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仲秋，读孟浩然们的“求职信”[下载] [打印本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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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omputer2014    时间: 2026-9-12 20:19     标题: 仲秋，读孟浩然们的“求职信”[下载]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仲秋八月，洞庭秋汛，是洞庭湖水量最为丰沛的时候。1000多年前，诗人孟浩然站在洞庭湖畔，见到烟波浩渺，水汽蒸腾，将这独属于仲秋的雄浑景致凝于笔端，写下《望洞庭湖赠张丞相》一诗。此时的洞庭湖水天一色，浑然一体，让人辨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这首诗表面看是写观景之感，而本意却也“涵虚混太清”——和许多古代诗歌一样，有着话外之音、言外之意。
这是一首“干谒诗”，是孟浩然的“求职信”。
孟浩然生于襄阳城中一个书香之家，世称“孟襄阳”，因他一生未曾入仕，又称“孟山人”。而孟浩然在成为孟山人之前，也是渴望过入仕的。《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就是他写给丞相张九龄的干谒诗。在唐代，干谒之风盛行，文人通过投诗献文给权贵求得入仕的事屡见不鲜。李白、王维等人都是通过干谒获得的官职。
孟浩然将浩浩荡荡的洞庭湖比作仕途，感叹没有搭载自己的船只，表达着想要干一番事业的心情，否则自己都觉得愧疚：“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他也诉说着眼见别人大有作为而生出的羡慕之心：“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这首诗写得情景交融，含蓄优雅。虽然求职并未成功，但汹涌的洞庭湖水见证过他的热忱，雄浑的笔墨留存过他的志向。
同是在秋日投诗求职，高蟾的运气要孟浩然好得多。那时候正是晚唐，科场徇私舞弊之风盛行，没关系没背景没人脉的高蟾屡试不第，胸中淤积着一腔忧愤，但他并未因此意气消沉，而是向一位高官投诗一首《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
天上碧桃和露种，
日边红杏倚云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
不向东风怨未开。
前两句语含讥消，意思是若不依靠裙带和家世，碧桃红杏如何能有天上和露与日边倚云的得意？后两句不卑不亢而又充满自信，说孤高的芙蓉无依无靠生于秋江之上，不必凭借春风之力也照样能绽放属于自己的美丽。这绝对是一首非同一般的干谒诗，虽是求职却毫无媚态，反而话中含刺，连嘲讽带吐槽，主打一个“任性”，正常来说，这么一封求职信只可能招来“拉黑”的后果。可高蟾运气好，他所上书的“高侍郎”是位知人善任的宽厚之人，竟对他格外欣赏，《唐才子传》载“马因力荐，明年……遂擢挂”，于是，这朵秋天江上的“芙蓉”真的如愿盛开了。
有以诗求职的，自然也有以诗拒职的。比如说中唐诗人张籍。
“安史之乱”后，唐朝国力衰退，藩镇割据势力林立，军阀们用各种手段拉拢文人和朝廷官员，素有才名的张籍自然是被拉拢对象。东平李师道派人带着重金去拜访他，用意明显。张籍知道李师道心狠手辣且心怀不轨，连他的节度使官职也是自封的。但若直接拒绝，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经过反复思量，他写下了《节妇吟》：“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
这首诗的首句表明自己是有“丈夫”的——受命于朝廷；之后表达感激之情，实则也是忌惮李师道的狠辣：“感吾缠绵意，系在红罗襦。”接下来的“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句很值得细品，一方面是说夫家（朝廷）待我不薄，我不能有其他想法，另一方面也在表明朝廷的实力不容小觑。他似乎是带着恐惧告诫李师道：你不要乱来啊！之后才委婉地表明心迹：我深知你对我发出邀请的诚意，但我早已发誓要与“丈夫”同生共死，只能遗憾地说声抱歉了。
这首诗言辞委婉却立场坚定，一边“流泪”一边拒绝，且暗示李师道：我是朝廷命官，朝廷的实力不可轻视，你要三思而后行。种种诗句背后的暗语，让李师道放弃了拉拢张籍的心思，张籍也因此躲过一劫。
张籍能写出含蓄委婉滴水不漏的拒职诗，自然也能一眼看穿那些犹抱琵琶的干谒诗。“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朱庆馀一首名为《近试上张籍水部》的诗就是写给张籍的。诗句表面写新婚女子的浓情蜜意，实则是朱庆馀在向时任水部员外郎的张籍投“诗”问路。面对一场关系政治前途的考试，朱庆馀将心中的不安和期待比喻为未见过公婆的新嫁娘。张籍看后会心一笑，写下《酬朱庆馀》作为回复：
越女新妆出镜心，
自知明艳更沉吟。
齐纨未足时人贵，
一曲菱歌敌万金。
张籍的诗词同样委婉含蓄：采菱越女，人美歌甜，必然能获得大家的青眯，暗示朱庆馀不必为这次考试担心。果然，皇榜一出，朱庆馀进士及第。
这就是中国人独有的含蓄，古人笔下的诗歌，在特定历史语境中承担着求仕问路、传递心曲的重要功能，在关键时刻甚至能成为保全性命的渡厄之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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