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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1-5-9 19:32

母亲节,只能一遍遍地重读自己十二年前的“一夜万言”[原创]



周梁泉 发表在 情感酒廊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forum-89-1.html


我的母亲林云卿

周梁泉(微信公众号“永春周梁泉”已发布300多期,欢迎搜索关注)

走在永春的大街小巷,人们总是这样介绍我:“这位就是云卿的儿子。”
尽管我已过不惑,主编各种小刊小报也有二十五年历史了,名字许多人并不陌生,但由于林云卿,人们总是喜欢这样介绍我。
林云卿,我的母亲,永远活在我心灵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母亲一九三九年出生于外山白土,一岁丧父,三岁时她的母亲被当地恶霸孝殿税活活打死。起因很简单,外婆不幸与恶霸孝殿税为邻,有一天中午全家正在院子里吃饭时,孝殿税家养的老母鸡“扑腾”一下忽然飞到了外婆家的饭桌上,并迅雷不及掩耳地“扑哧”一声在菜盆里拉了一泡屎尿。眼看着孤儿寡母全家赖以度日的咸菜毁于一旦,从没与人红过脸的外婆一急,就用手把那只还站在菜盆沿上耀武扬威的老母鸡扫到地上,没想到这一扫,就惹来了杀身之祸。老母鸡一瘸一拐地跑回家,招来了主人恶霸孝殿税,还没等外婆开口,孝殿税一边嚷着“也不看看是谁的鸡”一边就用手中的黄铜烟枪往外婆身上戳去。据说可怜的外婆是被戳到了笑脾,还没来得及想想死后一群儿女该如何生存,就哈哈大笑将近半个钟头,在一大群儿女的目瞪口呆和年仅三岁的母亲的嚎啕大哭中悲惨地死去。几天之后,十八岁的大舅就把兄弟姐妹都卖了,大姨卖到湖洋蓬莱,二姨卖到湖洋下坂,三舅被卖到外山尾乾(二舅早夭),母亲则以两担谷的价钱被卖到了湖洋溪口。事情有时就是如此简单,一只老母鸡,就导致了一个家庭的毁灭。
四九年八月二十三日永春解放,外山开始进行打土豪分田地。知道这个消息后,年仅十岁的母亲偷偷溜出家门,连夜独自一人翻山越岭赶赴外山,天从人愿,正赶上斗争恶霸孝殿税的时候。由于当时群众还不觉悟,担心变天,于是出现了反绑着双手的恶霸孝殿税在台上趾高气扬、台下群众低着头一遍死寂的尴尬局面。这时十岁的母亲刚好到了会场,满身泥泞,气喘吁吁,手持一根打狗棒,二话不说就往台上爬,由于年幼,由于长途跋涉,上台时还得工作人员拉一把。上台后的母亲一下棍子一把泪地对恶霸进行了控诉。据当时在场的群众回忆,这场血泪的控诉历时一个多小时,杀人不眨眼的恶霸孝殿税在十岁小女孩的棍棒底下终于低下了罪恶的头颅,广大群众在我母亲声泪俱下的控诉中渐渐群情激昂,恶霸孝殿税终于伏法。
精疲力竭的母亲坚持蹒跚着走回溪口,不愿到她大哥舒适的家中哪怕是喝一口水。一直到近六十年后离开人世,母亲都没有再到过外山。或许是恼怒将她换成两担谷子的绝情,但更多的痛恨大舅三舅的懦弱,面对杀母的仇人,他们始终站在台下低着头,一言未发。
在外山,在湖洋,在几十年后,人们还在津津乐道着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其实也注定了二十年后才出生的我的人生道路。


母亲与父亲的恋情源于一颗花生。当时父亲在湖洋粮站工作,正值花生收成时节,谷场上晾晒的花生达数十吨之多,只有我父亲一个人在值班。母亲与父亲当时已挺熟悉,但是仅仅熟悉而已。由于父亲很老实,又是一副秀才模样,当地姑娘总喜欢跟他开玩笑,母亲也不例外。产生恋情的那一天母亲刚好无所事事,便一个人跑到谷场,找父亲讨花生吃。据母亲后来回忆说,那时父亲对她就已很有意思,母亲找他讨花生吃,使他好象面临着一个人生最艰难的抉择。一边是梦里都想讨好的对象,一边是思想意识中一丝一毫都动不得的国家财产,怎么办?母亲说,当时父亲涨红着脸思考了足足一刻钟,终于象豁出去的样子,从谷场上挑选了一颗单仁花生,躲进值班室,为了不让掰的声音传出门外,特钻入被窝,在隔音效果良好的环境中小心地掰开花生,再招呼母亲进入值班室,将那颗国家财产郑重地交给母亲,并再三交代必须彻底吞到肚子里了才能出门,然后自己出了值班室,将门带上,为正在吃花生的母亲值班。
回到家中的母亲一想起父亲的神态就躲进被窝里大笑,笑够了之后母亲忽发奇想,虽然父亲这个人憨态可掬,但倒是蛮可靠的。国家工作人员最怕的是犯错误,这么谨小慎微的人会犯错误才怪呢。于是芳心大动。
母亲的眼光不错。在父亲接下来近四十年的工作生涯中,无数次单独面对着价值比那数十吨花生多得多的国家财产,没有犯过一次哪怕是那颗单仁花生一样小的错误,因为母亲再也舍不得引诱他犯哪怕是那样微不足道的错误了。
不过我必须感谢那颗花生,或许由于有了它,才有了我们兄弟姐妹。


对于我父亲家境贫寒,我母亲是有心理准备的。但嫁到德丰后母亲才发现,这贫寒并不象母亲所想象那样简单。
我父亲三岁时我爷爷被国民党抓去当了壮丁,后来由于组织逃跑被抓从此杳无音信,留下身高只有一米四多的奶奶带着三岁的父亲和七个月大的姑姑艰难度日。母亲嫁给父亲时,所有的家产就只有一间六平方米的下厢房。为了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奶奶和姑姑只好到别人家借宿。“我和你父亲的新婚之夜盖的是一人一条麻袋,下面铺的是稻草。”母亲经常如是说。
当时姑娘出嫁之前已时兴“看所在”,因为地点、房子对一个家庭的生活质量来说至关重要。可不知怎地,母亲却漏过了这重要的一关,或许是为了践行“我嫁的是人,又不是房,没必要看了”的婚前豪言。我如今已无法考证母亲在来到德丰的第一个晚上躺在麻袋底下是否有过一丝后悔,我只听到母亲的溪口娘家人总是说,母亲嫁人后性情变了很多,一个爱开玩笑的姑娘一下子沉稳实干起来,真是肩上的担子改变人哪。
父亲是个合格得近乎迂腐的公职人员。在我小时候,父亲的概念总是和一顿饭连在一起,因为父亲总是一个月才回家一趟,而只有在父亲回家时家里才会煮干饭。父亲认为既然领了公家钱,就得全身心地为公家服务。在我参加工作后第一次领了一点点的加班补贴回到家里吹嘘时竟被父亲骂得狗血喷头,最后只能假装退回去了才能过关。所以我敢肯定,在来到德丰的第一天起,明察秋毫的母亲就明白了家里的重担大多得自己扛。
很多事情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对于一户长期贫困的人家,有时候连借几元救命钱都很难。有一天奶奶忽然生病,发烧得很厉害,当时已怀孕八个月的母亲赶紧四处借钱,但碰到的总是软钉子,不知是由于母亲初来乍到,还是人家认为借给你就是肉包子打狗,因为你根本还不起。走投无路的母亲只好想起了远在五里街街尾的我的老姨,亲姐妹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但时间紧急,大腹便便的母亲想都没想就抄近路,趟过桃溪到老姨家顺利借到钱,买了药原路返回。没想到溪水已涨,母亲趟到溪中心时水已涨到胸前,只好高举双手将药举至头顶,恰好有路人看见,大喊:“不好,有人自尽啦!”于是有好心人跃入溪中,才使母亲化险为夷。


当时我们国家认为“人多力量大”,没有实行计划生育,因此每隔两年多到三年我就有一位兄弟姐妹降临人间。母亲总共生了七胎,单凭父亲那一点点的薪水,生活压力可想而知。以至于后来我大姐择偶时,母亲坚决反对大姐嫁给领工资的,因为“单职工家庭”的妇女远比农民家庭的辛苦得多,母亲在这方面是有深刻体会的。
生活的重担使得频繁生子的母亲同时也是一名种田能手。当时生产队实行工分制,全劳力也即大男人,一天最高十个工分,妇女下地干活叫“妇代”,也即半劳力,一天一般五个工分。德丰人至今记得,单就插秧而言,其速度和质量全村没有一个全劳力能与母亲相比的,因此生产队破例给了母亲每天八个工分,在当时的“妇代”中属最高待遇了。
每天生产队歇工后母亲总是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直奔自留地忙活。公元一九六九年中秋之夜,母亲照例在生产队歇工之后到了自留地,挖了一担足足有一百多斤的冰糖芋挑回家中,再认认真真的冼个澡,已是凌晨一时了。然后平静地喊醒奶奶:“姆啦,起来准备一下,我准备生小孩了。”六时正,一个生命诞生了,那个生命就是我。
在实行包产到户后,母亲一个人耕种着五亩多的地,每季稻谷收成是五十几担。我们都在念书,种田的事母亲基本不让我们插手,偶尔让我们帮忙也只是她的教育手段而已。因此忙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犹如家常便饭。以至于有一天深夜,大队的民兵营长深夜巡逻,发现田里有一黑影在动,以为是什么野物,忙召集基干民兵持械上前,方知是一场误会,成为一时的笑谈。
由于我们兄弟全都依次地跨进大学校园,尽管当时学费和现在相比低多了,但单靠父亲的薪水和母亲的农业收入是远远不够的。刚好当时县妇联和外贸公司号召全县妇女巾帼建功,进行毛衣活加工,母亲就组织了村里一百多名家庭妇女进行培训,成了当时县外贸公司下面最大的一个点。做为组织者,只需负责领、教、交,抽成百分之三。而母亲则自己给自己加了一个“改”的活。不要小看那只是一个字,可不知蕴含了多少的精力和汗水在里面。每次交“活”,总会有若干不合格的,眼看着检验员将它扔进废品箱,母亲总是将它捡出来。由于交“活”时总是在期限的最后一天,母亲便得现场“改”,往往一改,就是天亮。每次天亮回家,面对我们有些责备的眼神时,母亲总是说,辛苦一点没关系,姐妹们的辛苦总算没有打水漂。
话说起来轻松,可个中滋味可能只有母亲自己才清楚。有一次凌晨骑车回家,还带着一大笔工人的工资,到了“狗腹弯”路段时,母亲发现有两个人一直跟着,你快他就快,你慢他也跟着慢,便知道是什么货色了。母亲灵机一动,把车子停了下来,往身后大喊了几个人的名字:“你们再慢吞吞的,我就不等你们了。”那两个“尾巴”哪里会想到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一个单身妇女竟敢唱起“空城计”,忙紧踩几下匆匆往前走了。
母亲的这桩生意做到我们兄弟们全都大学毕业就不做了。那时这种生意已经渐渐变了味,组织者抽成有的高达百分之十五,成了暴利行业后自然纠纷不断。那时刚好我父亲开始卧床不起,母亲二话没说就歇手了。这桩生意母亲共做了十来年,始终坚持抽成百分之三,即使有些已基本是母亲重新织的也不多收一分钱。在那十来年时间里,母亲没有和进行毛衣活加工的姐妹们红过一次脸,在这个后来纷争不断甚至“倒”来“倒”去的行业中绝对是凤毛麟角。
虽然没挣多少钱,但每当谈起此事,母亲总是很高兴。“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啊,没有这桩活,你们的学费真不知要从哪里来?”
也难怪母亲兴高采烈,因为在她的思想意识里,没有什么比孩子读书更重要的事了,在她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日子里,她对我念叨最多遍的话就是:“一孩子,二事业。”而在我孩提时代,她口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则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一边是草鞋,一边是皮鞋,自己选择吧”。暑假期间,她都会安排几天时间让我们到甘蔗园里拔草。炎炎烈日下的甘蔗园犹如蒸笼一般,蔗叶时不时与皮肤的亲密接触使我们不知是痒是痛十分难受。而和我们一起劳作的母亲总是显得很轻松:“你们找找看,有比拔草更轻的农活吗?”记得有一次大哥被热得吐出了舌头,喃喃地说:“只要能考上,扫厕所的专业也比这强多了。”
多么朴素而又卓有成效的教育方法,在那录取率还没达到百分之五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里,从来没有正式地进过一天学堂的母亲硬是让我们兄弟全都一个个跨进了那时还十分神圣的大学校门。多少年后,在我这位熟读教育学心理学的副研究员使出浑身解数还是被子女教育问题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我不禁对母亲充满着崇高的敬意。


母亲曾有机会跃出农门,但为了这个家庭,她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在生了三胎的孩子之后,母亲被招工进了县纺织厂,一个月后就被任命为车间主任。但她马上发现,家里揭不开锅了。刚好当时全国上下兴起“下放”风,母亲便第一个报名光荣“下放”回了家,重新拿起锄头为全家人的温饱日夜劳作。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看到因偷窃被她亲自处理回家的人员还能“落实政策”,而“光荣下放”的因是自愿毫无所获,母亲还因此愤愤不平了好几天。
不过我们都得感谢“下放”,因为没有这个“光荣下放”,就没有了这个正在为大家辛勤码字的我,大家的生活或许就少了一点点的内容。
静下心来扎根德丰务农的母亲很快就被党员选为大队支委,被群众选为“妇女头”,一当就是三十年零五个月。
“我当时满脑子想的就是全家人的吃喝拉撒,根本就不想去当什么支委和妇女主任,所以刚开头我还一直推辞。后来因推不掉,想想既然大家信任我,而且忙一点也有几个工分补贴,刚好贴补家用,就当了。不过既然当了,就得当好,当不好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因为那会误了大家。后来有过两任的公社书记一直动员我当大队长,我都坚决拒绝了。因为带着这么多孩子,肯定当不好大队长。”母亲的境界十分朴实。
三十年零五个月的妇女头,分管计生工作,年年完成任务,但迄今为止没有一个计生对象有过哪怕是一句半句的怨言,这在我们这个国度,简直就是一个神话了。
或许那时母亲如果易辙当了大队长,德丰人民对她的想念倒不如现在的程度。找准自己的位置比什么都重要,我不禁想起了一位不愿当组织部长却喜欢当宣传部长的厅级朋友经常如是对我说。
出于性别因素,我无法详细了解母亲成功地进行计生工作的个中细节。我只知道,母亲在位期间,德丰村的家庭纠纷总是叫我母亲出面调解,使得分管调解的村委总是无所事事。因为农村的家庭纠纷,大多是婆媳纠纷,而婆媳纠纷,又大多与小孩性别有关。因此即使在农闲时节,母亲也是忙得团团转。巨大精力的付出使得全村妇女总把母亲当成自家人,即使在母亲离任十年后住在泉州的那段时间里,仍有村民不远百里奔赴我哥家让我母亲为他们的家事调解。在我母亲走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周,我一个学生由于遭受诬陷身陷囹圄,母亲知道后便打通了那个为了蝇头小利作伪证的妇人的电话,听到母亲已近有气无力的声音,妇人当天就到公安机关对事情的真相作了真实的供述。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尊敬。在德丰生活的几十年时间里,母亲时时刻刻把村里人当作自家人看待。母亲总共生过七胎,第一胎是男的,第三胎是女的,都由于当时的医学原因早夭。因此我见过的兄弟姐妹只有五个,依次是大姐、二姐、大哥、我和小弟。五个中我的资质排名第二,中考时理化总分位居全省第一,可惜未能参加高考。资质位居我前的是我的二姐,可惜连参加中考的机会都没有。
天资聪颖、人见人夸的二姐的学业就在小学毕业的那一天戛然而止。毕业式结束后,担任学生干部的二姐认认真真、饱含深情地检查了一遍全校各个教室的门窗,然后穿越操场准备离开这所陪伴她一千多天的德丰小学。就在这时,一辆自行车飞驰而至,钢铁炼成的“禁筷”插向二姐的腋下……经医院检测,二姐的心脏严重受损。在那个年代,“移植”这个词都还没出现,可怜的二姐只好强忍着对学业的热爱,在家静养。母亲更是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但每逢那个肇事的张姓妇女陪着小心上门看望的时候,母亲则总是宽慰她:“你又不是故意的,怎能让你赔?只是以后学车不要到校园里,那里小孩多,危险。”
奇迹为什么让人充满期待,因为她本非常态。二姐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重返校园渐渐成了一种奢望。随着我们兄弟三人的陆续入学,家庭经济日趋紧张,勤劳的二姐每天一醒来,便在她数年如一日居住的“书院”里绣花,以贴补家用。每天清晨,我们兄弟仨背着书包走出家门时,回过头来,总能看到二姐那满怀寄托的眼神。每天傍晚放学回家,我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在我们家门口绣花的二姐,她每隔几分钟就会抬起头来,眺望着我们回家的路上,目光中充满着期待。
有一天清晨,刚走出家门的我听到二姐对母亲说:“看着他们仨出门,我的心里就象喝蜜一样,很甜很甜。”我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哗哗地往外流,一直流到了四公里外的华侨中学门口。
一九八五年那个黑色日子到来的时候我正在永春师范上学,听到噩耗的我一口气跑完了七公里的路程回到家中,尽管我从小学到后来的大学体育考试从来就没有一次及格过,但不管是我那天一回到家跪倒在二姐的遗体前时还是后来的回忆中我都想不起来我人生惟一一次长跑到底是什么感觉。在了解到是张姓乡村医生用药错误而导致二姐去世的情况后,我二话不说抄起一根撬石用的铁钎就往姓张的诊所跑,到诊所门口时被后边追来的母亲死死抱住了,悲痛万分的母亲此时还记得为姓张的说好话,说你二姐还有你奶奶这么多年来都是他在照顾,严寒酷暑三更半夜总是随叫随到,也挺不容易的,这次也不是故意的,这次用的是一种新药,谁都没想到,这也是你可怜的二姐的命啊。眼睁睁地看着姓张的得以逃脱,我哪里还听得进母亲的话,十五岁的我早已歇斯底里,平生惟一一次对着母亲大吼:“林云卿,你为了一己虚名,你对得起我可怜的二姐吗?我痛恨你!!!我鄙视你!!!!!!”
在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和母亲陷入了冷战状态。但在每天深夜,我总能听到母亲那压抑的哭声,喃喃地叫着我二姐的名字,令人肝肠寸断。渐渐地,我一点一点地理解了母亲,她的感情,她的胸怀,她的为人处世。
我家始终没有接受张姓医生的赔偿,也没有将他绳之以法。


由于长期透支生命,母亲在一九八七年和一九九二年被县医院宣判过两次死刑,但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人们都说,这是一种责任心使然。
八七年初夏,我正在德化实小实习,忽然接到家里来电,母亲病危。我赶到医院一看,几天不见,母亲肚子已大了很多,已有八九个月的身孕模样。稍有点医学知识的人都知道,这是到了肝病晚期,基本上已无希望可言,医院也已下了病危通知书,将母亲撵出了病房,回家等待办理后事。回到家后,母亲一边不让我们靠近她,她知道肝病有极强的传染性,一边总在念叨:我死后,老大的学费怎么办?他爸肯定也不让老二到师大深造了,只好出来教小学了;还没进行中考的老三怎么办?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感谢正在医学院读书的大哥,感谢大哥带来的一位医学院的名教授。受母亲坚强意志的感染,教授决定破例试试看,他写了一张药方,我记得药物成分以黄色的绿豆为主,作为主食饮用。结果连教授都不敢想,母亲的身体一天天地好转,到后来,一个“+”都不见了,全为阴性,成了医学界一次成功的尝试。
五年之后,照样的病危,照样被宣判了死刑,照样被送回了家中,照样全家人又都全回了家,连我那未婚妻也从五百里外赶来,只不过这次不是肝病,是“甲亢心”,一种听都没听过的名词;照样的放心不下,因为小弟大学还没毕业,照样的意志坚强,照样是大哥带来了一位贵人,只不过这次不是医学院的教授,而是刚从非洲回国的援外专家,他见过这种病,因此照样又柳暗花明,奇迹照样再次诞生。
一九九五年,由于脑出血、脑血栓和脑干萎缩,父亲第二次卧床不起。由于病情复杂,稍有点医学知识的人都知道,脑出血和脑血栓的用药本是相反的,而脑干萎缩则是当今世界尚未攻克的难题,所以父亲这一瘫就是十年,一直到走都没有再站起来。面对着这种情况,母亲辞掉了村里的职务,专心照顾父亲。由于兄弟都在泉州,我又在湖洋,因此在这三千多个日日夜夜里,照顾体重一百四十多斤的父亲的重担基本上都由母亲一个人扛。我们曾经放心不下,母亲承受得了吗?但或许是熟能生巧,或许是情感因素,扶父亲坐起来吃喝拉撒什么的我们几个大男人都无法象母亲那样轻车熟路。大家知道,如果照顾不当,瘫痪的病人不用几天背部就会生褥疮,可躺了三千多天,一直到离开人世时父亲的皮肤还洁白如初。谁都清楚,这洁白如初四个字,不知蕴含着母亲多少的精力和汗水。
在这十年时间里,母亲的身体出奇的好,连感冒都罕见。因此虽然父亲瘫痪在床,我们这帮儿子媳妇女儿女婿照样能够在各自的岗位上安心工作。
父亲走了之后,母亲的身体迅速垮了下来。到医院进行详细检查,结论是身体各器官都在走向衰竭。
在那段时间,母亲最常念叨的话就是:她最大的愿望是每个子女的新房子她都能够住一住。由于那几年房价疯涨,我又由于收入较低,属迟买房一族。因此我的房子问题成了母亲最大的牵挂。
二OO七年底,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我的新房子里住满一周后,母亲安祥地阖然而逝。医生感叹地说,如此均衡地充分发挥身体各个器官的作用,实属罕见。
母亲走的时候,很多人为她送行,单单厅处级领导和单位送的花圈就有五十七个,这从某个角度而言或许就是对她近七十年人生最大的肯定。

两年的光阴在我绵绵的思念中无声无息地滑过。夜半时分,我被我的泪水浇醒。就在母亲居住过的房间里,我断断续续地记录了一些母亲的点点滴滴,权且做为纪念母亲“三年”的一种方式。
时已清晨,但房子里面仍然十分温馨。因为我知道,母亲还活着,活在许多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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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或者不在线

回复时间:2021-5-12 22:42
学习!学习!!再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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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堂到地狱,我只是路过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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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1-6-19 09:48
谢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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