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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11-21 08:15
  第十九章
  2000年2月24——25日
  对“巴特农”号货轮上的水手桑地亚斯来说,末日的降临比其他地方来得要早。当时这条被哥伦比亚大毒粟奥斯瓦尔从希腊租来在巴拿马注册的千吨级货轮,正航行在距皮特克思岛西北五十海里处的巴拿马城至奥克兰的航线上。三分钟前,桑地亚斯因为站在船舷边撤尿,几滴尿液被海风吹刮到了正巧路过此处的船长脸上。船长勃然大怒,声色俱厉地罚他立刻下到舱底去搬运贸物,给即将从皮特克患岛上船的另一批货腾出位置。结果他因祸得福。当他摸黑下到舱底,吃力地打开舱门,被扑面而来的一股生鸦片气息熏得意乱神迷时,他感到船身被某个庞然大物猛烈撞击了一下,巨大的惯性力量忽地把他摄倒在地,堆放整齐的贸箱七零八落地倾砸下来,将他压盖在最底下,有好一会儿失去了知觉。他是被拍击船底的汹涌水流摇晃醒的,挣扎着从货箱下爬出来,什么都看不见,整个舱底一片漆黑,只能听到从甲板上传来的乒乒乓乓的物体撞击声,吱吱嘎嘎的金属断裂声……接着,舱口处被什么东西照亮了:是火!赤红的火舌在舱口上舔卷……上帝!太可怕了!这是怎么回事?是到了百慕大魔鬼三角区了吗?灼人的热风从舱口处向下吹来,船壳开始发烫,烫得他无处躲无处藏。在舱底都会如此,上面会是什么样更可想而知。奇怪的是居然没有听到一声人的喊叫,难道所有的人,包括那个该遭报应的船长也弃船而去弃我而去了吗?不,有声音。他侧起耳朵:马上—就听到隆隆的雷声和呼呼的风声,风雷滚滚,像是有一百辆坦克钩履带正从甲每上沉重地辗过……完了,我要死了,看来今天是在劫难题了。他跪倒在底舱的中央,默默地仟侮起来,把他能想起来的所有他干过的不可告人的事情,一古脑地告诉给了上帝.……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欣喜地发现,上帝原谅了他。因为下雨了,卿瓣啪啪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听上去非常吓人,像是上帝在数落人类的种种过失,但船舱的温度却降低了,他以为,这是上帝减小了火气。
  雨停下来时,天也黑了下来。一切都平静了,上帝已经远去,再听不到任何的动静。
  桑地亚斯像死过一回似的重新变得清醒,胆颤心惊地试着从已经被焚烧得扭曲变形的舷梯爬上甲板。望着面目全非的“巴特农”号,他傻眼了,喉咙痉挛得发不出声来:他所熟悉的一切统统不见了,驾驶台,烟囱,整齐堆放在前甲板上的集装箱,一句话,所有在甲板以上的暴露体,包括船头船尾那四根系缆桩,都统统不见了,像是被谁用锋利的刀剑齐刷刷削去了一般。当然就更不可能还有活着的人,甚至连烧焦的尸体都看不到一具,全部汽化干净了。现在,被大火烧得续黑的“巴特农”号看上去就像是一条运煤的驳船。各种物体混合在一起燃烧的恶臭围着他,使他从船头到船尾,走到哪儿都摆脱不掉。
  仁慈的上帝啊,你宽恕了我,却把世界带进了末日。桑地亚斯捶胸顿足地哭嚎起来。
  埃尔斯沃思空军基地司令詹弗少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用“格洛克一23”型袖珍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他神色凄惶地透过玻璃窗,向西北方向投去了最后的一瞥。那正是麦克13号“民兵”III型导弹发射井所在的位置。他刚刚从那个井盖大开,已经空空荡荡的发射井边巡视回来,并且也已经知道这枚莫名其妙走火的核弹把皮特克思岛从南太平洋上抹掉的消息。他实在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但他深知自己如此一来罪责深重,.难辞其咎,要么面对全世界的指责和军事法庭的审判,要么用自己的手裁决自已。他长叹一声,终于选择了后者。—他右手的食指把扳机抠到尽头时,一发派拉贝鲁姆子弹便几乎没有什么响动地从右侧打进了他的颅骨,弹头随即从左侧贯穿而过,顺便揭下左脸上一大块头皮,深深地嵌进了办公室的墙壁。暗红的血浆像从卿简里射出来似的,从创口处向外喷溅,几乎染红了一侧墙面……事后、人们从将军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下,发现了他留给妻子的绝命书,只有短短的几行宇:“亲爱的凯,我别无选择。我没有疯,是这个世界疯了。”他至死都没弄明白这并不是一次核弹走火事件。
  美国总统被扣为人质的消息,副总统罗杰·卡尔顿是在“空军二号”座机上从芝加哥飞往纽约途中得知的。当时他正在闭起眼睛欣赏行吟歌手约翰·布鲁斯演唱的《当晚霞燃烧在科罗拉多大峡谷》,他的助手走过来,轻轻把电视画面转换到了有拉特兰宫实况直播的频道上。巴克的声音使罗杰·卡尔顿瞪圆了眼睛。开始他以为是谁在搞恶作剧,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个富有想象力的天才的玩笑!”但当他看到“民兵”III型导弹冲出发射井,直奔南太平洋而去时,笑容凝固在了他的脸上。最后,“人质”这两个字眼再次从巴克嘴里说出来时,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这是每个担任美国副总统的人在宣誓就职那一刻起就暗暗在心中企盼却谁也不敢公开说出口的心事。他马上想到了“树冠”行动方案。这个简称为“COG”的计划,是美国政府预先为在核战争爆发或遭到核打击时制定的应急行动方案。政府内部的知情人习惯上既不用“树冠”也不用“COG”称呼它,而是一律把它叫作”末日计划”。
  这个计划中非常关键的一条,就是规定了在特别情况下,万一总统失去视事能力,美国政府和国会中十七位有资格接掌总统权力的继承人序列。在这个序列中,副总统理所当然名列第一。当年肯尼迪总统遇刺后,副总统约翰逊就是在飞机上宣誓就任美国新总统的。现在轮到我了,他想。当然,与约翰逊不一样,在总统生死未卜r时,他只能是代行总统职权。想到这一点,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马上要做的事情细细理了—遍:首先,必须马上证实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眼下的处境及其安危;第二,必须马上转变航向直飞安德鲁斯空军基地,从那里换乘代号为“护膝”的波音747专机。这种飞机是美国的“国家紧急空中指挥部”,他将要在那上面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并在空中对全国进行指挥。如果到时候情况危急不允许他这样做的话,那他就将下到深藏在坚硬无比的绿岩层覆盖下的警特韦瑟地下指挥中心去,履行他代理三军统帅的职责。想到这一点,他又有些激动起来。他看到飞机正在掉转机头,向华盛顿方向飞。与此同时,那枚“民兵”III型导弹在皮特克思岛上爆炸了。其结果比他所看过的一切核试验的镜头都更令他震惊,也使他意识到了接替总统权力时更多的是应考虑到责任而不是喜悦。一路上他为此考虑了很多,从如何尽快从恐怖分子手中拯救总统性命,到迅速夺回对所有核武器的控制权,独独没有考虑到的是,末日之灾的到来要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快到还不等他的“空军二号”专机降落下来,文明世界所为之自豪的一切被电脑所控制的自动化系统,包括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机场指挥系统,都已经被各种可怕的电脑病毒所删改、消除或是摧毁。这一点,他在飞临暮色苍茫的安德鲁斯空军基地上空时仍一无所知。但此时驾驶舱里的气氛却紧张到了极点:明明用肉眼都已经看到机场的跑道灯在翼下闪亮,引导雷达的回波信号也已经在驾驶员面前的仪表盘上显现,只是忽然间,所有这一切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神秘地改变了,一切来自大地的光亮,包括那长长的一串跑道灯就像被吸进了巨大的黑洞中一样,统统消失不见了;驾驶舱仪表盘上的桔红色雷达荧光屏也在同一时刻变得白花花一片,什么信号都不再显示;更让机长和他的助手冷汗直冒的,是自动驾骏仪开始失灵,空速表、高度表、电罗经,一只接一只地出现异常!机上一切需要电脑操纵控制的仪器仪表和电门开关都像发生了叛乱似地不再听话……谁都没想到,危机会在离飞机还差三分钟就要地的时刻毫无征兆地突然来到你面前!上校机长和他的中校助手默默对视了一眼,“只能目测着陆了,”副驾驶说,“你操作,我来为你目测着陆深度和距离。”
  机长拍了拍副驾驶的肩背:
  “只能这么干了。”
  直到这时,罗杰·卡尔顿才觉察出什么地方不大对头。因为舱里的壁灯好像电力不足似的,眼看着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终于完全熄灭了。
  机舱内一片漆黑。
  差不多在同—时间里。飞行在世界各地上空的飞机,开始相继遇到与美国副总统的座机同样的麻烦。所不同的是,它们的结局比防护措施严密的“空军二号”波音747要糟糕得多;
  罗杰·卡尔顿的专机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上空一次次复飞盘旋,寻找着陆机会。这段不足半小时的时间里,在东京的成田机场,伦敦的希斯罗机场,巴黎的戴高乐机场,台北的桃园机场,都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因飞行指挥办公完全瘫痪,飞机在勉强着陆时冲出跑道甚至因降落不下来而坠机的恶性事故。但是,对汉斯来说,具有报应意味的是,这一连串的空难事故中最大的一起空难,不是发生在其他地方,恰恰是慕尼黑国际机场;而且,当这架A600B“空中客车”的驾驶员在突然与塔台失去一切联系,机场上的跑道灯也全部熄灭,只能硬着头皮强行着陆时不幸误把滑行道当成了主跑道,结果在接地的一刹间,与正滑向停机坪的一架VFW814型短程客机迎头相撞,从而造成了德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空难事做这架载有三百名旅客的A600B“空中客车”上,有一对鬓发斑白慈眉善目的老夫妇。这对老夫妇不是别人,正是鲁道夫·汉斯的生身父母。他们是在刚刚参加了一家国际旅行社组织的:曼谷-金边-西贡”七日游之后,于今日乘机飞返德国的。从舷窗上俯看到万家灯火的慕尼黑时,他们最后的话题就是他们的小汉斯。至死他们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生命就结束在让他们引为骄傲的小儿子手上。
  出征前,联合溯队司令官松本夕张海军中将几乎推敲过了此次航行和海战中可能遇到的一切意外情况,并据此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应急计划,却独独没有意料到半路上会杀出个“拯救军”来,而且还带着势不可当的“末日病毒”!半小时前才威风凛凛地编好队形,准备开进金角湾参加受降仪式的联合舰队,现在竟然同自己刚刚战胜的对手一样瘫痪了。庞大的舰队,数十艘战舰,就在海参崴港外不足三海里处,成了既不能进又不能退,漂浮在海上的废铁一堆。灾难的降临事先毫无征兆:突然间,各舰的电机系统像接到同样的指令似的,一齐停机断电;跟着,主控系统停止了工作,旗舰与各舰之间的通信联络也随之中断。只是各舰在巨大的惯性力量的作用下,一时还没马上停下来,纷纷向前行驶了数百公尺后,才进入了强弩之末状态。当轮机的转速无可奈何地减慢直到彻底停顿下来,浅沼宏少校气喘吁吁地跑来把从梵蒂冈到皮特克恩以及世界各地相继发生面联合脑队正在遇到的一切向松本中将报告时,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浅沼。是阿,谁会相信,不到半天时间,一场大海战带来的辉煌胜利就突然变得毫无意义,胜利者和失败者都成了身不由己的可怜虫;全都得俯首听命于那个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一伙蒙着神秘面纱的恐怖分子!更让他感到窝囊的是,这些家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手段,正是他刚刚使用过的同类型武器!“老虎把狼吃掉了,自己却掉进猎人的陷跳里……”
  他望着曙色亮微中阵列整齐但又死气沉沉的联合舰队,望着正站在各艘舰船的舰桅上,手势生疏地使用旗语代替无线电联络的通讯兵们,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谈到过的这则寓言。
  从巴黎开出的“欧洲明星”列车是在伦敦时间七点五十分从加莱进入英法海底隧道的。这个时刻,差不多就是巴克宣布把在拉特兰宫里的人统统扣为人质的时刻。除了少数害怕晕车的乘客,一上车就吞下防晕药片倒头睡去外,大部分乘客都从列车上的电视和广播中。听到了巴克令人震惊的宣言。最初的骚动就从这时开始了。一望可知,大呼小叫的,都是那些除英国人以外的欧洲人。比如法国人、比利时人或是荷兰人。绅士淑女派头十足的英国人不这样。他们在听到巴克的声音时,尽管也吃惊不小,但表面上依然不失镇定如常、处变不惊的英伦风度。只是当皮特克思岛上升起黑色蘑菇云时,这些英国佬们才终于也惊慌失措起来。特别是当列车行至隧道的中段也就是最深处时,突然像被谁拉了刹车闸似的骤然减速,与此同时,陷道和车厢里的灯光一齐熄灭了。列车凭着惯性向前滑动了很长一段距离后,在一片漆黑中停了下来。顿时,车厢里骚乱四起,男人粗野的咒骂和女人恐惧的尖叫在英吉利海峡之下汇成了一股末日的交响。几道微弱的手电简光在列车的车头和车尾晃动,那是列车长和司机在寻找服务隧道与行车隧道之间的横向通道。结果,就是这几束手电光造成了最后的悲剧:惊恐万状的旅客像是具有趋光性的飞蛾一样,乱纷纷地向光线射来的方向拎去,一时间,前拥后挤,你踩我踏,不知有多少跑在前面的人被后来者辗轧成了血泥肉酱……
  听完国防部长别列科夫大将的汇报后,刚才还掩饰不住笑容的鲍里诺夫斯基总统,顿时变成了一副苦相。他简直无法相信这样一个事实:那帮把教皇和美国总统攥在手里的家伙,居然把俄罗斯的最高国家机密——“紧急通讯箱”中的发射指令变魔术似地给偷换掉了。也就是说,在俄罗斯只有三个人才可以摁动的“核按钮”,神不知鬼不觉就已经转到了那帮号称“拯救军”的家伙们手中,鲍里诺夫斯基暴跳如雷,把那个拎着“紧急通讯箱”昼夜不离他左右的上校军官叫到跟前骂了个狗血淋头。未了,他走进卫生间撤了泡尿又用凉水洗了把脸后,走出来拍了拍那位上校的肩膀说:
  “对不起,上校,这不是你的错。”
  在这个时间里,发现自己的“核按钮”已经失控的国家不止是俄罗斯。当总统和首相不在国内时分别代行职权的法国总理马勒和英国副首相托马斯·霍华德,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接到了各自国防部的报告,“核按钮”指令已被人盗换,原先的指令对于他们核武库中的任何一枚战略或战术导弹,都已经不再起任何作用。
  还是在这个时间里,第一届亚洲摇滚音乐节居然在新加坡如期举行了,这在七八年前几乎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可见地球旋转,世风也在改变。来自世界各地的将近三十万名不同肤色的摇滚乐迷们挤满了这座海港城市的大街小巷,他们如醉如痴地追随和沉浸在那些著名乐队发出的刺耳喧嚣中。“黑色暴风雨”,“水晶车轮”,“欲望女孩”,“俏声细语”,“公狼”,一支支不同演唱风格曲乐队,在上万顶彩色帐篷汇集的新加坡国际机场上,掀起了一股股台风般的狂热,其声势完全盖过了皮特克思岛上核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因为矗立在航空港主体建筑上的那面巨大的电视幕墙根本就没有转播这次举世震惊的核爆炸,而是把全部镜头都对准了最后一个出场的美国摇滚巨星罗伯特·琼斯。他的一曲《我爱的是那个不穿内裤的姑娘》,把摇滚节的气氛推向了沸点。那些穿着最破的衣服和最旧的鞋子沮雨谤馆、声带嘶哑的少男少女们,纷纷把自己的内裤和胸罩抛扬到半空中去,应和着琼斯的节奏和旋律,完全没有人去理会刚刚发生在数千公里外的那场核灾难。但是,末日的到来有它自己的时间表,它同样也不理会这些摇滚乐迷们的疯狂,不由分说地在琼斯正要演唱他的最新巨作《女人是另一种毒品》时,板着面孔冷冰冰地降临了。三十万双翘首观望的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在越来越暗淡的探照灯的光束下,又蹦又跳的琼斯突然没有了声音,还以为这也属于整个演唱技巧的一部分,便依旧和着刚才的节拍狂呼乱吼。直到所有探照灯全都熄灭,人们除了听到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之外,再听不到一点琼斯和他的乐队的动静时,才为时已晚地发现,一场旷世之灾已经落在了每个人的头上。接下来发生时事情和英法隧道中正在上演的悲剧没什么两样,不妨想象一下三十万人乱作一团,拥挤、跺踏、撕扯、惨叫的情形,这本身就是一场世界末日。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末日病毒”简直就像是在沿着一条“嫌贫爱富”的路线行进:
  它几乎是在专拣发达国家落脚,而对那些连发展中国家都算不上的穷国根本不屑一顾。
  如此的结果就是,越发达的国家,电脑普及程度越高的国家,遭受末日之灾的程度就越深。相反,那些落后国家因祸得福,由于电脑化程度低,反倒很少甚至干脆就没受到电脑病毒的影响。这里的道理很简单,在“教皇已成人质”这一同样的诱因激发下,从巴克一汉斯手中撤出去的形形色色的“末日病毒”,正以光电速度在世界各国的网络系统中复活并传播开来,在一座又一座发达或准发达国家的城市中造成了宏伟又壮观的可悲场面:无数条公路上排起了汽车的长龙,无数艘舰船在大洋或内河上顺流漂泊,无数列火车在中途停驶或翻出轨道,无数架飞机在机坪上“趴窝”甚至坠毁,无数座热电厂和水电站的轮机停止了转动,无数条有线无线光电微波通讯的线路不再工作……
  凡是有电脑的地方,电脑病毒都无微不至,无处不到,无孔不入。在同一时间的不同空间里,世界各国的电脑操作人员都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还在他们面前表现正常的一台台电脑主机和监视屏,转眼之间一换上了另外一番面孔。不管是文字图像还是数据表格,全都变成了闪烁的光斑、飘飞的雪花,或是跳舞的字母、恶毒的咒语。这些恶毒的咒语都是在一张面目可憎的鬼脸出现后显示在屏幕上方的。内容是:教皇已成人质,你也在劫难逃!
  被咒语激怒的电脑操作员们,不约而同地投入了清除电脑病毒的工作。但在一番满头大汗的忙乱之后,他们大都垂头丧气地败下阵来。因为他们发现,眼下跟他们作对的全是让人头痛、极难清除的视窗病毒。就像人类现在还对付不了艾滋病毒一样,人们同样还不能有效的对付电脑视窗病毒。
  末日之门就这样洞开了,大半个世界都在地狱门前徘徊。唯一没被“末日病毒”光顾的准发达国家是中国,因为她及时在自己的电子边境──所有与国外连通的电子孔道上加装了“病毒过滤站”。这一点,只有何达将军何少数人知道,这得益于李汉在关键时刻打回的那个告警电话。这个电话使中国方面得以在全世界都陷于瘫痪之时,唯有它自身的系统在正常运转,包括它发射的那几颗为数不多的通信或侦察卫星。在“民兵”III型导弹把皮特克恩岛从地球上抹去后半小时,中国军队接到的来自中央军委的“一级战备”号令,就是通过他的第三号军用卫星向全军下达的。
  现在,坐在“宝马-300”车中的李汉,正通过这颗卫星与北京通话。接电话的是何达将军本人。显然,他已经对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他要求李汉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查实”拯救军”的真相,如果可能的话,找到它的巢穴。并且可以在必要时向德国警方或军方公开自己的身分,以求得他们的援手。中国方面将会尽快派出特别行动部队。
  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与国内保持联络畅通,这对李汉来说真是莫大的安慰。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与将军说得更多,他已经是第三次驾车驶过魏玛广场和共和大道。他明显地感到自己正一寸一寸地在接近目标,因为窃收电视中显示的信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了。
  他知道,“狼穴”就在附近,他像个猎手似的不断嗅到了从那匹猎物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可以肯定,这条大街甚至就在二百公尺范围内的某一幢建筑物里,隐藏着他要寻找的目标。当然,对方也在寻找他。那就要看谁先找到谁了,先下手为强。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打开了平放在无级变速器上的“伯莱塔”的枪机保险。
  此刻的巴克正在为“拯救行动”的首战告捷——不,不仅仅是告捷,而是巨大成功——
  得意非常,一向在任何事情上都不示形于色的他,这回却兴奋得两眼放光,情不启禁地拥抱了地下室内他的每一个同伙。在拥抱汉斯时;他述特意吻了吻这位有功之臣的两颊,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用他的话说,他从未吻过同性,只有他父亲除外。人在得意时常常会对潜在的危机感觉迟钝,巴克还要在更晚一些时候才会从眼下的志得意满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战略上犯了一个多么巨大又不可挽回的错误。这个错误几乎使他失去了大获全胜的可能:即使他可以毁灭整个世界,他也仍然无法成为最终的胜利者。眼下他还意识不到这一点。但他也还有得意到对一切都掉以轻心的地步。他在拥抱每个同伙的同时,还没忘了提醒他们,眼下唯一需要认真对付的,是那个从香港一直追踪到慕尼黑来的臭小于,还有那个打神秘电话的女人。
  塞勒尔他们这回干得挺漂亮,几乎差点儿就抓住了李汉。当时李汉已经从窃收电视上准确地捕捉到了那座古堡。他确信“拯救军”的人肯定就隐身其间。这一发现使他的心狂跳起来,他相信自己找到了那座“狼穴”;是时候了,该与德国警方和军方联系了。他关闭好窃收电视,轻悄地倒车调头,准备在“狼穴”中的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直奔慕尼黑警察局。
  他摸黑把车拐上共和大道,打开车灯,准备迅速离去时,才发现已经走不掉了。前后左右,各有一辆汽车向他逼了上来。显然,在他发现“狼穴”时,“拯救军”的人也发现了他,他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枪。对方的反应比他更快,他刚把“伯莱塔“抓到手,对方的第一排子弹已经击穿了他的前挡风玻璃。这些家伙的火力很猛,打得他抬不起头来,碎玻璃渣子乱纷纷地落了他一身。这回够呛,他想,怕是很难脱身了。他把“伯莱塔”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心里觉着踏实了许多。当了这么多年兵,使用过各种轻武器,射出过上万发子弹,就是还没杀过人呢,他想,这回豁出去了。他悄悄从已经被打碎的前挡风玻璃后面探起头,把枪架在玻璃碴上,瞄准了一个正向他这边张望的留着朋克发型的脑袋……他屏住呼吸,把食指抠在扳机上,慢慢向后楼火,在即将击发的刹那间,他惊讶地发现,那颗脑袋已经先开了花!接着,才听到一记子弹划空的尖利哨音和打进颅骨时的沉闷响声。他清楚地看见那颗脑袋上一溜剪短成马鬃状的红发,随着被掀开的头盖骨一齐飞了出去,接着看到的是艳红的血和粉红的脑浆……有人比他抢先一步开了枪。谁呢?没等他弄明白怎么回事,那些从四面八方向他围上来的人已经乱了阵脚,一时间他的身前身后乱枪四起,不同方向射来的子弹哩哩地从他的头皮顶上擦过,但他能感到,这些子弹都不是朝他来的。是两班人马在相互对射。
  一班肯定是“拯救军”的人,另一班会是谁?他不知道,甚至从这些人火气十足的愤怒喊叫中,也听不出他们是什么人。因为他们说的不是德语,也不是英语,对了,好像是意大利语。如果是意大利人,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大开杀戒?他搞不懂。他唯一懂得的是这些意大利人并不是要来救他,而仅仅是在与他的敌人为敌。但敌人的敌人就是你的朋友。他趁势跃起,与这些人一道向“拯救军”的人开火。这些意大利人的火力看来一点不比对手差,并且在使用武器上,这些一望便知是职业杀手的人明显比对手更娴熟。不到一颗烟的工夫,那些本来打算致李汉于死地的人却一个个先断了气。其中起码有两个是倒在李汉的枪口下。让他奇怪的是,在这场比影视剧里的场面更激烈的枪战中,那座古堡里的人自始至终都一直沉默着。他们肯定躲在暗处目睹了枪战的全过程,却眼睁睁看着自己人被人收拾得一干二净,竟没有一个人出来施以援手。
  这个组织的头儿可真够阴的,李汉想,他居然能不动声色到这般地步!李汉正楞怔间,忽然发现气氛又开始不对,那些刚刚获胜了的意大利人,正在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他,一个身材瘦小长着鹰勾鼻子的家伙,眯起一只眼睛向他这边努了努下巴,另——个身材高大、面相英俊、长着一部威武的络腮胡子的壮汉,便轻轻地用手拉动了枪栓……不好,李汉猛地意识到,这帮小子不想留下一个活见证,要向他下手了!他急忙低下头去,转动车钥匙,点火的同时一踩油门,“宝马一300”便撒开了缓绳似的直朝那几个聚成一堆的意大利人冲去。意大利人毫无准备,纷纷抽身躲避,给李汉让出一条逃命的活路来。等那些意大利人的子弹从身后向他追来时,他已经把车开出去一百多米远,拐向了魏玛广场……十分钟后,确信已经完全脱离险境的李汉,把车开到一幢豪华别墅的锈栅门前停了下来。他眺下车抬手去源门铃,撼了半天不见里面有动静,这才想起是停电的缘故,便使劲用手去摇晃铣门,把门摇得嘎嘎作响。这回终于有了反应,一个女人的柔声从里面飘出来。
  “请问,施特拉塞夫人是住这儿吗?”
  “你是……”
  “是我,夫人。”
  “哦,上帝!真的是你!”
  门开了,一团柔软的香风直扑进他的怀里,没等他说出点什么来,他的嘴已经被湿漉漉的热吻给封堵住了。
  詹姆士·怀特 2000一个太空人对地球的最后鸟瞰
  我的观众和听众们,当我终于又把电视信号传输系统修复时,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却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了。
  而此刻,我却正在俯看你们,同时也在倾听你们。你们根本无法想象,从三百公里高空目睹那朵黑色蘑菇云翻腾而起时,我所受到的剧烈撞击和震撼。上帝啊,看看你亲手造出的人类正在制造的灾难,是怎样拉开了毁灭她自身的序幕的吧!罪孽深重的人们,你的罪过,何止是偷吃了一只苹果?现在,当那朵丑陋的黑云高悬在地球的头顶时,在我的眼里,世界已经变成了一座邪恶的森林,四处长满了毒蘑菇的邪恶森林。人类,我和我的女儿都是其中—员的人类啊,你真的在吞下这一株自己亲手栽种的毒蘑之后还不知死到临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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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11-21 08:16
  第二十章
  2000年2月26日
  慕尼黑
  大约凌晨三时过一点,李汉醒了。好一阵子,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直到听见施特拉塞夫人轻微的呼吸音,他才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睡得太沉了,何况还喝了酒。到现在酒劲都投完全过去,头像要裂开一样疼。酒后无德,昨晚上都干了些什么?
  借着月光,他看到的是施特拉塞夫人伏在枕上的半边面庞、光滑如脂的脊背和纤长的手臂。她的睡态楚楚动人。于是他记起了昨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他和她相拥着扑倒在床上以后发生的事情·……他过去从未碰过金发碧眼的女人,昨晚的经历使他领略到了种族的差异。事后施夫人的评价让他现在想起来都还忍俊不已:“非常有层次。”但他对欧洲女人的评价可没那么高,如果她可以代表她们的话。她的反应过分夸张了些,没有东方人深情隽永。想到这一点,他眼前浮动的是另一个女子的面影。他想起了婵。忽然从心底里升起对她的歉疚。她居然九死不悔地一直追踪到了慕尼黑,并使他几度虎口脱险。这才是真正的东方女人呐。一种想立刻再见到她的冲动涌了上来。可我现在不能见她,他想,这种时候见面对两人都没好处,更可能连累到她。还是等把事情全了结了再说吧。在此之前,她最好离开慕尼黑。否则,迟早要出事。想到这里,一串数字闪过他的脑海:90979977,这是蝉那只全球漫游电话的号码。好像也是使用的中国通信卫星线路,那就应该还打得通。他决定试试。他看了一眼睡得很熟的施夫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光脚走进卫生间,反扣上门开始拨电话。一次就拨通了,没人接。再拨,又通了,还是没人接。他便掘键把一组汉字输了进去:我是李,请讲话。然后再拨,第一遍铃还没振完,对方就开了机。
  “喂,李汉?”
  “听我说,你不能再在这儿呆下去了。”
  “为什么?”
  “我有一种预感,你很快会遇到危险。”
  “怎么,你也有预言能力了?”
  “不,我只是担心。”
  “那就没必要了。我会在适当时候离开的,但不是现在。”
  “不,你必须现在就走!从你所在的旅馆里租一辆车开走,法国,比利时,卢森堡,随便哪儿,走得越远越好。”
  “你干吗不直接说,离你越远越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也不会是别的意思。”“我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很安全。没有人会找我的麻烦,也没有人能找到我。”
  “别瞎自信,真的,你必须尽快离开。”
  “那你呢?”“我把事情一办完就离开。”
  “你不离开我也不离开。”
  “我求你了,快走,你先走,我随后会去找你。”
  “其实我并不在乎你找不找我,我只在乎你活着,别落在那些人手里。”
  “我真的会去找你,我起誓。”
  “我相信这些。不过……我可以在走前见你一次吗?”
  “……这样会有危险。”
  “我不怕。”
  “那好吧,今天上午,九点,在‘高屋酒吧’,死等。”
  他关掉机子,收好天线,一开门,施特拉塞夫人正立在门边望着他。
  梵蒂冈
  皮埃尔神父发现,教皇今天的晨祷做得比往日要早。陛下如果不是彻夜未眠,起码也是没有睡好。这种时候谁都不会安下心去好好睡觉的,更不要说慈悲为怀的教皇。皮埃尔怜惜地从背后看着教皇做完祷告,轻轻地走过去问道:
  “陛下,您需要提前进早餐吗?”
  教皇回过身来摇了摇头,“罗慕洛先生和美国总统他们都休息得好吗?”
  “看上去还好,现在人都没醒呢。”
  教皇不说话了,慢慢走到躺椅边,吃力地坐靠在上面,拿起一本书低声吟读起来。皮埃尔知道,那是考门夫人所著的《荒漠甘泉》。
  慕尼黑
  末日之象已开始在慕尼黑街头呈现了出来。整座城市像个高位截瘫的病人一样,四肢和躯干正在迅速地麻木或失去知觉。街灯已经全部熄灭,商店和旅馆的霓虹灯不再闪烁,连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也不亮了。唯一能给这座城市带来光亮的是圣诞夜没有烧完的蜡烛、手电筒和靠电瓶供电照明的汽车车灯。
  巴克对这一切始料不及。从潘朵拉的盒子里跑出来的魔鬼,回过头来危及到了放它出来的人——
  电脑病毒对全球网络的侵害,最终使巴克也无法通过它对世界发号施令。你想通过掐断一切传播渠道来达到控制世界的目的,但恰恰是这一点使你的声音也同样不能被世界所听到。一个听不到你声音的世界,你是无法控制它的。你尽可以破坏它,但就是不能控制它。巴克意识到这一点时已为时太晚)他唯—可以庆幸的是自己的先见之明:早早就在地下室里备好了两台柴油发电机和足量的柴油。这才使他在慕尼黑全城因断电而陷人士片黑暗时,还能让自己的电脑主机和发射系统照常工作。庆幸之余,一种自大的担心甚至是恐惧逐渐浮上了巴克的心头,他发现被“末日病毒”所摧毁的世界,正像一匹挣脱了由绳的惊马)头也本回地跑出了他预先给它划定的圈子,进入一种失控状态,连他通过汉斯精心策划的指令也已经控制不了仑。看来一开始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让各种电脑病毒毫克节制地四处漫延,最终危及到了他的指令和电脑病毒自身存在的条件——电。一切都取决于有没有电,指令的下达和电脑病毒的传播都必须通过电。你用电脑病毒使电力供应中断了,断了电的世界肯定会完蛋,但你的指令和你的电脑病毒跟着也就一块完蛋了。愚蠢呐,当时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居然天真地以为只要有发电机,就能把指令信号和病毒信号发出去,就能控制全世界!怎么不反过来想想,如果整个世界的电源都被切断,那也就不再会有任何系统接受你的指令或病毒了。对一个已经聋了的世界,你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体影响不了它。
  现在,一片混乱的世界还对此一无所知。这个天大的秘密目前只有他和汉斯两个人知道;他表面上依然镇定如常,内心却紧张到了极点。一个致命的疏忽几乎已经使他失去了把世界控制在手的可能。
  想到十多年来孜孜以求的目标,竟会在曙光初现时功亏一赞,而造成这种失误的居然是在赫赫有名的慕尼黑大学受过严密思维训练的哲学硕士!想到这里,巴克自己对自己都感到陌生起来。他——向为自己思虑周密而自豪,现在,当整个世界经你之手被毁坏,到头来你却无法接自己的意志左右它时;那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前景!因为他压根就没想过世界的末日也是自己的末日。他以为他可以不受末日审判。
  他甚至觉得在他一手造成的末日到来那天,毫无疑问将由他来主持这次审判。就在昨天,他几乎已经做到了这一点,成功地扮演了一回人类最高法官的角色。但那一刻到现在才过去不足三十个小时,这种令人陶醉的感觉就彻底消失了。他必须面对无法逆转的事实:他用“末日病毒”瘫痪了世界,而世界却反过来用瘫痪摆脱了他的控制。想到这一点,他简直绝望得想拿起那支大口径勃朗宁对准自己的脑袋来上一枪。
  “我从没见你这么绝望过。这一点不像你。”汉斯说这话时,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十岁。
  “我绝望是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一点希望。而这是由于我思虑不周造成的。真该死,这既不可弥补,又不可饶恕。”巴克沮丧到了极点。
  “不,尽管希望非常渺茫,但也还不是没有起死回生的可能。”汉斯有意收住话头,等待巴克的反应。
  “什么样的可能?”他头一回如此急迫地向别人发问。
  “中国。”汉斯说出这两个字后又闭上了嘴。
  巴克两眼放出光来,沉默了只一下,“他妈的!我怎么把中国给忘了?”
  中国,这是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没被“末日病毒”摧毁的国家,现在成了巴克和“拯救军”最后的唯一的机会。是的,巴克想,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那就是撬开中国的大门,破解它的核指令,利用它的核威慑,重新建立对全球的控制。为此还必须确保“末日病毒”不能进入这个国家,要使它除了核武器外,一切都在正常运转,运转的时间越长越好。因为要使西方大国屈服,这需要时间,需要这些大国的首脑和政府在漫长的末日中彻底绝望,谁在最后时刻坚持不住,谁就倒下去,而坚持下来的就是胜利者。
  眼下需要的是咬紧牙关挺住。虽说世界的瘫痪反过来也瘫痪了电脑病毒,但并不等于清除掉了它,它只是处于休眠状态。一旦世界的某一部分苏醒过来,它也就会随之苏醒,继续它的破坏使命。这样世界就仍然无药可救。那么西方大国最终只能屈服。屈服于“拯救军”。屈服于我——雷哈德·巴克。想到这里,自信又重新回到巴克的脸上。不过,这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除了汉斯,连塞勒尔这些人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忠诚就会动摇。巴克又想。
  弗吉尼亚州 贝里维尔
  一场虚惊后总算平安落地助副总统罗杰·卡尔顿,现在已进入芒特韦瑟—国家紧急地下指挥中心,开始代行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职权。跨过那道厚达1.8公尺的大铁门整整三十二个小时了,电力和通讯的中断,使他到现在还没能有效地发出一道正式的代总统令。虽然芒特韦瑟这座地下宫殿里应有尽有,包括能提供足够的照明、工作及通讯用电的发电设备,但它遇到的是和巴克同样的难题:对于一个无法接收你指令的世界,你下达任何指令都毫无意义。这可是从芒特韦瑟最初的设想者艾森豪威尔总统,到今天正式使用它的代总统罗杰·卡尔顿都始料不及的事情。被隔绝的不仅仅是政府同国民之间的联系,国与国之间的联系也在同一时刻被隔绝了。
  因为无论是通讯卫星;微波中继站,还是海底电缆,所有的通讯渠道,都被“末日病毒”毁坏或是占据了。越先进的设备,就被毁坏得越彻底。通讯设备如此,其它设备也如此‘到现在人们才发现,在十个过于发达的国家里,要想寻找到一件原始的、陈旧的、过时的、不受电脑病毒侵害的通讯工具,已经变成同发明一种更先进的通讯工具一样困难的事情。为了尽快恢复总统和政府的职能,沟通与世界各国中断了数十个小时的联系,有人想起了老式的莫里斯发报机。
  这是人类使用的第一代无线电通讯工具,电脑病毒对它无可奈何。但是,上哪儿去找这种老掉牙的玩艺儿呢?提出这个建议的人马上又提出了第二条建议:去博物馆。一个小时后,派到博物馆去的人总算凭着代总统的手令,从坚守在博物馆里的工作人员那里借出了那个老古董,接下来的问题是,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够使用它,包括那些在第六代电子计算机上如鱼得水的操作员们。最后;不得不又花费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从贝里维尔的一家无线电爱好者俱乐部,请到了一位毛发稀疏、老眼昏花、干瘪的嘴里只剩下一颗摇晃门牙的小老头。不过,这老头的表现比人们一打眼看到他时预期的要好。老爷子在看到莫里斯发报机的刹那,混浊的眼球中射出两粒火花,像见到久违的情人似地扑了上去。老爷子没费什么劲就把这台谁都瞧不上眼的笨重家伙安装调试到了可使用状态,然后,有些傲然地扬起头来对代总统说:
  “先生,您想跟谁联系?”
  罗杰·卡尔顿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压根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那就……随便跟谁联系吧,不管他是谁,只要能联系上我们就有希望。”
  “好吧。”老头应了一声,就嘀嘀嗒嗒地发起报来。发报之后五分钟,按电波速度这么长时间足可以绕地球运行几百圈了,仍然不见一丝回音。围拢在老头和电报机前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当代总统的眉头也紧蟹起来时,奇迹终于出现了。
  复电来自大洋彼岸的伦敦,是老头在英国的一位好友发来的。此人也是个老式无线电发报机迷,当然;这是他的业余爱好。他的正业是肉铺老板,兼做美国驻欧洲部队士兵随身用品代卖生意。他的复电不长,老头很快就把电文译了出来给代总统看:
  “末日已在伦敦降临,情况不能再糟。顺致问候,愿上帝保佑美国。J·R”“他叫詹姆士·洛克威尔,代总统先生。”老头念完电文后,补充了一句。
  罗杰·卡尔顿对老头的补充不感兴趣,他苦笑着把电文又看了一遍,然后俯下身子望着老头说:
  “可以再试试其它国家吗?”
  “我都试过了,德国、意大利、西班牙,还有加拿大,全无回音。看来哪儿的情况都一样糟。”
  “中国呢?你好像还没有试过中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特别助理大卫·柯林斯提醒道。
  “对了,是这样,”老头眯起一只眼睛眨了眨,“我怎么会把中国给忘了?不过,我该对我的中国朋友说什么?”
  “你就说美国现在情况不妙,问问他们那边情况如何?”罗杰·卡尔顿说道。
  老头灵巧地敲动着电键,转眼就把代总统的话发了出去。
  一刻钟后,他们收到了来自中国上海的回电:“形势大好。请勿开国际玩笑。Z.T”老头又补充了一句,“这位中国人叫张彤,是一家中学物理实验室的老师。一个除了实验之外什么都不关心的书呆子。”
  罗杰·卡尔顿脸上涌起的还是苦笑,“尽是些民间人士,就没有办法和这些国家的官员联系上?”
  众人互相对望,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直到这天的晚些时候,一个把守那道大铁门的警卫,无意中用他手中的漫游式移动电话,试着通过中国的通讯卫星,拨打了一下他在驻北京使馆工作的朋友的电话,居然一拨就拨通了!他把这一重大发现报告给了他的顶头上司约翰逊中尉,约翰逊中尉又报告给了杰克·菲特少校,少校越过许多军阶比他高得多的高级军官把这消息径直报告给了代总统。这才使得喜出望外的罗杰·卡尔顿连保密措施都顾不上考虑,最终用一只普通的移动电话,与中国的国家主席取得了联系。
  慕尼黑
  “你疯了?”施特拉塞夫人瞪起美丽的大眼睛望着李汉,“在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上,你当不成救世主。”
  “我根本就没想当什么救世主,我只想制止他们。”
  “我敢说你只要走出这幢房子,走不到马路对面,就会让人给杀掉。”
  “万一是我杀了他们呢?”
  “那准是上帝一时偏心!我看可能性不大。”
  “你说的上帝他会偏向我的。”
  施特拉塞夫人耸了耸肩。
  “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这就得走。我已经找到了他们,我得把这事告诉你们的警察,让他们跟我一起并肩作战。”
  “我不会放你走,我不会眼看着我喜欢的男人去送死。”
  “你相信命运这东西吗?”
  “当然。”
  “那就让我告诉你,不管是死还是活,都是我的命运。”
  施特拉塞夫人的目光里突然多了一层凄楚,“你是否还可以告诉我,在你的命运里,是不是有我?”
  李汉望着她,久久不语。“也许,只有她一个?”
  “谁?”
  “那个刚才跟你通话的女人。”
  “她不是女人。”
  “你骗我。”
  “她是个女孩。”
  “狡猾的男人!她漂亮吗?”
  “她不漂亮。”
  “你又在骗人。”。
  “但她很美。”
  “狡猾的中国男人!”
  施特拉塞夫人喊叫着伏身在李汉的肩头。这时,移动电话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北京
  给李汉打电话的是何达将军本人。没有任何问候和客套,一上来他就告诉李汉,情况万分紧急,世界已经基本处在毁灭边缘。美国代总统刚刚与中国领导人取得了联系,要求中国尽一切可能,帮助世界摆脱危境。有迹象表明,“拯救军”的人正在于方百计想通过电脑打人中国的网络系统,制止这一企图的最有效办法,是尽快弄清这一组织所在的确切位置,然后再一举铲除它。中国已答应美国代总统的请求,决定派出一支精干的特警分队飞赴德国,即日就将启程。鉴于目前与德国政府联系不上,请你马上与所在城市的警方或市政当局取得联系,让他们想办法速把中美两国的意图转告德国政府,以便协调行动,他告诉李汉,为了不使特警小分队与他的联络出现麻烦,他决定让维雄也随机一同前往,因为他是唯一认识李汉的人。最后,何达向李汉要去了最有可能在那里找到他的地址:
  康诺里大街72号。
  慕尼黑
  离九点还差一分钟的时候,李汉出现在“高屋酒吧”的门前。在这座酒吧如林的城市中,它是最有名气的一家。它的名气主要来自于它奇特的建筑构造和同样奇特的服务方式。
  这是一座从中世纪保留下来的哥特式建筑。它的内部格局与它的外观一样陡峭,整个酒吧垂直建造在一层叠一层的阁楼上,看上去像鸽子笼。一道木楼梯笔陡地通向顶层,让人跃跃欲试。来这里饮酒的人光是在楼梯上爬上爬下一回就充满了刺激,更不要说一边饮酒,一边欣赏酒保精彩又惊险的登楼表演了。只见那个惹人喜爱的小伙子,两手各抓七八只甚至十来只斟满酒的啤酒杯,脚不打晃,手不扶梯,满面笑容地登上一层又一层阁楼,把酒一一送到客人手里,同时还不耽误一边接收小费,一边与客人逗趣。整个酒吧里的气氛被他一个人挑逗得红火之极。
  李汉走进来,里面光线太暗,好一会儿他才适应。搞眼向上看,婵已在最高一层阁楼上探出头来向他示意。他朝她摆摇手,顺着木梯往上爬去。
  “你不要命了?为什么非要见一面才离开?”一上来,李汉就责备她道,她瘦了,非常明显。这反倒显得她眼睛很大,眼神明亮而忧郁。李汉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
  “你知道是为什么。”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哀怨,不再像电话里那般果决和执拗。
  “好吧,现在见过了,你可以走了。”
  “不用你催,我会离开的。不过……”
  “没什么不过,你必须现在就离开。”
  “真正该离开的是你,不是我。”她突然提高了声调。
  “你知道我现在不可能离开。”。
  “可你这是拿命做赌注。”
  “我拿命做什么用不着你操心。”李汉横下心来。
  “我并不在乎你是死是活,我只是要知道,你为什么对我前后判若两人?”
  “这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我可以在下一次给你答案。”
  “不,我现在就要知道一切。”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连我自己也没理清楚。”
  “你在骗人。你不敢说你不爱我,也不敢说是拿我填补空虚,作为报复你妻子不贞的工具!”
  “好吧,我现在就说,我不爱你,我想拿你做报复妻子的工具。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吧?你可以走了。”
  “不,你不是这样想的,告诉我,你不是这样想的!”
  “我就是这样想的。”说这话时,他脸上毫无表情。他决定一口咬死,在她离开之前,不再给她任何希望。
  “不,不是,不是这样!”她一把抓住了他衣服的前襟。
  就在这时,李汉听到楼梯上有响动,是有人正从下往上爬。他探了下头,发现来人不是酒保,是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人的脑袋已经和这一层阁楼的地板平齐。
  “你这个姨子!”他忽然粗暴地甩开婵的手,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连艾滋病毒化验单都不带在身上就出来拉客!”说着,又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起身扑到阁楼边。
  这时那两人已在楼梯口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别无选择了,连想都来不及细想就飞起一脚,端在了前面那家伙的脸上,那家伙向后一仰,整个身子压在了后面人的身上,两人一起从七八米的半空中倒了下去……他也趁势跃起来,朝楼下纵身一跳。接地的刹那间,轻盈地一猫腰,便稳稳地落定在地板中央,然后四下扫了一眼,迅速向酒吧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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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11-21 08:16
  第二十一章
  2000年2月27日 慕尼黑
  从“高屋酒吧”脱身后不到两小时,李汉成了慕尼黑警察局的阶下囚。
  在开车狂奔的一路上,他都在为是否该去警察局报案感到举棋不定,因为他没有忘记自己是德国警方正在通缉的炸机嫌犯,如果主动找上门去,无疑是自投罗网。但巴克的一个电话帮他定下了决心。
  李汉的那记耳光使蝉暂时躲过了塞勒尔手下人的怀疑。当那两个被李汉从酒吧最高处蹦下去摔得半死的小于哼哟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门外追去时,他们并没有马上留意到那个身上没带“艾滋病化验单”的东方女孩。在他们看来,这种女孩慕尼黑城里多的是,随处可见,有俄罗斯的,保加利亚的,波兰的,像她这样的也不少,弄不清她们是来自越南还是菲律宾。这些黄种女人看上去都长得差不多,你分不清楚谁是谁,反正操这种营生的人,你也不必非要弄清她们是谁不可。眼下他们就是这么看婵的。只是当他们开车追了李汉一路,到底也没追上时,才恍然有悟地想起了她。
  “她没有车,不会走很远的。”塞勒尔说。
  于是他们暂时把李汉抛在了一边,撒开大网去捕捉那个被塞勒尔形容为眼睛大而忧郁的黄皮肤的姑娘。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居然找到了她。当时婵正心事重重地穿过玛利亚广场向圣母教堂走去,走过市政大厅门前时,她停了下来,因为这时市政厅大钟楼上的铜钟正在当当敲响,时针刚好指在十一点上。要在往常,这个时刻正是广场上聚满游人、万众注目的时刻。因为每天上午十一点,钟楼里的机器人都会有一次令人赞叹不已的表演:只见钟门开处,先是定出一支戎装披挂、威严整肃的仪仗队,接着是身穿华丽结婚礼服的威廉五世和兰妮女公爵,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队身着民族盛装的青年男女,他们载歌载舞,正在欢庆自己君王的结婚盛典。想必当年威廉五世和兰妮女公爵就是选择这一时刻完成的结婚大礼,然后又命慕尼黑的能工巧匠们,通过置放在八十多米高的钟楼上的大铜钟,把这一美妙时刻永恒地固定了下来。
  一个多世纪来;这只大钟已成为慕尼黑的重要景观。凡到这个城市旅游的人,无不在此流连往返一回。但现在,除了蝉,广场空全荡荡,几乎见不到一个人。
  正为李汉的生死末卜揪着心的婵,一刹间被钟楼上的这一奇观所感染,恍恍忽忽地有些走神,一只长满黑毛的大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一股刺鼻的乙醚气味顿时使她晕眩了过去。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一辆货柜车的车厢里。而一个金发碧眼相貌英俊的德国人,正在手中把玩她随身携带的那只“诺基亚”移动电话。她知道,那家伙只要按一个重复键,液晶显示就会显出李汉的移动话机号码。
  她挣扎着想起身把电话夺过来,但她发现自己已被牢牢地捆在一只躺椅上,根本动弹不得,而那股令人恶心的乙醚昧也还没有完全散去,使她到现在浑身都软绵绵的,没有一丁点儿力气。
  那个德国人装作抱歉地朝她笑了笑,随手按下了电话键,婵知道,他按的一定是李汉的电话号码。
  电话铃振响时,李汉浑身抖了一下。他一手把着驾驶盘,一手轮起电话就大喊起来:
  “我知道是你!快告诉我你在哪儿?”
  回答他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你不会知道我们在哪儿的,但我们正在找你,李汉先生。”
  李汉一惊,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
  “你是谁?”
  “你不认识,但我们是老朋友了。”
  “她在哪儿?”
  “在我手里。现在就躺在我脚边上。”
  “我要跟她说话。”
  “可以。”一阵杂音响过之后,李汉听到了他熟悉的但比往常要微弱得多的声音,“李汉,是我,快,赶快走!别再跟我说话,他们会循着声音找到你的……”
  嘭!李汉听到一记沉闷的响声,蝉的声音消失了,能听到的只有粗鲁的叫骂声,是德语,他听不懂。他猜他们一定是把她给打昏了,然后又围在一起咒骂她。
  一股热血直冲上李汉的脑门:
  “混蛋!你们这帮德国杂种!你们有能耐就来抓我,这么对付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快把她放了!”
  “我这里只有一根绳子,”电话那边,那个德国人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捆不着你,那就只好捆她了。真抱歉,我不得不这样对待一位小姐,我别无选择。”他的声音小了,像是把脸转向别的地方。
  看来婵醒了,李汉想。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我想找到你们。”
  “这也正和我想的一样。看来还是你们中国人说得对,英雄所见略同。”
  “你们放了她,我就来见你们。”
  “你为什么不说你先来见我们,我们再放了她?”
  “好吧,告诉我你们在哪儿?”
  “你知道我们在哪儿。”
  “我这就去见你们。”
  李汉关掉话机时,他想的是这下我非得去见慕尼黑警察局的老爷们了。
  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空
  如果半个多世纪前,有一个人敢在裕仁天皇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时预言说,日本人引以为傲的零式战斗机还会再度起飞,出现在二十一世纪的天空,人们一定会把他当成疯子关起来。但现在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居然成了事实。
  李汉关掉话机,掉转车头朝慕尼黑警察局方向开去时,日本海军少校浅沼宏正在驾驶一架六十年前三菱公司生产的零式战斗机飞过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空。绑在他膝盖处的航图板上,慕尼黑三个字被他用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那是他给自己标定的此次航程的最终目标。
  作为副官,眼看着联合舰队瘫痪在海参战港外,既不能进,又不能退:松本司令官一连几天彻夜不眠,抠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浅沼心里很是不安。终于鼓起勇气,向将军提出一个使他大感不解的请求:
  “我要去慕尼黑。”
  他向将军讲明了一切。Hacker(海客),李汉,慕尼黑,拯救军,核弹走私,电脑视窗病毒,等等等等。将军尽管听得将信将疑,但他还是从浅沼跳跃性极大的叙述中,弄清了这场遍及全球大灾难的关键所在。他意识到慕尼黑这座曾经在上个世纪的历史中臭名昭著的城市,很可能又一次在改变人类进程的浩劫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决定同意浅沼去冒一次险。到慕尼黑去,找到他的中国朋友李汉,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但作为日本海军联合舰队的司令长官,他无权派出更多的人,比如说一队海军陆战队士兵,跟随浅沼少校一道飞赴那座城市。他有指挥两支“十·十”舰队打赢一场海战的权力,却不能把再多一个人派到舰队以外的地方去自由行动。他破例在战时批给浅沼的是半个月的军官假期。
  他把他的副官途到舰队司令官舱室的门口,双手拍着浅沼的两肩说道:
  “祝你好运。向你的朋友致意。”
  浅沼心怀感激地后退了小半步,正要举手向将军行礼告别,不料举到半空的手又被将军一把擦住。
  将军感情地补充了一句:
  “活着回来见我。”
  将军一向威严的目光里突然涌起一缕慈父的柔情,浅沼顿觉鼻尖有些发酸,差点掉下泪来,为了掩饰,他急忙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朝舷梯跑去,就像是在经历一场生离死别,没敢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将军会一直站在舱门口目送他。接下来,浅沼以一个参谋人员的精明,迅速筹算了一下在这十五天里,除了必要的睡眠外,他可以利用的全部时间。他一路小跑地来到后甲板,登上已经发动起来的V28H60J海鹰反潜直升机,脸上显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两小时五十四分钟后,他在青森的海军基地落了下地,在那里给油箱加足了燃油,又马不停蹄地向横须贺方向飞去。这回比上一段航程少四分钟,两小时五十分后他已经站在了吉仓二号码头上。望着被末日之灾搅得天昏地暗、与半个月前离开时的印象面目全非的横须贺港,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假如我能及早发现,或是及早提醒……他想,或许一切都不会是这样。他深深叹了口气,朝着与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司令部驻地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去的地方是设在横须贺港外的二战海军博物馆。这是全日本最大的一座二战时期的海空军兵器陈列馆,里面展出着几乎全部日军当时使用过的兵器实物和模型,从各类七机、舰船到岸炮、枪械,应有尽有。只是军舰实物很少,除了“神风”式自杀鱼雷艇外,大部分都是模型。飞机却基本上都是实物,浅沼就是冲着那一排尘封多年无人问津的老式战斗机去的。他把一封有松本将军亲笔签名的信件拿给博物馆的馆长看过后,被这场灾难弄得六神无主的馆长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浅沼的请求。他马上让人召来了几名这种老式飞机的维护师,连夜拆装换卸各种零部件,一直干到第二天清晨。最先降临的玫瑰色曙光照在起飞线上时,那架拿式战斗机已伊然如半个世纪前从三菱公司出厂时一般模样斩新了。
  现在,海军少校浅沼宏将驾驶它中途不加油不落地进行一次几乎横跨整个欧亚大陆的长距离飞行。
  在全世界的先进飞机都被电脑病毒所困,趴窝在停机坪上时,这种飞机成了他眼下所能做出的最佳选择。因为一切与电脑相关的毛病都与这种老式飞机无缘;它尽可以在电脑病毒肆虐全球的时刻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朝任何地方飞,不被任何现代化带来的制约所困扰。因为它通体没有一件可以称得上现代化的设备。驾驶它,只需要一样东西,那就是高超的驾驶术。而这正是一级海军飞行员浅沼的专长。
  这也是浅沼为什么能在此时飞越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原因。
  慕尼黑
  身高足有两米的亨里希曼警长是条令人望而生畏的壮汉。李汉用英语向他讲述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时,他一直漫不经心地在乎里把玩李汉的身分证件。每当李汉以为他根本没有在听而有些生气地停下来时,他却又会头也不抬地冒出一句goon(说下去),然后,接着又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显示李汉真实身分的证件。
  那样子好像不是要核实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的真实身分,倒是像在欣赏那堆证件精美的印刷质量。直到李汉说出“(英语: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后,他才把目光从那几份证件上指起来,以一种怀疑加嘲讽的口气说道:
  “(英语)故事非常动人,但您怎么证明您说的都是真的,让我相信它们呢?”
  “您手中的证件就是一种证明。”
  “不错,但谁又能证明这些证件的真伪呢?”
  “我不是个证件伪造者。”
  “可是,非常对不起,这是我的手下刚从您的车上搜到的证件,您可以过一下目,这分护照上注明您是新加坡人黄汉余;这里还有一分证件,显示您是香港居民林国雄,而您本人告诉我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李汉,您打算让我们相信哪一个呢?”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便于执行我已经告诉你们的那项特殊任务,这是我能做出的唯一解释。”
  “可为什么不能有别的解释呢?比方说,您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多重身分,才编造了中国的身分证件,这样解释不也合乎情理?”
  他妈的,怎么遇上这么个难缠的家伙?李汉气得差点没骂出来。他抬手看了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四十二分了,再跟这家伙罗唆下去,婵准会没命的,他急得喊了起来:
  如果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那我可以带你们到那座古堡搜查一下,我认识那地方。
  亨里希曼与后来进来的那个警官交换了一个眼色,似笑非笑地对李汉说:“我看这主意不错。卡尔,我们就去那地方兜兜风怎么样?”
  他说的是德语,但李汉能猜出这句话的意思,便站起身来,准备给讨厌的德国佬带路。但却被亨里希曼大手一挥制止住了。
  “不,你不能去。”亨里希曼把手按在李汉的肩膀上,“你只能呆在这里,直到我们从你说的那个地方回来为止。”
  说完,他和那个叫卡尔的警官走了出去,把李汉一个人留在屋里。紧接着,一个块头差不多跟亨里希曼一般高低粗胖的警官推门走进来,笑眯眯地拉过一把椅子,往李汉对面一坐,便操起十日巴伐利亚腔的英语,跟李汉东拉西扯地瞄起了“家常”。
  黑海上空
  这个时候,差不多也就是浅沼的那架零式战斗机从博斯普鲁斯海峡大桥上空飞过时,在海峡东北方大约二百公里的黑海上空,还有一架伊尔一96—300型军用运输机在朝着同一方向飞。
  这架代号为“亚细亚之舟”的飞机机舱里坐着七十余名全副武装的中国特警队员。清一色的武林高手,包括他们的上校领队。只有一个人例外。但这个人除了不擅长散打格斗,同样是条经历过浴血战阵的汉子。他的胸牌上用中英德意四种文字写着——海军中校何维雄。
  七个多小时的连续飞行,使七十多位铁塔似的壮汉陷入昏昏欲睡,只有维雄始终没有丝毫睡意。他在为李汉和那个没见过面的叫婵的女孩担心。随着飞机越来越临近欧洲大陆,他的担心也就越甚。因为每一公尺空间的接近都是用时间换来的,时间的飞逝意味着李汉他们面临的危险在飞快加大。很难想象李汉和一个据说有着某种神秘秉赋的女孩就能对付的了一伙把世界推向灭顶之灾的恐怖分子。他最担心的是有人对他说,你只晚来了一步。眼下他唯一能做的是,在心里反复默祷一句话:李汉,千万别轻举妄动,我这就到。
  不过,这也许将是我军人生涯中的最后一次军事行动,维雄想。如果能平安返回北京,他将向他的上司递上转业报告,申请退出现役。维英的死像团铅云一样始终笼罩在他的心上,他并不怕死,并且也曾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渴望像自己的哥哥那样轰轰烈烈地血洒疆场,但如果自己亲人为之献身的一场战争,结局却是指挥士兵们赢得了胜利的指挥官被解职,你会作何感想?你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些牺牲是值得的吗?如果不值得,你还打算前赴后继地干下去吗?他想,我不会了,我已经什么都看穿了。但他没把这念头马上告诉父亲,他想等这次行动结束后再说。他想亲自把自己的老友解救出来再说,起码,这是值得的,他又想。
  慕尼黑
  当亨里希曼警长沉着脸推门进来,睬都不睬李汉,只是把他的所有身分证一古脑地收起来锁进身后的保险柜里时,李汉知道事情麻烦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座冯·魏茨贝格古堡,您没说一句真话。既没有什么‘狼穴’,也没有什么‘拯救军’,更没有你说的那个叫婵的女人。”
  “不,我用电视窃收器追踪过他们,他们肯定就在那里。”
  “我很愿意相信您说的一切,不过事实好像对您十分不利。何况,我们查到了,25日那架‘空中客车’的爆炸,您是唯一的幸免者,您怎样向我解释这一点?”
  “我知道你们迟早会对我提这个问题,可那次我是为了摆脱‘拯救军’的追杀,才侥幸躲过了一场灾难。”
  “又是‘拯救军’!您根本无法证明这个组织的存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您本人现在还活着。但您知道那架飞机上一共死了多少人?”
  李汉没有说话,他直视着警长。
  “一共是二百一十七人。您本来应该是第二百一十八,可您却活了下来……”
  “我没有死,难道有什么错吗?”
  “如果您能证明自己确实是无辜的,那当然没有错。不过,在您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之前,很遗憾,我不得不认为您有炸机嫌疑。”
  “说我有炸机嫌疑,你又有什么令人信服的证据?”
  亨里希曼摇摇头,“不,我没有。如果我有,我就不会用这种方式跟您交谈了。”
  “我要求与中国驻柏林使馆国防武官齐越大校取得联系。”
  “我很愿意效劳,但您已经看到了,这不可能。整个世界都乱了套,您能想象吗?现在离下一个圣诞节还差十个月,商店里的圣诞蜡烛早已被人抢购一空。为什么?就因为停电!没有电,什么也干不成,包括您想跟贵国的国防武官通电话。”
  “我有移动电话,可以通过中国的通讯卫星跟北京联系。”
  “这我知道。但没有传真资料,我们怎么能相信接电话的对方就一定是北京的官方或军方,而不是您……瞩,怎么说呢,设下的另一种骗局?”
  “如果你什么都不信,我就没办法了。”
  “是呵,是呵,这就需要您耐心地与我们配合。为了使麻烦尽快得到解决,今晚,我将派人连夜赶到柏林去,当然是核实您的身分和您讲述的一切。不过,今天,晤,只能委屈您在这里呆一晚上了。您都瞧见了,我们这里的条件还不算太糟,是不是?”
  李汉一听急了,“可这样婵她——我的女友会没命的!而你们的国家和世界照样还得乱套乱下去。”
  “我很为您的女友难过,不过,眼下我看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更好的办法是您带人跟我一起去找那帮家伙。”
  “我们不是按您说的找过了吗?结果如何?一无所获。”
  “您怎么就没想到他们也都是大活人,有点风吹草动也会像你我一样拔腿就跑?”
  “您到现在还认为您说的故事是真实的吗?”
  “对,全是真的,不过碰上你们这帮蠢猪就全成假的了!”
  这句话李汉是用中国话喊出来的,亨里希曼听不懂,但他能猜出肯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便半是宽容半是嘲讽地例嘴笑了笑,顺便抬手按响了桌上的电铃。
  铃声未落,李汉身后的门已经打开了。那个身量与他们的警长相仿的警官再次走了进来,俯身在李汉的耳边轻声说道:
  “Please!(请吧)。”
  两个小时后,李汉的手按在了独眼老人开在园林根大街上的那家枪店的门铃上。门铃没有响。李汉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几乎在他的手指敲响门板的同时,门打开了一条缝。隔着门链,李汉看见老人那张仅有一只眼睛的脸上正漾起一片莫测高深的微笑。
  “我知道你还会来的,小伙子。”
  “我知道你会等我。”
  “是的,我在等你。并且为你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老人开门把李汉让了进来。
  半小时前,李汉用两只大号啤酒杯把那个对他态度友善的大块头警官砸晕了过去。在此之前,他向李汉眩耀了一个半小时的中国硬气功——他说他曾就此专程到中国去拜师学艺——但这并没能帮上他的忙。
  “没办法,真对不起,我只能这么做了。”
  李汉用尽浑身的力气,把那个警官施上沙发后,俯在他耳边低声道了下歉。又从他的身上摸出保险柜钥匙,把自己的各种证件、移动电话、窃收电视、笔记本电脑和调制解调器,还有那支“伯莱塔”一并找出来,顺手塞进一只警用皮包,然后打开临街的窗户,纵身一跳,使自己又回到了自由状态。
  双脚接地的一瞬间,李汉看见了他那辆“宝马一300”。谢天谢地,它还在。他走过去,从身上摸出车钥匙。车门在激光束的照射下轻灵地打开了。正想猫腰钻进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车里会不会被人放了汽车炸弹?
  想到这里,他把已经跨进车里的半个身子又退了出来,围着车子连转了两圈,并没看出什么异样,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便轻轻关上车门,朝不远处的一辆停在路边的“968型波尔舍”走去。他用离开北京前情报部门的人教给他的窃车办法,毫不费力地弄开了车门,一分钟后,他已经开着这辆车行驶在了冷冷清清、空寂无人的王后大街上。
  在车上,他告诉自己,现在要做两件事:一件是连夜敲开那个独眼老人的店门,从他那里弄几支真正有威力的“硬火”;然后再赶到冯·魏茨贝格古堡去,亲自看个究竟。他不相信“拯救军”的人真的能在那里盘踞日久,却不留下一丁点蛛丝马迹。何况,即使真的如此,只要他再度开机,“汉斯”就会自动找上门来的。
  他对独眼老人为他准备的“家伙”非常满意。三支“毒蝎”多用途单兵弹药和一支M16步枪,一支斯太尔微冲,一具单兵肩射导弹发射器和两枚步兵反坦克导弹i这些“家伙”够“拯救军”的人喝一壶的了,在情不自禁地用西方人的方式与老人拥抱告别时,他在心里这么想。
  一刻钟后,他来到了冯·魏茨贝格古堡。结果果然像亨里希曼警长说的那样:一无所获。
  威廉大帝时期的老式家具和软木地板上落满了灰尘,居然看不出一星半点有人呆过的迹象。他妈的,真不知这帮家伙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他半是咒骂,半是赞叹地走出了古堡。
  现在还该去哪儿呢?当然是去找婵,还有那帮“拯救军’,但是……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汽车拐上了康诺里大街,于是他想起了施特拉塞夫人。
  他压根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一幕惨剧。
  施特拉塞夫人死了。
  他刚刚把楼门拉开条缝,浓重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接着他看到了血,是两个人的血。一个是施特拉塞夫人的老管家,他倒在门厅左侧的鸡血红花岗石地板上,浸泡在自己的血泊里。另一个是施特拉塞夫人,一道已经凝固成黑色的血迹像条游蛇一样顺着楼梯淌下来,一直淌到门厅才收住。顺着血迹向二楼上望去,施特拉塞夫人倚坐在楼梯拐弯处,栗色的长发瀑布般掩去了她的大半张脸,血是从她丰满隆起的左乳下一个小小的弹孔里流淌出来的。她的脚下横着一把青铜战斧,看样子临死前她曾想用它做自卫武器。她几乎一丝不挂,只披了件浴衣在身上,连带子都没来得及系,可以想见事情发生的有多么突然。
  门铃响时,她大概一如往常地仰躺在满是泡沫的浴缸里,从天花板上镶嵌的那面不蒙水汽的大镜子里欣赏自己年近四十却仍不失少妇风韵的嗣体。这时,她听到了门厅里响起的枪声,便匆忙抓起一件浴衣披在身上就冲了出来。在楼梯口,她看到了倒在地板上奄奄一息的老管家和几管黑洞洞正对着她的枪口。她一下子由惊慌失措变得平静下来,从她死后那一脸安详的神情,可以想象她一直把这种平静保持到了生命结束之后。从她知道我的身分之后,李汉想,她大概就已经预感到迟早会有今天这一刻。这种平静还使她不甘心轻易就被人致于死地,这就是她的脚边为什么会有一柄青铜战斧的原因。当时她肯定是回身从楼梯拐角处立着的那尊金属武士手上抽出了它的战斧,在把斧子高举过头顶时,枪声响了……子弹打偏了点儿,没击中心脏,所以她没有马上死。
  她是在血流尽后才死去的,这使她有时间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墙上写下——
  “亲爱的,别回来……”
  李汉呆呆地注视着那行血宇,足足有五分钟,他感到胸口处有一样东西在一点点膨胀!胀得好像要把心脏炸开,胀得让他觉得目己马上就会发狂。但在最后一刻,在他想冲下楼去找什么人拼命的时刻,他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他缓缓地俯下身去,在施得拉塞夫人微微张开的嘴上印下了轻轻一吻。就在十几个小时前,这张嘴还是那么温软,那么贪婪地在他的唇际寻觅滑动,而现在……当意识到如此美妙的感受一下子已经变成永远不可重复的过去,并且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时,李汉的脑子里闪过的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饶恕。
  他不能饶恕自己,更不会饶恕那些杀人狂。
  我这就去找他们,但是在此之前,我不能让她在这么冷冰冰的夜里一个人独坐在冷冰冰的楼梯上。他把她抱起来,可以感到她的身子正在渐渐地变得冷硬,而且很沉。比她活着时沉多了。想到这里,泪水一下子就漫出了眼眶。他噙住眼泪,把她抱回到床上,那张他和她曾在上面一夜狂欢的大床。穿过长长的走廊时,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我不会让他们任何人比你活得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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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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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2000年2月38日 慕尼黑
  李汉眼看着天色在车窗外一点点亮了起来,这时他已经驾着那辆偷来的“波尔舍”,在慕尼黑的大街小巷里转悠了大半个晚上。
  从一派血腥狼藉的施夫人宅第里出来,他一边大开着窃收电视,一边不停地拨打着婵的那只“诺基亚”。有好几次都是接通的声音,可就是没人应答。这使他的心情从对施特拉塞夫人惨死的悲愤转到了对婵生死未卜的担心上,但面对漆黑一片的城市,你没有别的办法。只要那帮家伙保持沉默,你就无法找到他们,他想。他只能不停地摁动重复键,连续拨打那个熟记在心的号码。
  直到最后一块电池里的电也快用尽,而他几乎已经没有信心再打时,电话又一次拨通了;让他的心脏骤然一紧的是,这回,那边居然有人接话:
  “喂。”
  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以为是婵,突突狂跳的心一下子涌到了嗓子眼。
  “是你吗?婵!快告诉我你在哪儿?”
  “冷静点儿,小伙子。”
  是另外一个女人,李汉大失所望。那女人冷漠的声音使不祥的预感重新攫住了他。
  “你是谁?她在哪儿?她还活着吗?”
  “不必多问。记住,‘奔驰’货柜车,车身现在的颜色是上蓝下白,现在的车牌号是B9—34095,但这些随时都可能变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不要再打电话,他们正在根据你发出的信号找你。”
  “再问一次,能告诉我她还好吗?”
  电话啪地接断了,接着是一阵嘟嘟的忙音。
  这人是谁?
  是“拯救军”的一个诱饵。还是某个恐怖分子的一次良心发现?
  不管怎么说,她肯定是个知情人。凭着直觉,他认定这个女人的话基本可信。在他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准备加速离开眼下这个危险正在迫近的地方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神秘的女人:
  那个05号。
  肯定是她。如果他的判断没有错,那么她的话应该是可信的。于是他把肩射导弹和“毒蝎”弹药都定在了随时击发的位置,然后开足马力,近乎疯狂地在慕尼黑的街巷里追踪搜寻起每一辆进入他视野的“奔驰”型货柜车来。只是在这么深的夜晚,不会有那么多“奔驰”货柜车在慕尼黑的街头上奔驰,追逐了大半夜,他总共只发现了三辆这种型号的车,但让他失望的是,没有一辆是他要找的。
  梵蒂冈
  玫瑰色的天光起码还要等半小时才会照亮拉特兰宫的尖顶。这时教皇已经做完了他的晨祷。只有皮埃尔神父知道,陛下晨祷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提前,今天比昨天要早,而昨天又早于前天。并且一改他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接连几天,在晨祷过后,他不是马上开始用早餐,而是坐到躺椅上,去低声吟读考门夫人的《荒漠甘泉》。他这是想让自己进入圣徒的心境,皮埃尔想,他想让自己像所有的圣徒一样,在突如其来的大灾变面前,也同样能获得灵魂的安宁。因为皮埃尔发现,几天来陛下诵读的都是同样的篇章:
  “我们的主常在暗中启迪我们。有时他带领我们进入孤单的黑暗里,有时进入忧伤的黑暗里,失意的黑暗里,病患的黑暗里……我们并不会一直沉寂在黑暗中,我们不久就会从黑暗处走到明处,那时,我们就有义务把所学的说出来……因此,我们曾受的苦,并不是毫无意义的,也不是毫无目的的。”
  “多少时候,主要我们经历痛苦;但是我们的痛苦能使别人的生命得福,我们所付的代价,也不算太大,世上最可贵的东西,往往是从眼泪和痛苦中得来的……亲爱的朋友,如果神指定你受特别的试炼,那么在他的心中,已经给你留了一个特别的地位。”每当这种时候,皮埃尔就默默地站在门边,用心而不是用耳去倾听教皇的低语,因为陛下的声音低到了近乎默诵,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微微歙动。只有我最清楚,皮埃尔想,陛下不是个把个人安危萦绕于怀的人,从来就不是。他这是在为上帝的羊群正无助地被撒旦所驱赶而焦虑不安。
  这时从宫外传来一片喧哗,其声如初涨的潮水由远而近,一下下拍击着海岸。
  教皇的眉梢轻轻一抖,他肯定听到了这个声音,但他依旧双目微闭,沉浸在一种常人不可企及的境界里。
  皮埃尔神父走到窗前,掀开厚重的窗帘向外望去,大亮的天光刺得他眯起了双眼,这才看清圣彼得广场上已经聚满了成千上万的人。涨潮般的声音居然是由众人哺哺的诵经之声汇聚而成!
  这是教众们在为教皇的安危祈祷。皮埃尔神父的心里顿时充满了感动,他悄悄走到教皇身后,轻声提醒道:
  “陛下,外面有很多人……”
  “他们要干什么?”教皇的两眼依然微闭着。
  “他们好像是为您做晨祷。”
  “哦?”教皇已很虚弱的身子在宽大的袍服里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站了起来,缓缓挪动着步子向阳台走去。
  “天哪!你们看那是谁?”最先看到教皇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阳台上的人,失声惊叫起来。“教皇!”
  “陛下!”
  人群像汹涌的海流骚动,潮声骤然增大。就像事先排演过似的,不知由谁起头,教众们齐声吟诵起《圣经》中的句子来:
  “愿赐平安的神,亲自使你们全然成圣。”
  在众人反复吟诵《帖撤罗尼迎前书》第五章中的这个句子时;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声喊道:
  “凡仰望他的,便有光荣!”
  皮埃尔知道,这是《诗篇》中的句子。他正在心里掂量把这句赞美上帝的诗句用来赞美上帝的仆人是否合适,便看见教皇双眉微盛,前伸出自己的右手,制止了人们把更多的赞美抛向他。
  一个手势能使万众安静下来,皮埃尔想,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教皇开口了,他的声音听上去苍老然而有力,完全不像私下里那般赢弱。
  “让我们一起‘仰望为我们信心创始成终的耶酥’因为‘那吩咐光从黑暗中照出来的神,已经照在我们心里,叫我们得知神荣耀的光显在耶酥基督的面上’。”
  皮埃尔在一旁暗自惊诧,不光是感叹眼前这个老人博闻强记,更感叹于他能如此迅速地从浩如烟海的《圣经》中,找到如此贴切的句子,把人们的赞美重新引向上帝。
  教皇的机敏和谦逊刹那间便赢得了更多人的景仰。
  “他必降临,像雨降在已割的草地上。”
  有人在继续引用《圣经》中的句子赞美他。
  老人的双眼潮润了,教众们的虞敬和狂热令他感动,但在这些人中,只有一个人最终使他一直在眼圈中滚动的泪水,无声地淌下了面颊。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甚至连那人本人也未必真正知道。她只是和众人一起看到了教皇落泪的场面。这场面又反过来使她和更多的人眼含热泪甚至泪如泉涌。她就是小多丽丝。当时他透过膝陇的泪眼,从万头攒动的人丛中,一跟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而她则是在得到消息后连夜驾车从日内瓦赶到梵蒂冈来的,并且与成千上万名闻讯而至的教徒们一起,在拉特兰宫外守候了整整一夜。如果不是那五千名疲惫不堪的意大利警察,拼命守住了最后一道纠察线,真不知这些狂热的人们会把他们的精神领袖解救到什么地方去。
  联合国秘书长和西方七国首脑在各自的窗子后面百感交集地目睹了这一切。差不多在同一时刻,他们都领悟到了,在种种自然和社会的大灾变面前,人类为什么总是更需要精神的支撑而不是别的。
  慕尼黑
  没有人会在晨随满天时注意到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城市供电系统的恢复很突然也很短暂。李汉当时正在追踪昨夜以来出现在他视野里的第四辆“奔驰”货柜车,一直开着机的窃收电视里蓦地传出了那个他已熟悉至极又遍寻不着的声音:
  “……你们不要再心存侥幸和妄念,我现在仍然牢牢控制着这个星球上的每一寸空间。因为整个世界的核武库都还掌握在我的手里,如果你们仍然不准备答应我们的条件,那么这柄高悬在人类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会在任何我想让它掉下来的时候,落在你们每个人的头上。选择吧,生存或是毁灭,在这个事关人类命运的时刻,你们不要优柔寡断得像个丹麦王子!我可以再给你们最后二十四小时。现在是2000年2月28日上午7时45分,明天的这个时候,世界将会在你们做出抉择之后,要么获得新生,要么...... 人们,世界的存亡就在你们的一念……”
  然后,像急驶中的汽车来了个急刹车,那声音突然虽然而止。与它的消失同时熄灭的是路边的街灯。又断电了。很显然,在侵入供电控制系统的电脑病毒没有真正清除干净时,对供电系统本身的修复当然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一旦恢复供电,那些潜伏在各种软件、模块中的电脑病毒,立刻就会像干瘪了的癌细胞突然补充到大量营养似的变得活跃起来,重新置它所依附的驱体于死地。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恢复供电,而在于清除电脑病毒的渊藐——那个源源不断地制造并通过遥控随时激活这些隐形恶魔去祸及四方的所在。一句话,捣毁“拯救军”的巢穴。但问题的问题或者说关键的关键是,这座巢穴又在哪儿呢?
  那个神秘女人说得不错:“奔驰”货柜车。从他的窃收电视显示的情况看,那个信号源的确是在移动,就是说,“汉斯”他们肯定是在一辆车上,因终才能像一头觅食的巨兽在密叶匝匝的丛林背后时隐时现……但是,供电系统的再度瘫痪,使那个声音也随之中断,好不容易捕捉到的信号又一下子销声匿迹,如同那头巨兽身上发出的臭烘烘的气息在你临近它时,忽然随风飘散。
  李汉倍感失望。但还不是绝望。因为这时又一辆“奔驰”货柜车闯进了他的视线。这是第五辆。
  弗吉尼亚州 贝里维尔
  美利坚合众国代总统罗杰。卡尔顿不等接线生说完“北京接通了,代总统阁下”这句话,就迫不及待地对着送话器说将起来,根本不管同声传译器是否跟得上他的语速,也不管受话的对方是否在听他讲话。好像对他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说,而不是在于说什么。他已经憋了整整五天时间没打一个电话。这对于一个自视为世界领袖的大国首脑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因为在信息时代里,电话几乎是权力运用中最主要的支柱,换言之,在这个时代,没有沟通就没有权力。即使作为一个无职无权近乎形同虚设的副总统,他对这一点也是感受殊深的。
  所以,当他的通信专家们从垃圾丛生的电脑病毒中清除出第一条卫星通信线路时,他便急于要成为第一个使用这条线路的人。因为他急于行使对他来说随时都可能失去的权力。
  我们这里情况正在好转……被病毒侵袭的电脑系统正在逐一更换……糟糕的是核指令箱密码锁被恐怖分子更换了,眼下一时还解不开。这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地球上所有的国家都是一个迫在眉睫的威胁……现在我们只能干两件事:要么解开恐怖分子编制的核指令,要么干脆端掉这帮家伙的老窝……我想知道的是,贵国的特警部队是否已经派出?
  卡尔顿一口气说了足足十分钟。
  电话的另一端是中国的国家主席。显然,他的权力的运用一直不曾中断过,所以你能从他的沉静中感觉到一种自信。他一直在默默地听卡尔顿说话,除了有礼貌的用“R图,R卧’表示他已听懂对方的每一句话外,一次也没有打断过卡尔顿滔滔不绝的语流:
  直到这位代总统终于感觉到自己占线的时间太长了,总算说出一句“Sorry(对不起)”时,他才开口说话。
  他说得很简短,这使卡尔顿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罗睫:“我国的特警部队已经派出,并且即将到达目的地,为安全保密起见,请恕我不在电话里更多的谈及此事。还有,为尽快解开恐怖分子设定的核指令,是否需要我国派出有关专家?”
  “这个……我想就不必了。—我们有世界一流的专家。”
  “这我相信。不过,有时候他们也会遇到一些小小的不那么好解决的麻烦,您说呢?”
  慕尼黑
  在确认第五辆“奔驰”货柜车也不是自己要找的目标后,李汉简直有些绝望了。这的确像是一次狞猎游戏,彼此互为被猎对象。谁都知道对方的存在甚至可能就游移在附近的某个地方,并且完全可能在意想不到的刹那间与你擦肩而过或是迎头相撞,但眼下暂时谁也找不着谁。
  他们肯定也在找你,李汉想,而且是通过你不断发出的电话讯号一步步接近你,那么你为什么不用同样的方式让他们来找你呢?于是他把车开到路边停了下来。只是让移动电话开着,等待对方往里拨打。
  他等了足足半个小时,不见有任何动静。等等,再等等,他心里对自己说,这是较劲的时候,就看谁比谁更有耐心。又过了半小时,就在他已经等得完全没了耐心时,电话铃猛地响了起来——猎物在最后一刻出现了。
  他没有马上去接,而是向周遭先扫视了一遍,确信四下里没有什么可疑迹象,这才按下受话开关。
  “李汉先生?”这是那个他早已熟记在今的声音。
  “是我。”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们。”
  “是的,我没找到。”
  “你不会找到的。”
  “也许,但我可以让你回过头来找我。”
  “你是不是什么事都想占上风?”
  “你不也如此?”
  “可这回体占不成了。”
  “我们可以试试。”
  “我劝你不必做这种危险的尝试。如果你答应离开,并且不再管这件事,我可以让我的手下马上停止对你的追杀。”
  “你的开价太低了,和我的要价差得太远。”
  “我可以再加一倍的价:让你带上她——那个叫婵的女孩一道离开这座城市。”
  “还是太低。”
  “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们彻底停止这次毁灭世界的疯狂行动。”
  “你不觉得你的要价太高了吗?”
  “一点也不。”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们就只有回到前面那个话题上来,试试看。”
  “我已经说过你占不了上风的。”
  “但我也不会让你们占上风,我们可以同归于尽。”
  “你疯了?”
  “还没疯到你们那种程度。”
  “你要知道,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找到我们。或者在你找到我们之前,你就已经先去见你们中国人说的阎王爷去了。即使你侥幸找到了我们,真的与我们同归于尽,又能怎么样?你还是救不了这个世界,甚至连你的婵也救不了。”
  “未必。”
  “中国人,别太自信。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你为什么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眼下能决定这个世界命运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一整套经过严密编程的电脑指令。现在距离它最后发生效力——也就是决定你我所在的这个世界是生存还是毁灭——还差不到二十四小时!如果你想阻止或是改变它,你就必须解开这些程序。但是一个电脑专家再加上一台大型电子计算机,也不可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解开这些程序。退一万步说,即使像你这样的电脑奇才能做到这一点,你也肯定会在最后一刻放弃这个念头。”
  “为什么?”
  “因为最后一道解码程序是非理性的。我们在你的女友婵的身上通上了电极。如果你碰巧解开了这道程序的话,这个可怜的女孩就会立刻遭到高强力电击而死。就是说,如果你想让这个世界跨越末日之门,就必须先跨过你的女友的尸体。现在你屈辱得额为什么说这回你占不了上风了吧?”
  李汉沉默了。
  施特劳斯国际机场
  李汉与巴克在电话中唇枪舌剑的较量时,一架伊尔一96—300型军用运输机正把机头对准了关闭多日的施特劳斯国际机场的跑道。
  这是维雄他们乘坐的那架飞机。
  在一切都瘫痪了的情况下,航空管制当然也形同虚设。除了保安人员,在机场工作的各类人等,都早已在家自动休假待命。
  没有地面航管人员的指挥,也没有着陆雷达的引导,驾驶员只能凭着导航卫星给出的数据,和自己的目测来随时调整飞机的着陆深度,这样当然很危险,但眼下别无选择。当飞机的机轮啸叫着在跑道头终于刹住时,站在驾驶舱门边的维雄看到,机长后背的衬衣上涸出一大片汗渍。
  慕尼黑
  李汉还在沉默。现在他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投鼠忌器。跨越末日之门,必须先跨过她的尸体……即使为了拯救世界,你就真的有勇气跨过去吗?他发现内心深处给出的答案是否定式的。在鱼和熊掌之间你的确很难做出选择。他看着手中早已接断了的移动电话发起呆来。这时他注意到了话机上的液晶显示信号灯正在频频闪跳。低头细看,才看清是不知何时输入的一行汉字意思:
  “李,你的电话打不进去。我在康诺里72号遇到麻烦。浅沼。”
  浅沼?李汉心里一惊,他怎么来了?他肯定是在那里遇到了危险。顾不得再多想什么,李汉飞速调转车头,向康诺里大街方问疾驶而去。在他们找到我之前,是不会先对她动手的,他想,那就还是先救出浅沼再说。
  北京国防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会议刚散。军界的巨头们已各自返回自己的办公室。何达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刚走到电梯口,一位大校军官急步来到他的身后:
  “何总长助理,主席请您稍稍留步,他有话跟您说。”
  何达回身时,国家主席已走到近旁。
  “走,电梯里说。”国家主席走进电梯,何达紧随其后。
  “那边情况怎么样?”
  何达知道他说的“那边”是指什么,便回答道:
  “刚才中西欧的部分国家和地区,短时间内恢复过供电,但不到一小时又断了,因为电脑病毒没有清除干净。‘拯救军’的人还在坚持他们提出的条件。”
  “德国警方还没有找到他们?”
  “看来还没有。”
  “我们的那个小伙子叫什么来着?”
  “李汉。”
  “他怎么样?”
  “他的移动电话今天有开机使用的记录,但不知和他通话的是什么人?其它情况不明。”
  “我们的‘方舟’现在开到哪儿了?”
  “已在施特劳斯国际机场降落。估计现在已登上随机带去的几辆汽车,正在赶往慕尼黑。”
  “能和他们联系上吗?”
  “到现在为止一直有联系。”
  “代我问候这些小伙子。告诉他们,最后动手时一定要慎之又慎,决不能让恐怖分子挺而走险,给世界带来一场核灾难。”
  “我这就转告他们。”
  “如果让恐怖分子动用了核弹,这次‘亚细亚方舟’行动就算失败了。而我们的这次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是!”
  慕尼黑
  一辆乳白色的货柜车从王后大街急驰而过。车头上的三叉星标志十分醒目。
  车上,巴克正在用对讲机通话。
  “什么?你说什么,你们找到他了?在康诺里大街72号?这怎么可能?我刚刚跟他通过话,他肯定是在一辆车上!你们已经把他逼到楼上去了?好吧,尽可能让他活着。不到万不得已,别动用‘毒蝎’。”
  他放下对讲机,转头对一直坐在一旁两眼红肿的汉斯说:“塞勒尔他们找到他了,已经把他堵在那个专跟亚洲男人上床的**的别墅里,这回他没路可走了。”
  汉斯没有接巴克的话,他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无法自拔。他刚刚从与婵的交谈中,得知了法兰克福机场的那次空难和他父母的死讯。迟到的噩耗使他当众嚎陶大哭起来。
  巴克失望地发现,一场泪雨洗过的汉斯,已跟刚才判若两人。
  可怜的家伙,他想,脆弱的经不起任何打击。但他还是把手放在汉斯的肩上:
  “我理解你的痛苦,并且跟你一样为死者难过。但是听我说,你得坚强些,像你哥哥那样。革命,有时就是这么残酷,对此我们都要有足够坚强的神经和心理准备。”
  “这我知道。”汉斯抽咽着,“可我就是不懂,革命为什么一定要夺走我所有的亲人?”
  “革命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牺牲,才显示出它的悲壮和神圣。”
  “可我不需要什么他妈的悲壮和神圣.我说过我不喜欢现存秩序,但并不等于我愿意为改变它而牺牲我的爸爸妈妈和哥哥这你懂吗?”
  “我当然懂。如果你知道在十五年的革命生涯中,我有过多少战友和情人,死在了欧美亚非几十个国家的统治者的枪口下和监狱里,其中一些人还上了绞架和电椅!你就知道为什么我的神经会这么坚硬。
  因为,我的血管里流着每一个牺牲者的血,他们每个人的死,都使我增加一分复仇的信念。为了他们,我不怕看到这个世界毁灭,哪怕这毁灭中,包括我的父母兄弟和姐妹!”
  “我真不知道你现在血管里流的是什么血?难道是恐龙的血吗?”
  “汉斯!”巴克骤然拾高了声量,但马上又压住了自己的火气,“虽然从来没有人敢跟我这样讲话,但现在你尽可以这样挖苦我,因为眼下你正处在非理性期,我不计较你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说的那些离开原则的话。因为我相信,我所信奉的那些原则,最终会得到你的尊重。”
  “我想让你那些原则去见鬼!如果不是这些经我手制造出来的该死的电脑病毒,我爸爸妈妈他们都会平安落地的。就为了你的那些原则,我现在成了他妈的杀父就母的刽子手。”
  “这不过是巧合而已。”
  “不,即使我的父母不死在那架飞机上,别人的父母也会死。这不是巧合,我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就为了你那些吊在绞架上、坐在电椅上的战友和情人?”
  “为了我们共同的革命。”
  “不,这革命是你的,不是我的。”
  “汉斯!”巴克的声音又一次提高了。
  这时,对讲机又响了起来。巴克抄起对讲机听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关闭了送话器。
  然后他转过身,对汉斯,也对车里的人说道:
  “塞勒尔他们跟那家伙交上火了,他不是一个人,有人驾车来营救他,我们得尽快过去!”
  哈尔至慕尼黑
  高速公路上,一队北京一2030型吉普车,在警笛声大作的德国警车开道下风驰电掣。
  “亚细亚方舟”正从陆路上向慕尼黑挺进。
  维雄他们由于事先根本无法与德国警方取得联系,只好在飞机落地之后,才从机场上半是请求半是威胁地临时找了个保安人员做向导,一阵旋风似地把车队开进了哈尔镇警察局。
  当他们把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和中国人民解放拿总参谋部的各种证明文件一古脑地全都展示给那个长着两叠下巴的警察局长看后,这位局长顾不得层层向上请示报告,当即派出三辆警车为中国车队鸣笛开道。而他自己则在最后一刻跳上了那辆中国上校乘坐的吉普车。
  “我跟你们一起去。慕尼黑警察局长是我的连襟。”上车后他对上校说。
  由中德两国的军车和警车组成的车队煞是壮观。一路上,各种车辆都被尖啸的警笛和频闪的舍灯吓得纷纷闪避。不少人把车停靠在路边,好奇地看着这队车头上插着五星红旗和八一军旗的军车在德意志的土地上飞驰而过。
  慕尼黑
  李汉抢在巴克的那辆货柜车前,赶到了施特拉塞夫人的别墅。本来他可以到得更早些,他在还差两个街区的地方迷了路,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康诺里大街的街牌。最后还是激烈对射的枪声把他引到了这里。
  刚拐过街角,他就看到一群用女士长筒丝袜蒙佐脑袋的人,正躲在汽车和花墙后面,从不同角度朝那座两层带阁楼的别墅开枪。被困在里面的人——如果是浅沼的话——则忽隐忽现地闪身在每一扇窗子后面,不时冒出来放一记冷枪或来一个点射。差不多每放一枪都会使地面上趴倒一两个人。谁都弄不清下一回他将在哪一个窗口上出现,所以那些围攻他的人都不敢太恋战,不是射出一梭子子弹就躲起来,便是头也不拾地拼命放枪。结果把别墅的墙面打得弹洞累累,就是伤不着里面人的一根毫毛。
  这小子挺棒的,李汉想,不过他的对手也太差点劲。在兵营里滚没滚过到底不一样。他正这么想着,忽然看到一辆小卡车悄悄抵近了别墅的后墙。他发现朝他这面的阁楼上半开着一扇小窗,原来那几个开卡车的家伙想站到驾驶楼上,攀住那半扇窗户爬进楼去。
  别做梦了,狗小子们!李汉在心里驾着,顺手取过了放在驾驶座旁的单兵肩射导弹。告诉我,你们谁手上沾过施特拉塞夫人的血?他默默地念叨着,把瞄准镜里的十字光标对准了那辆小卡车。我说过,不会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活得比她更长久。他举起发射器,从车窗里探出身子。现在,我要开始兑现我说过的话了。他打开保险,屏佐呼吸,右手食指慢慢地抠动了扳机……导弹呼啸着离开发射器的一刹那,李汉感到像是被人劈胸猛击了一掌,身不由己地向后仰去,险些被这股力量抛到车外。
  等他控制住平衡,把身子缩回车里,拾眼再看时,小卡车已经变成一堆碎铁片在熊熊燃烧,那几个站在车顶上的蒙面人也早被炸得无影无踪,进入他视野的,是挂在不远处一棵枫树上摇荡的半只残缺不全的手臂……这时,李汉看到了浅沼。他是被导弹击中小卡车的爆炸声吸引到后窗上来的。他几乎同时也看到了李汉。在他兴奋地向李汉做了个V字形手势时,李汉已经把车开到了后墙根下,但车速一点也没有减慢。浅沼明白李汉的用意,他从那扇半开着的窗子后面吃力地挤了出来,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姿式,正准备纵身一跳时,忽然看到一辆红色敞篷苏比斯超级跑车的后面伸出一只斯太尔微型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他……他以为自己这回是死定了,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随后,枪响了,同时听到的是子弹击中人体时发出的响声。我完了,他想,脚下一滑,他感到自己飞出了窗外,接着看到一个快速移动的物体向自己扑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正仰躺在一辆飞驰的小轿车里,他的旁边坐着正在驾车的李汉。
  “李,怎么回事?”。
  “那个家伙想朝你开枪,我把他结果了。然后你摔到了我的车上,把车顶砸扁了,我就伸手把你拽了进来,瞧,就这么简单。我们又见面了。”
  “谢谢。”浅沼把手搭在李汉的臂弯上,“你比我想象的还棒,我觉得就好像是在好莱坞拍电影。”
  “没那么浪漫,你回过头看一下,有好几辆车在追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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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11-21 08:17
  第二十三章
  2000年2月28日
  慕尼黑
  浅沼从后车座上拽过一支“毒蝎”弹药装到自动步枪上,瞄准了在“波尔舍”后紧追不舍的那辆“奔驰”货柜车,慢慢地向后扣动了扳机,即将击发的一刹那,他发现李汉的手挡在了瞄准具上。
  “别!”李汉喊道,“她在车上!”
  “谁?”
  “婵。”
  “怎么回事?”
  “他们抓住了她。”
  “人质?”
  李汉没有说话。
  移动电话的铃声响了起来,李汉抄起话机贴在耳边,是巴克打来的。
  “喂,李,我想你已经看到我了。”
  “是的。”
  “还有她,也在这辆车上。”
  “我知道。”
  “那你就该让你旁边的那个小子把他手中的家伙放下,不要轻举妄动。我刚才告诉过你,你就是杀死我也没用,你改变不了已经设定好的‘末日程序’,包括操纵在我们手上的核指令。只要这个程序还在,甚至只要有核指令在,整个世界连际们在内,就休想解脱厄运。不信你可以试试,如果我完蛋了,二十四小时后,你和这个世界也将一块完蛋!”
  “我会在这之前,让你的‘末日程序’见鬼去!”
  “可笑的念头!你根本连程序的门都摸不着,该去见鬼的是你。”
  “不,是你,我敢打赌。”
  “打赌?好主意。我看我们真可以赌一次。”
  “我不反对。”
  “只赌一次。如果你输了,就自动退出,别再来找我的麻烦。”
  “我要是赢了呢?”
  “我说过,你可以带你的女友远走高飞。”
  “不,你知道,这不是我的条件。”
  “好吧,如果你赢了,我就认输,按你的条件认输。不过我刚才提醒你,我已经在你的女友,她叫什么?婵,对吧?我已经在她身上连通了高压电极,使她变成了整个游戏的程序之一,只要一招失手,你就会随时亲手致她于死地。”
  李汉举着话机的手抖了一下。
  “你在发抖是不是?对不起,这只能怪你那辆‘波尔舍’在后面跟得太紧了。”
  “这个混蛋!”李汉用中国话骂了一句,马上又用英语改口道:
  “好,我答应你。”
  “那我们开始吧。”
  “OK。”
  李汉说着对身旁的浅沼丢了个眼色,他发现其实这很多余。没等李汉通话结束,浅沼已经把移动电话、笔记本电脑和调制解调器连接在了一起,并且顺便回给他一个OK手势。
  这家伙挺在行,李汉想,是个玩电脑的好手。他满意地在浅沼的后背上使劲拍了一把。
  接下来,周围的气氛就变得不那么轻松了,因为李汉和浅沼同时发现,那辆“奔驰”货柜车与他们的距离正在悄悄缩小,而其它几辆追车也正从不同方向向他们逼近……可以想象,这个时候在每一辆追车上,都可能有一支单兵肩射导弹或者火箭筒什么的,正从车窗后向他们瞄准。你投鼠忌器而对方却无所顾忌,你唯一的选择是让你的车轮子跑得快些,再快些,直到跑出那些家伙的射程之外,李汉想。但到底年轻的浅沼还想试试另外的选择,他再次举起了装好“毒蝎”弹药的自动步枪,瞄准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因为它的距离较近,还因为他不能朝比“帕萨特”距离更近的“奔驰”货柜车开火。
  “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保持车距!”
  李汉再次把手按在浅沼的枪上。
  “你超出游戏规则了。”
  浅沼看了看李汉,无奈地放下自动步枪,把手搭在了键盘上。
  液晶显示屏上立刻出现了LET’S BEGIN(让我们开始吧)的字样。
  “这么说,你准备好了?”话机里传来巴克的声音。
  浅沼恶狠狠地敲击出一个“!”。
  对方不再搭话,只是在屏幕上一个接一个的往过甩单词:
  START PLAY(开始游戏)?
  浅沼的回答是:YES。
  LANGUAGES(语言模式)?
  浅沼侧过脸来看着李汉:“中文,还是日文?”
  李汉用左手握住方向盘,腾出右手在键盘上敲出了ENGLISH的字样。
  浅沼不解。
  “我对这些编制游戏程序的家伙们的中文和日文水平表示怀疑。”
  浅沼例嘴一笑。
  屏幕上又出现了SFX ON/OFF(音效开关)?
  浅沼把光标移到ON上,一阵节奏强烈的打击乐立刻在车内轰响起来。李汉再次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些。
  接下来是DIFFICUITY LEVEL(难易等级)选择。在VERYEASY(简单级)、MEDIUM(中级)、HARD(难度级)、LUDICROUS(荒谬级)四个级别中,浅沼的选择是:
  LUDICROUS。
  李汉看了浅沼一眼。没有解不开的指令和程序,这一点他们两人心里都非常清楚。那帮家伙之所以在每一道指令前设置游戏程序,并非故弄玄虚,面是故布疑阵,借以给对手制造尽量多的麻烦,延宕解码的时间。否则,这种时候,谁还有心跟你玩游戏?
  “你这是自己难为自己。”李汉指的是浅沼的选择。
  “不能让这家伙小瞧了你我。”浅沼说。
  李汉轻轻按了下喇叭,一踩油门,汽车像被人猛抽了一鞭似的,飞速向前驶去。在它的后面,急流汹涌般跟上一支让车辆行人纷纷躲避的奇怪车队。
  人们惊异地注视着这场近乎疯狂的竞赛,却不知真正的较量并非车与车的追逐。
  慕尼黑近郊
  由德国警车开道的“亚细亚方舟”车队,疾风暴雨般穿过哈尔小镇后,正在通向慕尼黑的最后路段上冲刺。
  “不能再快了。如果给这些车都装上翅膀,我敢打赌,它们马上就能飞起来。”
  坐在开道车中的警察局长边用手帕擦去额上的冷汗,边提醒一路催促司机开快车的维雄。
  维雄没接他的话茬。当车队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队横过马路的修女暂时阻断后,他拍拍司机的肩膀说:
  “我们调换一下,我来开。”
  司机怀疑地打量着维雄,维雄不想做解释,轻轻例嘴一笑。只这一笑,便鬼使神差地让司机顺从地翻过椅背,爬到了后排座位上。他觉得这个中国人的笑,很让他放心。
  很快,车队又向前开进了。警察局长发现,第一个被维雄的车技吓得脸色煞白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把方向盘让出来的司机。
  慕尼黑
  汉斯的目光随着屏幕上出现“夺冠之战”的字样而变得全神贯注。尽管他熟记着这一游戏的全部程序,包括它的每一个色彩绚烂的美丽画面,但此刻他仍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最先进入画面的是一顶金光闪闪的王冠。王冠被什么力量托举着,在蓝天丽日下移动。镜头拉开后,才发现那顶王冠正驮在一只巨大的黑鹰背上飞过天空。
  无数支银色的箭骸伸进了画面。随着一片响亮的金属弓弦声,箭链脱弦而去,直取黑鹰。
  中箭的黑鹰像只刺疆似的发出一声惨叫,在空中挣扎了几下,无奈地合拢翅膀向地面栽去。与此同时,那顶王冠也从黑鹰的背上滑落了下来……
  画面上出现了十个撤旦仰夫大笑的镜头,每一个手中都握着一把镣镣作响的硬弓。十双手臂伸向空中,都想抢夺那顶坠落的王冠,却不料一股龙卷风袭来,把王冠裹挟进了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坠人海中的王冠飘飘悠悠地向海底沉去,引得无数的鱼虾龟蟹为争得王冠咬作一团,却谁也没能把它争到嘴。
  王冠继续下沉。忽然,鱼虾龟蟹纷纷散开,四下逃命;一条反大的灰鳖沉着又阴险地游了过来游近王冠后,不慌不忙地张开大嘴,一日将王冠吞进肚里,又不紧不慢地向深海潜去。
  海底,有一座哥特式和东方庙宇混合风格的宫殿。这是汉斯授照巴克的要求设计的,他知道,这是典型的巴克式梦想。
  字幕出现了:谁能夺回王冠?迪格?斯拉瑞?布莱克?还是龙?
  画面上出现了四位勇士的头像。
  第一位,迪格。这是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一望可知,是个纯种的雅利安人。
  第二位,斯拉瑞。这是个披着一头栗色长发的女郎。
  第三位,布莱克。这是个盎格鲁·撤克逊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儿。
  第四位,龙。这是个亚洲人。
  PLEASE CHOOSE(请选择)。
  “你估计,他们会选择谁?”汉斯眼盯着屏幕向巴克发问。
  “当然是第四个,这些亚洲人!”巴克的回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不屑。
  话音未落,屏幕上打出了对方的选择:
  龙。
  罗马
  对于教皇和美国总统等人来说,20O0年2月28日这一天,是他们生命中最长的一天。天色未明时,意大利警察总监就亲自驱车来到拉特兰宫,当面向这些巨头们报告:据中国政府通报,今天他们派出的特别行动分队将向“拯救军”发起攻击,使全世界一举解脱末日之劫。为确保行动成功,他们将在欧洲的哪座城市发起这次攻击,暂时还需要保密。
  “由于电脑病毒使整个发达国家的网络系统遭受到了致命性破坏,所以,”警察总监面带愧色地说,“我们到现在还没能查出这个组织的大本营究竟在哪个国家的哪座城市。”
  “连在欧洲还是美洲都弄不清楚吗?”美国总统不满地斜睨了意大利总监一眼。
  “是,是这样,阁下。”警察总监嘟囔道。
  “对此我作为东道主也非常抱歉。”这差不多是几天来意大利总理头一次开口说话。
  教皇叹了口气,在胸前画了个长长的十字。
  慕尼黑
  “瞧,这小子是你和我的混合体。”浅沼指着屏幕上一身中国拳师和日本武士混合装束的“龙”对正在驾车的李汉说。
  “这就对了。”李汉飞快地扫了一眼屏幕,马上又睁大眼睛盯住正前方。前方是十字路口,过往车辆很多。
  浅沼不再跟李汉搭汕,眼下他得先为“龙”走向夺冠之路选关。
  与通常的选关方式不同,出现在“龙”眼前的是一只由红黄绿白蓝五色线条构成的大海星。每一种颜色的线条构成海星的一条边,每条边上都有四个黑色斑点。五条边纵横交错后,色彩斑谰的海星背上,便有了十个黑色的交叉点。
  这是什么意思?“龙”面对着缓缓蠕动的海星,踌躇了。
  浅沼在键盘上敲击出了PLEASE SHOW THE RULE(请显示选关规则)。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几行小字:
  五角海星上的十个交叉点,为进入游戏各关的十个人口,进入其中九关并能获胜者,可夺得王冠;
  选关时可将任何一点作为起步点,但不得从该点攻关。而是从该点开始,每跳三点进入一关。待攻克后,再依此法进入下一轮攻关;九关攻克后,最后回到第一起步点退出游戏。要求:1、任何情况下,三点间都应成一直线,不准拐弯;2、一关攻克后,下一关不得以此关为起步点即不得追尾起步,必须另选起步点攻关。
  浅沼对着屏幕沉吟片刻,正要在键上敲出START(从头开始游戏),话机里又传出了巴克阴沉的嗓音:
  “记住,这些只是出现在屏幕上的游戏规则,真正的游戏规则永远不会变成文字。但我可以再次提醒你们,你们在电脑前面临的每一关,都不是单纯的游戏,而是关系到部分甚至全部人类生存或是毁灭的抉择。举例说,‘穿越森林’这一关,它的最终密钥数码是控制各核大国的核指令。如果你们对了,核指令就会自动消解;如果你们错了,那么,那些已从美国、俄罗斯或其它核大国的发射井里对准了纽约、东京、上海、伦敦和里约热内卢等等城市的核弹头,就会在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里,把这些人口过千万的大都市毁于瞬间。再举例说,‘潜泅毒湖’这一关,它的密钥连接着十几个正在研究神经毒气战的国家试验中心,只要你一着出错,就会出现迄今为止最大的毒气泄漏事件。如果你们还记得五年前发生在东京地铁里的奥姆真理教授毒案,就会理解比‘沙林’的毒效胜过百倍的毒气泄漏意味着什么?请记住,跟我们做游戏,不要心存丝毫侥幸。没有一关是可以轻松闯过的,何况你们的每个一念之差,都会导致数万、数十万甚至数百万人的丧生。现在,你们该明白这个游戏是怎么回事了吧?”
  接着从话机里传来的是让人发冷的笑声。
  “这也太残忍了,完全是丧失理智的疯狂行为,根本不能算是游戏!”浅沼喊道。
  “小伙子,你太稚嫩了些。依你之见,人类的哪种行为不是游戏呢?难道刚刚结束的俄国人在克里米亚半岛的军事行动、印度人与中国人的海战、日本人与俄国人的海战,不是一种血腥的游戏?至于说到理智,我认为恰恰相反,这才是一开始就目标明确的真正充分的理智之举。而人类的战争,倒往往是很少经过深思熟虑,到头来一步步失控、升级的疯狂行为。”
  “你不是没有理智,而是没有人性。”李汉说。
  “你说对了,我永远不会按你们这些人渣的感情去思考和行动。我有我的人性,这个人性就是让世界任何角落都不再有统治者,也不再有剥夺者。”
  “你在这个世界上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拯救者。”
  “用一种把世界上现有的各种统治和剥夺都集于你个人一身的方式拯救世界?”
  “恩……你太尖刻了,可我不得不承认,你说得有些道理,它甚至使我明白了长久以来一直困惑着我的问题——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和所有的统治者与剥夺者骨子里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你想连他们也一起统治和剥夺!”
  “精彩!但是,现在当你和世界终于认识到这一点时,已经为时太晚了。因为我离这个目标还差一步之遥,而你们距离阻止这点、还差——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一一十万八千里!”
  “这个结论你下早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让话题再回到原地上来——让我们试试看?”
  “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
  李汉说着拉过浅沼的手放在驾驶盘上,“你开车;我先来。”
  两人在高速行驶的汽车上飞快调换了座位。
  “这有点像你们中国人演的飞车杂技,很刺激是不是?”浅沼打趣道。
  李汉没接话,他从衣袋中摸出记事本,在上面草草写了点什么。
  “那是什么?”浅沼一边开车,一边扫了眼李汉的记事本。
  “选关顺序。你瞧,我们把十个点分别用A—I表示,起始点用0表示;本来可以有二十种进入法,但有了最后两点限制,就只能有一种正确的走法了;这就是:一、从0点起步到C点;二、从0点起步到G点;三、从C点起步到H点;四、从G点起步到B点;五、从H点起步到F点;六、从B点起步到D点;七、从F点起步到A点;八、从D点起步到I点;九、从A点起步到E点。然后从E点回到0点退出……”
  “照这么说,那就还该有一种走法。”
  “为什么?”
  “把你说的这顺序倒过来逆向进入;不是也可以么?”
  “他妈的,我倒把这一点给忘了。不过,让你这么一说,麻烦也来了。这两种进入的办法肯定只能有一种合乎这帮家伙设定的程序,问题是,哪—种?”
  “各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我看咱们只能投硬币来决定了。”
  “没有什么百分之五十。要么百分之百的对,要么百分之百的错。”
  “那你想怎么样?”
  “你想想看,跟我们通话那家伙是个自大狂,这种人总是喜欢标新立异,处处想显得与众不同。所以,—我想他更会选择你所说的逆向进入法。”
  “万一我错了呢?那可是百分之百的错呵。”
  “那也只能把宝押在这上面了。”
  “好吧,我也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北京
  总参谋长助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何达将军俯身案头,细细审视着玻璃台板下那张五万分之一的慕尼黑市区图。从维雄他们那架伊尔一96—300型运输机一起飞,他就开始研究这张地图。现在他差不多已经熟悉了这座城市的所有街区和主要街道。当然最熟悉的还是康诺里大街72号,以及和它连通的每一条街巷。
  这是他们可能找到李汉的唯一所在。
  有人敲门。
  来人是一名上尉。
  上尉发现将军的目光向他扫来时,尽管一如既往的沉静,但仍然可以感受到一种期冀。他迟疑了一下,因为他知道自己带来的是坏消息:
  特别行动分队已进入慕市。在康诺里大街72号没能找到李汉。那里看来不久前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枪战。枪战的结果是留下七具尸体,其中有一具女尸。已经仔细检查过,这里面没有李汉。他在枪战中得以脱身或被俘的可能性都不排除。但不管哪种可能性,都使小队的下一步行动变得很艰难。因为除了五万分之一的慕尼黑市区图,他们几乎对所有情况都所知甚少,而对事情的进展更是一无所知。
  除了从案头上拾起身,坐回到转椅上,将军几乎没有任何其它表示,但上尉还是感觉到了某种深切的焦虑。因为他刚才获悉这一消息时,也是这种感觉。
  “现在他们在哪里?”将军突然发问。
  “还在康诺里72号,一边寻呼李汉的移动电话,一边作短暂休整。”
  “立刻指示他们,不要在康诺里72号久留。尽可能寻找枪战的目击者了解情况,然后,把小队分成几个小组到一切有可能的相关地点展开搜索,同时在移动中继续呼叫李汉。”
  “是!”
  上尉转身欲走,又被将军叫住。
  “要他们把一台移动话机始终开着,随时与北京保持联系。告诉他们,我二十四小时在这里等候消息!”
  这是上尉头一次听到将军抬高声量说话。
  慕尼黑
  眼看着那个名叫“龙”的勇士站在巨大的海星背上,从A点起跳,隔过D点,落在F点上后,巴克就预感到事情不妙。因为他知道,这正是他和汉斯设定的唯一正确走法的第一步。
  “咱们这回算是遇上真正的玩家了。”汉斯的语气听上去简直像是在幸灾乐祸。
  巴克包斜了汉斯一眼,恶狠狠地骂道:“这些黄脸下流坯!”
  汉斯能从这咒骂中感觉到巴克的心情越来越阴沉,便改口道:
  “也许只是巧合,我们为什么不接着看看这家伙怎么闯关?”
  F点这一关是“穿越食肉沼泽”。
  一望无际的苔薛类植被像柔软的绒毯覆盖着沼地。绿色葱笼得让人禁不住诱惑。而在它的下面、一种名叫“卟卟”的半植物半动物食肉怪,正打着沉重的蔚声在酣睡。每隔十五秒钟,它就会由柔软的植被变成绿毛蓬松的怪物,一簇接一簇地从泥浆中直立起来,一边发出阵阵恐怖的低吼,一边张开大口四下寻找每一样可以吞噬的食物。五秒钟后,便又一个个倒头睡去,复原为起伏诱人的植被。
  “嗨,李,我想透露给你一个秘密,有兴趣吗?”巴克对着话机说道。
  “随你的便。”李汉漫应了一声。
  “这一关其实并不难闯。你的麻烦只在于,它的密钥与美国内华达州某地的遗传生物工程实验室连接在十一起。只要在最后一刻出了差错,哪怕是极其微小的差错,你都会亲手打开生物武器库的大门,从里面放出迄今为止我们闻所未闻的怪异物种,而包括你我在内的人类面对它将束手无策。怎样,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
  “谢谢你提醒。不过,当我还是中尉时,就接受过心理战训练。我也想向你透露一个秘密,那就是我现在心理状态非常稳定。”
  “呃……既然如此,我祝你好运。”
  “龙”出现在沼地的边缘。
  他没有马上贸然踏进沼地,而是先驻足观望。待沼地中那些大大小小的食肉怪把所有的招数都表演过一番后,他大喝一声,让自己像一股疾风似地旋转起来,然后就势往地上一滚,进入了表面平缓的沼地。几乎就在这时,沼地开始了它可怕的变异。平缓的沼地渐渐变得凹凸不平,葛然间,一个个绿毛蓬松的怪物蠕动着脊背轰然站起,一只只血盆大口像巨大的石榴一样绽裂开来,想要把“龙”生吞下去。就在“龙”郎将落入一个怪物的巨口中时,他猛地腾身而起,越上了这怪物的脑袋。然后,他箭步如飞,从一个怪物的头顶跳到另一个的头顶,其间几次因一些飞来飞去的小怪物干扰,险些失足落入泥淖,但都一次次化险为夷。直到一个个怪物筋疲力尽,整个沼地复归平静后;
  他才来到一方被纵横分割成许多小格的大水塘前。
  “龙”站在水塘边。
  他点数着塘中的小方格。纵列十二个方格;横排也是十二个。他好像对此有些不解。
  巴克和汉斯互相对视了一眼,又把目光重新转到屏幕上。
  这时,他们看到“龙”又一次腾身而起,跳进了水塘中,然后他从一个方格中跃出来,又投进另一个方格,随着他的跳进跃出这些方格中依次出现了l13、l16、125、128等不同的数字。当整个水塘的所有方格都被数字填满后,屏幕的右下角打出一行字:
  跳跃超基母十二阶幻方,其纵、横、对角线上十二个格中的填数之和均为870。
  巴克和汉斯面面相觑。
  游戏继续进行。“龙”在接下来的游戏中遇到的是更加莫名其妙的半植物半动物食肉怪。但对他来说,这一关已没有什么难点无法攻破了。只不过是几头怪兽变成几十头怪兽,十二阶幻方变成十三阶、十九阶,域位幻方变成奇阶幻方罢了。所有这一切,他都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一一破解了出来。
  最后当他来到食肉沼泽的边缘时,已经解完了全部四道幻方题。
  但是,他仍然走不出沼地。因为他看来还没找到解开这一关最后的密钥。
  巴克轻轻吁了口气,在转椅上坐了下来,“你是不是高估了我们的对手?”他问汉斯。
  汉斯没有回答巴克,一直盯着屏幕的两眼忽然瞪得滚圆:“你瞧,他妈的他们把它解出来了!”
  巴克腾地从转椅上跳起来,他清楚地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数字:
  870110520563439
  这正是十二阶、十三阶、十六阶、十九阶四个幻方填数之和的总和。
  巴克颓然坐回到了转椅上。
  “龙”闯过E关后,李汉又跟浅沼把座位调换了过来,初战告捷使在一旁观战的浅沼心痒难耐,“李,让我也试试。”
  李汉知道浅沼干这个一点不比自己差,唯一担心的是他别一得意,把婵还困在对方手里这茬儿给忘了。
  但李汉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因为浅沼操作电脑远比驾驶汽车来得机敏和小心。何况你根本就无法预知婵的命运系在哪一关上,稍有不慎就可能让她丧命。
  还没等边开车边观战的李汉看清楚怎么回事,浅沼已经操纵着“龙”勇士连续闯过了I和A这两关。
  I关的名称是“潜泅毒湖”。不诸水性的“龙”必须先治服一条潜伏在湖底深处的千年大鲵,然后藏身其中,才能在水下自由巡行,猎杀十二只不时把头伸出湖面,向空中喷吐毒气的大小瞻赊。这当然只是游戏本身,而这一关游戏的关键在于当“龙”猎杀十二只毒瞻时,每次都必须一刀见血,不能有半点闪失。
  任何失误的结果,都会导致美国、俄国,甚至伊拉克这些国家的化学武器工厂毒气外泄,使当地那些此刻对危险茫然不知的无辜居留如群蚁般被成片毒杀。尽管“龙”在闯这一关时小心翼翼,但还是出了点小小的纰漏:有两只小瞻赊没能被他一刀杀死,结果是肯定导致了某地有一两处工厂毒气外泄,不知会让谁横遭此惨祸。
  想到这一点,浅沼的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所幸的是紧接着它的下一关,“龙”没有再出现差错。
  A关,就是巴克向李汉举例说明时提到的“森林毒蘑”这一关。暴雨后,遮天蔽日的森林中长满了五颜六色的蘑菇。“龙”的使命是必须采尽林中所有的蘑菇,不能有一只遗漏。否则,遗漏的蘑菇会疯狂生长,长到根本无法采摘的程度时,就会砰然爆裂,从中冒出一股耀眼的火焰,熊熊大火顷刻间就会把整个森林焚毁,届时林中无一生命可以幸免,包括“龙”。虽然‘龙”又有好几次差点漏采丛林深处的蘑菇,但都被浅沼眼疾手快地补救了过来。只是在他来到一扇带门钉的山洞大门前时,才稍许耽搁了一点时间。因为这一关的密钥毫无提示,只能猜测。
  就在李汉差点又要把驾驶盘塞到浅沼手上时,浅沼忽然两眼一亮,脱口喊道:“我知道了!”随即在键盘上敲击出了一组数字:
  0305020407090对了。屏幕上显示出PASS(过关)的字样。
  “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组奇怪的数字?”
  “这很简单,‘龙’一开始采到的是三个绿蘑菇,然后是五个红的,—两个蓝的,四个白的,七个粉的,最后是九个黑的。和起来就是352479。但我注意到山洞的大门上有十三个门钉,其它七个空位就只能是这七个零了。”
  “好样的,难怪全世界都管你们叫日本鬼子!”
  浅沼的脸上漾起得意之色,“李,你从这几关游戏中发现了什么没有?”
  “每一关游戏并不难,甚至常常是故弄玄虚。真正的难度在于最后的密钥,前面的游戏把你搞得眼花缭乱后,实际上它跟前边的一切毫不相干。”
  “哈,李,你简直跟我一样了不起!”
  “但没有人叫我们中国鬼子。”
  “因为中国人更鬼。”
  由于连战皆捷而兴奋的李汉和浅沼,没有注意到“波尔舍”与后面追车的距离正在又一次悄悄地缩小,更不会想到从一辆灰色的“宝马”车里,塞勒尔正偷偷举起一支步兵反坦克肩射导弹瞄准了他们的后车窗……
  历史常常会被一个小小的意外彻底改写。这时候如果不是一个从彼得堡跑到慕尼黑来旅游的小伙子,醉酒后歪歪斜斜地把一辆租来的“甲壳虫”横着开过马路,正好从“波尔舍”和“宝马”车之间的空档穿插而过,把为塞勒尔驾车的司机惊吓得猛打了一把方向,才避免了一起看上去势在难免的车祸的话,这会儿,那枚步兵反坦克导弹也许早已把李汉和浅沼乘坐的“波尔舍”送上了慕尼黑的天空。世界历史也许由此就会完全变成另外一番模样,但一瓶烈性伏特加和一个不胜酒力的小伙子,使世界在浑然不知中,意外地获得了一次救助。
  等那个小伙子和他租来的那辆新款“奔驰——甲壳虫”一齐颠簸着冲下马路,撞到一家私人寓所的石墙上时,从车中目睹了全过程的巴克,再用什么恶毒的话咒骂都于事无补了。因为定睛再看那辆“波尔舍”早已全力加速,拉开了与后面追车的距离。
  再接下来的追逐较量中,李汉和浅沼又一鼓作气,连续闯过了D关、F关和B关。这三关分别是“力擒巨蟒”、“猎杀巫师”和“扑灭瘟疫”。结果是D关的通过使横穿多佛海峡的英法隧道避免了被定时定向炸弹所摧毁;闯过F关使南美地区免除了气象武器对亚马逊河流域可能造成的暴雨洪灾;
  只是在过B关时,浅沼再次出了点小差错。“龙”砍杀瘟疫之王用力过猛,碰翻了一只盛满毒液的魔瓶。在魔瓶进裂的当日,话机里再次传出了巴克的声音:
  “好极了,李。你知道你这一个小小错误的结果是什么?它将导致已经绝迹的天花和埃博拉病再度在埃塞俄比亚或者索马里的某些村庄里流行!再加上前面的毒气泄漏,你和你的伙伴现在都算得上是十足的杀人狂了。这对你们挽救垂死世界的雄心,不是一种讽刺?”
  “这是代价。你用这种办法动摇不了什么,我的手不会发抖。”李汉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若冰霜。
  现在,横在“龙”面前的,还剩最后三关了。
  巴克的视线一刻都不再离开屏幕。他觉得货柜车里的空气正在变得越来越燥闷。
  “必须想办法阻止他们。”巴克对汉斯说。
  “重新设定程序已经不可能,”汉斯答道,“我们只能指望后三关的难度扼止‘龙’的势头。”
  “如果扼止不了呢?”
  “我对此抱有信心。”
  “那么好吧,我想我该对你的信心抱有信心。”
  这时,一直开着的移动话机里突然传出了李汉的声音:
  “请那位与我通话的先生说话。”
  “是我,你有什么话要说?你知道我唯一想听到的是你认输。”
  “恐怕没这种可能性,先生。因为我已经胜利在望。”
  “这个结论你也下早了吧?”
  “不,一点不早。如果你还想把这场游戏进行到底的话,你会看到这一时刻出现。”
  “我乐意奉陪。只是到时候捧着香摈酒瓶的未必是你。”
  “只要你信守诺言,我会把香摈酒沫喷你一身。”
  “假如结果刚好相反呢?”
  “我将开枪自杀。”
  “那太不幸了,我会为少了一个出色的对手而难过的。”
  “大可不必。你只要不在婵的那一关上做手脚就可以了。”
  “我不明白。”
  “其实你非常明白。我只要求你在婵身上打的是活扣而不是死结。就是说,当我解开那一关,让全世界都得到解脱的同时,连在她身上的电极也自动断开。”
  “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因为程序本来就是这么设定的。只是在你之外还要搭上一个美妙女孩的性命,这实在让人——用你们的话怎么说?于心不忍。”
  “还是把你的演技留到以后再用吧,如果你还有以后的话。你不觉得眼下没人欣赏它们很可惜?”
  “李,我想对你来说,眼下把你的情人从十字架上救下来,比用一些尖酸刻薄的话挖苦人要更紧迫。”
  “你说得对极了,让我们继续。”
  随着李汉声音的消失,“龙”已经跳到海星背上叩开了H关。
  这一关是“超越狱火”。“龙”在奔向大海时,被虚无飘渺的海市蜃楼所欺骗,来到一片死亡之海——沙漠。他饥渴难耐,找不到水喝。每当看到一眼泉水,用手捧喝时,水就从指缝中流走或蒸发。他被一座座虚幻的海市屋楼一步步引诱进了沙漠腹地,然后,蜃景消失了。
  一座座沙丘裂开缝隙,地火从流沙下熊熊冒出……
  他被地狱之火包围了,红色的火神绕着他跳起了死亡之舞。他知道,他必须在二十秒钟内把全部或大部分火焰灭掉。他左冲右突、踩踏滚压,才灭掉一丛,另一丛又从身后蹿起。一丛丛火焰狞笑着、怪叫着结队向他扑来,把他逼到了屏幕的左下角。无路可退了。他急中生智,运足一口长气,猛地吹向火阵。霎时,一股阴风从他口中喷出,卷扬起漫天黄沙,向火海扑盖过去。当电脑时间显示出19:57秒时,“龙”终于熄灭了最后一丛烈火。
  他逃出了死亡之海。
  巴克所期待看到的一场遥控以色列弹道导弹,使中东油田毁于地狱之火的灾难,被那个叫“龙”的亚洲小子给阻止了。
  “但这并不是最难的。”巴克宽慰自己。
  “龙”乘胜前进。
  他叩开了G关,这是倒数第二关了。这一关的字幕显示是“大战变形虫”。
  “龙”走进一座墙壁上涂满各种奇怪字母和符号的密闭大厅。他的脚步踏得地板略略作响,把墙面上的字母和符号纷纷震落下来,掉在地上像旱蚂蝗一样,一节节地在“龙”的脚下蠕动。一边蠕动,一边疯长。很快就长成能不断变幻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巨型蠕虫。当这些变形巨虫爬满大厅地面和四壁时,“龙”必须为避开与虫体接触而跳跃前进。因为他身体的任何一部分接触到虫体,那部分身体就会立刻腐烂脱落,无药可救,直至倒地死去。摆脱险境的唯一办法不是与巨虫直接搏斗,而是发力掀去整个大厅的屋顶,使外面的阳光和风吹照进来,变形虫便会在瞬间风干缩小回去,直到最后,堆缩成一行小字:
  “过关的密钥是:请发出一条同构句式的、让电脑不能拒绝亦无法执行的指令。”
  “显然,这一关与电脑病毒有关系。也许,破解它,将能使全世界的电脑病毒暂时休克一段时间。”浅沼对李汉说,“不过,一条让电脑不能拒绝又无法执行的同构句式指令,是什么样的指令?”
  李汉想了想说,“那肯定得是一条带有既肯定又否定双重意昧的句子。”
  “比如说呢?”
  “比如说……”李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莫思苦想时总是皱眉头。他不十分肯定地说,“比如说,他不会说‘他不会说’……这就是同构句式。”
  “他不会说‘他不会说’,……。”浅沼沉吟着斟酌起这句话来。突然,他大叫一声,把李汉吓了一跳,“对了!我知道这是句什么话了!”
  说着,他就在键盘上把这句话敲了出来:
  “‘这句话不是指令’这句话不是指令。”
  许久,屏幕上除了这句话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反应。显然,这句话使电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龙”又成功了。现在,轮到他说离最后的胜利还差一步之遥了。
  “汉斯,这是怎么回事?”巴克终于沉不住气了。
  汉斯抬手抹去脑门上渗出的汗渍,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的回答还是早些时候说过的那句话,这回我们算是遇到真正的玩家了。”
  “但这不是解释,你说过没有人能攻破所有的关。”
  “是的,我说过。到现在第九关也还没被攻破。”
  “可我看不出它真的会像你说的那么坚不可破。我看我们只能把程序做一点小小的改动了。”
  “你想怎么改?”汉斯紧张地注视着巴克。
  巴克斜膘了一眼捆绑在一旁的婵,没说话,径直坐到电脑面,开始从菜单中往出调最后一关的程序设定方案。
  “你答应过如果他们能解开最后的程序,就让这姑娘活下去。”
  “现在我又不想答应了。”
  “人不能不信守诺言。”
  “那只能是傻瓜的信条。”
  “可你杀死一个女孩子,并不能拯救世界。”
  “如果我不能拯救世界,这女孩还有什么必要活下去?”
  “不,我不会同意你这么干!”
  汉斯目光炯炯地与巴克对视。
  巴克目光阴森地盯了汉斯好一阵。
  “好吧,听你的。”
  巴克终于还是让了步。
  李汉发现他们又一次回到了皇后大道。
  “你来开会儿车怎么样?”李汉侧过脸问浅沼。
  浅沼瞅了瞅李汉,默默地接过方向盘,两人再次对调了位置。屏幕上,“龙”正在为闯进最后一关而跃跃欲试,李汉反倒泥塑木雕般地呆住了。
  “李,别犹豫,果断些,你能成的!”浅沼在为李汉鼓劲。
  李汉轻轻闭上了眼睛,口中喃喃念道:“婵,我要开始了,为了世界,也为了你。如果……请你……”
  他说不下去了,发发狠,猛地睁开眼,手在键盘上抖颤一下,“龙”便纵身一跃,跳进了最后一关——
  C点。
  眼前立刻由满了碧蓝的海水。“龙”在入水的一刹那,伸于抓住了一条跃出水面的海豚,于是他立刻获得了潜水的能力。现在,“龙”像一条海豚在水下飞快地游动,寻找着自己最后的目标。忽然,他觉得身体被飘摇的海带挂住了,正要回身去解,才发现紧紧攥住自己的,是一只巨大的章鱼。急忙抽刀去砍章鱼的爪,砍断一只,另一只又伸过来;再砍,又是一只。最后他奋力把刀插进章鱼像灯一样贼亮的眼睛,章鱼浑身猛地一缩,他才脱出身来。但没等他游开,又一条更大的章鱼向他发起了攻击。他与越来越多的章鱼殊死搏斗,很快就把蓝色的海水搅得一片血红。直到最后,他用始终伴游在他身边的一只小墨斗鱼向四周喷射墨汁,把海水染成一团漆黑,蒙住了所有章鱼的眼睛,才逃出了章鱼海。
  接下来是吃人珊瑚礁。当他游近时,珊瑚礁看上去士动不动。待他想从珊瑚丛中穿过之际,珊瑚礁忽然张开密匝匝的手臂,把“龙”死死箍住了。他使出全套的中国功夫,都无法使珊瑚礁出现丝毫的松动,反倒把他越箍越紧。就在他几乎绝望时,一株红色的水草从他眼前飘过,被他一把抓住。结果,他像受到了天启神示似的,开始在珊瑚礁丛上盘腿打坐,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猛一发力,整个珊瑚礁盘轰然炸裂崩坍了,“龙”又开始向前游动。
  这以后,他足足杀死九条噬人鲨,并夺下最后一条巨鲨眼泪凝成的宝珠,举着它游过了鲨鱼海。紧接着又闯过了神秘的水下金字塔造成的湍流,终于到达了水晶宫的大门前。透过晶莹的宫墙,他看到那条虎鲨正悠闲地在宫中游动。从它的口中,不时射出道道金光,那正是王冠发出的光芒。
  他来到宫前轻轻叩门,宫门紧闭不开。他再叩时,忽然一片汹涌的水流向他卷来。原来是虾兵蟹将向他发起了攻击。他使用章鱼吸盘,把虾兵蟹将全都吸了起来,然后再去叩门。门开了,从门里不断有剑鱼像箭弯一样飞射而出,他必须闪跳着来回躲避,或用拳掌将其击碎,才能向前跃进。剑鱼之后是电鳗。他被电鳗连续击倒了三次,眼看着精力快耗尽时,忽然吃到了一只大海参,使他重新勇力勃发,再次向电鳗发起攻击,总算把对手击出了水面。但跟着他又被一条海蛇缠佐了。海蛇用毒液喷瞎了他的两眼,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在宫中乱碰乱撞。情急之中,他想起了鳖鱼泪珠,用它在眼睛上一抹,双眼立刻重见光明。复明后的“龙”奋力挥刀,把缠身的海蛇斩成数段。
  王座就在眼前了。“龙”和虎鲨对视良久。虎鲨突然猛吸一口气,把“龙”一下子吸到了露出尖牙利齿的嘴边。“龙”眼看着就要被虎鲨的牙齿拦腰切断,他急忙用双手抠住鲨鱼的两腮,使它无法对他下口。然后双腿一蹬,蹿到了虎鲨的头顶,连连使出十三种秘技和暗器,终于在王座上结果了这个不可一世的海中霸王,从虎鲨口中夺回了金光闪闪的王冠。
  “龙”举着王冠来到宫殿的出口,大门紧紧关闭着。没有密钥,“龙”便无法冲出海面,返回陆地,最终将窒息而死。
  这一关的密钥是什么?
  李汉与浅沼对望着,两人一片茫然。
  “快看!这女人是谁?是婵吗?”浅沼指着屏幕失声惊喊起来。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姑娘的特写镜头,正是婵。李汉的手在键盘上剧烈地抖了起来。
  她瘦了。而且明显的虚弱不堪。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而忧郁,闪动着一层神秘的光泽。她张了张嘴,想对谁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汉觉得自己的心在一阵阵抽紧。
  这时画面上打出了两行小字:
  “你希望她活着?她死去?她病了?她健康?解开密钥时间:30秒。”
  “李,我说了你不要不高兴。”浅沼的声音很低。
  “什么意思?”
  “也许我们该选择‘她死去’,你说过那家伙喜欢逆向思维。”
  “不,这根本就不是选择题,而是另有名堂。”
  “你指什么?”
  “我一下还说不上。”
  这时,始终开着的移动电话机里突然传出一个女人急切的声音“快,她病了!”
  然后,啪地一声,电话就接断了。
  “是她!”
  “谁!”
  “没时间说她了,她说‘她病了’是什么意思?”
  “她病了就是……哎呀,我知道了!”浅沼再次惊喊一声后,双手急忙在键盘上敲击出一组数字:
  77151345顿时,水晶宫的大门轰然洞开,“龙”举着王冠,像一支从水下发射的火箭,飞快地冲出了海面。
  与此同时,在“奔驰”货柜车里,眼看所有的密钥都被解开,对全球的控制已完全失效的巴克,绝望地扑到键盘上,疯狂地敲击着,在最后一刻修改了最后一道程序。
  这一切被一直目瞪口呆的汉斯看在眼里。他拼命扑过去,想阻止巴克的疯狂,但是晚了。
  就在水晶宫的大门向“龙”打开的一望间,巴克接通了连在婵身上的电极!
  “李汉——!”
  只听一声撕云裂帛的痛呼,从婵的曲线优美的背部陡地腾起一股蓝烟……
  汉斯不顾一切地回身扑向蝉,想把她从死神的手中夺回。在他双手触到婵的同时,他的两眼瞪直了——又一股蓝烟从他的背上冒了起来,两人一下子痉挛着抱成了一团……
  巴克神情漠然地看着蓝色的电弧在两个人的身上闪跳,直到他确信死神已经得手,才慢慢地从插座上拔下电线插头。这时,他听到货柜车的后舱里传来一记沉闷的枪响。他摇晃着身子站起来,跨过汉斯和婵的尸体,刚一拉开后舱门,一个女人的身子就软绵绵地倒在他的怀里。低头一看,是薇拉。她的眉心上被一颗小口径手枪子弹钻了个洞。在经过最初的喷射式出血后,血流的速度已明显放慢。奇怪的是她的身子依然很热,是他所熟悉的那种热。
  巴克抬起头,看着手枪的枪管里还在冒烟的直子。
  “这个婊子!居然给他们通风报信!”
  巴克没有丝毫表示。既没有对直子的嘉许,也没有对薇拉的憎恶。他轻轻把薇拉的尸体放下,望着她开始苍白但依然美丽的面孔,脸上浮起古怪又残忍的微笑。
  “是我杀死了她!李,对不起,是我杀死了她!”浅沼在车里捶着自己的脑袋哭嚎起来。
  李汉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任凭浅沼哭喊,他不看,也不劝,只是一个劲地轰着油门,让车越开越快。开到一个弯道处,他突然猛踩一脚刹车,车在路面上啸叫着向前滑跑了十几公尺,拖着两道刺目的轮印在路边上停了下来。
  李汉侧过脸,木木地看着浅沼。
  浅沼还在继续他的自责。
  “你他妈快给我闭上嘴1”李汉突然暴怒了,“你要是男人就把枪捡起来,这就跟我掉过头去,跟他们玩命!”
  浅沼果然不哭了。
  李汉急打两把方向调转了车头,朝着迎面开来的那辆车头上有三叉星标志的庞然大物撞了过去……
  这时候浅沼已来不及把最后一枚“毒蝎”弹药装上自动步枪,只能抄起斯太尔微冲瞄也不瞄地一阵乱扫,把对方来车的前风挡玻璃打得碎片横飞……
  眼看着两车距离越来越近,李汉的双眼也越瞪越大,就在即将相撞的刹那,货柜车的司机胆虚了,往右边猛打一把方向,一头撞进了路边的一座啤酒桶型的售货亭,把个精巧的木结构建筑撞得稀里哗啦;而李汉的“波尔舍”则贴着货柜车边擦身而过,一下子冲进了紧跟其后的塞勒尔等人的车阵,随即开始了一场昏天黑地的汽车大战。
  足足十分钟的对射、对撞,李汉和浅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从早已没有窗玻璃的车门上探出头来四下看看,居然所有的追车,包括塞勒尔那辆“宝马一400”,全都已经起火的起火,撞墙的撞墙。最惨的要数那辆黑色的“帕萨特”,从枪战一开始它就仰面朝天地在路中央翻了过来,使后面的车与它撞作一团,接着就是起火爆炸。等枪战结束时,它早已焚烧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塞勒尔在被浅沼手中的最后一枚“毒蝎”弹药击中车身的瞬间,让爆炸的气浪掀出了车外。整个人飞上了路边的一道铁栅栏,刚刚开始谢顶的脑袋,被一根锋利的矛尖在正中开了个天窗……
  只是,那辆货柜车不见了。
  浅沼脸上涌起一种奇怪的微笑,他声音根低的对李汉说了一句“李,咱们战不过小人!”
  随后就昏了过去。
  这时李汉才发现浅沼右胸上有一大片血渍。他顾不上找货柜车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必须马上堵住正从浅沼胸口上一股一股往外冒的血。他脱下外套,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撕扯自己的衬衣。他想为浅沼做—划止血绷带。
  刺耳的警车声由远而近。
  李汉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由疑惑变得兴奋:他看见了从车窗上探出半个身子向他挥手的维雄。是“亚细亚方舟”!李汉喜出望外。他大喊大叫着把重伤昏迷的浅沼交给两名特警队员;
  顾不上寒暄,拉起维雄跳进一辆迷彩“切诺基”,就朝货柜车逃遁的方向追去。跟在他们后面的是那辆开道的德国警车,和五辆中国吉普。
  他们终于在奥林匹克体育中心的人口处,发现了那辆汽油即将耗尽的货柜车。当他们开足马力撵上去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货柜车的后车门忽然大开,从车上甩下一样东西。那东西横在马路上,变成了路障。
  “切诺基”的车轮在路障前紧急煞佐了。李汉定睛细看,那“路障”竟是一具尸体。而且是一具女人尸体!李汉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他跳下车,飞快跑上前去,把死者揽在怀里,发现那女人长着一张斯拉夫人的面孔,他并不认识。但他马上猜出,这女人就是那个神秘的05号。
  李汉把那女人抱到路边,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然后急忙跳回车里,狠踩油门,更快地向前赶去。
  眼看就要再度撵上目标时,从货柜车上又接连抛下两具尸体。
  车队又一次停了下来。
  李汉下车后,看都没看,就径直朝其中一个扑去。他认定那就是婵。
  的确,那正是婵。
  这回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把婵的遗体移到路边,而是将她抱回车里。随后,他把车速加到了最大。
  又一轮汽车追逐战开始了。紧跟在李汉车后的那几辆吉普车,玩着命地往前避。不大会儿工夫,就有两辆车从李汉身旁超了过去。眼看着与货柜车的距离越拉越近,近得连车牌上的号码也清晰可辨时,李汉隐约看到货柜车后门的小窗孔里,闪过一张女人面孔,紧接着又从那里蹿出一股嘶叫的白烟!没等李汉的嘴里冒出“不好”两个字,那股白烟已蹬冲在最前面那辆吉普车迎头相撞,随即是一连串的起火,爆炸、翻覆……
  “是一枚‘毒刺’。”李汉的声音听上去平静至极,但维雄从他的脸上看到的却是强烈到极点的杀机。
  在一家名叫阿尔塔诺的旅馆门前,“亚细亚方舟”终于撵上了汽油耗尽的“奔驰”货柜车。现在,它就一动不动地停在旅馆的台阶上,像死过去一样。五辆中国迷彩吉普和一辆德国警车缓缓地围拢上去,一寸寸地向它逼近……
  李汉夺过维雄手中的单兵肩射导弹,把带三叉星标志的车头套进了瞄准器上的十字光环……
  就在这时,货柜车里突然爆出一道令人目眩的闪光,紧接着是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车身像被上帝之手拎起来似的腾向空中,等它重重地落回到地面上时,已经燃成十切巨大的火球。爆炸时产生的猛烈气浪捎带着把阿尔塔诺旅馆的门厅和面向大街的门窗玻璃全都击得粉碎。
  巴克的这一手,使李汉憋了一路的怒火,终于不可遏止地爆发了。一想到在最后时刻自己居然没能亲手把那家伙了结,他简直要发疯发狂。他推开维雄的手,完全不理会维雄“那家伙已经完蛋了”的喊叫,目光凶狠地抠动了扳机……一股强大的后座力猛地把他推回到车位上。定神再看那团火球,已炸成无数碎片向四处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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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8-11-21 08:17
  第二十四章
  2000年3月2日
  慕尼黑施特劳斯机场
  一次人类历史上从来不曾有过的授勋仪式,正在斯特劳斯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举行。在此之前,还没有人能够在自己的胸前一次佩戴上七个国家元首和教皇同时颁发的八枚功勋奖章。李汉是第一个走上台去获此殊荣的人。
  浅沼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第二位是安娜·鲁茨耶娃。也就是薇拉。薇拉·玛特维耶娃。神秘的“05”号。但她已经不可能与李汉等人并排站在领奖台上了。代她受奖的是俄罗斯驻慕尼黑领事馆的总领事。当他把属于薇拉的八枚勋章捧在胸前时,他不明白,那位第一个上台去领奖的中国人,为什么会突然泪水盈眶?
  授奖仪式在把八枚勋章和九面国旗同时覆盖在三名中国士兵的棺木上时结束。没有哀乐。大厅里始终回荡着贝多芬的第五交响乐——
  《英雄》。
  “但他们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勋章。我不认识他们,但我知道这都是些好小伙子。还有婵。”
  李汉毫无表情地对笔立于他身旁的维雄说这话时,两眼始终目视着前方。维雄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没有看,只是把目光投在了远处某个不知所终的地方。“世界上没有任何勋章能够抵偿他们生命的价值。现在人们毫不吝啬地把勋章和鲜花捧给你,可十年后,不,也许连五年都用不了,谁还会记得你?可是婵:我的婵……”
  “我原先也这么认为。”维雄说,“可我觉得我父亲那老家伙说过的一段话也许更有道理。”
  李汉望着维雄。
  “他说,你们知道什么叫军人的价值?你们以为军人的价值就体现在是否永远被人们铭记和感激?如果有一天,他们的墓碑前没有了鲜花,他们的价值也就随着消失了。要知道,人们可以遗忘你的牺牲,但这遗忘并不改变你的价值。因为军人价值不是存在于人们不可靠的记忆中,而是取决于你的牺牲是否推动了国家和民族的进程。就拿二十年前那场边境战争来说,硝烟散去不到五年,边境上早已是一片和平。烈士陵园里半人高的荒草代替了鲜花,但历史就在那些藉藉无名的士兵倒下的地方开始了最初的启动。你们必须看到,正是那场战争,正是那些士兵的牺牲,打破了这个国家与西方世界几十年对立的僵局,这一打破最终导致了我们国家在国际社会中形象的改变,从而使我们搞经济建设最迫切需要的资金源源不断地涌进了这个国家。我们的现代化进程,就这样开始了。
  追溯起来,它正是开始于二十年前的那个大军越过界河的早晨。二十年后,不管人们是否还记得那些牺牲者,他们都可以问心无愧的对后人说,是他们用自己的血和生命政写了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历史;这就是军人的价值。”
  “老爷子真是这么说的么?”李汉问维雄。
  “我不敢说一字不差。”
  “回去后,我要当面向他致敬。”
  这时,浅沼被人用担架拾过来向李汉告别。
  “李,我非常难过,为她,也为你。”
  “谢谢。我也替她谢谢你。”
  “你很了不起,想想看,你干了多大一件事!”
  “没有你,我决不可能把事情干到底。”
  “但愿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但愿这世界上不再发生这种事。”
  浅沼向李汉伸出手来,被李汉紧紧握住。在两人松开手的同时,李汉突然伏在浅沼耳边问道:
  “告诉我,你怎么猜到‘她病了’是771513457?”
  浅沼没有回答,而是从衣袋中掏出一只袖珍计算器,在上面打出了sheisill的英文字母,然后把计算器倒过来,递给李汉看。于是SHEISILL就成了77151345。
  伊尔一96—300型飞机在一万八干公尺的高度上由西向东平飞。一路上,李汉坐在机舱的后部一言不发,维雄始终在旁边陪伴着他。在他们中间,是婵的灵枢。棺盖上平放着李汉刚刚获得的那八枚勋章。
  尾声
  香港 2000年3月6日
  下葬那天有雨。他一直站在雨中看着殡葬工人把墓坑挖好,然后他谢绝了那位年长一些的殡葬工的好意,执意要亲手把婵的灵枢放入穴中。然后又亲自用铁铣铲起一锹湿湿的红土,均匀地撒在了棺盖上。他觉得湿土落在上面发出的空空的回声,震得自己耳膜发痛。
  幸亏在下雨。他可以让泪水尽情地和雨水混为一体在面颊上涌流而不必顾忌什么。
  那是前天的事。
  现在雨已经停了,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墓地的土很湿软。月光蒙蒙的照着,远远近近的墓碑上闪着幽暗的微光。好像是回到香港后,头一次看见月光。
  李汉再一次来到这里,这是婵死后的第七天,民俗把这一天称作“头七”。他并不信这些,可他还是来到了这里。他为她带来了一束鲜花和两杯酒。一杯是血玛莉,另一杯是蓝色梦幻。
  这个时候,如果他打开随车电视,就会看到詹姆士·怀特在距地球三百公里高的太空中,向人类做最后的道别:
  “今天,我拒绝了我的国家为我派出的紧急救援小组,乘坐从卡纳维拉尔角发射的航天器,前来太空新闻中心营救我的计划。我对他们说,人类真让人绝望。尤其是西方,她在刚刚结束的那场世界性劫难中的种种表现,已使我对她无法再抱任何希望。我们都知道,当一个物体的抛物线到达一个顶点时,就将不可避免地开始它的坠落。这正应着了某位东方哲人说过的一句话:
  先盛先衰,后盛后衰,先衰先盛,千年一易。
  现在,这位东方哲人的话正在其祖先的土地上应验。东方之子像一个黑头发的大卫,正仰起他的抛石器,把他的希望像石子一样带着尖锐的哨音,抛向近乎无限透明的苍窜……眼下我们还不知道它的顶点将在哪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无疑,正在地球的边缘冉冉上升的朝阳,将属于他。
  除此之外,我将不再有什么话留给你们。
  我想把最后的话留给我的女儿安妮和我的小狗柯比。你们是我离开这个大气包裹的星球时,唯一的眷恋。
  别了,安妮!
  别了,柯比!
  晚安,美利坚!早安,亚细亚!”
  这一切李汉都没有听到,他听到的是从墓地里传出的低低的缀泣声。他心里一紧。这时他看到朦胧的月影下,一个腰身微驼的黑衣男子,正扶碑而立。那正是婵的墓碑。
  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人是谁,但他不想惊动这个悲伤的老人。
  老人也觉察到了他的到来,便像个幽灵似的悄悄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走过去,看到墓碑前放着一束红色的康乃馨。他把自己手中的鲜花轻轻放在那束花的旁边,也是一束康乃馨。然后,他在墓前把蓝色梦幻一饮而尽,再把那杯血玛莉洒在碑前。月光下,那酒看上去像是一滩暗红的血。
  后来,他回到车上,在开车前,他习惯地拿起随车电话,按下了那个他曾经无数次拨打过的电话号码:
  90979977
  他把话机放在耳边倾听着。他知道这个电话已经销号,不可能再打通,但他还是静静地等待着,希望奇迹出现。让他倍感意外的是,电话居然接通了,振铃声一遍一遍地响着,就是没有人来接。
  他想,等等,再等等,再等等也许就会有人来接。
  等待的结果是铃声变成了忙音。
  他知道那一端永远不再会有人接他的电话了,想到这儿,泪水慢慢地漫上了他的眼眶。
  今夜,他可以让眼泪痛痛快快地流淌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
  他发誓,然后,我就把你永远埋在这儿,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婵。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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