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原创]童山雷10月份作画十帧
[打印本页]
作者:
江南达者
时间:
2026-11-1 11:34
标题:
[原创]童山雷10月份作画十帧
童山雷10月份作画十帧
作者声明:
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原创江南达者童山雷
十月十帧,分为两类:前三幅属于当年得境拾遗,取自今春渝南乡野寻酒访胜的亲身游历,写乡野春晴、烟火清欢;后七幅归入俗生历感,一半是沉埋数十年的知青岁月、少年心事、巴山行旅的真实旧忆,一半是如钓鱼城这样熔铸历史感怀的臆造心象。整套作品的内核,是以山水承载私人记忆,把个体生命史放进笔墨之中。不再是晋陕探幽那样远赴异地寻访宏大史迹,而是向内打捞自身:渝南春景是眼前温和的俗世之美;知青晨昏、嘉陵暮色、巴山雨夜、荒雪孤行,都是刻在血肉里的生命印记;钓鱼城一作,则由个人游赏升华为主题山水,寄寓民族抗争的血性。画家贯穿其一贯的创作主张:不盲从照片表象,重笔痕、重心性表达;画面完成度的分寸由画者内心审美标尺裁定;同是追忆,有的偏写实留真,有的偏泼彩浑茫,有的以象征、蒙太奇构境,技法随心境与题材灵活切换,不固守一套范式。
《绿暗村原陂池静,老林一片著新花》
渝南春郊拾境,缘起初春下乡寻土酒偶遇的村野。画面全取寻常乡居风物:浓林之间松枝疏出,屋舍隐现,果木繁花,池堰清水,远空云如花冠;林下缓步着汉服的游人,把古今相融的当代乡野气息含蓄带出。笔墨着力渲染蓬勃舒展、由画面深处漫溢开来的春日苏醒之美,安静、明媚,充满俗世生机。
《渝南麓野芳春至,几袭红衫掠白云》
同一次渝南春游的另一重印象,视野放得更阔,写整片苏醒的山野。刻意强调中国画独有的笔痕,细笔而不琐碎,融于苍茫氤氲的大氛围,色调沉碧厚实,避开轻薄浮飘。画眼是几位红衣女子在山野间嬉游留影,如同春光里的精灵;左下角枯蒿旁尚着冬装的男子作为反衬,一暖一冷、一动一静,衬出早春物候交替的微妙意趣。
《云天下,渝南乡野自怡然》
依旧是酒坊附近的同一片山水,景物未改,心境更新。构图紧凑,墨色斑迹看似潦草散乱,实则是特定时空与画家当下心性的凝练。由此生发一段重要画论:画作并无统一的 “完成标准”,恰到好处的边界,依靠画家自身素养去判断,到点便收,不可强添;观者感受如何,则又取决于观者自身。这一幅,是写景,也是借画谈审美尺度。
《秋山开合处,水对岸,那厢远见渝州城》
旧境重绘。昔年与友人漫步南麓,山崖豁口间望见暮色里朝天门新城,当时成画,却嫌拘泥实景、意蕴不足。此番改用粗皮纸重作,大胆生发,不拘泥原景细节,重在捕捉薄暮之下,山城江关那种开阔苍凉的大气象,写出自然山川与现代城郭并置的震撼感。
《房东老妪行田埂,部属长随一大群》
知青时代珍藏半世纪的经典记忆,是整组里最富人间烟火与诙谐深情的一帧。黄昏逆光,房东老妪身形高大,身后相随一大家人与一众家生生灵:孙辈、耕牛、黄犬、麻猫、鸡鹅,各司其用,皆依老妪而行。画家自绘为月下侧影置于画面底部。把乡野底层生命的生存图景郑重移入文人画雅道,不避俗趣,如实留存那一段艰苦年代里鲜活温热的人间生态,留予观者体味。
《迢迢嘉陵清影,苍茫暮云间》
嘉陵江是画家少年心绪的寄托。题句取自年少旧作,追忆七十年代初,动身远赴大巴山落户前夕,独伫江畔的那个冬日黄昏。冻云紫绀,寒波澹澹,中渡口、石门、旧帆、灯火、隔岸长明天然气火,和少年胸中郁火遥遥相对。采用近泼墨泼彩之法,刻意守住笔骨与粗纸质感,防止色块漫漶无形,在混沌苍茫里留住少年离乡时的茫然与牵挂。
《薄暮山声》
追记山中暮色溪谷之境。所谓 “山声”,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泉、风、鸟兽万籁在心底共振的回响。以破笔、幽粲色墨写逆光秋山,水烟升腾如霓霞,空灵又苍厚。画家借此自白:苍润华滋是自家熟稔的本领,但不会每幅都用;世界本有万千样貌,笔墨也须顺势多变,主动求异,不困于固定路数。
《远年荒雪阒无声,飘飘洒洒现吾心》
封存心底的雪天孤忆:知青时节独行山梁,四野寂然,漫天落雪,老柏寒梅,冰堰庄户历历在目;连旧棉大衣那种寒中带微暖的体感,作画时都清晰可感。笔墨随性挥洒,冷灰淡彩辅之,干笔留白烘托荒雪寂静;以简淡冷寂之笔写孤绝心迹,性灵与技法相融。
《独钓中原・臆里合川钓鱼城境事》
历史主题性山水,跳出单纯写景。黄昏赤霞笼罩危崖,城堞、营帐、旗鼓、火炮排布,还原孤城抗守的紧张态势;危江之中蓑笠独钓,是全画核心象征;古树残碑前观读碑文的人物,则借用蒙太奇手法叠加时空。画家于此直抒史识:世人常言赵宋文弱,钓鱼城抗御强敌、军民死义,正是华夏不屈血性的明证,饱含敬仰。
《巴山雨夜・俗生命途》
记述一段关乎自身命运流转的往事:当年从县中被调回乡间中学,等候捎货卡车,突逢秋雨,在路边淋雨久等,最后挤上副驾,穿行险仄山区夜路返校。行囊书画至今留存水渍,是这件往事真实物证。不做宏大抒情,只截取个人命运里一件微小、狼狈却刻骨铭心的节点入画,为一己生命行迹留影存档。
小结
相较此前晋陕探幽向外寻访山河史迹,十月十帧是一次向内的回望:从渝南温柔的现世春光,一路回溯到青年、少年时代的诸多节点 —— 知青田埂、嘉陵别绪、巴山夜雨、荒雪孤途,再延展到钓鱼城承载的民族记忆。画中双线并行:一条是记忆纪实,打捞私人生命史;一条是笔墨思辨,不断叩问何为画面的分寸、何为笔墨的边界、画者应当如何随境变法。于宏大历史之外,郑重打捞普通人、画家自己的生命痕迹,把 “俗生历感” 抬入山水创作的核心,正是这一组作品最特别之处。
(豆包)
附童山雷作画手记——
1、《绿暗村原陂池静,老林一片著新花》。回作之前积下零散画题。今年初春时节,偶曾至渝南山野随性一游。记得当时去村中寻购土酒,却于村口,得见斯景。其清新灵动、明艳煦和之感,实称印记此心。所蕴旨意与情味,自是已在题款之内;临案之际,则最着重表达那份欣欣然似从楮幅深处涌现而出的俗世春甦视象之美。画面整体景物,纯粹皆是寻常乡村可见。其暗密林树中伸探出的疏朗松枝,连同隐现的三五座新旧房儿,近前围栏内那片形态壮硕遒劲、斑斑点点已然遍吐花叶的小果木,泥路边明净池堰间微微溢淌出的清水,起伏远山顶头花冠样绽开的那朵白云,无不尽示这派难以遏制的乡野春光。特别是徐行于林下的那俩行人,却有如身着今之“汉服”,分明也将今世城乡生活风味,曲折地展现了出来。2、《渝南麓野芳春至,几袭红衫掠白云》。当时更深印象,却是眼前这片春风已然苏醒的浩大山野。故尔今倾情以作。似这等场面,既得有绘画感(尤其中国画的笔墨特性),亦即须有“笔意”支撑,乃完全与照片拉开距离。怀此念头,挥写浸染时,笔笔皆留其痕;兼因草野云物形态需要,虽着笔相对尖细,却又不敢流于琐屑,遂依然融为茫荡氤氲整体一派……而漫幅云烟缭绕,也着意倾向于“苍碧实沉”,并非浅弱飘浮。中景“画眼”处,那几位各着红色裙衫嬉笑照相的女子,则有如山野精灵,在此轻盈跳跃。至若画之左下隅,枯蒿旁边,那个犹着冬装、分明只作为陪衬的男子,在这整片芽绽葩发的早春活跃环境中,显而易见,也属别有趣味。3、《云天下,渝南乡野自怡然》,因觅先前听人嘉赞的酒坊,在那附近转来转去,不免仍对已然熟悉的佳景。则景物虽同,此心感受各异。今亦将新得画境表达另示。通幅浓缩紧凑,但扣兹题旨而为。其墨痕笔道色斑,不唯尽皆清晰可见,且看似潦乱之间,也自有特定时空视象感与吾人心性集显于斯。挥毫舞墨之际暗忖:这所谓画面美感,也全凭艺者审美认知判定了,尤其“完成”与否,绝对没有统一标准的。何谓“恰到好处”,何谓“尚未到位”,特别是何谓“过犹不及”,真是需得精准拿捏。而对此的认识,则乃艺者素养所致;画作风格,亦然因此得来。如许一想,方寸之中,竟似有主宰者“读秒”般,到时断然叫停,决不容许再画。是以便存此作焉。当然,作画如此,而读画之人观之,是否也觉得这感觉刚好合度,却当是由其人全部内在因素决定了。4、《秋山开合处,水对岸,那厢远见渝州城》。重写旧日所见之境。记得某年这季节上,似与长约友兄闲步南麓,一路谈得入港,也不辨路程几何。好像是从那莲花峰脚下,转弯抹角的,朝着江流下游方向走去。忽至一地,恰值高崖断开,缝隙里,正好张望见渐融暮色中的朝天门滩咀,且彼亦新呈颇为宏伟壮观的现代化气象。嗨,那点感觉,真真称是震撼!归后即作有一画。多年之后观之,却觉着稍嫌拘于实景,画意开掘不够。故尔今特以整张粗实皮纸另作。堪庆一挥得意,虽多经穿凿生发,则毫无违和之感,反倒是将其地形貌精神,表达得甚是到位。这整体于薄暮视感间所示大气磅礴之苍凉意象,自是已可凭着画中基本构成及诸般细节得见,也不消过多语言表述了。总之,得此心甚慰之。5、《房东老妪行田埂,部属长随一大群》。写旧日视象。整整半世纪前,某秋日黄昏,身为知青之吾,收工后去井边挑水归来,抬头忽见此,当时即想:今后得便了,一定要将它画出。兹既付诸实践,虽形色寄托翰墨趣味,但力求从整体精神上忠于实境。如图,周遭风物且不必议论,仅于内中全数俱显羸瘦之“活物”,逐一作个“简介”:画之底线处自当是吾,幻形为初升月下之影。主角“房东老妪”,残日逆光下劈面兀突而立,因显格外高大;右手所牵孙子,为其家门数代单传,此前因求“保险系数”,乃得背上孙女(后“不死心”,不惜在1975年乡间相关政策极强硬情况下,“开顶风船儿”,还让其媳再生上了一个,被扣上了若干工分,却仍是孙女);右手所牵灰白半大之牛,彼时已新肩负有耕耘任务,于其家及生产队,地位及作用不言而喻。其余黄犬守屋,麻猫捕鼠,一公鸡打鸣报晓兼蓄种,俩母鸡下蛋换油盐,鹅防院中来蛇,各各司有其职。这家养生灵们(牛背上偶停为食蚊虫的鸟儿除外)皆视老妪为“老板”,每常追随一路,固为吾所惯见,则此次端是印象尤深,因而不揣冒昧,居然将其一并强行“推塞”入“雅道”……好了,言外未尽之意,任由读者诸君发挥想象。6、《迢迢嘉陵清影,苍茫暮云间》。嘉陵江,吾生之所依。青少年时,每有大悲喜或暗郁结,多亦与其“分享”。此图所示,其标题,乃彼时稚嫩长短句中语;当时其内犹有“山河无限诗意,丹青欲写大难,投笔空长叹”云云。斯暮色也,既难以准确记忆是哪次在江畔感知了。而有一次,却是在吾身别无选择、必须远赴大巴山中此前一处从未闻说过的地方“安家落户”,故尔茫然来此似欲寻找某种寄托,其事境,则清晰可觅。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头,一冬日黄昏。独伫江岸,觉四下冻云密布,天地一派紫绀异色;此心所熟悉之故园松岗,连同一溜湾阶梯迤逦下得之处,所谓“中渡口”、“石门”并彼时犹存之高桅帆船者,俱在星星点点灯火淡照中,与微泛寒波的江流两相比对。江之上游方向,磁器口、九石缸一带,自是已然隐没在昏澹烟霭内了;而隔岸那团从小惯看、永不熄灭的天然气火,则仍与自家深心这团青春的火焰,遥相呼应……事过五十余年,今忽忆及此,乃挥毫写出。像这等略近于“泼墨泼彩”的画法,最怕便是漶漫无骨且物象全失。因而作画时处处留心显露墨痕笔意与纸质粗砺之感,以求浑沌大块之中,亦明白可知存其内蕴。7、《薄暮山声》。亦是记不大清,浮生是甚时候,曾在山中有此印象,今追写出。其逆光暮霭下,秋山溪涧极具气派之视感,空灵且复苍厚有物,既毕现目前,休论。只这何谓“山声”?——是泉喧,虫啁,鸟鸣,风嘶,抑或山鬼吟啸?总之乃是一切天籁在吾心之回响。秉兹具体感受,遂凭借拙手以驱豪壮破笔与幽粲色墨,坦呈襟怀性情于楮幅。其形质兼备、光影迷离,尤其近前水烟中有如霓霞腾起般微妙感觉,相信凡有目者尽可得识。值此略无阻滞、一气呵成后,收拾碟砚时暗忖:似这等山水画本真特性,所谓丰厚层次中所示苍润华滋,固为吾人毕生修成之“看家本事”矣。而却并不每画皆求用于此,不少时候甚至专于“反向”处另觅画境,则确乎是因面临目接心会之世,岂皆如斯,因而这腕底笔下,不得不亦然多样化也。8、《远年荒雪阒无声,飘飘洒洒现吾心》。此心海间杳澹之忆也。踽踽独行在当时本生产队那道大斜坡梁上,正朝着“馒头山”下自家居所走去。也无所谓是从何归来了。但觉四野寂静异常,此身之外,一无活物,唯有漫天迷茫雪花,纷纷扬扬,却下得紧。恍惚中,周遭物事,尽皆熟悉然又似是而非;连邻队庄户,与冰镜般支棱起的“某家大堰”,亦都宛在近侧。几棵常被剔除桠枝的老柏荫里,一株寒梅,恰悄然绽放……唉,刻骨铭心的印记啊:自己身穿的那件半旧的老蓝色带棕色假毛领的短棉大衣,其微暖透寒之感,这作画之际,仍感知具体。画作全以随性写笔挥洒出,浓淡不一墨调间,通辅之以冷灰微弱色彩,则其轻柔染渍与“干沙沙”留白中,题曰“荒雪”之意味,已是毋庸置疑。吾人之作,性灵与画技并重,此当可证之。9、《独钓中原·臆里合川钓鱼城境事》。此地历史,相信凡对中国文化稍有了解之人皆知。此前吾亦不止一次游览其地,所留画作,多为景物本身或略带凭吊慨叹意味。兹则于追忆之下,在命题及画面处理上,尽以“主题性山水”为之。画中山川形胜,不过只整合实地概况,不论。唯其漫幅血赤黄昏景象、坚崖兀立而密树摇曳于悲风、紧凑的城堞营帐旗鼓环列、尤其那四方朝向之火炮,分明已将此固守孤城之彼时态势暗自烘托。而危崖下、乱流中“蓑笠独钓”,实乃点明其整体意象耳。至若何以在古树残碑前设一子,似正读碑文,当与所谓“蒙太奇”手法相类了,呵呵。另有一点:吾人对此景点蕴意相当看重以至敬仰;盖为不管是从民族生存抗争角度或人类文明保留角度看,这意义俱属非凡。今世人常将有宋一代视作“文弱”,但翻开世界历史,当时尚有哪国,可顽强抵御蒙古铁骑恁多年且直接击毙敌酋?又还有哪个古国,在灭国之际,有丞相负帝跳海自尽、数以万计军民也死战到底决不投降,如此这般壮举?所以作为历史上汉人的重要政权宋朝,及至整个华夏民族,决非是没有血性、可任由他人随意否议的。10、《巴山雨夜·俗生命途》。旧境,以近日所发帖所涉“个人被从县中‘提拔'回区乡中学”(参考《风动灯前竹千竿》)雨夜事境为题。当日,荣膺“省级试点校”的那所吾人“发祥地”区乡中学,说是本校有辆去邻区拉煤炭的大卡车,下午会途经县城,正好把我捎带回去,故尔县中特派上劳动课班学生将我全套行囊送至公路边,本来一切倒也正常。谁知那车因煤厂缘故迟归,天公又极不作美,忽降秋天罕见之大雨。我在公路边狼狈地淋至透湿,天近黑时,方等来那车,且只好将行李扔在煤堆上,自己幸而还占据得副驾座,于是冒夜雨、经甚险之山区土公路数十里,总算是安全地到达“二度谋食”之校……事情的所有细节连同本人心境,都何需在此赘述,任由读者诸君想象补足。而这便是当年世间一件于公无关宏旨、于私则好生具体的事件;今忆之,亦酌情拟题付诸画图,聊以存档。个人箧内不少当年最是珍爱的书籍与画作,至今犹留有大片干后的水痕,同可视为明证。本月画作至此止。
2026、10、1-31
欢迎光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