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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挚友刘一周[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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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omputer2014
时间:
2026-2-3 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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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挚友刘一周[下载]
我叫张河清,58岁了,教了30多年书,每次给学生上课,我总喜欢带两个鸡蛋。有这个习惯,是因为我的好哥们儿刘一周。如今他安眠于他老家后坡的那堆黄土里,该有3年了。
1986年,大一报到那天,我拎着破旧的布包走进宿舍,看见一个胖胖的身影忙前忙后。他见我进来,咧嘴一笑:“兄弟,吃不吃鸡蛋?我妈给我带的!”那会儿鸡蛋在村里是稀罕物,我没敢收。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同学。
聊了一会儿,我发现他的床位是对面上下铺的下铺,而且他的名字很特别——刘一周(我在大二的一天突发奇想,建议他改个名字,叫刘逸舟。我觉得跟他的气质很贴合,飘逸的一叶小舟,但因为当时不知道改名字的程序,就不了了之)。同学们都叫他“一周快乐”。我们俩都来自农村,自称为“一条藤上的两个苦瓜”。
我们两个的家庭都比较艰苦,他出生在一个九口之家,那天他送我的鸡蛋,也是硬着头皮拿出来的。大学4年,我们俩经济拮据,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节省生活费,我们俩想了一个法子:合伙吃饭。早餐自理,午餐和晚餐都是合伙打3份菜,一份5毛钱的荤菜,两份2毛钱的素菜,合计9毛钱,平摊下来每人每餐0.45元,既节省生活费,也能吃得营养均衡一些。这种模式从入学的第二个月开始,直到大学毕业。
他带着一身乡土气,裤脚沾着没拍干净的泥点,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第一次去食堂打饭,还把“米饭”说成“米乏”。但没人笑话他,因为他手脚勤快,宿舍的热水永远是他去打,地永远是他拖。谁的被子掉地上了,他默默地捡起来叠好;谁的功课跟不上,他比人家还着急。
我和刘一周,一个是闷头读书的书呆子,一个是踏实肯干的“老黄牛”,偏偏成了做要好的朋友。那时候我们俩的生活费都少得可怜,食堂里一份青菜豆腐要两毛钱,我们就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他总把荤菜里仅有的几片肉夹给我我,说:“你脑子活,得多补补,将来考研究生,替咱农村孩子争口气。”
他读书非常刻苦,我们宿舍一共10个同学,他是唯一一个大学4年从来不午睡的人,各门功课总体不错,大概属于中上水平。但由于他老家的英语教学水平确实不行,他的英语成绩总在及格线徘徊。每晚宿舍熄灯后,我们就蹲在走廊的灯下,我给他讲单词和语法,他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得密密麻麻的。有时候我讲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冲他发脾气,他也不恼,只是憨憨地笑:“河清,你再讲一遍,我肯定能懂。”走廊的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年轻的身影挨在一起,像地里并排生长的两株麦子。
大学毕业后,我留校工作,他决定回老家进入基层工作。他回乡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他,他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份长长的伙食费记帐单。没想到他大学4年,将我们每餐的花销记得清清楚楚。他很骄傲地跟我说,这既是我们穷苦清贫生活的“旧账”,更是我们牢不可破的友谊的见证,希望我好好保存。同时,他还把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塞给我。“我毕业回老家了,至少可以回家吃粗茶淡饭。你在学校,离家很远,没有任何亲人可以依靠,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去单位报到,安顿好以后,再回来看你。”他声音嘶哑,“你好好读书,继续考研,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我。”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扒着车窗冲我挥手,脸上的笑容晃得我眼睛发酸。
后来我听说,他回老家后,工作努力勤奋,同时也经常回家种地、喂猪,照顾生病的父亲,硬是把摇摇欲坠的九口之家撑了起来。
2023年,传来他的噩耗——他在因公出差途中,病倒在工作岗位上,再也没醒过来,享年55岁。
如今我年近花甲,桃李满门,住上了宽敞的房子,吃上了当年想都不敢想的饭菜。可我总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他:站在讲台讲“奋斗”,就想起走廊灯下他皱着眉做题的样子;学生给我带煮鸡蛋,我就想起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想起他把肉夹给我时说“多补补”的样子;甚至看见宿舍楼下并排停放的自行车,都能想起我们当年一起推着车去图书馆的清晨。
2024年,我专门去他家乡的后坡看他。他的坟头旁,那棵他小时候亲手栽下的槐树已经枝繁叶茂,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极了当年他听我讲题时,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我坐在坟前,给他点了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烟灰落在黄土上,像我们当年分吃的鸡蛋的壳,轻轻一碰就碎了。
“一周,我做到了。”我对着坟头轻声说,“我教了一届又一届学生,把你没机会走完的路走完了,把你想让村里的孩子走出大山的心愿,替你实现了。他们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老师,有的回到农村搞起了种植,个个都像你当年那样,踏实、勤勉、坚韧。”
这辈子,我最骄傲的不是评上了教授,不是住上了大房子,而是遇到了一个真的把我放在心上的哥们儿。他大学毕业后,没去过多少地方,去的最多的大城市就是广州。他每年都会利用年假,至少来一次广州看看我。
现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经常放着几个煮鸡蛋。名称剥开蛋壳,闻着漫出来的香气,我就像回到了大学宿舍的走廊,回到那个灯光昏黄的夜晚,他坐在我身边,憨憨地笑:“河清,你再讲一遍,我肯定能懂。”
他就像从没离开过,只是活在我讲过的每一堂课里,活在我教过的每一个学生身上,活在我生命里每一个温暖的瞬间。
没有人会对一捧土产生情感,直到自己亲手垒起了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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