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山沟里的点灯人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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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周宜章
时间:
2026-9-16 11:44
标题:
山沟里的点灯人 [原创]
天地间有这样一种人:守着最薄的三尺讲台,扛着最重的万钧期盼。粉笔灰落进胶鞋裂缝,教案本压着灶头咸菜。他们是乡村教师——山沟里的点灯人,田埂上的造梦匠。
学堂多是旧时模样。或古庙改的教室,梁上还悬着半块“有求必应”的匾;或仓库辟的课堂,墙角堆着蒙尘的化肥袋。夏雨敲铁皮屋顶如擂鼓,冬风钻窗缝似吹埙。一块黑板斑驳如老农的脸,半截粉笔用得指甲抠。二十个娃分坐五级台阶,这叫“复式教学”;语数音体美全凭一副嗓子,这叫“全能先生”。
鸡鸣五更便起身。灶膛塞把柴火烤硬隔夜馍,铝壶灌满凉白开。翻山路上踩碎霜花,腰间别着教具:半圆仪当镰刀吓野狗,试管瓶装草药防蛇咬。最怕连天雨,溪涨成河,便见瘦老师背娃蹚水,青筋暴起的小腿肚,像生了根的桥墩子。
上课铃是截铁轨敲的。娃娃们唱“春种一粒粟”,调子跑进油菜花海;学圆周率小数点后十位,声音惊飞檐下麻雀。总有鼻涕娃突然举手:“老师!我娘说玉米价又跌了”,也总见小姑娘埋头抠橡皮:“这道题做完能看您那本带图的书不?”课间操是滚铁环赛跑,老教师敲着搪瓷盆当裁判,笑纹里抖落粉笔灰。
晌午最热闹。煤炉上铝饭盒滋滋响:张家塞的腌蕨菜,李家给的酱豆干。娃娃们啃着烤红薯围上来,听老师说山外事:火车像蜈蚣穿山洞,大海比晒谷场还蓝。有娃忽然冒一句:“您像俺家梁上燕,年年春天准回来。”老师捏着半块薯,喉头滚了滚。
放学才是真功夫。翻岭送娃防野猪,过坳家访劝辍学。张家爹蹲门槛抽烟:“女娃认字有啥用?”老师指远处电线塔:“没知识连电工都当不成!”李家奶撩衣襟抹泪:“孙子痴呆咋读书?”老师握皱巴巴的评估表:“国家给补贴,我教手语!”归途星月满天,手电筒光劈开夜路,像支银粉笔写着无字诗。
也有心凉时。赶集见当年学生卖假货,街头撞见辍学娃醉卧酒馆。躲宿舍灌半斤薯干酒,教案本泪痕晕染了墨迹。可晨起看见窗台野山菊——定是哪个娃蹑脚放的,便又拧干毛巾狠擦把脸,沙哑着吼:“上课!”
三十年弹指过。当年爬树掏鸟的皮猴成了农科专家,总写信问土壤酸碱性;总考倒数的小丫当上乡村医生,接生时还背老师教的消毒口诀。最盼春节时,天南海北的学生挤满旧操场,轿车摩托停成长龙。老教师穿簇新中山装,胸前的“乡村从教三十年”勋章,和娃娃们献的野花一样闪亮。
今有年轻教师进山了。笔记本电脑连卫星,带娃娃视频对话宇航员;无人机航拍家乡地貌,地理课瞬间鲜活。老教师眯眼笑:“当年我画地图用木炭,你们这代赶上了!”却仍固执地手改作业,朱批字迹如当年般遒劲——那是他刻在大地上的碑文。
夜雨敲窗时总想起:那年来师范报到,校长说“三尺讲台系国运”;离城进山时老母亲哭喊:“穷地方熬不出头!”而今看着微信群名“桃李满山岗”,听着毕业典礼上震山响的宣誓,忽然懂得:所谓坚守,不过是把心种成松柏,纵使生在岩缝,也要向着蓝天伸展枝桠。
粉笔灰簌簌落着,渐渐铺成一条发光的山路。路的这头是青丝染霜,那头正飞出金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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