗梅洛终于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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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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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北京东郊 2000年1月20日
  三军统帅——国家元首兼军委主席坐在陆军航空兵训练基地的观礼台上。他的左右是军事委员会的其他成员,后排则坐满了在京的三总部、军兵种的高级将领。
  观礼台上将星璀璨。
  他们要在这里观看陆航集团军组建后的首次亮相。
  虽然美国和前苏联早在三十年前就开始把武装直升机投入战场,但集团军规模的直升机作战部队,在世界上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是中国军队在强手如林的现代军事世界中拿到的第一个“第一”。一个使武装直升机拥有量排世界前三名的美、俄、法国都开始感到恐慌的第一。
  美国人在昨天就获悉了这次演习的消息。“在这个时候,举行这样的演习,显然有很深的用意。”
  国家安全事务特别助理大卫·柯林斯提醒沃克总统。沃克总统的回答是,“不是用意,而是一次公开的警告。首先是对塔帕尔,其次,还对我们。”今天一早,起码有七颗带U.S.A标志的军事侦察卫星把它们的镜头对准了中国首都的东部郊区。
  在由三万名士兵组成的庞大阅兵式开始前,国家元首忽然侧过脸去,指着观礼台下一辆“CCTV”电视转播车问总参谋长,“对这次演习,电视新闻是怎么安排的?”总长答道,“在今晚的新闻联播中头条播出。”国家元首意味深长地摇摇头,“不,应该马上在中央电视台的滚动新闻中现场直播。让某些人和我们同时看到。”总参谋长顿有所悟,侧身对坐在他身边的何达耳语了几句,何达将军起身离去。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阅兵式为什么要推迟十分钟开始。十分钟,对于一切都已就绪的场面来说,是太漫长甚至太有些尴尬了。但所有人都在屏息宁神地等待着,中国人最不缺少的就是耐心。何况,三万人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令人震慑的场面。
  当“CCTV”电视转播车上的锅形天线开始转动,摄像机镜头挨个扫过士兵们沉默的面孔时,那个时刻终于降临了。
  随着演习总指挥——陆航集团军军长的一声长喊,沉默已久的方阵徐缓而有力地开始了涌动。这涌动由慢而快,由徐而疾,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条把大地踩踏得簌簌颤抖的迷彩洪流。这洪流以百人方阵一浪接一浪地从观礼台前汹涌而过时,尽管事先有十多辆洒水车在阅兵的路面上洒足了水,二万多双军靴齐踏上去,还是踩得沙土飞扬、烟尘蔽日。而在烟尘中传来的三万根声带齐声喊出的口令,更如同三万条大虫吼啸山林,听来由不得你不胆战心惊!
  阅兵式后,三发红色信号弹冲出枪膛,带着尖厉的哨音在半空中划出三条优美的弧线。飞行表演开始了。五百架直升机的引擎一起发动,一千五百多片桨叶同时旋转,刹那间,北京的东部掀起了—片撼天的沙暴,连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的人都能感到这沙暴带来的震动。
  身为军人,即使戎马一生,你也未必领略过如此场面。何达站在总参谋长身边,发现上将的眼角有些微潮。再看国家元首,正目视前方,如雕像般伫立,纹丝不动。越是不动,越可能心里动得猛烈。何达在猜度三军统帅此刻的心态。
  这时何达看见国家主席的秘书走过来大声喊着什么,主席什么也听不清,他急忙掏出钢笔在手心上写了几个字,主席扫了一眼即转身离开观礼台,向停在台后的那辆红旗III型防弹轿车走去。
  新德里 2OO0年1月20日
  北京东郊掀起的这场沙暴,一直刮进了印度总理府。塔帕尔总理目光阴郁地望着电视机,从那场沙暴漫空飞扬到烟消尘散,他始终没说一句话。他知道这是中国人在向谁示威。他也知道当你两只脚都插进泥潭里时,再想拔出来是根本不可能的,除非岸上有人向你伸过来一根竹竿。现在这竹竿正捏在俄罗斯总统瓦雷金和日本新首相大岛由纪子手里,只是他吃不准,他们是否肯把竹竿伸给他?
  他已派出两名特使紧急飞往这两个国家。从时间上看,派往日本的特使此刻正在首相官邸秘密拜会那位亚洲的铁娘子;而派往俄罗斯的特使,则在莫斯科扑了一空后,正紧急飞往塞瓦斯托波尔,打算在那里求见瓦雷金总统。
  他给赴日特使的指令是,要他连威胁带利诱,以确保日本在印度洋上的海湾石油生命线为条件,让日本尽快交付印度向其购买的近四十亿美元的各种武器,而不必顾忌国际上很快将对印度实行的武器禁运;
  他给赴俄特使下达的任务则是,要他无论如何说动瓦雷金总统,对联合国安理会可能通过的任何制裁印度的决议,都行使否决权。
  现在两边的消息都没有回来,一切都在未定之天。随着时间的推移,塔帕尔每天阅读胜利战报的欣喜之情在一点点消失。特别是他看到印军今天早晨攻克巴勒提待(罕萨)并切断中巴二号公路的战报后,他几乎没有来得及感到喜悦就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焦虑中。三十八年前笼罩在印度人头顶上的阴影,至今还没有散去。他在总理府中行走时,到处都能看到尼赫鲁郁郁而终时的面容……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签署了一份沙潘少将亲自送来的给一批参战军官授勋的报告。
  这份报告中有四位英雄转轮奖章获得者,其中两位来自陆军第190营。他们是拉奥中校和阿梅德中尉。
  在沙潘少将拿着有总理签名的报告准备离去时,塔帕尔又喊住了他。向他详细地询问了切断二号公路后,中国方面的反应和动态。末了,他再三强调,二号公路一定要彻底切断,同时又一定不能与正在路上的中国车队发生冲突。在他看来,公路一断,中国车队寸步难行,自会退回国去。这是使中国人找不到干涉借口的唯一办法。
  塔帕尔做梦都没有想到,中国人首先派出的不是军队,而是筑路工程队。
  华盛顿 2000年1月2O日
  “您好,主席先生。十分抱歉,我的电话打扰了您对那支令人敬畏的部队的检阅。”
  美国总统理查德·沃克知道,随着自己沉稳中微带沙哑的男中音,他那张略显疲倦的面孔,将出现在中国国家主席专用红旗III型轿车内的可视电话屏上。
  “您好,总统先生。我想现在是华盛顿的午夜,您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
  沃克发现,中国国家主席的英语说得十分流畅,只是牛津口音很重。这是他们俩头一次不用翻译的对话。
  “我想您一定知道,印度军队已经完全控制了自由克什米尔。”
  “用我们的话说,是侵略,或者说占领。而且他们今天还炸毁了中巴二号公路。”
  “贵国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已指示我国驻联合国代表,向安理会提出一项要求印度立即无条件撤回查漠和克什米尔的议案。”
  “主席先生,我的国务卿告诉我,他们怀着浓厚的兴趣研究了贵国的这项议案。”
  “我希望总统先生能给予合作。”
  “我想我会尽力而为。”
  “谢谢。”
  “不过,我从美国人的立场上,希望您和贵国能在这个问题上有所克制,给那个动荡不安,动辄刀兵相见的地区,树立—个良好的榜样。”
  “对这一点我能告诉总统先生的是,中国人向来的态度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主席先生的意思是说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总统先生的理解非常正确。”
  “这是不是说,某些令人担心的前景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是因为这场战争,直接损害了贵国的利益,并且有大批穆斯林难民涌进贵国的边境,给贵国造成沉重的经济负担,我想请教一下总统先生,站在美国人的立场上,该如何处理这一问题?”
  “这个嘛.当然,我们会在一定程度上,或者说一定限度内,可能采取某种特殊的解决问题的手段。但我想提请您注意,我说的是一定限度内。”
  “我们对限度有自己的理解,这就像在人权问题上我们和你们的理解不尽相同一样。”
  谈话有些针锋相对了。
  沃克总统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硕大的脑门,随即转变了话题。
  “我刚给瓦雷金总统打过电话,可惜他到塞瓦斯托波尔去了。我想请他利用俄国人与印度人的微妙关系,向塔帕尔总理施加必要的影响。晚些时候我还要往塞瓦斯托波尔再汀个电话。”
  “总统先生,我很赞同您在国际争端中尽量避免使用武力的态度,也很欣赏您在这方面所作的努力。我想指出的是,现在已经到了对全球都担负着责任的大国,协调一致,共同对付不断出现的局部冲突的时候了。”
  中国的国家主席也适时改变了语气。
  “我完全理解主席先生的意思。作为对贵国下一步可能采取的行动的配合,我已下令大西洋、太平洋两支舰队处于全面戒备状态。并派出两支航母待混舰队进入印度洋。”
  沃克说这话时当然知道,中国国家主席不会不清楚,美国军队的这一举动,不光是做给印度人看的,但他发现对方并不在乎这一举动的潜在含义,而更看重它的直接效果。因为那位主席对他说:“对已经得手的印度人来说,现在光靠炫耀武力,恐怕已经不够了。”
  “主席先生的意思是还想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中国人讲究相机行事。”
  “我不懂主席先生的意思。”沃克有意在装傻。
  中国国家主席与他在屏幕上对视了片刻,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们准备派出工程队,全面修复被印度人炸毁的中巴二号公路。”
  沃克总统张了下嘴,没有说出话来。一刹间他脸上显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也许他到现在才开始理解罗斯福总统当年是怎么一步步把日本人逼到了偷袭珍珠港的绝路上……
  塞瓦斯托波尔 20O0年1月20日
  海上有雾。是一月的黑海天气中少有的浓雾。岸上的人分明可以感到有个庞然大物正在一步步抵近塞瓦斯托波尔,但就是看不到。雾笛此起被伏,都是些小船在互相应答。只有那个大家伙一声不吭地在海上滑动。
  “瓦良格”号航空母舰的巨大舰首是从最浓的一团海雾中訇然钻出,呈现在这座要塞城市面前的。它的到来搅动了整个港口凝滞了一早上的空气,海雾开始散去,一艘接一艘的舰船拉起了汽笛。接着,礼炮鸣响了,一响,两响,三响……直到第二十一声扎炮响过后,岸上有望远镜的人,终于看到俄罗斯总统瓦雷金出现在航空母舰的舰桥上。他戴着一顶棕色皮帽,但却把右手举在眉际,以俄罗斯的军礼,向岸上朝他欢呼的人群致敬。水兵们没有欢呼,他们全体在各自桂着满旗的军舰土站坡,以军人独有的沉静迎接他们的总司令。
  克里米亚半岛的回归,使瓦雷金成了塞瓦斯托波尔人今天心目中的英雄。
  当然,即使在此刻这个万人空巷的城市里,也有人不这么看,但谁会注意到他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一个人吸引去了,包括那个他的注意力。
  瓦雷金。瓦雷金。瓦雷金。
  整整一个早上,人们都在喊着同一个名宇。这是个有人欢呼就会有人诅咒的名字。
  而且有人不仅仅只是诅咒。
  瓦雷金总统微笑着走到飞行甲板上,登上一架卡一29直升机。在进入机舱的一瞬间,他又忽然回过身来,再次向人们挥手。一个叫萨沙的水兵后来回忆说,他是在三十米开外的地方看着总统登机的,他说他永远不会抹去对总统在那一刻突然露出的古怪笑容的记忆。古怪。他就是这样形容总统的笑容的。不过,没有第二个水兵会为他作证,说看见了总统脸上有什么古怪的笑容。
  但萨沙也许是对的。因为后来发生的一切的确古怪。卡一29只用三分钟时间就着陆了。
  在机降场,瓦雷金刚刚走出机舱,就被热情洋溢的少男少女们在脖子上套上了两条红领巾和三只花环。后来,身材高大的保镖们不得不代替总统把这些东西一只接一只地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事实证明,这些东西最后促成了悲剧的发生:因为它们影响了保镖们脖子的灵活转动。
  瓦雷金总统依旧微笑着,登上了前有防弹玻璃,两侧站着壮汉的敞篷汽车。这时没有人觉得他的微笑有什么古怪。
  车轮转动了,车速很慢,前有排成箭头型的摩托车队开道,后有胶轮装甲输送车压阵,一切看来都狠正常,并且,看来也很安全。
  车队向市中心开进。
  那座在半个月中匆忙建起的凯旋门遥遥在望。
  车队即使行进得很慢,再有三分钟,也足可以从那座象征俄罗斯人胜利的门下穿过……
  几乎整个塞瓦斯托波尔城的人都看到了那座凯旋门,独独提议建造它的人却看不到了:瓦雷金总统六十五岁的生命突然缩短到不足三分钟。
  脸上带着最后微笑的瓦雷金总统,和他的脖子上套满花环的保镖们都没有去注意路旁那座灰色的三层混凝士建筑。无论是在建筑师还是警察的眼里,那都是座实在太不起眼的普通楼房。这样的楼房会改变一个国家的历史?鬼才相信。何况楼房上还站着两个挎自动步枪的士兵在警戒。
  就在人们最不相信的那个时刻,一架航模飞机出现在总统车队的上空。人们纷纷抬头仰看,连总统本人也仰起了头。他们看到那架航模机有些力不从心地拖曳着一条长长的标语,标语上有瓦雷金总统名字的缩写和致敬的字样。第一个认出标语内容的人乌拉一声欢呼起来,人群中跟着爆发出一片欢呼声,许多人还把手中的花束和汽球抛向空中。这时,那架航模机突然与标语脱开了,由平飞改为向上跃升,众人的目光则完全被那条飘忽而下的标语所吸引,一个个拥挤着伸出手去,想接住那条标语。路两旁的行列开始大乱,人们不再注意那架航模机,瓦雷金总统也不再注意它,而是对人群的混乱徽微皱起了眉头。就是在这个时刻,那架航模机突然由跃升改为俯冲,直朝总统的敞篷座车扎下来。几乎是直接扎进了瓦雷金总统的头颅,鲜血还没进溅出来,爆炸就发生了。比眨眼还快的时间里,总统和他的司机、保镖还有那辆敞篷汽车,都在一道炫目的闪光中,被撕成了无数的碎片,残肢、脑浆和粘稠的血一起飞溅到公路对面那座长满苔藓的古堡的石墙上!
  所有在场的人都以为这是总统车队进入凯旋门之前的最后仪式:穿越焰火和烟花之门。他们等待着总统的敞篷车从硝烟的另一端钻出来,而总统依然在车上笑着向他们招手,硝烟还未散去,他们就发现,总统已经没有了。
  最先听到的是一个女人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一大片女人的叫,这尖叫很快又变成捶胸顿足的哭嚎。然后,男人们开始忙碌起来,抢救被爆炸的碎片击中的伤员和吓晕过去的女人们,自发地涌向周围的每一座建筑物去搜捕刺客,拉起警戒线保护现场……这一切都无法改变已经改变了的历史。
  那个躲在混凝土建筑三层楼上的杀手,向下俯看着这场历史性的混乱时,手里还捏着遥控器。
  詹姆士·怀特200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鸟瞰
  当那声震惊世界的巨响从塞瓦斯托波尔传出时,我的摄像机镜头正巧对准了那里。
  一位总统,不管他是一个民族的英雄,或是另一个民族的罪人,就这样在一架携带微型炸弹的遥控电子航模机的爆炸声中消失了。
  俄罗斯警方宣称,刺客是一位乌克兰人。24岁的格拉夫丘克。这位在开枪自杀前被抓获的乌克兰爱国者,傲慢而又愚蠢地微笑着,他不知道他已经把他的国家推到了战争因此也就等于推到了毁灭的边缘。
  在瓦雷金总统被炸身亡后三个小时,俄罗斯议会就在一片愤怒和仇恨的喧器中,选举出了那个以“世界地图上大部分国家都应该抹去名字”的宣言闻名于世的鲍里诺夫斯基为新的俄罗斯总统。
  那个格拉夫丘克的心血乃至生命就这样付诸东流了,因为这位新任总统在扩张俄罗斯的版图方面,足可以抵消失去两个瓦雷金这样的总统还绰绰有余!这已经不是我的预言,而是刚刚被证明的事实。我想你们都已经通过俄罗斯国家电视台的镜头,看到了鲍里诺夫斯基在手抚《圣经》宣誓就任总统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对乌克兰宣战!而这居然赢得了俄罗斯议会大多数议员的掌声和欢呼。
  乌克兰,还有前苏联各国,还有东欧,还有整个欧洲,你们现在可以拭目以待了。
  而我们却不能也不该把视线一直停留在那个叫塞瓦斯波托尔的地方。刚才,在纽约的联合国总部大厦里,开了半夜的安理会特别紧急会议,在为瓦雷金总统默哀三分钟后,终于通过了中国提出的要求印度立即无条件撤回到查谟和克什米尔的1602号决议,和美国提出的对印度实行武器禁运的1603号决议。正义之神总算微微睁开了她的眼睛。
  而这些决议对于那些已经在战争中失去了很多的人和家庭来说,已经无补于事了。看看这口小小的棺材吧,再看看那个伏在棺材上悲痛欲绝的母亲,相信你们大多数人都还记得二十天前的除夕之夜,零点零分降生在巴基斯坦的那个世纪的幸运儿。他在昨天晚上的零点零分,被印度人的飞机投下的炸弹,夺走了他只有仅仅二十天的生命。
  也许,一位大人物的死,使一个小小生命的消失,看上去显得无足轻重。但是,你们想到没有,一个六十五岁的人的逝去,带走的是夕阳;一个幼小生命的夭折,带走的却是朝霞!
  在一个无论是总统还是幼儿的生命统统难以保障的时代,人类还能说自己是有希望的吗?
  当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两种生命的消失悲伤时,杀戮却并没有停止。今天早晨发生在自由克什米尔罕萨城中用数架直升机对地面上单个人的屠杀,是印度士兵的一大创举。这无疑为中国人下一步的介入提供了充足的理由,何况还有被印军炸毁的中巴二号公路,和几十万正在涌人中国的穆斯林难民潮。克什米尔空气中的血腥昧从来没有这么浓烈过,而这仅仅还只是开始。
  除了战争带来的恐怖,另一类恐怖正在扩张和蔓延。今天早晨从巴黎传出的消息说,一名国际刑警组织的官员,在调阅有关世界各国恐怖分子活动的文件时,忽然发现所有这些文件已彼人全部销毁。从此,那些曾经以种种令人发指的绑架暗杀爆炸抢劫震慑世人的恐怖分子,就可以在警方的视线之外自由行动了。这是智能犯罪活动中,最令人惊骇的罪行;也是国际刑警组织成立以来遭到的最严重的破坏。
  所有这一切,难道还不足以警醒人类低下头去,仔细检查一下我们这个星球,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吗?
  今夜,当我又一次从欧洲的上空飞过时,我要说:
  晚安,令人担忧的欧罗巴。晚安,让人伤心的塞瓦斯托波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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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香港 2O00年1月21日
  “嘉琪,我们分手吧。”
  开始李汉想给妻子发个电子邮件,后来他一想到连那个德国人都可能看到它,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还是用笔写,这样更保险,也更尊重收信人。
  “我想了很久。可以说从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就开始想,一直想到现在。一直想不出个结果。我从没向你提起这件事,也不想提。我知道当我向你提起它时,就是我们分手的时候。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嘉琪,我们分手吧。不必追问我原因,就像我也从没问过你那个人是谁一样。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包括那天晚上我回来过。我也什么都知道,包括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写不下去了,坐在桌前发怔。
  门锁在身后咔嗒一响。
  婵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后,他知道是她,并不回头,他喜欢她自以为别人没察觉时发起的突然袭击。他在坐等又一次袭击的到来,这使他愉快。但这回却没有袭击。她很乖觉,她是捕捉气氛的专家。
  一进门她就从空气中捕到了什么,便轻悄地走过来,用尖尖的下额顶在他的头上,两手柔软地捏弄着他的双肩。
  “一个人坐着发什么楞呢?”她问。
  他不答,只是把右手伸到肩上去抚摸她的左手。
  “问你呢。”她摇摇他的手。
  “没什么,在想你。”
  “想我什么?”
  “你还记得那个巴基斯坦小男孩,那个二十一世纪的幸运儿吗?”
  “记得,他怎么了?”
  “还有俄罗斯总统。”
  “怎么回事,把俄罗斯总统跟巴基斯坦小男孩扯到一起?”
  “你不看詹姆士.怀特的太空新闻么?”
  “很少看。”
  “他们都死了,昨天。”
  “死了?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向我提起他们?”
  “在他们还活着时,你就预见过他们的死。”
  “我?,我怎么会预见别人的死?”
  “你可能记不得,但我不会忘。”
  “多吓人哪,你别再往下说了。我听着都塞得慌,那根本就不可能是我。”
  是的,那不是她,那是另一个婵。看着她一派无邪的神态,李汉产生了某种奇怪的感觉,他发现自己同时在和两个婵的女人打交道。一个天籁纯情,一个巫气缠身。他怎么也无法把这两个婵的影像重叠在一起,可她们又真真切切是同一个人。
  这感觉使他有些悚然。恍忽间他开始怀疑婵和她的预言,都不是真实的存在,只是一场梦。他不由地握紧了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那手很软也狠热,并不像他怀疑的那样僵硬而冰凉。
  困惑又一次罩住了他。
  此时婵身上全无巫气,她浑然不知李汉正被什么所困惑,甚至根本就没觉察到他的困惑。
  “你想离婚?”她看到了桌上的信。
  他的手停住了。
  “你想跟她离婚?”
  他一动不动。
  “为什么?是为了我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在飞快变化:从意外到惊喜又到眼含泪花。
  “你是为了我?你是为了我!”
  她忽然捧起他的脸狂吻。
  这份少有的狂热使李汉内心充满了感动。和柔情似水比起来,男人往往更容易被热情如火所征服。它使男人更痴迷也更投入。
  他以同样的身体语言回报她。她来得非常快。他的嘴刚即沾着她的唇,轰地一下,就把她点燃了。在他怀里,她像在空气稀薄的高原上呼吸困难似地喘息着,呻吟着,搬动着她的身体。她的唇像一只发烫的吸盘,贪婪地吸吮着他舌尖,使他有一种奇妙的肿涨感。他偷偷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排红的脸色和一双迷离的目光……对这样的女人你想要的不光是占有,而是永久地占有。从心灵到肉体。永久。她的心灵多么奇特呵,就像她的肉体一样奇特。如果你能在月光下,在有雾的早晨,在瓢泼大雨中,也像现在这样,占有她,或者被她占有,被她吸吮,被她点燃,但是你必须找到她背上那个小小的挂钩,找到了,可是打不开它,她用手挡住了你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不,不要,挂钩却在她手下啪的弹开了,你低下头去,亲吻它们,那两个双生姐妹一样的老朋友,这是我的,你说,她不同意,不,不是,现在不是,你更强烈的亲吻它们,她呻唤起来,脸上涌起一种类似痛苦的表情,但嘴里却语不成句地说,对,对,是你的,全是你的,这时不知怎么你想起了那个夜晚,你常常在厌恶中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夜晚,你不明白这突然涌来的记忆为什么非但没有压抑你反倒使你更加亢奋,一种渴望闯入的亢奋,一种闯入没有光线的隧道中探险的亢奋,荆棘密布,草木丛生,不是这里,洞口隐蔽着,但石缝间渗出的水渍暴露了它,最初的进入十分小心,苔地很滑,但很快胆子就变大了,变得肆无忌惮起来,她不再有判断力,她开始放弃意识存在时的观点,这时你没有忘记悄悄打开你的录音机,哦,是的,是你的,你全拿去,把我全拿去,随着你更快地进入,她同样快地放弃了清醒,现在唯一攥在她手里的是混沌,哦,这就是死,快乐的死,这就是末日,要是这就是,要是这就是世界的末日,多好,可惜不是,世界末日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等我们,冰块在融化,洪水滔天,没有船来救我们,十字架在下沉,下沉……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到听不清,直到听不见——李汉啪地一声关上了录音机。
  明铁盖达坂山口 2000年1月21日
  大大出乎新德里和拉奥中校意料之外的,是那支非军非民的中国筑路工程队。
  他们并不是浩浩荡荡,而只是小小的一队。前面有三辆排成品字形的推土机开道,中间是两辆冒着黑烟的沥青车,后面是一辆压路机。就凭这样一支袖珍工程队,要修复被炸得千疮百孔的中巴二号公路是不可想象的。显然,中国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要的只是逼印度人打响第一枪。印度人很清楚,此刻中国人的军事侦察卫星和就躲在附近不知何处的电视摄像机,正把镜头对准这里,等待着流血的时刻到来。
  廓尔喀营的士兵们用滚木和石块临时堆起的路障,被中国人的推土机吼叫着拱到了一边。每拱出一小段路,整个车队就缓缓向前挪动一点。当拉奥中校接到廓尔喀营的求援报告时,中国人已从国境线向外推进了五十多公尺。
  一刻钟后,拉奥的“雌鹿”飞临明铁盖达坂山口上空,他的身后跟着二十四架“噱头”。旋翼扇起的狂飚卷扬着山头上的积雪向中国人劈头盖脸地压过来,好一场人造暴风雪!
  中国人没有退缩,甚至还在一英寸一英寸地向前拱。拉奥超低空从中国人头上掠过时,看到坐在第一辆推土机上的那个操纵手面色冷峻,沉静得吓人。
  到昨天晚上拉奥才明白,“向罕萨推进,切断中巴二号公路”的命令,并不包含向中国人开火的意思。他当时就怀疑这种命令的可行性。现在,他的怀疑被证实了:不与中国人交火,仅凭切断公路就想阻挡中国人前进,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推土机继续在向前推进。
  拉奥中校接通了旅长内凯准将的对讲机,向他报告了这里的情况。准将的回答是他将马上向师长巴蒂少将报告。拉奥知道,接下来巴蒂少将还要向普拉卡希中将再报告,中将将请示远在新德里的陆军参谋长奈尔上将,上将又会亲自去晋见桑杜国防部长或塔帕尔总理,因为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到印度是否打算向她的那个大邻国宣战。
  一小时后,新德里的答复到了:把中国人撵回去!不许交火,除此之外,可使用其它一切手段。
  除了交火,拉奥想象不出,还有什么能把中国人撵回去的手段。其实就连交火本身,也未必能把中国人撵回去。
  但命令必须执行。
  带领整个机队降落在一块缓坡上的拉奥,看到廓尔喀营的士兵整好队形,拔出腰间的弯刀,杀气腾腾地排列在推土机前,挡住了中国人的去路。车队停下了。从头一辆推土机上跳下一个大个子中国人,连说带比划地对廓尔喀士兵喊了几句什么,又跳回到车上。车队重新动了起来,柴油机在阳光下喷出浓浓的黑烟。推土机的巨铲顶在最前排廓尔喀士兵的身上,一下一下地往前拱。
  廓尔喀弯刀的阵列开始后退了,中国人的车队在得寸进尺。拉奥中校忍无可忍,嘶声命令他的手下全体登机,再度升空。他在三十公尺的空中用扩音器向廓尔喀士兵喊话,要他们立即后撤三百米。然后,他一压机头,第一个俯冲下去,用航炮在中国车队前方打了一个点射。跟着,其他直升机轮番俯冲射击,中国车队前顿时腾起一串串烟柱。车队停了下来。但还没等拉奥的直升机群调转机头开始第二个波次的俯冲,车队已经又在向前开进。
  拉奥感到束手无策了。他实在不好理解这些与他的民族只隔了一条山系的中国人。
  这一天,中国人向前推进了一百一十三公尺零七公分。
  香港 200O年1月22日
  那个稀里糊涂的梦是一下子中断的,李汉随即也就醒了。他睁开眼,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床头柜上的闹表,荧光针指在两点上。是凌晨,离天亮还早呢,可他睡不着了。这一段老是半夜就醒,醒来就再睡不着。刚才做的是什么梦?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伸手摸摸枕边婵还在熟睡,胸脯起伏着,呼吸很均匀。
  后半夜叉要失眠了,他知道,躺着也是白躺。干脆下床,披上睡衣,去摆弄一会儿电脑。也许玩困了,还能再倒头睡个回笼觉。他走到写字台前,打开了电脑。
  那个德国人还在吗?或者是浅沼?
  浅沼不在。
  他的视线九秒钟内穿过了四分之一的地球,在地球的另一端,他一下就发现了“他”——那个德国人,那个让他在昨天,不,现在应该说是前天晚上大开眼界的德国人。
  “他”就在那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他想该给“他”起个名字才对。叫“他”什么呢7迪特里希?海因里希?隆美尔?或者曼施坦因?都不好;干脆叫他汉斯吧,他在一个法国人写的短篇小说《无法征服的女人》中,见到过这个名字。小说写的是一个叫汉斯的德国士兵,在法国占领区强奸了一名女子,致使她坏孕后,以为她会为自己生下一个孩子,可她却在临盆之际,走到河中,让自己和那个有侵略者血统的孩子同归于尽……
  现在,又一个“汉斯”出现了,他的眼前立刻开始晃动那个有着一脸愚蠢笑容的德国士兵和那个有着圣母一样悲搁表情的法国女人。
  不过这个汉斯(他已经在心里这样称呼那个德国人)可没有那么愚蠢,这他已经领教过了。一次意外的窥视,完全改变了他对汉斯的看法。他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最初以为的要严重得多。开始他差不多是以一种游戏心态看待这件事,后来他发现,这绝非一般的刺探军情,窃取机密,更不是Hackcr一海客炫耀智商的超级电脑游戏。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正在有意识,不,是有计划地伸向世界各国的大脑或心脏部位,而这不可能是汉斯一个人的手。汉斯的背后一定有一个秘密组织,这组织看起来胃口很大,从一开始,它就个是以某一国家某一地区或某一组织为目标。从它想获得的各类情报来看,它几乎是针对整个世界的—种神秘存在,除了恐怖组织,还会是什么?沉淀在记忆河床下的东西翻涌了起来,他想起了博利瓦尔峰,想起了库巴索夫,还想起了那两个被人绑架后又击落在地中海的核武器专家。所有这一切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关联,他觉得他嗅出了这种关联。
  但他还想找到答案。
  他移动鼠标器,想看看汉斯现在身在何处,正在干什么?他发现汉斯的手一直摁在Resume(恢复)按钮上,让窗口不断滚动地在查阅—份非常长的文件目录。最后,汉斯在“末日计划”这一栏里掘下了Pause(暂停)按钮。
  “末日计划”?
  李汉马上判断出,汉斯现在是在五角大楼里,调看美国的最高机密:核大战爆发时的应急方案。
  在李汉做出这一判断的同时,汉斯也发现了他。
  这个超级窃贼若无其事地把文件送回原处,慢慢向李汉转过身来:朋友,你是谁?他抢先向李汉发问。
  Hacker。
  您也喜欢Hacker游戏?
  Yes。
  玩一场游戏好吗?
  李汉顿了一下,看来汉斯是想和他过招,这很刺激。他随手敲出一—OK,东方还是西方游戏?
  东方。汉斯立刻输入过来一份游戏菜单:
  欢迎进入新战国时代。
  李汉一望便知这是一种日本式的对战游戏。他把鼠标移动到状态栏CMVSCOM(游戏机自动演示对战过程)一项上,点了下鼠标器的主按钮,屏幕上便开始自动演示游戏的概略过程。
  这是一个小国通过阴谋、欺诈、结盟、背叛、战争、掠夺,逐次战胜自己的周边小国直至战胜大国的征战游戏。其步骤环环相扣,互相咬合,每一步都可能导致胜利,但每一步也都是陷阱,足以让人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可否开始游戏?
  两位先生,现在你们是两个小国的统治者,对抗已经开始,请选择各自的国旗屏幕上显示出蓝黄两面三角旗。李汉选择了蓝旗。
  屏幕上继续显示:
  TIMELIMIT(时间限制)每关最长90秒,CONTINOE(续关次数)最多3次,LEVEL(水平设定)1.EASY(容易)2.NORMAL(普通)3.HARD(困难)。
  汉斯把鼠标指向第一项——容易。从这一个举动中,李汉可以感觉出这个德国人对自己的轻视,他毫不迟疑地把第一项改成了第三项——困难。
  汉斯在那边看来是楞了一下,随即打出:
  OK。
  接下来的是一场昏天黑地的蓝黄大战———
  一开始,双方均处在热兵器初期,各自的士兵使用步兵枪械对抗,最有效的武器是手雷。短兵相接,血肉横飞,战况空前激烈,双方的武器弹药很快告罄。
  李汉玩得有些漫不经心,他想,这种水准的程序设计未免太小儿科了。那个汉斯却还在兴致勃勃地点动着他的鼠标器。
  这回黄方选择厂与一大国结盟,从大国处借来大量第二代热兵器——军舰、坦克、飞机、毒气,顿时实力大增。蓝方眼看不敌黄方,也想采取与另一大国结盟的策略,但屏幕却显示出:
  规则:任何一方不得在同一关游戏中重复对方使用过的策略。你只能有如下选择:
  1、依附。把象征国家资源、财富和主权的三鼎全部交出,置自己于另一大国的保护伞下。但在大国帮助下,即或取胜,你国也将成为大国附庸。最佳结局:不败。
  2、借贷。分别以三鼎作抵押,可从大国处借得第二代兵器。结局:如无力偿还债务,则整个国家将划人大国版图。
  现在,李汉知道了这游戏的厉害。他发现自己才刚刚进入第二关,就已在策略选择上处于下风。他开始变得小心了一些,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不能选择第一项,因为这固然可以便自己保持不败,但也不会再有取胜的可能。他只能选择第二项:借贷。他明白这一选择风险很大,弄不好就会“亡国”,但也可能大获全胜。他决定赌一下。他正想把象征国家资源的玉鼎抵押出去,在手指即将触到鼠标器主按钮时,一个崭新的念头候地楔入他的脑际:抵押青铜大鼎!因为这一瞬间他了悟到,敌国的最终目的是摧毁象征蓝方国家主权的青铜大鼎,如果他把这东西抵押给大国,就将使对手完全失去摧毁它的机会,同时还可从大国处借到最好的武器,岂不一举两得?
  他摁了下鼠标器。
  屏幕显示:OK!蓝方已获得第二代兵器使用权,请继续游戏。
  那边的汉斯肯定没想到我会有这一手,李汉想,这一手甚至超出了程序设定。因为这样一来,整个第二关的搏杀就将变得毫无意义,只不过成了一场血腥的绞杀战,直到双方把各自的武器弹药拼光耗尽为止。
  没有胜利者。一切都有待于进入第三关后重新开始。汉斯看来也无可奈何了,只好启动了全面搏杀的程序。
  霎时,屏幕上军舰起火,飞机冒烟,士兵们在毒气的黄色烟雾中窒息……
  这情形对李汉来说丝毫都不陌生。他是作战参谋,几乎每天都要从电子新闻报刊上阅读大量来自世界各地的讯息,不过那不是游戏,而是真正的战争。
  黄蓝两方在不分输赢的战况下,双双进入第三关。
  当BGM(背景音乐)的最后一个音节还在叮咚作响时,李汉抢先摁了下鼠标器。
  屏幕显示:OK!蓝方巳与大国结盟,现在可以随意使用第三代新兵器。请继续游戏。
  汉斯那边好一阵没有反应。李汉知道,轮到对手面临困境了。
  “依附,还是借贷?这是个问题。”李汉想象着汉斯的脸上正在涌起哈姆雷特式的疑惑。他现在该明白真正遇到对手了。要想不遭到惨败,他只有选择“依附”,但如此一来,他也就不会再有获胜的可能。
  小小出乎李汉预料,汉斯选择的是——“借贷”。他也采取了把青铜鼎抵押给大国的策略。李汉微微一笑,这一策略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在获得了大国武器使用权的蓝方面前,黄方所依靠的大国也无法为其象征国家主权的青铜鼎提供更有效的保护。事已至此,只好在武器的较量上动脑筋了。
  黄方选择了巡航导弹。
  作为回应,李汉选择的爱国者III拦截导弹。
  屏幕显示:巡航导弹被爱国者III摧毁,黄方对策?
  黄方又选择了隐形飞机。
  蓝方的选择是激光武器。
  屏幕显示:隐形飞机被激光武器击落,黄方对策?
  黄方选择化学武器。
  蓝方选择防毒面具。
  屏幕显示:化学武器不起作用,黄方对策?
  黄方没有马上反应。
  李汉迅速检索了一下黄方的武器库,发现对方只剩下核大战和电子战两种选择了。汉斯那小子会选择哪一种呢?核大战?不会,这样他就得和我同归于尽。那么,看来他只能选择电子战。李汉正想把鼠标器指向反电子干扰一项时,另一个念头迅速植入了他的脑底:不,那小子会选择核大战!他想和我同归于尽,因为他已经知道无法战胜我了。想到这里,李汉抢在汉斯选择核武器之前把鼠标指向了电子战——
  屏幕显示:蓝方电子干扰使黄方控制系统失灵,核武器无法发射,黄方对策?
  黄方迟迟没有对策。
  李汉知道对手有些坐蜡了,但他也没敢掉以轻心。因为他发现这种游戏随着程序升级,越来越进入黑箱状态,越来越需要游戏者凭着判断行事,绝非仅仅靠反应敏捷就能取胜。如果没有对国际间政治、经济、军事斗争的波诡云谲、尔虞我诈甚至黑暗肮脏有透彻的了解,在这种游戏程序面前,再出色的玩家,都将由于无从判断而一筹莫展。从表面上看,胜利对于他已是唾手可得,但他直觉到这小子和这小子的程序不会就这么便宜了他。他记起前不久在司令部作战室参加的一次与大陆联网的模拟电子战演习,红军一方就在以强大的电子干扰全面压制蓝军之后,因无足够的火力和兵力摧毁并占领整个敌方战区,最终未能获得全胜。他意识到自己此时正面临这种景况。他要想彻底击败对手,就必须摧毁象征黄方的青铜大鼎,而那只该死的青铜大鼎,现在正抵押在另一个大国的手里。你不可能发个指令,就把它从那个该死的大国手里讨出来,然后加以摧毁。这就是说,在彻底击败你的小国对手之前,你得先击败那个大国。多妙的圈套!
  他检索了一下自己的武器库,除了核弹一枚不少外,其他武器已所剩无多。他决定再从盟国的武器库中调一些武器来使用,但盟国武器库的大门却没有按指令打开。
  屏幕显示:盟国无偿援助已告结束,如需援助,还须再次出具抵押他妈的!李汉在心里骂道,这个混帐程序!但他还是决定遵守规则,把象征国家资源的玉鼎抵押出去。
  然后他摁了下鼠标器,盟国武器库的大门仍然没有打开。
  屏幕显示:抵押物不足,请继续抵押把三只大鼎全部抵押出去?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在几乎已无多少取胜把握的情况下,你等于把整个国家先送进了当铺!他有些绝望了。他非常强烈地想把鼠标指向核武器,干脆来它个同归于尽,没有胜利者,也没者失败者。这念头就要在他脑子里占据上风时,不能放弃!这闪电般划过的四个宇,又使他一下子冷静了下来。他隐约地觉察到,在眼前这个圈套后面,似乎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圈套。那就是典型的大国游戏:先借他人之手去削弱自己的对手,然后自己再出来收拾残局。与自己结盟的那个大国,不是已经露出了这种迹象?这个大国和它的程序设计者可都够阴的!那好,你不仁,我也就只好不义了。他决定先把正跟自己对阵的那个大国收拾掉再说。于是他把仅剩的那只金鼎也毫不犹豫地抵押了出去。
  屏幕显示:OK!你已经补充进新武器,请继续游戏事情变得顺利了。战局的发展开始向蓝方一边倒。李汉采取的是孙庞赛马的策略,他先用己方的隐形飞机击落了对方大国的电子干扰机,又用自己的激光武器敲掉了对方的隐形电机,再用衡的化学武器覆盖了敌方的核基地,等到对方大国完全失去还手之力,拱手将黄方的青铜大鼎交出时,他启动巡航导弹,将其摧毁在对方的大本营前。
  汉斯那边一直没有反应,李汉可以想见他冷眼旁观的样子。李汉知道事情还没有完,他不想等到事到临头了再随机应变。我得先下手,他对自己说。他猜汉斯一定想不到他会干出这最绝的一手——
  当对黄方的胜利已经在握时,他把手中所有能用上的武器,除了核武器,一古脑儿全都朝着自己盟国——
  那个大国的大本营砸去!他马上就为自己的这一决断庆幸不已,因为几乎就在他的手点动鼠标器的同时,盟国大本营的武器库也已经大门洞开,所有的新式武器都剑拔弩张,正要扑上来,大有把他一口吞掉之势!好悬。
  李汉望着在自己的背盟之举下,正化作一片废墟的盟国大本营,悄悄松了口气。
  汉斯那边还是没有反应,他似乎在等待最后的什么奇迹。
  奇迹果真出现了:就在蓝方的三角旗在自己的大本营—上空得意洋洋地挥舞时,一只巨大的黑蜘蛛出现在空中,一边发出女巫式的咒语:“背盟者将死于废墟之上!”一边从尾部甩出数不清的毒丝,向蓝方大本营铺天盖地地罩来。
  李汉几乎不假思索地就把手摁在了鼠标器主键上。他的潜意识中期待着看到一片弹道划空、火龙腾飞的壮观场面,而那只黑蜘蛛就在这场面中央变成一个通红的火球……但是没有。这场面没有出现。他的全部火力已在刚才倾泻进了盟国的大本营。就在他心里黑幽幽池冒出两个字“完了”时,从他的武器库中却孤零零地窜出一枚巡航导弹,直奔黑蜘蛛而去!随着一声怪诞尖叫,黑蜘蛛像一朵燃烧的菊花,浑身通红地跌落在地面上……
  屏幕上一片死寂。好半天,才显示出一行小字:OK,你赢了。
  然后,窗口上方的那张一直在严肃观战的小圆脸,朝着李汉咧嘴笑了。跟着,窗口的右上角出现了对话框,显示出两行小字:
  优胜者请在HallofFame(荣誉馆)中输入你的名字。您的分数为999。
  结束了。李汉发现手心里攥着一把冰冷的汗珠。
  汉斯又冒了出来:
  祝贺先生。可以向您请教么?
  说吧。胜利的快感正在陶醉李汉。
  慕尼黑 2O0O年1月21日
  汉斯是在21日夜幕低垂时与已进入22日凌晨的李汉开始这场电脑对抗的。对抗还未结束,汉斯就已判断出,此人如果不是个有过军事经历的人,就是个正在服现役的军官。他有些后悔自己的草率,不该还没摸到对方的底,就跑进对方的战场上与其较量。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岂有不败之理?但他不服气,海德堡大学的电脑博士生轻易不会服谁的气。刚才他败局已定,在一旁观察自己的对手时,一个念头就悄悄冒了出来:把那家伙拉进自己的领地,重新决一雌雄。
  他的领地是电脑病毒。他突然产生的念头是,为什么不在这个家伙身上,试试他制造的新病毒?这是一种你越消解就沾染得越多的特种病毒。表面上,你是胜利者,一个个病毒被你消解。
  每消解完一个,对方就会向你送上一句贺词;“很好”,“太棒了”,或是“真了不起”什么的。
  但在每个贺词后面,都跟着一节不起眼的小尾巴:一个不超过十个字节的短语。用英文或德文你都拼不出它的意思来。不明其意。但你肯定会忽略了它,不断获得的胜利和不停出现的新病毒,使你无暇回过头去,细想—句莫名其妙的短语的含义。直到最后,你以为自己已大获全胜时,窗口突然一片凌乱,刚才附在所有那些贺词后面的短语,此刻全都跳了出来。一个个字母在屏幕上舞蹈,把所有的贺词全部拆开,组成另外—些短语:“真臭!“蠢猪!“你这笨蛋!”等你目瞪口呆地发现这一点时,再想补救已不可能。更可怕的是,在一阵疯狂的字母舞蹈之后,你会有—个比目瞪口呆还沮丧的发现:你的电脑硬盘已被对方用密钥锁死。它失控了,不再听你使唤了。
  现在汉斯就想把对手拖进这片领地。他知道.在他提出问题后,只要对方一回答,就等于落进了陷断。除非你一声不吭。他断定他的对手也是个争强好胜的家伙,在挑战面前不会没有反应。
  这就好,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请看入瓮吧。
  可否告诉我,这是一种什么病毒瘾君子怎样消解对手很快从自己的软盘中找到了解毒办法,“瘾君子”消失了。
  很好。OlA0C29B4OD这个呢?
  超级吸血鬼怎样消除时间稍长,但对手还是找到了消解办法,“吸血鬼”也不见了。
  真棒。03BlE3G7F这个呢?
  疯狂摇滚怎样消解“怎样消解”的字样还未消失,“疯狂摇滚”已经停止。
  好极了。02M4NO8XW5这个呢?
  最后的手铐真了不起,04L9KIOT6R再见,你这蠢猪。汉斯关了机,把头仰在靠背椅上,闭起眼睛,想象着那个远在香港的家伙,吃惊地面对着被人用密钥锁死的电脑,一筹莫展,满面愁容,禁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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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11-20 08:26
  第十七章
  明铁盖达饭山口 2O00年1月25日
  四天时间,中国人的筑路工程队在被毁坏的二号公路上,向前推进了将近两公里。眼睁睁看着坑坑凹凹的路面被一点点修复起来,印度人几乎无计可施。
  新德里每天都在等待二号公路的消息,得到的全是中国人今天又向前推进了多少公尺的报告。印度人呢?当中国人在一步步往前走时,我们印度人上哪儿去了?难道他们不是挡在那些黄面孔前面的吗?塔帕尔总理的质问通过桑杜部长、奈尔上将、普拉卡希中将、巴蒂少将、内凯准将的嘴,传到了拉奥中校的耳朵里。
  拉奥中校苦苦思索。现在才得出同中国人对抗本身就是个错误的结论,已经为时太晚了。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既然如此,既然与中国人的交火不可避免,拘泥于谁先开第一枪,何时开第一枪,就未免过于陈腐。历史是战胜者用战败者的血写成的,战败者不会有权利和机会,追究战胜者先开第一枪的责任。但战败者却能让自己一方先开枪的那个倒霉鬼成为替罪羊。拉奥中校继续苦苦思索。他想在既开第一枪把中国人击退,又避免万一失手成为替罪羊这两者之间,找出一条路来。很难。
  先开枪你也未必能把中国人打退,打不退中国人你就肯定会成为替罪羊。可如果眼睁睁看着中国人把路修通,你的下场也比当替罪羊好不了多少。
  权衡之下,不干要比干的结局更糟。
  那么,干吧,他决定赌一下。
  有时候犹豫再三,你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一旦定下决心,办法反而跟着就来了。拉奥中校命令全营官兵登机时,他认为他想到了一步妙招。
  在空中整好队形后,拉奥下达了攻击令:放过中国人,全力攻击已修复的公路!
  数十架直升机排成长长的一列纵队,跟在拉奥的“雌鹿”后面,相继爬高,又相继俯冲,一架接一架对准那段黑油油两公里长的路面发射火箭和投放燃烧弹。
  眨眼间,两公里长的沥青路变成了一条两公里长的火龙。在路两侧山坡上观战的廓尔喀营士兵,嗷嗷叫着挥舞起弯刀,向直升机群欢呼。
  中国人的后路被切断了。望着身后熊熊的大火,看上去他们有些慌乱。拉奥把他的“雌鹿”悬停在中国人的头上,俯看那个大个子如何安抚他的部下。
  战火常常是被一粒意外的火星点燃的。
  就在拉奥看着中国人面对大火不知如何是好,为自己这一妙招倍感得意时,那粒小小的火星摹然进出来,溅到了一点就燃的干草堆上:一块火箭弹的弹片呼啸着从烈火浓烟中飞出,不偏不斜,正正地嵌进了一名中国小伙子的眉心。
  小伙子连叫一声都来不及,就直挺挺地仰躺在了路边。
  流血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中国人炸了窝,不等那个大个子下令,就纷纷爬到每辆车的驾驶楼里,拽出一支支烤蓝程亮的自动步枪。一个矮个子中国人动作最快,别人还没打开枪保险,他已经端枪冲上了一侧的山坡,朝着那些还在挥舞弯刀的廓尔喀士兵扫射起来。
  廓尔喀士兵像被砍伐的树桩一样,在他的扫射下纷纷滚下山坡。没被扫到的士兵匆忙间举枪向中国人还击,双方开始了一场毫无章法的对射。
  或许与中国人比起来,以骁勇著称的廓尔喀士兵对这次意外更缺少心理准备,何况又是处在毫无遮蔽物的秃山坡上,一阵对射过后,明显在人数上占压倒多数的廓尔喀士兵,居然有些招架不住,伤亡也开始渐渐多起来。
  战神的降临总是让人粹不及防。尽管已经整整参加了十天的对巴战争,拉奥还是无法相信瞬间发生在眼前的事情:中印战争就这样爆发了吗?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多想这种问题。廓尔喀士兵像潮水一样退下山坡时,他能想到的就是,该看我们的了。
  他迅速调整好了直升机群的空中阵形,然后,率领它们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围着地面上那几十名中国人一圈圈地盘旋起来,一圈比一圈飞得低,一圈比一圈逼得近,直到这种恐吓战术在中国人的脸上有了反应,他才一声令下,几十架直升机同时开火,上百枚火箭从发射管中呼啸而下,一连串的霹雷闪电浓烟烈火雾时吞没了那些中国人……
  只有一个人从火阵中冲了出来,而这时他已成了一个火人,他痛苦地在地上打着滚,想把火压灭,但他没能做到这一点。拉奥在空中看得很清楚,那个火入在地上滚了大约十五来后,终于一动不动了。
  事件的发生和停止是如此突然,前后不过十分钟时间。当中国人枪膛里的子弹已不在火堆里爆响,只剩下那几辆推土机、压路机和沥青车还在燃烧时、拉奥又一次回到了那个问题上:中印战争就这样爆发了吗?
  慕尼黑 200O年1月25日
  “告诉我,那个婊子她是谁?”
  一个浑身是火的中国人在克什米尔山地上打滚时,直子满头乱发地从起居室冲进客厅,对着正和汉斯在商讨“拯救计划”的巴克尖声叫嚷起来。
  “谁?你说哪个婊子?”
  “还能是谁?一个叫薇拉的婊子!”
  “薇拉?她来过电话?”
  “岂止来过!一早上就是三回,隔着电话我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骚烘烘的气味!”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不想让你沾那个**的边。”
  “你有什么权力扣下别人给我的电话?”
  “我不许你碰了我之后,再去碰别的母狗!”
  “你这条日本母狗,你大概在东京土生士长,还不懂什么是西方人所说的自由吧?”
  说这话时巴克并不发火,只是一脸轻蔑的表情。
  “你叫我什么?日本母狗?你以为你是谁?一条杂种的德国狼犬!”
  她在暗指巴克的母亲是奥地利人,话音未落,一记重重的耳光已经落在她的脸上。
  “你打我?巴克,你居然打我?我要让你为你的行为后悔,我,我会死给你看!”
  直子捂着满脸的泪水跑进卧室,从床枢上操起一把水果刀就要往手腕上扎,汉斯急忙躁进去,想把刀从她手上夺下来,反倒被她摔翻在床边。他爬起来,还想再夺,只听依在门框上的巴克冷冷地说:
  “汉斯,你太轻信了,你以为她真会去死?你不必跟她抢,你让她割。她才不会为一个她认为是婊子的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呢。我说的对吗,直子小姐?”
  直子散乱的头发间射出母兽一样的目光,像是仇恨又像是乞怜地望着巴克,突然,她把刀一扔,趴在床上恸哭起来。
  巴克走近床边,没理直子,却把手招在汉斯的肩上:“走吧,接着谈我们的‘拯救计划’。”
  罗塔 2OO0年1月35日
  美军驻西班牙罗塔空军基地的气氛有些不同往常。身着冬季制服,佩带中士军衔,操一口流利美式英语的梅耶·卢恰诺,在与一个持枪站岗的二等兵闲聊时,才知道今天是B一52轰炸机在这个基地的告别飞行。从在印度支那丛林中揭开地毯式轰炸的序幕,到在海湾战争中继续大出风头,这种号称“同温层堡垒”的巨型轰炸机,已在这个星球上威风凛凛地飞行了半个世纪。今天,它总算要退出现役,告老还乡了——在完成最后一个飞行日后,就将连夜飞返美国本士。机场上正在准备隆重的欢送仪式,不少大人物都将到场为其送行。为美国空军一个时代的结束送行。那个二等兵正跟卢恰诺神聊着,突然啪地来了个持枪立正,向一辆飞驰而过的黑色别克脾轿车致敬。行过礼,二等兵得意地对卢恰诺说,瞧见没有,连罗塔美国海军基地的司令都来了,B一52可真够风光的。
  卢恰诺暗暗庆幸:罗梅洛简直神了,不早不晚,把时间定在今天,要是再晚一天,整个计划可就泡汤了。
  他朝二等兵扬了扬手,转身向停在路边的一辆密封式送餐车走去。汽车发动了,卢恰诺从驾驶楼里探出头对那个二等兵微笑,二等兵歪了歪脑袋,汽车便经过他开进了机场。
  这是罗梅洛亲自指挥的一次窃取核弹行动。为这次行动,罗梅洛和他的手下进行了详尽的论证和周密的策划。他们先是摘到了一份美军在整个欧洲的核武器部署图,又对那些可能得手的有核基地进行了排队分析,最后才选中美军驻西班牙罗塔的空军基地。但,如何把核弹搞到手?摆在他面前的方案有好几种。一开始他选中的并不是卢恰诺现在正在于的这个方案,而是另外一个:用步兵肩射防空导弹,在B—52轰炸机结束飞行返回罗塔基地之前,将其击落在罗塔港外的海面上。然后派遣蛙人潜入飞机坠落的海底,将机上携带的战术核弹找到,由在附近海面伺机等候的打捞船将其打捞出水,迅速转移。这个方案直到一星期前才被罗梅洛否定,因为他无法相信雇来的打捞船,会比美国海军的打捞船动作更快。最后,他确定了现在这个方案,卢恰诺方案。为使这个方案执行起来准确无误,他让卢恰诺从罗塔基地的一位专门负责军械保障的二级参谋手里,买到一盒B一52军械人员训练教程录像带。由卢恰诺带领七名准备参加这一行动的黑手党徒,照着录像带上的讲解,一招一式地练了整整五天,一直练到所有人都把装卸核弹的全套动作烂熟于心了,才把那盒录像带毁掉。
  本来选定的日子是后天,但昨天晚上,罗梅洛鬼使神差,非要把日子改在今天。于是今天——
  他们来了。
  他们把送餐车停在联络道的一侧,默数着B一52升空的架次。数到第四架时,送餐车又向前开动了。刚刚开出去几十米,突然好像出了什么故障似的,在联络道上歪歪扭扭地画起蛇来,当一辆地勤车从起飞线方向朝它对头开来时,它却卟地一下熄了火,正好横挡在路中央,把地勤车上的人急得大喊大叫。
  卢恰诺却不慌不忙地跳下车来,向对面车上的人解释了几句,并请求他们帮着把送餐车拖到路边去,地勤车照办了。作为回报,卢恰诺热情地邀请对方到送餐车上随便用点什么,他的邀请被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五分钟后,送餐车的车门再次打开时,从车上跳下的已经是身着地勤工作服的卢恰诺和他的同伙。他们锁死送餐车的车门后,动作麻利地跳上地勤车,飞快地驶向着陆线。
  在着陆线上,卢恰诺和他的同伙心情紧张地整整等了五十分钟。那架机号O86的B——52轰炸机才返航归来。趁其他地勤人员一拥而上,围着B一52忙得团团转时,卢恰诺他们赶紧戴好太阳镜,装作是刚刚赶到的军械人员,七手八脚地从弹舱中卸下两枚核弹,装上地勤车,全速向机场外开去。
  当汽车从那个二等兵身旁经过时,卢恰诺居然忘了向他打招呼。等那个二等兵想起这个熟面孔的家伙就是刚才和他聊天的那个中士,他还纳闷了好半天:这家伙怎么又爬到地勤车上去了?
  又过了五十分钟,地勤车来到了罗塔港南侧的一块滩涂,早已有一艘摩托艇在等候他们。
  离滩涂将近两千公尺的海面上,还停着一架水上飞机。
  又过了整整两小时五十分钟,美军罗塔空军基地的司令官曼斯菲尔德准将才接到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三级参谋的报告:
  六名地勤军械人员被人毒死在—辆送餐车上。
  两枚战术核弹不明去向。
  曼斯菲尔德准将当即心脏病发作。
  香港 2O0O年1月26日
  电话铃一响李汉就拿起了听筒,从似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这边已经干上了。我们的一支工程队让印度人包了饺子。下面肯定就会轮到我们出场。”
  是维英的声音!
  这时,李汉才发现连着好几天没注意那个方向了,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
  “结果会怎么样?有把握吗?”李汉问。
  “不好说,先把比分扳平还是没问题的。”维英的话里透着他一贯貌似谦虚的自信。
  “一生中能赶上这么一回真够棒的,让人羡慕。”在听到枪声后,军人的天性总是情不自禁就会冒出来。
  “是啊,连我都羡慕自己能有这样的机会。维雄比你还难过,说他快要嫉妒死了。”维英的话里豪情多于得意。
  “我也一样,嫉妒。”
  听到李汉说出这两个宇,维英那边一阵沉默。能感到他好像几次张嘴想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说出的是:
  “李汉,这也许是咱们的最后一次通话。如果打完仗,我还能活着回来,咱们再说。如果…… 我真希望最后给我致悼词的是你。你最了解我,包括我这人的毛病,到那会儿,你可得原谅我呵。”
  “怎么说到这上头来了?”李汉打断维英的话,“我和维雄,都在等着你干一把漂亮的凯旋而归呢。”
  李汉没想到他的插话真的打断了维英的声音——那边电话断了,再没能打进来。一直没能打进来。
  直到后来何达将军打来电话,李汉才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听到维英的声音。那个被他打断了的电话永远不会再打进来了。
  放下听筒,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楞,才隐约想起自己半夜醒来过一次,什么时候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已经想不起来了,奇怪的是他现在却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半夜醒来时的情形。
  他是突然惊醒的。
  听见身旁有窭窭宰宰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见她坐在床边,正摸着黑往身上穿衣服。他觉得好生奇怪。大半夜的,她要干什么?她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知觉似的,显得有些茫茫然又飘飘然,只顾自己做自己的事,完全没发现李汉的醒来,没发现那双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眼睛。那感觉看上去就像浑然不知李汉的存在。李汉注意到,她穿衣服的动作倒很准确,胸罩,短裤,睡袍,一件件穿得有条不紊。穿好后,她轻轻用手向后拢了拢那一头长发,起身向阳台的门走去。走到门边,她顿了一下,准确地抓住门把手,开门走到阳台上。李汉大感骇异,屋子里几乎没有光线,她怎么可能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无误?而且,这时候她上阳台上去于什么?一种不样的预感袭上心来,连衣服都颐不得穿,他腾地跳下床,就向阳台冲去。
  令人恐怖的事并没有发生。她站在阳台上,好像在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看,只是怔怔地把眼睛朝着一个方向。李汉轻轻走过去,从身后搂住她。她没什么反应,手指着天上的某个地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看,那颗星,看它多亮,可它就要落了,那颗女人的星……李汉抬头朝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什么都没看见。再低头看看她,微茫的天色中,她的眼神很散,就像还在梦中未醒似的。李汉抱起她来,只感觉她浑身软绵绵轻飘飘柔若无骨。
  他把她抱回床上,她立刻沉沉睡去。
  她似乎衰竭得厉害,身上很烫,像是在发高烧。他隐约记得每次事后她都要发低烧。这次不一样,这次烧得厉害。那件事在明显地损耗她生命的能量,发生一次,损耗一次,生命也就在一次次损耗中流失。
  他心中涌起一种慢性杀人的自罪感。跟在这感觉后的是深深的自责。
  他忙立床边,端详着婵的睡态,那种自责感又重新涌了上来。这个像少女一样纯情又像少妇一样成熟的女人!这个奇特的让人爱怜又让人困惑的女人!这个对自己的先知能力毫无察觉的女人!他想起了那盘几天前偷偷录下她的暗语或者说她的预言的磁带。事后他还没来得及回过头去听一遍呢。
  他走到写字台前,摁下了录音机的回放键。她当时的声音太小,几乎听不清楚。世界末日,冰块,洪水,十字架……除了冰块,那些在《圣经》上才会见到的字眼,和今天的世界有什么关系?诺查丹玛斯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已经破灭了,难道她想再一次预言世界末日的到来吗?你可以不信诺查丹玛斯,他想。
  你却不能不信这个正像少女一样熟睡的女人。她的预言不是一次次都应验了吗?
  遍及全球的银行大劫案;
  死于炸弹之下的瓦雷金总统;
  被印度空军炸死的那个巴基斯坦“幸运儿……”
  几乎每次都是在血淋淋中应验的。她的预言总是和血有关。总是充满血腥气。当然,也还有些预言没被证实,比如红衣大主教的皇冠上飘着乌云,冰块和世界末日之类莫名其妙的话,你敢说因为它莫名其妙就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证实吗7这时他忽然想起还忘了她说嘉琪的那些话,顿时不寒而栗。难道那些话也是她的预言吗?要是这样,可就大可怕了。他是想跟嘉琪分手,但从没想过别的什么,更不会愿意看到嘉琪出现意外。
  三个小时后,他不愿意看到的意外还是发生了。一份从北京发来的加急电报被跑步上楼的通信员选到他的手里:
  嘉琪车祸身亡,速归。
  詹姆士。怀特200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鸟瞰
  从笼罩半个地球的夜色中穿过时,如果是在无定向状态下,你隔着舷窗向外看去,会产生一种地球是垂直悬挂在太空中的感觉。球体表面那一片片灯火通明的地带若断若续地连在一起,如同布满圣诞树的一串串闪亮的小灯。很快你就会发现,这些小灯中,有的在游动,有的在明灭,那不是狂欢夜的烛光游行,那是战争,那是正在发生和进行着战争的地方,事物总不会俯首听命地按照人们事先给它定好的尺寸去发展。印度人今天就没能在既切断中巴公路又不激怒中国人的玩火游戏中掌握好分寸,结果朝着与中国人交战的方向迈出了愚蠢的关键性一步。
  今天发生的事情肯定也出乎中国人的意料。显然,那支筑路小队除修复被印度人摧毁的二号公路外,还担负着试探和激怒印度人两项任务。可他们不幸在与印度人的一场时间很短的交火中,全部阵亡。
  印度人最担心给中国人制造的借口,终于让印度人自己制造出来了。而且是一个绝对血腥的借口。
  从我这里可以感到,不少国家像拼命把鼻子嗅来嗅去的猛兽一样,为空气中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味感到兴奋和鼓舞。它们跃跃欲试,正准备参加接力赛似的举起战争接力棒,不断地把一个接一个的血腥借口制造出来。进入太空以来,我头一次无法使自己进入睡眠状态。连那个灾难的日子里我都强迫自己睡了两小时。今天不行。
  我在为我曾经生活过的、我的女儿至今还在其上生活的星球难过,也为你们难过。
  我们曾经以为它是茫茫星空中最幸运的一颗,因为只有在它上面诞生了人类。但这个结果却又使它成了最不幸的星球,因为人类发明了包括毁灭它在内的自我毁灭方式——战争。
  记得我们在上个世纪的末叶,冷战还存在时,是那样渴望结束冷战。后来,冷战结束了,有人狂妄地称之为“历史的终结”——宣称这是西方的胜利。西方真的胜利了么?冷战时期,在核乌云的对峙下,我们起码还有一种恐怖的和平。而今天,我们连恐怖的和平都没有了,只有热战,只有血淋淋、赤裸裸的杀戮!
  这让我想起我的一个朋友说过的话:糟糕的秩序也比没有秩序要好。我想对你们说,恐怖的和平也比没有和平要好。
  也许,重新建立新的和平和秩序,要在这场即将接踵而来的既非世界大战又非局部战争的全球性战乱时期结束之后,才有可能?要是这样,要是这一天非来不可的话,上帝,那就让这一页越短越好,使他仁慈的手能尽快把它翻过去。
  今夜,夜空是如此的晴朗,一点也不像有战争的夜晚。看来把战争形容成乌云并不很准确。起码有一半的情况下,战争是在朗朗晴空或丽日蓝天下的暴行。
  这就是说,即使是在晴朗的日子里,人类也无法过一种无忧无虑的生活了,是这样吗?
  可我还是要向你们道一声晚安——
  晚安,地中海。晚安,大西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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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11-20 08:27
  第十八章
  纽约 20OO年1月26日
  即使是在富豪云集的纽约长岛别墅群中,约翰·摩尔那座掩隐在绿荫深处的仿哥特式别墅,还是格外引人注目。
  比这座城堡建筑更引人注目的是今天光临这里的客人:
  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理查德·沃克。
  他也来参加了全球玩具大亨约翰。摩尔的生日酒会。尽管只不过是短短的五分钟,CNN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把这条消息编在中印两国不宣而战之后、俄罗斯军队面临独联体六国联军的夹击之前播出了。
  酒会的场面可说是极尽豪华。光是摆在贵宾席上闪闪发光的那一百套从巴黎定制的克里士多弗纯银餐具,就足以让那些什么世面都见过的来宾们昨舌。要知道这样的餐具一套就价值近三万美元。更不必说那些用专机从巴黎、北京、东京和伊斯坦布尔请来的一流厨师,都是些他们国家中饮食文化界的国宝级人物。
  法式大菜和满汉全席争奇斗艳,日本料理和士耳其烧烤各展其绝。使那些上流社会的名嫒贵妇们既害怕一餐美昧毁掉自己的腰身,又抵挡不住口腹之欲的诱惑。倒是绅士先生们投那么多顾忌,穿行在珍馐佳馔之间,大快朵颐,谈笑风生。
  五十六岁的约翰·摩尔更是春风拂面,在三五成群的宾客堆里,到处都能听到他响亮又刺耳的笑声。但在他背过身去时,你可以听到这样的窃窃私语:
  “他看来恢复得挺快,那次打击才过去刚刚半个月。”
  “我看未必是恢复得快,他是想用一次生日酒会,挽回让那个中国人扫尽的脸面。”
  “瞧,那个中国小子也来了,扎红色蝴蝶结的那个。”
  “看上去很年轻,你了解他?”
  “方晓明。据说他岳父是掌握中国最高权力的三驾马车之一。”
  “这就不奇怪了。”
  “为什么?”
  “这些有背景的中国商人,他们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国家,而不仅仅是一家大公司或跨国集团。这就是为什么跟他们竞争时,你常常摸不清他们的底牌是多少点的原因。”
  这样的议论约翰.摩尔或许听到了,或许没听到,但他依然对谁都是一脸笑意,好像今天吹进他耳朵里的全是美好的祝愿。为了让那些饶舌的家伙在日后对他议论得更起劲——他一向认为飞短流长是制造神话人物的产房——他决定再给他们添加一些佐料:他走到方晓明也就是刚刚成为他的大股东的那位中国人面前,亮开嗓门大声地与他寒喧,让人看上去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密友。只是那个中国人不大肯配合,自始至终一副谈淡的谁也猜不透的表情。
  酒会已经开始了将近一个小时,戏也演了大半天,约翰.摩尔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不时偷偷地抬起手来看表,因为还有一位最后的也是最尊贵的客人没有到来。约翰·摩尔认为美国总统理查德·沃克没有理由不来参加他的生日酒会,一个只有他俩才知道的秘密是,沃克竞选总统的三分之一经费,是从谁的钱包里流出来的。但他确实吃不准已经当上总统的沃克,今天会不会给他这个面子。所以他——开始并没有当众宣布总统将要光临的消息。他想,如果总统来不了,他并不失面子。万——来了,给大家一个意外的惊喜岂不更好?
  这时黑人老管家比尔不引人注目但走得很快地来到他身后,轻声告诉他:
  总统驾到。
  约翰·摩尔顿时脸放红光,连连击掌示意乱哄哄的人群静下来,他要当众宣布一个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各位,我想告诉你们一个使你们意外也使我感动的消息,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理查德·沃克先生,将光临敝人的这次生日酒会。你们瞧,他已经来了!”
  大门开处,沃克总统摹仿着里根的步态走了进来。
  惊诧声和掌声四起。
  沃克总统一边挥手点头向众人致意,一边走过人群中闪出的通道,一直走到约翰·摩尔的跟前。
  总统既不失风度又不失热情地与他的老朋友握手拥抱亲吻脸颊,完成了这一套西方人的繁琐礼仪后,他退后一步,神情庄重地对酒会的主人说:
  “很抱歉,我来晚了。亲爱的约翰·摩尔先生,请接受帕蒂和我向您的五十六岁诞辰,表示的最良好的祝愿。”
  “非常感谢,总统先生。您不必抱歉,您的光临本身已经使我感激不尽。”
  “但是我还要再说一次抱歉,约翰.摩尔先生,我只能有这么点时间参加您的生日酒会。因为我还必须赶回去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也许您和在场的各位都注意到了,中印克什米尔战争事实上已经爆发,其他地方的麻烦也一点不比这个地区少,我们必须拿出美国自己的对策以防万一。对不起,我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迈开里根的步伐向门外走去。
  掌声和惊愕声再次追随着他,许多不知道总统为何匆匆离去的人也在跟着拼命鼓掌。
  虽说总统的到来前后不过五分钟时间,却已经给足了约翰.摩尔的面子。他喜气洋洋地站到一把椅子上,用他那刺耳又响亮的次高音对众人宣布道:
  “总统先生让我向在场的各位女士们先生们表示歉意,因为一个将要决定南亚次大陆命运的重要会议还在等待他,所以他只能象征性地参加一下今天这个生日酒会。下面,我想请大家为我五十六岁的生日,也为你们自己,尽情狂欢吧!”
  北京 2O00年1月27日
  上午九点,李汉乘最早一班“港龙”在首都国际机场落了地。两个多小时的航程里,全机舱都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坐在舱尾最后一张座位上面色悲沉的中国军官。整个世界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哀伤。飞机上与外界随时沟通的管道——一台台从机舱顶部悬垂下来的电视机里,正把红得发紫的港台歌星们的节目拆散了与世界各地的重大新闻揉在一起,一古脑地向旅客们砸过来,由不得你不看。
  在青春派红星阿灵的《爱你爱到死那天》之后,是印度总理塔帕尔对中国筑路工程队全体人员的意外死亡感到遗憾,同时对中国军人今天凌晨三点二十五分突袭印军营地,打死打伤印军官兵94人,向中国方面提出强烈抗议;插在天皇巨星何有亮的一曲《为什么总是寻觅》中间的,是中国政府发言人对印度政府的驳斥和对日本政府提出的警告:当中印两国处于准交战状态时,特别是当联合国安理会对印度实行武器禁运的1063号决议已经生效时,日本政府如果还要向印度提供武器和其他军用物资的援助,将被中国政府视为一种敌对行为。对此,中国将作出包括军事行动在内的强烈反应;实力派歌王林佳佳的《永远为你难过》还没开唱,就被一条来自莫斯科的最新消息打断了。屏幕上出现的是那个连摸样带表情都能让人想起某个历史幽灵的鲍里诺夫斯基总统,他正向他的狂热支持者们庄严宣布,强大的俄罗斯军队已做好同时越过俄乌(乌克兰)、俄格(格鲁吉亚)、俄阿(阿塞拜疆)、俄哈(哈萨克斯坦)、俄拉(拉脱维亚)、俄爱(爱沙尼亚)边界的一切准备,随时可以解放这些前苏联各国的人民;
  最后,大陆新近赴港的新星黑妹唱的那首《我想,但是我怕》被一条从印度洋上发来的前后矛盾的新闻拆成了三截:先是说美国海军“罗纳德·里根”号航母特混舰队与印度“圣雄·甘地”号航母持混舰队发生了海战,跟着又说不是海战,而是美印双方有两艘军舰相撞,美方军舰不幸被撞沉。半分钟后,黑妹刚接着唱到“我想你的眼睛,但是我怕被你的目光烫伤”时,更正的消息又来了,被不幸撞沉的不是美国军舰,而是一艘正在卡拉奇港外布雷的印度布雷艇。
  李汉今天头一次失去了对这类充满火药味新闻的兴趣。从二十四小时前,就在他心头反复紫绕的一个念头,被港龙航班拉长到一千九百公里: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使他一直处在一种恍惚状态,一会儿怀疑那份电报的真实性,一会儿又相信惨剧肯定已经发生。不会有人敢开这样的玩笑。而现在他倒宁肯这是哪个混蛋搞的恶作剧。要是这样的话,他会原谅那个家伙的,同时他更要请嘉琪原谅自己。但愿你能给我一次机会,他对着舷舱外冥冥中的某个存在暗自祈祷。当飞机开始降低高度,北京熟悉的面孔进入视界时,他终于意识到这不可能了:完全变得冰冷的嘉琪已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等了他整整一天一夜。这种等待究竟对准更残酷呢?对生者还是死者?
  一出航空港,他就看到维雄在人丛后面向他招手。他挤出人堆,走到维雄跟前,两人谁也没说话,对视了片刻后,他踞在维雄后面向停车场走去。
  “我回来休假,照顾一下老太太。”
  上车后,维雄主动告诉了他,他才想起刚才居然没有注意到,怎么会是维雄来接的他?
  “维英没有告诉过你我也在北京。”
  “他跟你通话了?”
  “昨天。他那边怎样?好像有新情况?”他尽力让自己这会儿不去想嘉琪。
  “今天凌晨已经干上了。我爸说,我哥他们打得不错,大概报销了他们一个连。对了,你想先去哪儿?”
  “先去看看她吧,她现在在哪儿?”
  “在复兴医院……太平间里。她父母亲都看过两次了,就等你和她哥哥回来。”
  维雄的车开得很快。他几次想说开慢点,话到嘴边又收住了。一路上他都在提醒自己,到时候一定要控制住——眼泪。可当那个罩一身白袍红光满面掌管太平间的老头,把停尸车吱吱扭扭地从冷藏箱里拖出来时,一看到在白布单下躺着的嘉琪,眼泪就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了。
  他静静地站在和停尸车一样冰冷的嘉琪面前,任泪水刷刷而下。
  透过迷蒙的泪水,可以看到被整过容的嘉琪,表情出奇的安详。那是一种对死亡毫无准备的安详。她从没想到过死,她也不会想死,可是她死了。她竟然真的死了。让所有人都想不到,包括她自己。有些事情你永远无法挽回却又必须面对它,这就是你也生活在其中的命运的残酷法则。
  他一个人在太平间里呆了整整半小时。出来时,他看到维雄正在把一张50元面值的人民币,塞进那个管太平间老头的手里。
  “不去哪儿?”
  在车上维雄又一次问他。
  “你知道她出事的地点吗?”
  “在木樨地一带,昨天我陪她父母去看过。”
  他们到了那儿。一夜之间,环卫工人和洒水车已经把那里清扫得看不出一点车祸的痕迹;甚至连被撞坏的隔离墩都换过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消失竟会如此之快,如此了无痕迹!他在出事地点细细地察看着,是想从这种察看中找到点什么吗?他也说不清。生者总是希望了解死者在最后时刻的一切一切。
  他驻足四望,发现离他最近的是一根水泥电杆,再过去是一只红色快信邮筒。当时,她站在这两者之间干什么呢?他努力想象着。他似乎看见她匆匆地从这里走到路边,当一辆汽车高速向她驶来时,她居然没有发现,而是回过头朝这边,朝他,投来深深的一瞥,无限怅悯,无限幽怨……然后,是车轮和沥青路面磨擦时发出的尖厉的啸叫声!
  “是一辆日本产的考斯特,”维雄告诉他,“司机喝了点酒。”
  他发誓这辈子永远不再喝酒。
  “什么时候火化?”他问。
  “明天,等她哥哥看过之后。”
  印度河口 2OOO年1月27日
  阿拉伯海上风平浪静。“罗纳德·里根”号航母特混舰队跨过北回归线,在东经87.5一北纬22.5度的海面上遇到了第一颗水雷。除了两艘扫雷舰离开编队,高速向前驶去外,整个舰队的航速放慢了下来。
  舰队司令官乔治·沃纳中将在舰桥上眯起眼睛,朝舰队的东北方远眺,极目处,印度河口遥遥在望。但侦察卫星不时传回的电子海图也不断标出的印度海军第一舰队的影子,用肉眼还是看不到。
  “圣雄·曾地”号航空母舰几乎是突然闯进沃纳将军视野的。
  霍克舰长把它指给他看时,他已从它的岛式上层建筑的轮廓认出了它。其实,它还呆在“第比利斯”的船坞上时,沃纳将军就已经对它了如指掌。因为那时它即将成为前苏联海军的第三艘“真正的航空母舰”,但这时那个庞大的帝国解体了,印度人便趁机从阮囊羞涩的俄国人手中把它买了过来,变成了印度海军的支柱——“圣雄·甘地”。
  现在,沃纳将军望着它时,它正横在“罗纳德·里根”号航母特混舰队的前进航线上。簇拥着它的,是规模虽然小些,但阵形与沃纳的舰队相仿的印度海军第一舰队。
  “我们怎么办?”霍克准将问。
  “不理睬它,我们绕过去。”沃纳将军答道。
  霍克舰长下达“左满舵”口令的同时,整个舰队也都接到了向左绕行的指令。庞大的编队开始缓缀地向左侧偏转头去,继续向前开进。
  “圣雄.甘地”号上的作战室里,巨型屏幕上显示出卫星传回的美国舰队转弯掉头的图像,几十艘舰船在蔚蓝色的海面上划出几十条白色的航迹,那场面煞是壮观。
  “嗬,够壮观的!”—位少校参谋惊叹道。
  “可它的意图并不壮观,”第一舰队司令官奥罗拉中将纠正道,“它在躲避我们。”
  “是的,将军。我们放他们过去吗?”那位少校问。
  “如果要放他们过去,一开始就不必挡他们的路。”奥罗拉将军低声但是清晰地下达了命令:
  “全舰队向右移动,拦住美国人!”
  “圣雄.甘地”号移动了,印度海军第一舰队都跟着开始移动。
  十分钟后,他们再次横直在美国舰队的前方。
  “这个奥罗拉到底想干什么?”霍克准将愤愤地嚷道。
  “看来他是不想让你去卡拉奇和巴基斯坦人拥抱。”沃纳将军说。
  通信官把一份电文递到沃纳将军手里,是奥罗拉发来的。
  尊敬的美国海军罗纳德里根号航母特混舰队司令官沃纳将军阁下印度海军第一舰队司令官奥罗拉中将向您致意我谨友好地告知您前方是印巴海军交战区域请勿靠近以免招致不必要的误会顺致最良好的祝愿奥罗拉。这是太平洋舰队司令部或许还有参谋长联席会议在向沃纳下达进入印度洋的命令时,都不曾意想到的情况:
  居然有人敢在公海上拦截美国海军舰队!就是在与前苏联对抗的时代,也没有发生过这类事情。看来时代真是变了。变得让一位美国海军中将也无可奈何——没有华盛顿或者夏威夷总部的命令,他只能相机行事。
  沃纳将军捏着那份烫手的电报,苦思甚久。
  “给奥罗拉回电,”将军从电报上抬起头来,对通信官口述道:
  “尊敬的印度海军第一舰队司令官奥罗拉将军阁下,我舰队奉美利坚合众国总统之命,前往卡拉奇港接运美国侨民和我国在巴工作人员,无意卷入印巴战争,请告知您部下万勿妨碍我舰队执行使命,以免发生不愉快事情。
  顺致崇高敬意。美国海军‘罗纳德·里根’号航母特混舰队司令官沃纳中将。”
  电报发出去了,沃纳两眼不眨地目视前方,想看看对方有什么反应。没有。印度人那边完全没有让开的迹象。
  五分钟后,通信官再次送来一份奥罗拉的电报,于是双方尚未交手倒先展开了一场电报战:
  前方水域已完全被水雷封锁我再次提醒将军和您的舰队不要靠近
  贵方如妨碍我方执行任务我将命令美国舰队强行通过
  奥罗拉海军中将敬请沃纳海军中将三思而行
  此电退回请奥罗拉将军自省
  作为对沃纳的最后回答,“圣雄·甘地”号拉响了战斗警报,紧接着,印度第一舰队的大小舰船上响起了一片战斗警报声。
  “这个奥罗拉,看样于是想试试我的手劲。”沃纳将军做了个掰手腕的动作,然后对霍克准将下令道:
  “战斗警报。命令第一F/A一18航空小队紧急升空。”
  “是。将军,我看是不是还可以让他们在‘圣雄·甘地’号的头上来它几个超低空动作?”
  “这是你的权限。”
  “是。将军。”
  “罗纳德·里根”号航母上警报声大作,此起彼伏的警报声顿时覆盖了美国舰队所在的海面。所有舰船迅速围绕着旗舰变换展开成了作战队形。与此同时,四架F/A—18战斗机怒吼着从C13一l型弹射器上腾身而起!
  谁知“圣雄·甘地”并不示弱,在F/A一18战斗机从它头顶第一次超低空掠过之后,马上就对美国人还以颜色:
  也让它的四架“海鸥”式战斗机紧急起飞,从“罗纳德·里根”的斜甲板上方来了一次漂亮的超低空通场。
  一个回合之后,看来谁也没吓唬住谁。
  沃纳一时无计可施。平心而论他并不把那艘与印度国父同名的六万七千吨的家伙放在眼里,俄国人造的“第比利斯”级比起他的“尼米兹”级来,差得可不止一个等级。论实力,真要交手,在印度洋上抹掉一支印度人的舰队,他还是胜任愉快的,可海战.从来就是一半靠实力,一半靠机遇。运气好了,连绵羊也能把狼吃掉。就像阿根廷人用一枚廉价的飞鱼导弹,就把英国人最棒的“谢菲尔德”号导弹驱逐舰给送到大西洋底去喂鱼那样。如果奥罗拉抢在华盛顿可以开火的指令下达之前,也给“罗纳德·里根”号或者“斯科特”号等等美国舰船来上几枚SS—N—19反舰导弹,那他在美国海军史上可就要永远扮演一个丢人的角色了。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紧张,一面命令各舰严密监视印度海军动向,一面焦急地等待华盛顿的回话。他相信,华盛顿是不会让他和美国海军在印度人面前丢脸的。到那时,他就会再给印度人一些更厉害的颜色瞧瞧。
  华盛顿的指令终于来了:
  撤出敏感水域尽量邀免与印度海军直接冲突。
  沃纳始料不及。他对着电报好一阵发楞。想想也不奇怪,难道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会下令让美国舰队去保卫巴基斯坦的海岸不受印度海军的进攻?除非那片海岸下有比沙特阿拉伯拥有的还要多的石油!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太天真了。一个连让她的士兵为星条旗流血都要掂量再三的国家,当然不会为一个叫巴基斯坦的国家去流血了。何况在海军作战部长的口袋里,从来就没有一份在突发情况下,与印度海军进行一场大规模海战的作战预案。
  仓促应战?连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也没有稳操胜券的把握,沃克总统的指令也就只能是避战了。
  沃纳将军“改变航向”的命令虽然在全舰队引起一片哗然,但命令本身还是不折不如地被执行了。阵列庞大而且半个小时前还威风凛凛的美国舰队,在印度人的惊讶表情中,缓缓地掉转了他们的船头。就是在这个时候,在“罗纳德·里根”号航母特混舰队划出另一片几十条弧线的壮观航迹时,印度海军那艘倒霉的布雷艇“克塔克”,被作高速右转弯曲“斯科特”号导弹驱逐航尾部扫了一下,把“克塔克”腰部吃水线以下的艇壳切开一条七十公分的裂口,巨大的海流顿时涌进了船舱底部,不到五分钟时间,迅速下沉的“克塔克”,就在印度洋面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和一连串的水泡。
  这一意外情况使两支舰队的司令官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最吃惊的还是那个“斯科特”号舰长盖茨上校,他眼呆呆地看着“克塔克”下沉,连下令抢救跳海的印度水兵都给忘了。倒是颇感过意不去的美国水兵们,自发地把救生圈和橡皮艇抛给了那些在水中挣扎的印度人,两个小时后,沃纳将军与奥罗拉将军通过另一轮电报往来,达成了谅解,印度人保持了克制,把这一险些导致交战的事件,当作一次偶发事件处理,否则后果难料,因为当时双方已处在剑拔弩张的准交战状态。
  舰队又开始动了起来,望着与印度海军渐渐拉开距离的舰队,沃纳将军悄悄松了口气。那艘“斯科特”在把“克塔克”撞沉后,看来自身并没受多大损伤,完全跟得上舰队的速度。这就好。如果被撞沉的不是“克塔克”,倒是“斯科特”的话,那美国人的面子可就算丢尽了。当上航母特混舰队司令官以来,他还从未指挥过一次实战。
  具有讽刺意昧的是,他的舰队取得的唯一战绩,就是刚才被“斯科特”撞沉的“克塔克”。而这个愚蠢的战绩,还是那个呆头呆脑的盖茨上校创造的。这家伙居然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两次让他的军舰跟别人撞在一起!
  虽说两次的责任都不完全在他,但当那么大一个带动力的铁家伙有可能跟你相撞时,你连规避的本事都没有,还当什么舰长?这家伙的海军生涯我看是走到头了。责备完别人,他又开始在心里为自己成了两军对阵时,一弹未发先撤离战场的第一位美国海军指挥官而倍感窝囊。想到这一点,他倒有些羡慕起那些中国将军来,他们只用一小队士兵的英勇牺牲,就把战争的主动权操在了自己的手里,而且看上去,他们有机会跟印度人再度较量一场了。
  这个结论还在早些时候他从电视上观看CNN转播的CCTV新闻时,就得了出来。那条新闻是中国国防部的新闻发布会,他对担任中国国防部发言人的例证将军印象极深。此人操一口流利的英语,而且是标准纽约口音,花镜头前一亮相就深获他和舰长室内的其他参谋人员的好评,并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他对中国军人的看法甚至偏见。
  “当一个国家拥有一批出色的军人时,这个国家在其他方面也必定会出色。”这是他在看着屏幕上的何达将军时得出的又一个结论。他忽然想起当年的援华将军史迪威,在抱怨蒋介石消极避战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真想扛起一支老毛瑟,跟着朱德将军去打游击。”
  此刻,他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伊斯坦布尔 2000年1月27日
  艾哈德在伊斯坦布尔港的码头上等他的“撤哈拉王子”。十天不见,第一眼看到那艘心爱的游艇鸣着汽笛开进港时,他的仆人发现,老爷的眼睛居然有些潮湿。他可从没用这种态度对待过他的亲友和情人。
  他和身陷囹圄达十天之久的丹尼斯船长敷衍了事地拥抱了一下,就迫不及待地四处抚摸他的爱物去了。
  丹尼斯船长颇有些歉意地跟在他后面,沮丧地告诉他,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让俄国佬给扫荡一空了,眼下您看到的“撒哈拉王子”,差不多是一条空船。
  “对不起,当时我无法阻挡他们。”丹尼斯船长抱歉地说。
  他宽厚地在船长的肩背上拍了两下,随即不顾薇拉也在船上,用他所能想起的最恶毒的语言破口大骂起那些俄国佬来。最后,当他们转到卧室里时,丹尼斯船长知趣地退了出去。艾哈德却依然骂兴未尽,指着薇拉的鼻子说,“看看你的那些无耻的同胞,都在我船上干了些什么?一群俄国猪!”
  薇拉自始至终地微笑着,看上去她听不懂阿拉伯语。她只是坐在床上一件一件地脱衣服,逗弄着暴跳如雷的艾哈德。等他骂得差不多了,她的衣服也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的三点式。
  “真想不到一个亿万富翁,会为区区一条游艇发这么大的火。”
  薇拉不冷不热地冒了一句。
  艾哈德被薇拉的话噎了一下,顿时语塞,火势减下去了不少。
  “你要知道这样的游艇全世界只有两艘!”
  “我只知道要是英国女王的那艘遇上了麻烦,女王陛下是不会这么沉不住气的。”
  薇拉这句话彻底灭了艾哈德的火,这时他才注意到她几乎已经一丝不挂了。
  “那就让我的那些宝贝见鬼去吧,亲爱的,现在这船上只有你是唯一的宝贝了。”他说着爬上床来,想把他肥胖的身躯压在薇拉身上。薇拉灵巧地往床边一滚,躲开了。
  “瞧瞧,你又来了,你别想再用这种办法骗我的钻戒或者项链,这回我什么都不给!”艾哈德说着又朝薇拉扑过去,薇拉再次一躲,艾哈德扑空了,摔到了床下。
  薇拉大笑着伏在床边,对艾哈德说:“这回我不要那些东西.我要这个——”她做了一个表示美元的手势。
  艾哈德喘着气躺在地毯上,不解地问:“你要钱?”
  “对,要钱。因为是我把好消息告诉你的。”
  “什么好消息?”
  “你马上就会从梅林根先生那儿拿到那笔钱了。”
  “你怎么知道?”
  “罗梅洛先生刚刚来过电话,说他把货搞到手了。”
  “真的?你为什么不叫我?”
  “你手下那些人看你发那么大火,谁还敢叫你?”
  “罗梅洛那家伙还说什么?”
  “没说什么,只说让你按事先的约定准备好货款。”
  “这个罗梅洛!他要我们什么时候接货?”
  “当然是越快越好。”
  “好极了。”艾哈德用力拍了下手,转眼间,仆人像幽灵似的出现在卧室门口。
  “老爷有什么吩咐?”
  “跟罗梅洛联系,我们后天到墨西拿。让丹尼斯船长马上起航。”
  仆人唯唯着退了出去。
  艾哈德转过脸来,薇拉已经把她身上最后的布丝也去掉了。
  “后天,”艾哈德肥重的身躯压在了薇拉身上,“后天……”
  他还没说出后天后面的话,薇拉就开始哼哼了起来。
  眼下他们顾不上后天了,更不会想到,后天是他们两个人其中一个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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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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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新德里 2O00年1月38日
  对印度总理塔帕尔来说,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国舰队在印度海军面前丢脸的撤退,使“克塔克”号的沉没,已显得无足轻重了。
  这消息像一针强心剂,让塔帕尔兴奋了差不多整整一天。如果连美国人都要在印度人面前退避三舍,难道中国人还会一意孤行到底吗?他用这话问桑杜国防部长,同时也问他自己。塔帕尔虽然有过从军的经历,但看来他并不懂得,战争中那些意外的胜利,带来的后果常常比失败还要糟。这次印度海军的意外获胜,使本来不大自信甚至忧心仲仲的塔帕尔,头一次发现自己和印度都比原来以为的要强大得多。这一发现使他坚定了再次对华一战的决心。
  这天上午十点整,他停止了动摇,以罕见的果断对印度空军下达了轰炸中国一线机场的命令。
  五十分钟后,他的命令得到了执行。边境小规模冲突终于演变成向对方纵深地域实施空中打击的战役行动。
  五个“美洲虎”中队在米格一29、米格一31和幻影一2000型战斗机群的掩护下,分别对中国的和田、玉树、贡嘎、邦达和日喀则机场进行了空袭。尽管有二个中队遭到了中国空军SU一27、F一8III型战斗机的中途拦裁,激烈空战的结果是双方互有伤亡——但由于印度人的不宣而战,这次空袭还是取得了预期效果:对上述五个机场中的三个造成了不同程度的破坏。
  第二次中印战争正式爆发。
  北京 2000年1月28日
  中国人的反应和报复比印度人估计的要迅速和强烈得多。“我边防部队和空军部队在接到西南战区前指的反击命令后,不到一小时,即同时从空中和地面对印军发起了自卫反击作战。”
  国防部大楼的顶层会议室里,总参谋长助理何达少将正在向军委主席和全体军委委员汇报中印正式交战后第一天的战况。
  军委主席神色冷峻地倾听着总长助理所说的每一个字。何达发现,烟癔很大的军委主席今天居然没有抽一根烟,而那些平常不大吸烟的军委委员们,倒是一根接一根抽得很凶。
  “根据战区前指的指示,一线部队本着尽量不扩大事态的原则,把作战范围完全限定于被印军占领的‘自由克什米尔’境内。
  “在印度空军空袭我一线机场后四十五分钟,我空军两个H一7型轰炸机大队在三个F一8III型和一个sU一27型歼击机大队掩护下,对被印军占领的斯卡杜、欣果斯、吉尔吉特和巴勒提特进行了反轰炸。捣毁印军正在建立的对空导弹阵地四座,雷达阵地两座,临时油库一座,临时兵营两处,使入侵印军遭到重创。
  “今天下午两点零七分,我空降兵一个营在巴勒提持郊外实施空降,配合我直升机作战部队对印度陆军第32军进攻明铁盖达扳的部队进行合围,在明铁盖至巴勒提特一线展开激战,目前战斗仍在进行中。”
  总长助理汇报完了,众人把目光移向军委主席。军委主席这才拿起一根烟,并不抽,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总参谋长见状,打趣道:“主席,烟就是抽的,想抽就抽嘛,何必要闻?”
  “1月25号以后,我就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戒烟!”军委主席回答道。
  1月25日,在座的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华盛顿 2000年1月28日
  总统国家安全事务特别助理大卫·柯林斯走出去,把椭圆形办公室的门带上以后,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像泄了气似的萎顿在皮圈椅里。他没想到“罗纳德.里根”号航母特混舰队一次小小的退避行动,竟会在美国上下引起如此巨大的反响,招来了几乎众口一辞的抨击。大卫·柯林斯告诉他,仅此一举,就使他的声望在盖洛普民意测验中一夜陡降了十五个百分点。
  难道我为了避免我们的孩子在别人的海洋上替别人流血的举措,会比当年赫鲁晓夫在美国人的监视下,从古巴撤出导弹还丢面子?他忿然自问。这些美利坚合众国的国民!
  如果你把美国舰队撤出来以避免流血,他们会指责你丢了美国的脸;如果你没有撤出美国舰队造成流血,他们又会指责你拿美国士兵的生命为别人做牺牲。这就是美国人民。
  而他就是这样一些人民的总统。
  看来还是做东方人特别是中国人的总统更让人愉快一些,他们坚忍,沉静,不吹毛求疵,能忍受巨大的牺牲。不像美国人。美国人会为一丁点儿的事情大叫大嚷,甚至在地上还嫌嚷得不够,还要嚷到天上去。就像那个叫什么詹姆士·怀特的呆在天上下不来的家伙——虽然他已经指示美国航空航天局尽一切可能进行太空营救,可他内心里却对这个碟碟不休的家伙反感之极。他认为詹姆士.怀特纯粹是在空发议论,根本无助于解决当今世界面临的任何问题。毫无建设性。很难说不具有破坏性。如果他不是美国总统,他绝不会投票赞成把这家伙从太空中接回来。一匹害群之马。包括盖洛普民意测验百分点的下降,都和这家伙的摇唇鼓舌有关系。
  沃克总统在内心里把詹姆士.怀特当作美国人的代表臭骂了一通之后,心里轻松了一些,便把侍从为他找来的一份五万分之一的克什米尔地图,在他那张被肯尼迪和克林顿两位总统使用过的写字台上摊开,站在一旁端详起来。
  柯林斯刚才是怎么说的?中国军队已经打到了罕萨?这么快!地俯下身去,开始揣摩中国人的意图。是要仅仅打通中巴公路呢,还是要替巴基斯坦人夺回自由克什米尔,抑或是开始另一场对印度人的全面战争?
  最后他的结论是:看不透这些黄面孔。
  说老实话,他并不喜欢中国人。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还有些瞧不起他们。不过仅仅十年的时间,整个西方,包括美国,也包括他,却开始对中国有了一种表面仍很傲慢和冷漠的暗自关注。一点点看着这个干瘪的巨人变得粗壮起来;真令人不可思议。他总是不能一眼看透这些黄面孔的家伙在想什么,正是这一点让你感到可怕。让你老是想起拿破仑说过的“不要让中国人醒来”那句话。可现在,谁还有力量不让她醒来呢?连不让她醒得太快恐怕都做不到了。
  想到这里,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
  如果美国舰队在印度人面前都要退让的话,那么在中国人面前又该怎样?难道这次在印度洋上的撤退,会是人们谈论已久的“美国在全球无所作为的时代正在到来”的一个预兆、一个象征么?可怕。
  他再次萎缩进皮圈椅里。
  纽约 2O00年l月28日
  中印正式交战已经进入了第三天,也就是进入了1月29日,联合国大厦前却还在举行1月28日的降旗仪式。与此同时,安理会就中印巴交战问题召开的特别紧急会议,正在唇枪舌剑的辩论中激烈进行。当降旗兵按英文字母顺序,正好降到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那面米字旗时,英国驻联合国大使柯克向安理会提交的要求中印巴三国就地停火,各自在停火线上后撤二十公里的议案,被身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中国人投了否决票。
  中国驻联合国大使王锋的理由很简单:
  中国人不能接受这种貌似公允、对侵略者与被侵略者不加区分各打五十大板的提案。
  于是,一向在安理会投票中投赞成票或弃权票的中国人,破天荒地行使了一次——
  否决权。
  詹姆士.怀特200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鸟瞰
  此刻我正在南美洲的南回归线上空,俯看着尽管海水很脏,但海湾却很美丽的里约热内卢。把焦距调好之后,可以清楚地看到基督山上把双管张开与身体形成一个巨大十字的耶稣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却可以想象出他正用忧郁的目光审视着他脚下的世界。不仅仅是里约,也不仅仅是巴西。我想如果他确实无所不在的话,他会和你们及我一样,把关注的焦点,投向地球的另一边:
  战争的火势正在进一步扩大的南亚次大陆。
  你们都已知道,昨天,阿拉伯海上出现了这样一个戏剧性场面: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国舰队在与印度海军的对峙中,首先退出了角逐场。不管这一举动是为了避免流血,还是不愿更深地卷入该地区的冲突,在世人眼里,都会被看作是一次怯阵的表现。
  我相信印度总理塔帕尔就是这样理解美国的表现的。这一得之轻易的胜利,看来使塔帕尔增强了与中国人一决雌雄的信心。因为仅仅在这一事件之后三个小时,他就向印度空军下达了轰炸中国西藏和新疆两地军用机场的命令。
  我是这次轰炸唯一的太空目击者。
  从军事角度讲,这次轰炸在战术上或许是基本成功的,但在战略上,却无疑是一次失败,而且是一次深远的失败。
  中国人的报复是可怕的。在印度人空袭之后不到一个小时,中国空军的报复性空袭就落在了印度士兵的头上。紧接着中国的直升机作战部队和空降兵也投入到了这次大规模报复行动中来。但中国人却只把这一行动称之为边境自卫反击战。
  我可以提醒印度人的是,中国人的报复才仅仅是个开始。
  如果说印度人在军事上不大可能讨到多少便宜的话,看来在外交上也同样占不了上风。今天下午,在联合国安理会讨论英国提出的明显偏袒印度的一项议案中,就我记忆所及,中国人头一次行使了她的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否决权。
  有意思的是,美国倒在这次投票中投了弃权票。这在我的记忆中好像也是头一道。美利坚合众国的历史上多次出现过孤立主义盛行的时期,但从来没有像在沃克总统领导下“孤立”得这么彻底。
  说到这里,我们不仅会去想这样一个问题:如果美国被她的孤立主义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彻底地孤立起来,那么谁将取代美国曾经不可取代的地位?或者说,谁将领导这个世界?答案是:
  没有。
  接下来的问题是:没有领导者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7其实,在我的这个问题提出来之前,关于它的答案就巳经在世界的许多地方得出来了,那就是此起彼伏无休无止正在进行并且还将继续进行下去的类似克里米亚或克什米尔这样的局部战争。
  随着参战国家的增多,战争规模的扩大,谁能保证,它将不会变成一场遍及全球的世界战争?
  人们,你们也许对我每一次都要做一番警惕战争的提醒感到厌倦了,我想假如你们处在我的位置上,也会这样做的。因为从距地球三百公里的高空,你所能看到的,除了一天天在减少的美好景象,就是战争。而减少那些美好景象的,也正是战争。
  在进人太空之前,我是个乐观主义者,否则我不会跑到离地球这么远的地方来。
  而现在,我变得悲观了,使我改变的唯一原因,还是战争。人们,请原谅我不断地在重复一个话题,因为你们不也在地球上,用武器重复着同样的话题吗?
  刚才开始我们的谈话时,我还在里约的上空;而现在我已经可以看得见澳洲了。
  晚安,太平洋。晚安,AUSTRA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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