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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0-7-24 10:20

影子里的重逢



思余 发表在 荷韵轻香|散文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5-1.html


影子里的重逢
——衡山影子戏传人刘武阳纸影雕刻作品集后记
胡朝阳


皮影,起源于2000多年前的汉朝皇室。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刘彻,有一个爱妃叫李妍,是汉代乐舞《佳人曲》:“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的原型,美貌与才智双绝的女子,宠冠后宫,可惜染上风寒香消玉殒,汉武帝时常思念她。一位名叫李少翁的齐人,自称会招魂,在夜里设帷帐,点明烛,以布帛裁成女子剪影,傅粉如生,翩舞惊鸿,宛似李夫人再生,让汉武帝在这如梦一般的美丽影子里,与朝思暮想的爱妃重逢。


这便是中国最早的影视娱乐了,从宫廷流行到民间,传遍华夏。由于布帛绵软不便操作,古代艺人将制作材料过度到素纸(直接从纸槽中抄出后烘干而未经加工的纸),纸上绘以不同颜色花纹区分角色,称纸影戏。南宋以后,北方部分地区改为更坚硬的羊、牛、驴皮以防损坏,变化为皮影,造型愈加华丽,视觉效果进一步提升,皮影戏取代纸影戏,占据了影戏发展的主导地位。


而南方一直沿用素纸。湖南纸影出现于明末,融中原文化的“天人合一、中庸之道”与楚文化的“恢宏诡异、精彩绝艳”,发展为造型、剧目、唱腔和演出形式有着极为鲜明湖湘特色的民间文化艺术,被编入中国影戏家族“南影”科。衡山纸影戏,又名影子戏,也叫灯影戏、皮影戏,便是“南影科”中最为茁壮的一枝,现为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


惟楚有才,衡山影子戏艺人技艺高超,两个人即包打包演,伴奏、念白、配唱、操控,全场无缝对接,包有趣,包精彩。唱腔汲取南岳佛道音乐、岳北山歌和地花鼓的养份,立足古老的衡山话、拿准活泼的四平腔,调兵遣将,随机应变,男声女声,切换自如。灵活的场景,灵动的意境,水灵灵的影人,得衡山湘水之灵,将衡山湘人沦陷。锣鼓嚓一响,没人捧得住饭碗。


于斯为盛,衡山影子戏最辉煌的记忆可追索到清代老龙会,南岳衡山一带百姓娱神祈福也自娱自乐的祭祀典礼。白天,浩浩荡荡抬龙巡游,耍龙舞狮,焚香插烛,旌旗飞荡。晚上则是各种小曲大戏轮番竞演的天堂,豪门旺族都将私养的影班拉出来,亮出精工精影与名师名角,“一口叙说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管弦交错,通宵达旦,全民狂欢,万家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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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0-7-24 10:21
解放初期,国家、省、市组织皮影戏竞演,派团出国访问,进行文化交流,皮影成为东方艺术的象征、中国外交的大使。衡山影子戏迎来又一个兴盛季。乡村城镇,影子戏班比比皆是,逢年过节、喜庆丰收、嫁娶宴客、添丁祝寿,都少不了搭台唱影。连本戏,相当于电视连续剧,一演十天半月,让百姓群众看得带劲、看得过瘾。刘武阳便于这样的时期,在模仿大人做纸影菩萨与小伙伴们的戏耍中,成长为初露才情、满怀憧憬的青年。


1962年,18岁的刘武阳已经有过打莲花落、演花鼓戏、放电影、卖图书的文艺工作经历,能编会唱,知识面广,吃苦听话,正是一颗可培养为宣传骨干的好苗子,却因父亲在海外的关系而下放回家。革命队伍中的异己分子,开会没资格参加,找对象没人要,激情燃烧的世界忽然安静下来。人生失意,初尝酸苦,落寞怅惘,也顺其自然。堂上有相依为命的母亲,生活还要继续下去。一个影子在心灵深处辗转反侧,冥冥中暗示、牵引着他的人生道路。


萱洲有一个表叔叫谭正葵,扎纸马也雕纸影,刘武阳跟他学徒。衡东有一个老艺人叫向澄江,专雕纸影,刘武阳拜他为师。谭师傅用小凿子“退雕”,中指结满老茧。向师傅用斜刀“前雕”,无名指满是老茧。刘武阳结合两位师傅的雕法,开动脑筋,观察变化,苦练刀工,把握力道。纸雕之余,又自学画像、泥塑、石雕、木雕等技艺,从姊妹艺术中学习新观念、借鉴新技术、融合新审美,寻找纸影艺术的线条,直至练到伸出十个结满茧子的手指,像竖起一个树皮斑驳的老山林。


正是这双“显老”的手,将年轻的思想情感输入到了衡山影子戏的影型创造中,“纸影菩萨”一改过去原始、粗放、简单的样式,变得模样精细、色彩鲜明、形态曼妙了。传统的工艺有了时代的流变,一经领悟,即挣脱庸常的漩涡,向着精湛和独特的方向迈进。也正是他的聪明能干、温和孝顺,被湘江下游观湘洲在水一方的美丽姑娘谷秋连看上了。谷秋连无父无母,孤苦共鸣的芳心跨越了阶级的栅栏,逆流而上萱洲,嫁给了一无所有的刘武阳。从此,陪他一起追逐目眩神迷的影子梦。


为了养活一家六口,吸引更多的艺人前来购买影型,刘武阳更加勤奋地钻研创新。他阅读群书,探访南岳佛寺道观,从画本、从神仙佛陀的神态中学习艺术手法,多画多修,多雕多变,千镂万刻,不断改良与完善,制作的纸影菩萨已是玲珑剔透、生动传神。艺人唐国梅就因买了刘武阳的菩萨,大受观众喜爱争抢,唱到与攸县交界的草市。衡东、衡南、南岳、衡阳、湘潭、宁乡等地的艺人纷至沓来,订购影型。本县曹德贵、曾秋成、王春云三位名师每人一个全套,常演的三十多个人物,老生小生、文站武站、净旦花旦、丫鬟员外、道袍蟒袍、衫子靠子加捎子,全都交给刘武阳换装,衡山影子戏焕然一新。


  1977年,文革结束。在影子戏沉寂了十年之后,衡山县文化馆成立皮影示范队,点名刘武阳参加。任务是影型升级打造,与舞台灯光、亮窗、布景、音乐与特技的改革创新。刘武阳大胆放弃纸材,启用透明塑料片儿做邦,幻灯胶片上色,做成了比动物皮还要透明的皮影,打破了沿袭千年的素纸传统,更新着古老的影子梦。那一年,从萱洲与他一同去的,还有一位优秀的影子戏演唱艺人,叫欧阳新年,他们与王春云、郑美庆、曾秋成等民间艺人汇聚县城,完成了《巫山神女》的创制排演,荣获衡阳地区影型制作一等奖、皮影演出一等奖。巫山神女耕云播雨、疗毒治世的仙姿,连同那个即将文艺复苏的年代,永远记载在衡山县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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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0-7-24 10:21
1980年,衡阳地区组织参加全省皮影调演代表队,再点名刘武阳参加,要求完成衡山县《天柱与芙蓉》、衡南县《稻田案件》、衡阳县《秋江》两种语系三个剧本影型与舞美的创作重任。刘武阳更为大胆地使用制造电影软片的新型材料赛璐珞做邦,配合幻灯胶片画头,创造出形象更时尚、质感更高级、效果更新奇的皮影影型。在衡阳,刘武阳与同来的欧阳新年邂逅了王恩珠、王晓涵、黎政初、周贾生、吴利宾、陈砚、刘保鲁、刘国庆等全市优秀的艺术家。他们一起探讨艺术、实践创新、精益求精,在各个行当打破常规,努力使自己成为传统,共创湖南纸影的时代奇观。


那是生命中最为快乐的一个夏秋。刘武阳至今忘不了与欧阳衡一起去上海采购、找到材料的欢天喜地,忘不了造出青蛙警长摩托车声音、蜻蜓卫士无线电波信号的兴高采烈,忘不了将舞台追灯用到影子戏台,炽热的光将自己烤成“熟人”的酷热难当,忘不了进矿山、下农村巡演受到工农朋友的热烈欢迎。金秋十月,三个节目收获大奖,衡山影子戏《天柱与芙蓉》,以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的南岳仙境,壮如天柱、秀似芙蓉的神仙眷侣传奇爱情故事,极致的视觉盛宴,空前的视听享受,斩获湖南省一等奖。衡阳皮影代表队四十年前的黑白合影一直挂在客厅,刘武阳常常伫足凝望,一排排青涩面孔上荡漾的春风,单纯的年代追梦的岁月,成为心中最温暖的影子。


从省城载誉归来不久,衡山县成立皮影艺术剧团,刘武阳与欧阳新年先后为团长,带头创排新剧在全省巡回演出。刘武阳决定再逼自己一把,走一条立体动画之路,让土味影子戏“洋”起来。他用白铁皮打出各种灯具,火景、水景、移动的云景。孙悟空的影型雕了大中小三个,以制造空中飞行由远及近的真实感。一任才情奔突,磨练绝技,寻找不可能中的可能,为《火焰山》《董永重会七仙女》《八戒背妻》等神话节目制幻彩,造玄机,成功实现如同电影的动画效果。在韶山巡演,轰动了省文艺专干培训班。在益阳巡演,获赠“誉满桃花江”锦旗。在南台寺演出,受到省委书记的表扬。又赴江西萍乡、新余,广西桂林、阳朔,四川铜仁等地演出,受到省外专家、外国友人的高度赞扬。衡山影子戏开创了百年兴盛,誉满神州。


1985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落实政策,刘武阳先到衡东、后调衡山县文化馆,专做皮影工作,至2000年病退回家。世事沧桑,繁华转眼成梦幻。由于光电世界蓬勃兴起,电影电视迅速发展,走进了千家万户。人们足不出户便可坐享娱乐,不再需要纸影舞台。演到高潮处的影子戏戛然而止,绚丽的舞台瞬间黯淡,曲终人散。一副副纸影的精魂只能被收进挑箱,束之高阁。艺人们或去城里歌厅伴唱,或去乡下灵边夜歌,漂泊江湖,卖艺糊口,在不可知命运的摆布下各奔前程。放弃坚守的热爱,告别纸影的缘分,心在疼痛,一步一回头!


然而,命运有多迷茫,那影子便有多耀眼,它始终在身边转悠、在血液里流宕、在泪光里闪烁,与灵魂同在!没有存活就不可能有传承,沿袭千年的民间艺术,中华民族的文化,难道就这么让它衰败,在自己这一代终结?没有牺牲就没有传承的信念,刘武阳决心以一己之力、以退休工资供养纸雕,与影子一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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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0-7-24 10:22
清晨,刘武阳老早就爬起来迎接太阳从江上升起,在阳光下雕刻纸影,阳光也将他的影子刻下。萱洲,因为刘武阳的雕刻而由冷变热、由春易秋、由炊烟袅袅而日子融融。没有了外物的影响,雕刻也变得单纯。只往内心里走,将岁月的寂寞、信心的犹疑、名利的负累一刀刀镂雕去,扔进河水里。趟过双手刀斧不入的伤痕、纵横交织的皱纹,沿动人的回忆,一步步接近梦想,抵达心灵深处,与远古遗留在此的青葱的倩影重逢。二十年,时光将刘武阳雕刻为白发艺翁,刘武阳也从时光里雕出了衡山影子戏“九分影”,创造了湖南纸影历史高峰,实现了中国皮影世纪新形象的宏愿!


2011年,位于湘江上游云集河边的衡南县文化馆策展“湖湘文化新魅力”,打造优秀的衡阳民间艺术展览馆,到萱洲三请刘武阳,以“心怀敬畏、志在弘扬”的真诚布置“衡山影子戏纸雕艺术家刘武阳专馆”,《麻姑献寿》《嫦娥奔月》《仙女散花》《四大美人》等新形象纸影艺术作品美轮美奂,受到文化部、文化厅、省市文化馆、省市非遗处、省皮影剧团、中央电视台、湖南卫视、衡阳电视台、衡阳日报等上百家文化单位和媒体领导专家的赞赏与传播。在这里,刘武阳先后邂逅黎政初、吴利宾、陈砚等1980年代衡阳地区组织参加全省皮影调演代表队的老朋友,那欢乐的往日,身披思念的影子,张开温暖的拥抱,穿越苍茫的时光,迎面走来!


2016年,由衡山县非遗中心推荐、衡阳市文体广电新闻出版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联席会议审议通过,刘武阳为衡阳市第五批非遗项目市级代表性传承人。雕,是一种技艺。不雕,是一种境界。梦想是绚丽的,而生活很平凡。为适应生活压力大,人们不想复杂而追求简单的时代审美需求,刘武阳又在研究如何处理好纸影雕刻“精致奢华”与“简约灵巧”的关系,去繁从简,寻找“少雕”和“不雕”却仍然好看的点面,以更简洁时尚的作品吸引年轻人关注和喜爱纸影。2017年,两名文艺青年陈飞、聂益阳拜刘武阳为师。


2018年,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衡阳湘剧”复排入选国家艺术基金大型舞台剧资助项目《新醉打山门》,力邀刘武阳纸影雕刻进行跨界融合,创新演出形式。刘武阳根据戏剧舞台的审美,创作出与真人身高接近的特大皮影,将疾恶如仇的英雄,同时也是济世救民活菩萨的鲁智深,狂放的人性与慈悲的佛性,在举手投足、影子的转换中次第呈现,通过舞台灯光、投影控制与经典美妙的湘剧相映生辉,简约灵动而鼓舞人心。在“美戏铿锵.雁鸣衡州”舞台登场亮相,深受衡阳戏迷的欢迎,参加第六届湖南艺术节展演,获田汉表演奖,轰动长沙。


刘武阳纸影艺术在衡山县文化馆、衡阳高新开发区均设展馆,工艺礼品曾代表湖南赠送给中央领导和外宾,被行家收藏,走进高档装饰柜台,销到海外。为了使纸雕工艺更赋闲情雅趣,产生更活跃的艺术感染力,刘武阳以“玩”的心态发明了记号笔画印章盖在玻璃纸上,嵌进双面镜框里,制造书画题跋和署款的氛围。使影、书、印三绝合璧,相映成趣,锦上添花。由此开启镜框选取、灯光运用、虚实性、透视度、笔墨情趣、瞬间诗意等纸影文化综合知识的学习与创作经验积累,使纸影艺术散发更迷人的气质,让人一见动心。纸影雕刻,曾是刘武阳生存的本领,而今,从生活中玩出了趣味与品味,对得起这一生的追求,此生无憾!


2020年春,刘武阳在萱洲河岸,装裱一副“雄鹰翱翔”的纸雕作品,一时兴起,以透明红玻璃纸剪出一轮旭日,贴在空白处,熠熠发光。吹一口气,那雄鹰的翅膀扇动,“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唐代诗境与“旭日鹏程志远,东风正气新章”的现代风流竟融而为一,江天陡然间灵气浩荡!萱洲、衡山、刘武阳及苍生万民,“从世俗与劳累中,也飞了起来,披一点洒脱,披一点梦。”历经百代,中华文明传统的因子,丝丝缕缕渗入血液,成为我们指认自身来处的文化胎记和生命基因,在万道阳光下,生出奇幻的影子,美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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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0-7-25 0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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