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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走 出 秦 巴 山[分享] [打印本页]


作者: 周宜章    时间: 2026-9-3 17:38     标题: 走 出 秦 巴 山[分享]

  走 出 秦 巴 山


  山是倒扣的碗。我活在碗底,抬头只见碗沿漏下的光斑,碎银子一样,洒在祖父的烟袋锅上。他说,山外是更大的碗,碗外还是碗。我不信。我数过石阶,三千四百五十六级,每一级都刻着先人的脚印,深的是挑夫的,浅的是赶考书生的,最浅的那个,是多年前一个女子跳崖时最后的踮脚。
  那时候山就是爬不到顶的玉皇顶,路是绕不完的十八弯,我想走出去,把这座倒扣的碗翻过来,看看碗底究竟藏着什么。可山用藤蔓缠住我的脚踝,说,你是我吐出的核,走到哪里都带着我的艰涩。
  第一次出走,是在十八岁的暴雨夜。我背着半袋苞谷,顺着溪流的方向,像一尾逆行的鱼。山洪追在后面,吞掉我的脚印,像吞掉一串来不及念完的经文。我在峭壁上抓住一棵岩柏,它用根系抱紧石头的姿势,让我想起母亲抱紧襁褓时的模样。结果逃脱桎锢的欣喜很快被迷茫取代,我以断指的代价,被包工头撵出了黑牢似的煤矿。那根留在岩石层里的断指,替我和山达成了某种契约。后来现次外出,断指就会疼痛,疼得像山还在为我计数:离我越远,欠你的就越多。
  穿过隧道群的时候,我数着黑暗的间隔。一个隧道是三年,又一个隧道是五年。光从出口挤进来,扁扁的,像被山门夹过的月亮。司机说,襄渝铁路是中国最长的隧道群,打通了,就与世界握手了。
  我想起村里最后一个石匠,他用一辈子在山腹凿孔,说要把山凿成筛子,让光漏进来,让风漏进来,让那些走不出去的先人,能透过孔洞看一眼外面。他死在隧道贯通前夜,手握錾子,像握着一根还没来得及燃烧的火柴。如今我坐的车正穿过他凿的那个孔,车轮碾过的,是他没做完的梦。
  在山里时,总抱怨大山拦住了我们的视线,来到平原,才发现平原让我的眼睛失业。我习惯了在山的褶皱里捕猎,突然面对一马平川,竟不知该在哪道皱纹里落脚。风从四面涌来,没有山可以阻挡,就直直撞进我的胸口,撞出的回音,竟是悠长的秦巴号子和婉转的山歌。
  我在超市里看见标着"秦巴山珍"的货架,香菇、木耳、核桃,它们被抽真空,装进塑封袋,像山把自己的器官捐赠给了远方。我买了一包,夜里拆开,闻到的却是母亲灶膛的烟火味道。原来山从未离开,它把根须伸进我的血管,在我身体的暗处继续潜滋暗长,开出只有我能看见的望春花和当归花。
  有人说,你终于走出秦巴山了。
  我笑。秦巴山从来不是困住我的樊笼,是养我血肉的子宫。我走出来,血管里仍涌动着它的血液、它的记忆;带着它的精神、它的坚韧;延续着它刚烈的秉性和不屈的信仰。
  现在,我站在山的对面。秦巴山缩成一道青色的眉宇,横在天地交界处。我明白:生长在秦巴山的人,永远也走不出秦巴山;抵达的也不是平原,仍是秦巴山的眺望。因为那些被我们刻意抛弃在身后的石阶、溪流、岩柏和断指,正在记忆深处的另一个维度里,拼凑成山的另一副面孔。
  今年清明回去,石板路长满了深楮色的苔癣,爷爷的烟袋锅还挂在堂屋墙上,还残留着当年的烟油;而他和奶奶的坟茔上却覆盖着厚厚的杂草,在寒冷的风啸中,仿佛在吟诵一首盼子归的长诗。
  站在周家寨的垭口辽望,陕南的雾与漠北的雾江南的雾东海的雾竟然一样,都是能让游子能拧出水来的思念。
  而秦巴山始终站在那里,像一句永远说不完的话,等着每一个走出去的人,回来补上最后的标点。也许走到最后,才会发现,走出秦巴山的最好方式,是走出去再走回来:把脚印倒着踩一遍,让离家的人,重新成为归家的人。

  载于《九天文学》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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