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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发表时间:2019-1-27 07:16

[推荐]剃刀里的乡愁 张雄文作品选(一)



淡如竹 发表在 荷韵轻香|散文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5-1.html


  剃刀里的乡愁 张雄文作品选(一)

  作者简介:张雄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协全委会委员、毛泽东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33届高研班学员。在《人民文学》《北京文学》《湖南文学》《创作与评论》《山东文学》《散文百家》《当代人》《绿洲》《满族文学》《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等报刊发表百余万字,出版有《无冕元帅》、《名将粟裕珍闻录》等九部书。作品入选多个版本文集,曾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山西省“五个一工程奖”、北方十三省市文艺图书一等奖、《散文百家》全国征文一等奖、《人民文学》全国征文奖等奖项。 

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19-1-27 07:18
  




  阳光像一双温软的手,缓缓拨开慵懒的乳雾,将一座城市重起的喧嚣与兴奋摊开在深秋的熹微里,似乎捧出了一幅墨痕簇新的清明上河图。我被图画里各种睡醒的声音催迫着,匆匆下楼,步出小区,赶往上班的地方。跨过窄窄的文化桥时,又看到了桥边樟树下裹着一身金色晨曦,开始忙碌的剃头匠老刘。
  他那套古拙行头也被阳光浸泡着,仿佛玻璃壶药酒里的积年老人参,赫然入目。一张深灰的杉木椅,椅面被难以计数的屁股磨出了两处滑溜凹槽,像两个浅浅的鸳鸯锅底;椅底抽屉间自然会齐整整摆放着他吃饭的家伙什:推剪、剪刀、梳子、剃刀,等候轮流上阵;旁边还默然杵着一个瘦长的洗脸架,上部竖起的简框里,嵌着刚好装入一张脸的镜子;镜下是一方窄狭的小平台,放有一块舔过许多脑袋的泛白肥皂或香皂,手一摸,必定滑腻腻的;平台下方的及腰处,是哑然撑开的托框,托着一个掉了些漆的搪瓷洗脸盆。脸盆带了点伤痕,便像一些永不再来的伤感往事。
  这套行头,我再熟悉不过了,如同熟悉老刘那张沧桑的脸或者桥边那株苍郁的老樟树。老刘是湖北监利人,六十出头,来株洲该有十四五年了吧?儿子出生那阵子,父亲从老家过来帮我带小孩。日子一久,他的脸渐渐像银发一样拉长了,嘀咕说哪儿都好,就是没处理发。街头寻常可见装饰阔气的美容美发店,浓妆盛抹乃至有些狐媚的剪发女子,他觉得格外别扭,收费还稀贵,说什么也不愿进去。直到那天出门买菜,回来时才焕发一新,头发剪了,喜色也跟进来跌落一屋,像他手里提着的那把过水的新鲜白菜。父亲说,以后好了,街边来了个刘师傅,剃头手艺没得说,还只要三块钱。之后,父亲不只去剪发,还时不时去找老刘拉家常,家事、儿女、物价、地方风俗、过去的光景……两人无话不聊,像一对多年契合的老友。父亲回老家后,常向我打听老刘的近况,如今,儿子都念高一了。
  受父亲的影响,我也爱去找老刘理发。另一层有着浓郁乡愁味道的缘故是,我孩童时代的头,都是老刘这样的剃头匠剪的。他们或慈蔼或肃峻,挑着剃头担子走村串户,在我家晒谷坪的苦楝树下落定行头时,是我们弟兄几个与左邻右舍孩童们难得的节日。大家或围观,看手推剪吱嘎吱嘎作响,看抱在母亲手中的小弟哭哭啼啼,不肯就座剪发;或野猴般散在四周,追逐、嬉闹,将安谧的乡村激出大年里的欢愉。
  老刘像我孩童时代走来的剃头匠,技艺端的不一般,令我常想起“虽是微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的老对联,会心地微笑。前一个顾客剪完起身,老刘挂着笑意,向一旁等候多时的我手一招,待我坐定,屁股嵌入椅面锅底,便绕到身后,将手中的白色长围布往前一抖,围布带着浆洗后阳光暴晒的香味,稳稳落在我的胸前,盖了个严严实实。他将布端两根细绳轻轻绾上,打个活结,然后绕到我左侧,躬身从抽屉拿出手推剪,滴上几滴金黄的润滑油,在耳边试了试声响,便开始在我头顶吱嘎起来。他一手木梳,一手推剪,像左右开弓的沙场老将,不疾不徐,沉稳淡定,剪到发落,将推剪响成一曲动听的小夜曲。我在节奏鲜明的旋律里惬意地闭目养神,时常不小心酣然入梦,被他用力转动脑袋,调整下手的角度才蓦然惊觉。
  老刘先前只收三元,近来加到了五块,还是不到美发店的一个零头,却绝不肯偷工减料。剃完头,他又从容取出一柄剃刀,在木架上垂挂的钢刀布上嚯嚯三两声,磨砺一番,剃刀便在街风里冷光闪闪,慨然奔赴我额头与两颊的战场。剃刀吱吱有声,我能感觉毛发被锋利的刀刃割断,瞬间凋零于地或者被风吹向空中的“惨烈”。老刘还没收手,又取了平素难得一见的古怪工具,在我鼻孔、耳朵里小心剪、掏起来。他神情严肃,动作轻柔,像雕塑家精心修理一尊已成型的佛像。
  这是我在美发店从未见过的工序和享受的待遇,好奇问起时,老刘哈哈一笑,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也不太讲究了。过去学剃头,都必须掌握十种技艺:梳(发)、编(辫)、剃(头)、刮(脸)、掏(耳)、剪(鼻毛)、染(发)、(梳)补、接(骨)、舒(筋)。”他大概感觉腰背酸累了,伸了下腰,拍了下肩膀掉落的一片樟树叶,旋即又俯身,细细掏着我自己都从未在意过的耳屎,缓缓地说,他当年做学徒,剃头、梳头、编辫和刮脸还只是最基本的功夫,也不算太难。难学的是掏耳朵、剪鼻毛、清眼目、染发、修整胡须、放髓(敲打脊椎),还有脑袋、脸面、颈肩部的各种按摩技巧。不上心,或者没有点天资,还真学不到家呢。我脑海蓦地涌现出“工匠精神”的字眼,老刘的功夫与追求,大概能算得上吧?
  闲聊间,一旁又来了几个人等着理发。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胖子见人多,说了句晚上再来,又匆匆而去。我知道,老刘每天的主顾不少,多是老人,也有中年的摩的、的士司机,甚或腰包鼓胀的附近餐馆、商场老板。我问老刘:“看你忙个不停,每天收入不少吧?”
  老刘淡淡而笑,说还好,比你们拿工资的差远啦。我知道他打马虎眼,便细细算了笔账:老刘一般就着晶亮的街灯,干到晚上九点,雨天也不间断,头顶搭个支架,扯上一块塑料布挡雨而已;每天就算接待40个人,虽然辛苦,一个月却也有6000元左右的收入,比我高多了。见我说破,老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说一年6万到顶了。谈到监利乡下的老家,他说,家里早盖了新楼房,儿子让他回家养老,村里现在也有养老补助了。他舍不得丢掉老手艺,又习惯了株洲的生活,所以不愿回去。“再干几年吧,不能动了再说。”他取过刷子,在我脖颈、脸颊、前胸麻利刷了几把,解开围布,木架上的镜里便出现了一个精神抖擞的我。
  火红的太阳爬过楼顶,开始灼热起来,将文化桥上呆然沉思的我烫醒。一阵秋风吹过,我向老刘和他正在人家脸上挥动着的那柄剃刀,投去最后一瞥,匆匆往前而去。
  (本文发表于2019年1月11日《文学报》,发表时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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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1-27 08:38
谢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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