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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0-3-27 11:09

城南谷庄手记 ——古潼水古蕲水与隋唐大运河关系考略



迤逦轩主 发表在 安徽论坛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143-1.html


作者:淮水一尘(许光)
一.

清明上午,乌云低垂,天空马上就要挂不住这么多雨水了。谷振武给吴兴美和我介绍他的族兄,让其族兄给我们两个外人逐一介绍一下谷庄风物。我一边打开录音机,一边和敬烟的谷姓族人说道着谢谢,多谢。一边做着记录:

这叫蹬马桥,蹬马桥下面的这条沟叫龙沟。最北面原来还有座桥,叫锁龙桥。

“请问,你怎么称呼?”

“我叫谷振平”

谷振武接过来说:“他是我平辈的大哥,家里有什么大事小情,出头露面的都是他。”

这龙沟是什么走向?我指着蹬马桥下的那条沟,稍远处,不论是东面还是西面,都是些轮廓分明的丘陵,一个土丘连着另一个土丘。沟宽大概有一米多点,沟边上的泥土向两边一点点升高,突然的就是一个陡台。人在西边刚修的乡村柏油路上,看到的却只能是平原。到了清明的麦苗,马上就要再次拔节了,虽说不是太高,风一吹过,在这个乡民不再绝对依靠土地上粮食产出多少的当下,还是能看见即将丰收的这个夏天的身影。

记忆是可以被讲述者随时修改的,当然故事也是。但,仔细看来,那里的确还像是有个大沟的样儿。

“这条龙沟在原来这个老庄子的西面,所以俺庄人直到现在还是叫它西沟,其实这西沟早已经就在庄子的东面了。西沟往东南去,往石梁河方向。”

有一辆大概是去添坟扫墓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冒着烟,从我们几个步行的人身边径直朝前开去。车上带着铁锹、铁锨,扁担,木杠还有蛇皮口袋改做的泥包。

面前这片松柏林占地足足二十多亩,中间一座大墓,直径有九米左右,葬的是谷信。坟前的墓碑断为三块。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又是六十年的哪些旧事,有人无意中说了句:哪里是啊,是因为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所致。这边一添坟,据说那个家族就会有人死去。这个坟顶甚至已经高过那个家族的屋脊了。因此,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两个家族还因为此事,发生过肢体冲突。

族人们在按照旧时的一项项礼仪进行祭祀先人,我们这边一直在仔细辨认石碑上的文字。其中石碑上大段文字中的这几个字,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石梁南潼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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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哦,原来这条河也叫潼河!记忆中在县东北方向的山头镇附近也有条河叫做潼河。

包括明代之前的旧虹泗州的地方志书文献资料久已散轶,下面是关于潼河的一些容易查找的典籍条目:

南北朝《水经注》卷三十 郦道元
淮水又东至巉石山,潼水注之。水首受潼县西南潼陂。县故临淮郡之属县,王莽改曰成信矣。南径沛国夏丘县,绝蕲水,又南径夏丘县故城西,王莽改曰归思也。又东南流,径临潼戍西,又东南至巉石,西南入淮。

清代《水经注疏》卷三十 杨守敬 熊会贞

淮水又东至巉石山,潼水注之。水道受潼县西南潼陂,(守敬按:两《汉》、《晋》、《宋》、《后魏志》潼并作僮。汉县属临淮郡,后汉属下邳国,魏属下邳郡,晋属下邳国,宋、后魏属下邳郡,在今泗州东北七十里。《梁书》北方童谣,潼、沱为激沟即此潼水,今谷名南潼河,源出泗州北洋城湖,又南迳夏丘县故城西,(守敬按:汉县属沛郡,后汉属下邳国,魏属上邳郡,晋属下邳国,宋省,后魏武定六年复置,属临潼郡,在郦氏后,《地形志》,夏邱城。今泗州治,)(有删减)

《泗虹合志》
(一)·卷上·水利:北潼河合徐溪之水,东注入河。南潼河合汴水,南绕入淮,中隔秦桥分水,稍加疏凿,使二水交通虹实为南北枢轄。

(二)秦桥山在县东北二十里,有秦氏造桥其下。桥为虹邑分水处,北流为北潼河,合徐溪之水,注入河。南流为南潼河,合汴水南绕入淮。惟桥处稍高,少加疏鑿,使二水交通南北,糧船可由出入不资力于河,岁可省数十萬金钱,亦漕运之间道也。

南潼河,源出本县羊城湖,環虹西门,南流入淮。

北潼河,源出本县北小曲東流入睢水,通黄河。

(三)石梁子:在县南二十里,潼水之中有巨石,亦如徐州ㄨ然,惟夏月水涨可通舟楫,餘月皆乾涸

石碑如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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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碑当时,恍惚了半天。综合诸文献与石碑:墓地位置位于南潼河里的石梁子南边,且又位于南潼河西岸。石梁河因之得名的石梁的方位也出来了,就在这块石碑迁移前的偏北方向的河道里。

郦道元《水经注》里的潼河,当然是一条大致呈南北向一条河,但到了清代典籍里又如何演化为北潼河与南潼河的分野的,文献资料上从没有看过。北宋以后的战乱频仍,以及黄河无数次的泛滥,从而导致诸多淮河北岸的河道终于淤塞于滚滚泥沙之中。及至后世,重新疏浚旧有河道之时,又大多为方便行事打乱了原有的旧河水系。

究淮河西部诸水系,不论颖河涡河还是其他原有河道,往往是西北至东南走向;而以古潼水古泗水沂河沭河以及临近泗洪县的安河,从走向来看,其下游淮北诸河道往往也因北高南低的地势,故而呈南北走向。但又有如睢水这样的河流,呈几乎是东西走向,下注泗水。

沧海桑田。抛去像是在西部山区那样因为强烈地震等具有可以短时间内改变地质地貌的条件,我们现在是否可以通过二十米等高线的地理地图,试着把消失千年的潼河水系复原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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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这都是上辈子的老人传下来的。”谷振平一半像是抱歉般口吻,一半像是在想着一个故事该如何开场:俺庄人周天在这里挖沟,这沟成天的又长了出来。比方说昨天挖了一条几丈长小沟,第二天早上一看,那沟又平了。

有一会刘伯温打这走,他跟挖沟人说,你们都回去。

原来的谷庄在这边。谷振平一边和远道而来的族人打着招呼,同时透过墓地这一大片的松柏指着东南一点点的地方,边说,那高顶子的地方就是原来的村庄,紧东口的那个坟茔就葬在她自家后门边上。

再往原村庄的东面看,是一个土丘不断降低,一直靠近更低的石梁河道的边缘。

“庄子上人都住这一块,可这西口的田地也得挖沟放水呀。”

刘伯温下面接着说:今天人都回家,我晌午头给这条沟给挖了。那时人憨啊,叫去家,都去家了。日上中天他念动咒语。三锹,他爽下去三锹,这龙腰都被他给剗断了。这龙就给这松柏林西北拐子叹了口气。刘伯温就地打三鞭。

那龙到土庙子,你看——他朝东南方有块石头的地方指了指,中间不远处还隔着这条龙沟转过的那个弯——那龙又叹了口气。刘伯温又打一鞭。

龙到黄谷堆。黄谷堆离这里不算远,就是刘邦项羽经过的那个黄谷堆。你看河对岸那边就是有名的霸王城,传说项羽的兵丁,一人一兜土,就建了一座城。那条龙再折回头来,死在了石龙岗。我们这脚底下看上去是泥土,挖个一两米下面都是石头。这石头原打算长成山,这龙一死,山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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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按照郦道元《水经注》的说法,潼河水道发源地在故潼县县城西南潼陂,潼县因潼陂及潼水而名。潼又写做僮。现在山头镇的潼河既清代典籍中标注的北潼河,东流切过赤山台地的南缘至归仁镇附近向北汇合老龙河东南流去。虽没有地理等高线作为佐证,但从现场及谷歌地图上明显看出赤山台地上的山头镇至南部的刘圩以至于黑塔镇明显比西边偏高,至于确切数据待以后补充。

北潼河南合老龙河后再接入老濉河,自苏皖边界一路向南。为何不是直接向东接入同样是南北走向的安河呢?从地形上看其原因,只因为继续东去同样遇到的是个台地。这个台地上有五十米左右的低山,自归仁集经梅花镇一直向南延伸到青阳镇北为止。

当年潼河自潼陂南去,刚好可以沿着四山东部的低洼地区,再南延至马场山东部低洼地,一路向南。

潼河此时向前有两条可能的路径,一是过枯河头东去,经过现在的隋唐大运河旧址既现在的奎濉河河道,经泗洪泗县交界处南流;第二条路径则通过枯河头往西南去,而那可是郦道元的水经注里那条潼水!

其偏东北的分水处在小梁集向西——小尹——娄庄——王井一代,其等高线超过二十米。自东则为今天的水系。

这个东线,历史上就是一段非常不好施工的地方,因为没看见隋代大业元年(605年)如何开凿通济渠的文献,仅看了过去了400多年后《宋史》中的记载:神宗熙宁八年(1075)春,王安石再相,(侯)叔献说:"昨疏浚汴河,自南京(既现在的商丘)至泗州,概深三尺至五尺。惟虹县以东,有礓石三十里余,不可疏浚,乞募民开修。"而这里的虹县以东地区,应该就是枯河头至泗洪境一段。

枯河头,据说是项羽把自刎而死的虞姬头,哭的活过来的地方,所以也叫哭活头。这个地方恰巧是两个台地的交叉口,西边是屏山——老山——徐贺(山)台地,东面是现在的奎濉河边上小李庄以东至通海大魏至泗洪境,以南至草庙、宋岗,绵延至墩集,就在这谷庄河东岸不远处也是那个台地的延伸——为另一台地。两个台地之间,仅仅只有几百米宽的低地,以至于隋炀帝开挖大运河时,因无水要用粟米麻油作为其通行的条件。一九五零年代大修水利时,曾在枯河头大拐弯处发现大量的粟米碳化物,只可惜当时的科技水平局限了探求更确切年代的可能,比如现在常用的碳十四法。

至于《泗虹合志》里记载的”州东北二十里的秦桥山,其桥为虹邑分水处,北流为北潼河,合徐溪之水,注入河。南流为南潼河”志书者甚至想“稍加疏凿”,就可以“使二水交通南北,糧船可由出入不资力于河,岁可省数十萬金钱,亦漕运之间道也。”按照现在的地形地貌,这当然不符合地势水行。秦桥地处屏山——老山——徐贺的台地之上,有可能是志书编写的清光绪年间,泗州境内外潴留之水,分外的多,才会导致其产生了要在台地上施工的念头。如要施工,从工程量及河口至河底深度上来看,几乎是个不可能的完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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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你们祖上是打什么地方迁来的?“祖籍就是这地方。搁这边,连自己算进去,到这一代有十六代了”。

又有人过来敬烟,我连忙摆手道谢。

“我们这里,是明初望族。”
“现在你谷姓也厉害啊。”我回头再看了看刚刚他手指土庙的方向,嗯,原来的老庄子在这里,土庙在那个方向。

“土地老爷本姓韩,不在西南在东南”。可究其根本,又已是语焉不详了。就在马上下大雨时,我和吴兴美一起去看了看土地庙。

小庙和周边几十上百里的土地庙几乎差不多,也是用一整块的大青石中间凿空,顶上有个飞起的屋檐。可供着土地老爷和土地奶奶的两个侧边,都被人砸掉了一大块。原来的神像也毁在了那些年,现在又重新请了回来,只不过是金色的,是陶胎的,还是瓷胎的,也不好再惊动神明去做分辨;只不过却再也不是原来青石做的了。

庙石的西后侧,年代漫灭,上面有当年雕刻土地庙时的功德记名,一个王姓,还有一个竟然也不是谷姓。

龙沟西边,是个高起的土丘。谷振平指着西边四十米开外南北排列的一溜坟头说,那里叫瓦街。据说曾是个卖瓦的集市,二十年前谁家要是分到这一片地块,就麻烦了,每回耕地时都得有事没事的拣出一摞一摞的瓦片,砖头。我问他何时这个瓦街败落,既然是街道,想必是两旁必有临街的商铺吧。一个年轻人接着说,嘉庆年间。当年捻军在泗州周边这一带烧杀抢掠,鸡犬不宁。

雨过天晴的第三日下午,文德和老张局长也来谷庄。我们一行四人就要离开时,谷振平离开人群,独自去了那里,甚至没有人注意他会去做什么。不多会,他拿来大把的陶片,瓦片。估计他曾经经常看见的草胡钉早已锈蚀,或者掩埋于反复的犁耙之后,也或者被野草与麦苗掩映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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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古潼水过枯河头依现在的东汴河(既泗城以东到枯河头段),“又南径夏丘县故城西”。河水一路向南偏西,直到与清代的南潼河,既现在的石梁河相互重合。志书里的夏丘故城在今天泗县县城东面一里路,与“故城西”相互印证。至于通济渠当年的开挖,也大多依照旧有河道,其中泗县县城以东河段用的就是古代潼河的河道,只不过自枯河头到故城西一段为逆流而已。

话到此处,我们是否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古潼水的消失与隋唐大运河的开通有着必然性的关联。正是隋唐大运河的开挖使得古潼水在人们的记忆中渐渐消失,以至于在以历史为信仰的中国人的历史典籍里很难找到古潼水;以至于王朝社会晚期出版的《泗虹合志》里将古潼水隐去,而又将南潼河与石梁河并列,石梁河只不过是古潼水泗县中下游河道中的一个石梁而已;犁沟本来是潼水的一个北偏稍西方向的支流,《泗虹合志》里竟然写做南潼河本源。

《水注经》:(潼水)南径沛国夏丘县,绝蕲水。古代地名的命名多依山水形盛,如淮阴、泰安、泗水、睢宁、潼县等等,又如符离,符是符草,离是离山。至于蕲水,《说文》蕲,草也;《广雅·释草》山蕲,芹,当归也;这就是条两岸长满蕲草的河流。但它是不是经过百里以外蕲县附近的那条河呢?

隋唐大运河的兴起,与运河周边的许多城市的存废密切相关。比如当年的符离与蕲县,前一个曾是侯国,另一个更是陈涉世家里大泽乡的上一级政府所在地。现在早已成为当年运河上的一个小镇埇桥所辖制。

直到半个月后,再查《水经注》方知,蕲水“水首受睢水于谷熟城东北,再东经建城县故城北。蕲水又东南,径蕲县。县有大泽乡。又东南,北八丈故渎出焉。又东流,长直故沟出焉。又东入夏丘县。”在现在的泗县县城附近“东绝潼水”,也就是说汇聚了北来的古代潼水,再一自南下经过五河县的潼河口入淮。与这条蕲水有关的地名不只只有蕲县一地,在埇桥与柳子镇之间还有个叫蕲泽镇的地方。

侯四明兄在他众多的资料里找到一张金代地图,地图上清楚标明了河道走向,大致与历史上的隋唐大运河一段重合。当年隋唐大运河挖掘,至少在安徽境内大部分是利用古蕲水的河道的基础上挖宽浚深;泗城以东至枯河头部分为潼水水道,枯河头再东则为典型的人工河。

至于为何不直接经过现在的石梁河,直接南下淮河呢?就是因为这条现在改叫石梁河的河道,在这个谷姓人家的村落附近有一个石梁,稍稍至枯水期就无法行船,而在丰水期则又河水湍急,且下有礁石(石梁)。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比起不可能的把石梁挖掉,远没有自枯河头东去来的简单。河道疏浚完毕之后,还有一个工程:就是在现在的泗县县城环城河偏南一点的古潼水上某个地方打上堤坝,借以抬高泗城东西两条支流的水位,才好最大限度的让河水漫过枯河头,及以东新开挖的河段。但整个古运河河道荒废了近一千年了,这个堤坝无论无何再也无法寻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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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谱如图

第二次再来城南谷庄时,看了族谱,当然也要实地看看那个传说中的石梁子。一路上谷姓族人纷说,一到夏天来这里戏水,水少的时候,就坐在石梁上歇息。水多时,可以听见拿着竹篙敲击到石梁的声音。顺着夕阳里的蹬马桥一路往下走去,大概有二三百米远,就看见河水了。

河水清澈,荇草已经铺张开来。北面有两个钓鱼人,老张局长亦好钓鱼,回来说那个人半天钓了三斤多。呵呵,不错。也许那年夏天是个丰水的季节,曾国藩的泗州之行,坐的船不是打青阳镇过枯河头到的泗州城,而就是打眼前这有石梁的水路一直向北到州城吧。

再沿着河边往南走了一百多米,谷振平及谷姓诸人指着河当央齐说,这就是石梁了,这就是石梁的位置。石梁南北走向,长大概三四十米,在河之中。

2018-04-09
2018-04-21修订

参考书目及延伸阅读
《虹县志》
《泗虹合志》
《水经注》
《水经注疏》
《太平寰宇记》
《宋史》
《资治通鉴》
《二十米等高线泗县地图》
《泗县志》1990版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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