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聪明与愚笨(小说) 文/周宜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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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周宜章
时间:
2026-9-16 10:18
标题:
聪明与愚笨(小说) 文/周宜章[原创]
镇上人都说,王家老大聪明,老二有些愚笨。
这话传了几十年,传到兄弟俩都白了头,传到镇上换了几茬人,还在传。
老大王机灵,从小脑子好使,机灵乖巧,是别人家长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读书时成绩拔尖,恢复高考第二年就考上了省里的中专,毕业分配到县供销社,吃上了商品粮。那时候全镇人都说,王家祖坟冒了青烟。后来供销社不行了,别人还在发愁,他已经提前办了病退,拿了一笔安置费,转头就买下了镇口那间门面,开起了五金店。再后来,镇上搞开发,他消息灵通,早早买了两间临街地皮,如今光租金一年就好几十万。
老二王实诚,人如其名,从小就不开窍。念书念到初二还背不全乘法口诀表,老师气得让他站到讲台边,他规规矩矩地傻站那儿,有同学做鬼脸逗他,他咧嘴一笑,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后来跟着泥瓦匠学手艺,别人三个月出师,他学了三年,师傅说他“实诚”,其实就是笨。再后来,他就在镇上给人盖房子、修院墙、补屋顶,谁家有个修修补补的活儿,喊一声“实诚”,他就背着工具箱来了。工钱给多给少,他从不计较,有时候碰上孤寡老人,他连料钱都不要,还倒贴半天工夫。
镇上人提起这兄弟俩,总是一声叹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日子久了,有些事就慢慢不一样了。
老大的五金店,生意越做越精。同样的螺丝刀,隔壁镇进价三块,他卖八块,因为整个镇上就他一家,你急用就得买他的。有人嫌贵,他说:“那你去县里买,来回车费二十,你看着办。”人们咬咬牙,还是买了。后来有人也开了五金店,他就搞促销,把价格压到四块五,等人家的店倒了,他又涨回八块。这样来回折腾几回,镇上的商家再没人敢跟他争高下了。
老二的活儿越干越少。为啥?现在人都图快,盖房子找工程队,修水管找专业公司,谁还找一个笨手笨脚慢悠悠的老头?可奇怪的是,总还是有人来找他。镇东头的刘奶奶,儿子在深圳当大老板,要接她去城里享福,她不去,因为她放不下:“我走了,你爸劳心费力做的大瓦房屋顶漏雨谁给我补?实诚补的,我放心。”镇西头的老赵,儿子就是搞工程的,自家院子铺地砖,偏不用儿子的队伍,把实诚叫来,说:“你铺的砖,十年不空鼓。”
老大私下跟人抱怨过:“我这兄弟,就是榆木脑袋——不开窍。我早跟他说了,现在什么年代了,你还讲什么良心?讲行么奉献?良心值几个钱?那就是笨!”
这话传到老二耳朵里,老二也不恼,笑呵呵地说:“我哥说得对,我就是笨!”
有一年夏天,镇上发大水。半夜里,河堤垮了一大段,洪水灌进了街面。老大的五金店地势高,没淹着,可仓库在河边,里面堆着十几万的货。他急得跳脚,挨个打电话找人帮忙搬货。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那帮人,有的说在外地,有的说车坏了,有的干脆不接电话。
老二家的房子地势低,水已经齐腰深了,他正背着奶奶往高处转移。接到老大的电话,他把奶奶安顿好,立既趟着水就去了仓库。那一夜,老二一个人扛了三百多箱货,从仓库搬到二楼。天亮时水退了,老大的货一件没损失。
老大看着浑身泥浆、累得瘫坐在地上的弟弟,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最后却说了句:“你这人,就是太笨,为了别人,命都不要了。”
老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还是那句:“哥,你说得对,我就是笨。”
真正让镇上人重新掂量这兄弟俩的,是前年的事。
镇上要修一条新街,正好经过老宅那片。老大消息灵通,提前半年就把自家在老宅的破房子翻修了一遍,还临时加了两间。拆迁办来丈量的时候,他拿着房产证、土地证、各种手续,一条一条跟人家谈,最后赔了四套房子加两间门面。镇上人都说,还是人家机灵脑子好使。
老二的老宅跟老大挨着,他没翻修,也没加建。拆迁办的人来了,他正在给邻居修屋顶。人家问他有什么要求,他想了想,说:“我就一个要求,你们把安置房盖结实点,别漏水。”
拆迁办的人愣了,说:“就这?”
老二说:“就这。”
后来安置房建好了,老二分了两套,跟老大一样的户型,只是少了两间门面。老大私下里说他:“你傻不傻?你要是不提那个要求,多要点钱,两间门面就出来了。”
老二说:“哥,我要那么多门面干什么?我又不做生意。够住就行。”
老大摇头,觉得这个弟弟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去年冬天,老大和老二都病了。老大是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做手术那天,医院走廊里除了闺女,没有其他人。老二是胆囊结石,做微创的那天,他的儿子闺女孙子和村子里来看他的人挤满了病房。连主治大夫都好奇地问老大:“你兄弟是个啥官?”老大支支唔唔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来。
老二刚做完手术,就来到哥哥的病房,给老大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又薄又匀。老大看着那串苹果皮,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一个苹果兄弟俩分着吃。老二总是抢着削皮,削完了把苹果递给哥哥,自己啃皮。老大那时候说:“你傻不傻?皮没营养,你吃它干什么?”
老二说:“哥,你念书费脑子,你吃好的。”
五十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削水果啃苹果皮的人。
老大出院后,就把五金店盘了出去,两间门面的租金也退了,搬到老二家住,说是“想跟兄弟说说话”。
老二家没什么好菜,就是院里种的青菜,缸里腌着咸罗卜。老大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老二忙前忙后,一会儿给邻居修门锁,一会儿帮对门抬煤气罐。人家给他钱,他推半天推不过,就收下,转头给人家孩子买一兜橘子提去。
老大忽然说:“实诚。”
老二回头:“嗯?”
“你说,咱俩谁聪明?”
老二笑了:“哥,你这不是寒碜我吗?全镇人都知道,你聪明,我笨。”
老大看着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老二没听懂的话:
“聪明人算得到的东西,你算不到。你算得到的东西,聪明人永远算不到。”
老二挠挠头:“哥,你又拽文。”
老大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前年冬,怀揣几百万存款的老大死了。女儿女媳当天就将他送火葬场一烧,把骨灰盒放在了没人住的老房子里,转身就回去了大城市。
儿孙陪着去国外旅游的老二回来,听说老大的骨灰盒孤零零地撂在老屋里,流着泪小心冀冀地捧出来,让儿子请阴阳先生找了块朝阳避风的好地,锣鼓喧天地重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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