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一只笨鸟 [原创]

乡间一只笨鸟

上世纪90年代初，上学没出息的我，回家务了农，好在我很快调整了心态，既然象牙塔不收留我，就安心当个农民呗，谁收留我，我就和谁亲，况且，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我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不过，我要当一个新时代的农民，要有知识，有理想，有抱负！满心扉的豪情壮志，让我有了新的精神方向，新的精神动力。
那时候的农村里，书报是极少见的，主要是同龄人之间相互借着看一点，闲时听听收音机，自然就成了我最便捷的学习渠道了。那个春午，我和母亲边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边听一个关于儿童教育的节目。女主持人娓娓道来的话语，听得母亲连连夸赞：“你听听，人家说得真好呀，你要跟着学呀。”好巧不巧，一个多月后，我参加的临时教师的考试中，作文恰恰是关于孩子，关于教育的问题，天助我也！我就把那天听来的教育新观念，运用到我所举的事例中，作文写得异常顺利。考试回家后，我兴奋地说给母亲听，母亲边忙着蒸馒头，边欣慰地为我笑着。
任教一年多后，一位主管我们工作的乡教育局领导，特意和我说：“最近，咱们乡里办了一个文学报，我听说你上学时就很爱写东西，你要再学着写，学着向文学报投稿啊。”得了领导的钦点和支持的我，摩拳擦掌，欣喜乘以亢奋，准备一展才华的身手。结果，忙活了一两年，成绩薄得自己都不好意思说。
初走了一段乡下文学路，没有带来什么成绩和福音，自己的心气和心劲也就渐渐没落了。因为教学之便，我对小学1-5年级的语文课本有了兴趣，此时的语文教材，与我上小学时学过的课文有众多重合之处。我就从拼音、笔画、造句等内容一一看下来，还帮我激活了好些童年的记忆呢。十本语文书读完后，心潮澎湃的我，这才明白编者们的用心良苦，这精心设置的篇目，是语言之美，文学之美，童心之美啊！比如《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一幅充满美好的画面，一幅充满想象力的画面，会是一个人一生的美好烙印；比如《丁丁开飞机》《小猫钓鱼》《明明去上学》《彩霞姑娘》等，这种潜移默化的润泽，就是树立的最好人生观；还有那篇《麻雀》，竟然是屠格涅夫的作品，原来我在童年时就和名家亲密相见了啊。
一天查字典时，忽然发现我有好多的字念不准备音，好些词不知其意思，更让我意外的是，我们乡下有好些方言，在字典里竟有一席之位。握在手里的新华字典，竟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怪不得我想写点东西时，总是心中有笔下无呢，原来是我手上积累的字和词太少太少啊，就像我们农家人盖房子，连砖瓦沙石都准备不足，能盖出什么好房子呢？我决心把字典从A-Z读一遍，说干就干！我就从“阿”字开始，包括拼音、组词、解释等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页一页一页地读，并做了详细的笔记。过后，我又拿着所记的笔记，一个个纠正读音，一遍遍写着生字。
读过了字典，我尝到了甜味，我就开始搜集中学时学过的唐诗宋词，还找来一本《唐诗三百首》，或剪贴或抄录，在劳作的时候背一点，在推磨的时候背一些，零零碎碎的，时间长了，背过的东西就多起来，特别是诗词，它们像一幅幅意境的画，在我面前轻轻展开。笔记本上的好词好句子，也是我重点背诵的。平时，在哪里看到或听到一句话一个词，我也赶紧记到本子上，日子久了，我的读书笔记就像个“百科全书”，包括名言名句，谚语俚语，文学常识及少量生活小常识等，这些在我看来都是要学要记的。
我为没有好的前景，无数次地彷徨过苦闷过；更为没有边沿的繁重农活，恼怒过厌恶过，最终我还是要扑下身子，本本分分地去干，既然什么也改变不了，就把眼前的活干好再说吧。
这个时候，我还喜欢上了一本叫《女友》的杂志，那种来自远方的风情，与我眼下的日子完全迥异，却是我心底里想要的感觉和向往。 抄录着里面的好句子，好歌词，好的知识点，就更加渴望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走一走了。
那年，我在省电台里听到了一个征文的消息，就忙不迭地写，写好后，再认真地誊写到信纸上，特意跑到乡邮政局，细心地买了张邮票贴上，再把地址和邮政编码检查了好几遍，才忐忑不安地投进绿色邮筒。其实，那位姓苗的邮递员，每天都来村里送报送信，我还是不好意思请他代寄。征文寄出去后，我就常听午间的初播和晚间的重播，一天天地失望下来，直到获奖名单公布了，也没听到我的名字。
我在一些杂志报纸上，一看到投稿或征文的消息，就又开始悄悄地写，偷偷地投稿，多么渴望有一天，邮递员会送给我好消息，可惜，一次都没有。我边沮丧，边有些牢骚地继续写着继续练着。
学校里，每年都要订一份本市的市报，我特别喜欢副刊“汶汇”，那年秋末的下午，阳光照在东墙上，又反射到西墙上，我在这种唯美的光晕里看“汶汇”，莫名的美好感觉溢满了心扉。一位姓刘的老师，不屑地看了看我，“哟，你也想在上头发表呀。”我回头笑笑，不语，他“哼！”了一声，胳膊里夹着课本走出了办公室，我看着报纸，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在这上面上发表文章！”
那天，有几个女同伴来找我玩，我没有什么好东西可招待的，就搬出一大摞书报，她们嘻嘻哈哈地翻了几页，就直接问我想找个什么样的婆家，我脸红地不知如何回答。她们就一二三四五地说起来了，说谁谁谁家的闺女定亲彩礼是多少，说另一家的三闺女因为彩礼少，正在闹分手，说谁谁找的对象人品不咋地，不过男方家里过得不错啊等等。
送走了同伴，我在心里问自己——就这样先在彩礼的多少上纠缠不清，再在婆媳的纷争中过一辈子吗？我无法回答自己，却一直在问自己。心情郁闷中，我只要有空，就在本子上拼命地写生字写生词，或是背诗词背好词好句子，我想摆脱这种固有的乡村生活模式，明明知道不可能，可我还是幻想着通过写作，帮自己打通一条出口。学着写作，我是偷偷进行的，在乡间人的眼里，一个乡村女子最大的价值就是嫁人生子，不然，还有什么用呢？
我们乡间多的是麻雀，无处不在的麻雀们，总是“忒儿忒儿”地飞来飞去，总是”叽叽喳喳“地凑热闹，树木是它们T型的舞台，田野是它们朴素的舞台。这些并不华丽的鸟，却活得精神抖擞。这些常被忽视的鸟，却活得生动有趣。这些热爱生命的麻雀，知足常乐地活在珍贵的人间，身份卑贱又如何，就看自己如何活出高贵的品质来。屠格涅夫的《麻雀》，何尝不是以生动的语言和细致的描绘，来赞美麻雀的母爱和坚韧呢！是的，每一个鲜活生命都有其价值和潜力，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学着超越和升华，才是正确的信念和方向。
麻雀是乡间的普通鸟类，我是乡间里一只笨笨的鸟，缓慢地学着写作，缓慢地学着欣赏乡间景色，缓慢地体会乡村生活。这不，我又背过了一篇小美文，我又写出了一些满意的段落。秋浓了，我打枣时，特意在树梢上留了七八个红枣，是给常来玩的麻雀们的，我们都是乡村户籍，我们都是本村的村民。
或许我的期待得到了上苍的眷顾，或许我心底的祈求有了回应，或许上苍发现我的文笔有所长进了，也或许见我这个笨人笨得可爱又可笑，竟给了我一个工作的好机会！
1995年的春天，我要正式参加工作了！望着熟悉的家园，我在心里说：“家乡，您放心！我一定要好好干！我一定要干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我把自己攒下的旧报刊、日记本、笔记本等都码放起来，这是我为自己备好的精神嫁妆，也是我对乡村生活的深情总结。
新的工作环境是我向往的惊喜，是我想要的一种人生平台，不管在哪里，我这只笨鸟，要有自己的生命准则，要有自己的梦想追求。原来，我这些年的默默练笔，并不是无用的，在新的生活里，会有更大用处的。我要揣着这份热爱和热情，继续写我想写的东西，写我想要的那种生命境界。
前路漫长，不知有什么样的坎坷与无奈在等我，无论如何，都是对我的考验和考核，我唯有考出好的分数好的名次，才是对命运的最好答谢。还有，待我生活稳定下来后，一定要用好的文笔写写这段乡村岁月，这是我生命的渊源，我人生的初始。乡间生活，谢谢你！相信我，我会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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