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ard logo

标题: 心中最念是苏州[下载][下载] [打印本页]


作者: computer2014    时间: 2026-2-2 07:02     标题: 心中最念是苏州[下载][下载]

沧浪之水忽清忽浊,沧浪之亭时毁时建,人间亦复如斯。
我从长江之北的岳西山中出发,长途跋涉再来苏州,只为看一眼沧浪亭,访问一位陌生的故人。当日冬阳融融胜春朝,江水渺茫似高汤,江南江北虽悬隔千里,但吴头楚尾的风物人情并无二致。途中温习《沧浪亭记》。一是北宋苏舜钦原作,一为明代归有光继作。苏舜钦文章旨在记沧浪亭初始风月胜概,字清句丽,文情缥缈;归有光文章重在写沧浪亭古今源流变迁,叙世论史,文势翩翩。两篇亭记都是绝妙好词。
读过归有光作品全集,其人是文士也是儒家学者,散体篇章文质相兼,可与韩愈、欧阳修并驾齐驱,尤其合我心意。也读过苏舜钦文集和年谱,写过他支持“庆历新政”,被不同政见者视为仇敌,最终因为进奏院事件被削职为民,以布衣之身退隐苏州的凄凉景况,其诗文是典型的才子篇什。在朝为官时,苏舜钦寄居岳父杜衍家中,夜夜躲进书房,以《汉书》下酒。归有光少年时代蜗居项脊轩,日日出经入史,瞑然兀坐,俯仰啸歌。他们都是万世文章宗师,也是我的文章故人。
悠悠好风送我到姑苏,妙丽文章伴我至沧浪,自以为衣袖飘飘,文气淋漓,风度渐近自然,渐近古人。古人不可见,前言往行依旧照今人。
沧浪亭前一水半围,形如玉璜,色如葱管,温润不似人间物。传说,这一池水是古葑溪所化。只是不知1000年前苏舜钦流落于此荡舟水中时,葑溪是何种形貌?从何而来,又往哪里而去?微风起了,风拂柳枝枝拂水,鸟飞云过气蒸蒸,池水烟波涣涣,竟然有千里之势。水国里的粉墙黛瓦、亭廊碑馆、花窗月门、苍木瘦石以及来来往往的仕女,虚幻晃漾如无所依。吴中诸多二八好女子,身着丝绸汉服,淡扫蛾眉,腰肢婉转弱不胜衣,在水边作姿作势,如敦煌飞天女现身于红尘,正所谓袁宏道《迎春歌和江进之》中的“青莲衫子藕荷裳,透额垂髻淡淡妆”。她们得风气之先,典雅妙丽也如苏州城。
水抱园,园抱亭,亭抱人。水非旧时水,园非旧时园,亭非旧时亭,人也非旧时人。世间现存的有名楼榭,大多经过多次重建,不是原物,甚至不在原处,失其旧貌也失其魂魄,慕名而往常常令人大失所望。沧浪亭则不然,气息醇古,姿态幽娴,仿佛它原本就坐落此处,从来不曾毁灭,也不曾重建。园子曾经的主人苏舜钦似乎也从未远离,依然在竹石水槛之间左右徘徊,望山拍水,觅句寻诗。
登亭一望,园中馆清阁秀,绿拥翠堆,七子山、灵岩山、天平山遥遥在望,杏霭如海上三山。翠玲珑馆中,箬竹、罗汉竹、龟甲竹、红哺鸡竹、斑竹、橄榄竹,林林总总百种万竿,竹风飒飒,竹语萧萧,似魏晋七贤旧日流连处。当年,王莽让方术之士到南阳占卜天下形胜,术士遥望舂陵城郭,惊叹道:“气佳哉,郁郁葱葱然。”我初见沧浪亭,也作如是慨叹。
墙角的那几丛芭蕉肥绿可喜,入得眼,入得画,入得梦。
清香馆西面庭院中的那两株古枫杨,树干腐蚀成片状,树壳老苍如龙鳞,仍千柯万叶滋茂婆娑,仰之弥高。
五百名贤祠西侧有一道月门,前后门楣上各书二字,一曰“周规”,一曰“折矩”,字体非篆非隶亦虫亦鸟,极不好认,印象又极深刻。周规折矩,言语行止中规中矩。这四个字,恰是苏舜钦索居苏州境况的如实写照。生命中的最后四年,他“迹与豺狼远,心随鱼鸟闲”,避世姑苏山水之间,以诗酒文章自娱,貌似得冲旷,得天真,实则如惊弓之鸟,生怕不可知的祸难再次降临。他说:“我嗟不及群鱼乐,虚作人间半世人。”又说:“时时携酒只独往,醉倒唯有春风知。”他的诸多沧浪诗文,一字一酒,一字一愁,一字一泪,一字一血,一字一乡思。
我在五百名贤祠中流连良久,搜寻苏舜钦的平雕石像,此前曾在旧书中见过。祠里光线昏暗,石像层层叠叠,竟然没有找到。像赞却记得清晰:“倜傥高才,黜非其罪。沧浪一曲,风流长在。”寥寥十六字,曲尽他翩若惊鸿的一生。在宋仁宗温和统治的年代,斯人以才名世,竟然因为与馆阁同僚一场平平常常的聚饮,被废为庶民,最终以幽死,也是千古奇冤。
先秦古歌《孺子歌》唱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诗歌本意是说人与自然和谐相处。苏舜钦当年取沧浪为亭名,除推崇天人合一的大化之境以外,大概也有示人以随遇而安、与世无争面目的用意。
步出沧浪亭,已是黄昏时分。回头一望,残照当楼,大好湖山一截截遁入暮色,逐渐支离,逐渐惝恍,像一个王朝的剪影。水湄人家已闻砧响,菜羹香。
作者: computer2014    时间: 2026-2-2 07:02

虎丘冷香阁院中,梅影疏朗清华。据说冬春花盛时,各色梅花如吴中娇娃次第开颜,冷艳而清馨,是另一个香雪海。此行来得不是时候,海涌之山秋光温煦如春日,游大吴胜壤要吃两支雪糕来解渴。同行诗人思不群说,他每每于苏州第一场雪飘落之日,独自来虎丘,观梅观鸟观自在,觅句觅诗觅仙踪,思今思古思不群。我妒忌甚,装作没有听见,眼望高高在上的碧落。
碧落之中空荡无有,只有云岩寺塔斜斜入青缥。
阖闾精金所化的白虎千古,斜而又高的砖塔千古,花开花谢的梅树千古,冷香阁前的那一株黄杨瘦硬潇洒,枝叶披离,也有不朽气象。人世间多少人多少事,多少秦皇汉武南朝北朝,一起随风去了,千古英雄毕竟难觅。人事有移换,江山依旧在。江山本无主,或者说它们就是自己的主人,闲者手闲脚闲心闲,某一时刻来到虎丘,也可以充作半个东家。今朝风日好,当惜日惜时惜寸阴,惜人惜物惜清福。
且把剑气放下,任一碧剑池如古翡翠无辜横陈。
且把真娘故事丢开,任一缕香魂云游阊门内外。
且把生公和经书都忘了,任顽石点头,任千人坐上无数游人解衣磅礴。
且在冷香阁前,黄杨树下,把一盏红茶或者绿茶慢慢啜饮,看眼中茶烟浮浮,看天上鸟翔雀飞,看阁前叶绿叶黄叶展叶落。想起苏东坡在惠州嘉祐寺松风亭下说的话:“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
黄杨树据说已经160多岁了,当时我以为,自己在黄杨树下也已经安安静静地闲坐了160多年。古人在这棵树下喝茶,我们也在这棵树下喝茶,品茗树下的古今之人都有幽赏佳兴。
思不群兄后来在诗作《在虎丘喝茶——给储劲松、杜怀超》中写道,“碧螺春最先学会游泳/而滇红下潜得更深一些/更准确地与秋末的日色对称/就像我们坐在冷香阁外在自己身上练习窨制技艺”。本想把诗全部抄录下来,到底不敢掠人之美。
杜怀超喝绿茶,胸有层云,文章泄泄,言语侃侃。思不群喝红茶,容色恬适,蕴藉自持温润如玉。他们长住苏州,苏台风物日日见时时见,从容如在家中。来自长江以北的储劲松无茶不喝,眼里空无一物,只有一双妙人。
近日深研白居易,日有所年,夜有所梦,于是想起白居易。
十四五岁时,白居易随家人避难于江南,曾经游历苏杭二州。当时的苏州刺史是韦应物,杭州刺史是房孺复,二人一个好诗,一个好酒,性情都豪放不羁,常常在公事之余聚集宾客,饮酒赋诗,白居易羡慕得不得了。可惜他当时年少,诗名未显,入不得韦应物和房孺复的法眼,当然也入不得他们的酒筵。晚年,在《吴郡诗石记》中,白居易忆起往事,说:“韦嗜诗,房嗜酒,每与宾友一醉一咏,其风流雅韵,多播于吴中,或目韦、房为诗酒仙。时予始年十四五,旅二郡,以幼贱不得与游宴,尤觉其才调高而郡守尊。”少年白居易暗暗发誓,他年一定要到苏州或者杭州当一回刺史,则此生足矣。后来他历任杭、苏二州刺史,治州理郡之余觞咏醉歌,风流雅韵也不在韦应物和房孺复之下。
这些年我也曾多次游历苏杭,心中最念是苏州,有终焉之志。曾与杜怀超和思不群郑重相约,他年当在苏州租屋常住,盘桓于吴中山水之间,与二兄为伴,时时梅中把盏月下持杯,如此方不负一生。
人生倏然如鸟影,我们都在自己身上夜以继日地练习窨制技艺。




欢迎光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