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老伴的手[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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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omputer2014
时间:
2026-1-10 21:14
标题:
老伴的手[下载]
老伴的手,是一本无字的书,写满了我们一生的风雨。
我们相识于动荡的年月。那夜,花四毛钱并肩看了一场电影,散场时,我鼓起勇气拉住她柔软的手。这一拉,再也没有松开。
日子很快被孩子和生计填满。我考上大学后,全家都靠她撑着。学校放寒假,我们这些成了家的学子便急着往回赶,乘车,坐船,再步行,到家时已近黄昏。听说她去泯沟拾柴了,暮色四合,我在沟坡下寻见她——她正俯身在一片冻土上,用力拽着乌楸的残根。北风撕扯着她旧棉袄的衣角,齐耳短发凌乱地贴在通红的颊边。看见我,她那双好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浅浅的酒窝里漾满笑意。
我想喊她,目光却猝然跌进她的手里。
那双手已全然变了样。冻裂的血口子纵横交错,嵌着洗不净的泥垢,粗糙得像老松树的皮。她才三十出头啊。话堵在喉咙里,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背起那捆沉重的柴,将她那双裂着口子、沾着泥的手紧紧裹进掌心。她冰凉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颤了一下,几不可察。
大学毕业后,我参加了工作,家里的经济压力减轻了不少。不久,我们把平房改成了小楼。建材堆得到处都是,还是老伴一点点归置、整理。尤其是那些石子,她硬是用手把石子一粒粒从土里刨出来。尖锐的石子划破手心,渗出血,她简单地包扎一下,接着干。
老伴手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小孩的衣服,她随手绣上些花花草草,立刻就变得漂亮。邻居们经常找她帮忙,她从不推辞,总是笑盈盈地应下。
老伴好学。有一年春节前,她学着蒸年糕。头一回失败了,糕底烤焦,糕面蒸糊,中间夹生。她也不恼,笑笑,去请教师傅,回来再试,终于蒸得又糯又香。从那以后,年年春节的年糕都是她自己蒸的。后来,邻居家的年糕,老伴也一并帮着蒸了。
老伴还会做酒酿。这可是个技术活,酒曲与米饭的配比、温度的控制、出酿的火候,样样都得精细。不然,不是不甜,就是不成块,或者发酸。也不知她是从哪儿学来的手艺,做出来的酒酿格外清甜。孙女们都说,奶奶做的酒酿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撺掇她:“奶奶,拿出去卖呀!”
老了,她迷上了十字绣。79岁那年,她非要绣一幅《迎客松》。我劝不住,只好由着她。此后整整一年,她常常弓着背,在窗户边就着天光,让细针在绣布上穿梭。针起针落,松针渐密;银线来回,云海渐生。忽然,她低低地“咝”了一声——那微微变形的食指指尖,又被针尖刺破了,一颗血珠渗进苍青的松针里。她摆摆手,把手指含在嘴里,眼睛仍盯着绣布。完工那天,她举着绣品,夕阳正好照过来。整幅绣品泛着温润的光,像镀了一层金。
如今,我们时常坐在阳台上,看天,看云,我看她,她看我。偶尔,我会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这双手,曾在寒冬的沟坡上为我刨出温暖,在深夜的灯下为我编缀时光。如今,它们枯瘦了,布满了斑点,骨节也有些变形,却依然是温热的、沉稳的。
晚饭后,我们常去那天乌楸根的沟坡边散步,聊聊当年掰乌楸根的往事。走着走着,我就拉起她的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长,拧成一股,投在地上,像虬结的树根,紧紧扎进泥土深处。
这双手,我握了50年。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熟悉得像我的掌纹。
我多想,再握5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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