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ard logo

标题: 林徽因文集连载之二 致沈从文(二[推荐] [打印本页]


作者: 贵州高致贤    时间: 2026-11-8 05:17     标题: 林徽因文集连载之二 致沈从文(二[推荐]

)

二哥:
世间事有你想不到的那么古怪,你的信来的时候,正遇到双手托着头在自恨自伤的一片苦楚的情绪中熬着。在廿四个钟头中,我前前后后,理智的,客观的,把许多纠纷/痛苦/和挣扎,或希望,或颓废的,细目通通看过好几遍,一方面展开事实观察,一方面分析自己的性格/情绪历史,我只感到一种悲哀/失望,对自己/对生活全都失望无兴趣。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死去,减少自己及别人的痛苦!这或是暂时的一种情绪,一会儿希望会好。
在这样消极悲观的情景下,接到你的信,理智上,我虽然同情你告诉我你的痛苦(情绪的紧张),在感情上我却很羡慕你那么积极,那么热烈。那么丰富的情绪,至少此刻同我的比,我的显然萧条/颓废,消极无用。你的是在情感的尖锐上奔进!
可是此刻,我们有个共同的烦恼,那便是可惜时间和精力,因为情绪的盘旋而耗费去。你希望抓住理性的自己,或许找个聪明的人帮助整理一下你的苦恼,或是“横溢的情感”,设法把它安排妥帖一点。你竟找到我来,我懂得的,我也常常被同种的纠纷弄得左不是右不是,生活掀在波澜里,盲目地同危险周旋,累得我既为旁人焦灼,又为自己操心,又同情于自己/又很不愿意宽恕放任自己。
不过,我同你有大不相同处:就是在横移奔放的情感中时,我便觉到抓住一种生活的意义。即使这横移奔放的情感所发生的行为上纠纷是快乐与苦辣对渗的性质,我也不难过,不在乎。我认定了生活本身原质是矛盾的,我只要生活。体验到极端的愉快,灵质的,透明的,美丽的,近于神话理想的快活。以下我情愿也随着赔偿这天赐的幸福,埋在悲痛,纠纷,失望,无望,寂寞中,捱过若干时候,好像等自己的血来在创伤上结痂一样!一切我都在无声中忍受,默默地等天来布置我,没有一句话说(我且说来给你做个参考)!
我所谓极端的,浪漫的,或实际的都无关系,反正我的主义是要生活。没有情感的生活简直是死!生活必须体验丰富的情感,吧自己变成丰富,宽大;能优容,能了解,能同情种种人性,能懂得自己,不苛责自己,也不苛责别人,不难自己所不能,也不难别人所不能,更不怨运命或上帝。看清了世界本是各种人性混合做成的纠纷;人性又就是那么一回事;脱不掉生理,心理,环境,习惯;先天特质的凑合!
把道德放大了讲,别裁判或裁削自己。任性到损害旁人时如果你不忍,你就根本办不到任性的事(如果你办得到,能你那种残忍,便是你自己性格里的一点特性,也用不着过分地去纠正),想做的事太多,并且互相冲突时,拣最想做——想做到顾不得旁的牺牲的事做,未做时心中发生纠纷是免不了的,做后最用不着后悔,因为你既会去做,那桩事便一定是不可免的,别尽着罪过自己。
我刚才所说到极端的愉快,灵质的,透明的,美丽的快活,不知道你有否同一样感觉。我的确有过,我不忘却我的幸福。我认为最愉快的事都是一闪亮的,在一段较短的时间内迸出神奇的——如同两个人透彻的了解:一句话打到你心里,使得你理智和感情全觉到一万万分满足;如同相爱:在一个时候里,你同你自身以外另一个人互相以彼此存在为极端的幸福;如同恋爱:在那时那刻眼所见,耳所听,心所触,无所不是美丽。感情如诗歌自然的流动,如花香那样不知其所以。这些种种便都是一生中不可多得的瑰宝。
世界上没有多少人有那机会,且没有多少人有那种天赋和柔情来尝味那经验,所以就有那种机会也无用。如果有如诗剧神话般的实景,当时当事者本身却没有领会诗的情感又如何行?即使有了,只是浅俗的赏月折花的限量,那又有什么话说?转过来说,对悲哀的敏感容量也是生活中可贵处。当时当事者本身却没有领会诗的情感又如何行?即使有了,只是浅俗的赏月折花的限量,那又有什么话说?转过来说,对悲哀的敏感容量也是生活中可贵处。当时当事,你也许得流出血泪,过去后那些在你经验中也是不可鄙视的创痂(此刻说说话,我倒暂时忘记了昨天到今晚已整整哭了廿四小时,中间仅仅睡了三四个钟头,方才在过分的失望中颓废着觉到浪费去时间精力,很使自己感叹)。在夫妇中间为着相爱纠纷自然痛苦,不过那种痛苦也是夹着极端丰富的幸福在内的。冷漠不关心的夫妇结合才是真正的悲剧!
如果在“横溢情感”和“僵死麻木的无情感”中叫我来拣一个,我毫无问题要拣上面的一个,不管是为我自己或是为别人。人活着的意义基本的是在能体验情感。能体验情感还得有智慧/有思想来分别了解那感情——自己的或别人的。如果再能表现你自己的体验/所了解的种种在文字上,不管那算是宗教或哲学,诗/或是小说,或是社会学论文(谁管那些),使得别人也懂得点人生意义,那或许就是所有的意义了。不管人文明到什么程度,天文/地理/科学地通到哪里去,这点人性还是一样的主要/一样的是人生的关键。(在一些微笑或皱眉印象上称较分量,在无边际人事上驰骋细想正是一种生活。)
算了吧!二哥,别太虐待自己,有空来我这里,咱们再费点时间讨论讨论它,你还可以告诉我一点实在情形。我在廿四小时中,只在想自己如何消极到如此田地,苦到如此如此,而使我苦得想去死的那个人自己在去上海火车在也苦得要命,已经给我来了两封电报/一封信,这不是“人性”的悲剧么?那个人便是说他最不喜欢人性的梁二哥!
徽因
你一定得同老金谈谈,他真是能了解同时又极客观/极同情,极懂得人性,虽然他自己并不一定会提起他的历史。




欢迎光临 华声论坛 (http://bbs.voc.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