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真有熬不死的生灵?能扛过十数载风霜雨雪,不吃不喝也能活命?老辈人传下的话,从来都不是随口瞎掰。
南北朝大定年间,楚地岳州地界,荒岭连着黄河故道的余脉。
土厚林密,山深雾重,藏着数不清凡人摸不透、说不破的邪性怪事。老辈人蹲在墙根唠嗑,总反复叮嘱后生:山里的灵物,地上的规矩,半分都惹不得。
时任岳州郡守的赵珩,治下全是靠山吃山的穷苦庄户。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粗粝,却也本本分分,不敢越雷池半步。
郡下小县里,有个樵夫叫周牛,打小就跟着爹钻深山、砍柴火,一辈子没踏出这片林子半步,眼里心里,全是山里的草木土石。
那年他刚满十六,还是个毛头小子,背着磨得发亮的旧柴刀,独自往密林深处走。
本想着多砍些硬实的干柴,挑到集市上,换些盐米过日子,没成想,在背阴的老林坳里,撞见了两件稀罕物件。
是两只青背山龟,个个都有磨盘那般大小,龟壳上的纹路盘缠绕结,一层叠着一层,一看就不是山间寻常的野龟,周身透着一股沉冷、渗人的气性,趴在地上,纹丝不动,连头都不曾探一下。
周牛年少心盛,满是好奇,伸手就把两只龟抱了起来。沉,沉得坠手,抱在怀里,胳膊都跟着发酸。
可柴才砍了半筐,带着这两只笨重的乌龟赶路,既累赘,又耽误砍柴的功夫。
他四下里扫了一圈,瞧见不远处,长着两棵紧挨在一起的老榆树。树干之间的窄缝,不大不小,刚好能卡住这两只乌龟。
他当下也没多想,把两只山龟斜着塞进树缝,又扯了几把枯树枝,严严实实挡在外面,心里盘算着,等砍完柴,再回来把它们带走。
转头就背着空柴筐,一头扎进林子深处,忙着砍柴去了。
谁能料到,天有不测风云。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晴朗的天,瞬间乌云压顶,黑沉沉的压下来,瓢泼大雨兜头就浇,半点情面都不留。
山路瞬间变得泥泞湿滑,雨点砸在脸上,又冷又疼,冷风顺着衣领、袖口,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浑身打颤。
周牛浑身被浇得透湿,冻得嘴唇发紫,又累又怕,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拼命往家赶,再也顾不上别的。
当年塞在树缝里的两只山龟,早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半分都记不起来。
他心里还暗自琢磨,不过是两只野龟,丢了就丢了,犯不上冒着大雨,在这荒山里来回折腾,万一滑下山崖,丢了性命,太不值当。
就这样,他连滚带爬地回了村,日子照常过,这件年少时的小事,也被岁月彻底埋进了心底,再也没提起过。
一晃,就是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光景,弹指而过。周牛娶了妻,生了子,依旧靠着进山砍柴,养家糊口,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没了年少时的毛躁莽撞,成了一个沉默寡言、老实本分的中年樵夫。
这日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鱼肚白,他照常背着柴刀进山,走到当年那片老林时,脚步猛地顿住,再也挪不动半步。
那两棵紧挨在一起的老榆树,还立在原地,枝繁叶茂,比当年粗壮了不止一倍,树干苍劲,透着一股子老气。
尘封了十五年的往事,猛地撞进脑海,来得猝不及防,让他心头狠狠一震。
他快步走到老榆树前,蹲下身,伸手扒开树缝里堆积的枯枝、腐叶,指尖都跟着发抖。
这一眼,让他当场僵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半天喘不上一口粗气,脸色惨白如纸。
当年他随手塞进树缝的两只山龟,竟还在那里,一动没动。
一只龟壳早已干瘪开裂,龟身紧紧缩成一团,早就没了半分生息,枯干在树缝里,只剩一副残破的躯壳。
另一只,却依旧活着。
个头比当年大了一圈,被两棵榆树死死夹住,龟身中段,被挤得只剩四寸厚薄,扁得如同一张纸片,头尾两端,却依旧厚达一尺多,整个龟身,被硬生生勒成了马鞍的形状。
龟眼依旧清亮,没有半分浑浊,四肢紧紧扒着粗糙的树皮,长年累月的挣扎,竟在树干上,磨出了两道深深的痕迹。
整整十五年,不吃不喝,被困在窄窄的树缝里,寸步难移,竟还活着,硬生生熬了过来。
周牛蹲在树前,手脚冰凉,浑身发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翻江倒海,满是愧疚与惊惧。
他这才彻底明白,自己当年捉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野龟,是深山里修出灵性的灵物,是山野间的造化。
凡人一时的偷懒、随性,竟困了这灵物,十五载春秋,让它受了十五年的煎熬。
一死一生,一枯一活,全是天定的命数,半分不由人。
这山野间的生灵,身上的造化与韧劲,远比凡人想象的更深、更重,凡人的随意之举,终究是扰了生灵的宿命。
老宅地下,藏着前人镇宅的铁器,挖出来,真的会招来杀身之祸吗?老辈人传下的禁忌,从来都不是危言耸听。
唐朝开成年间,世道还算太平,城里的大户人家,都爱置办宽敞气派的宅院,彰显身份。
兵部侍郎孟璋,在城郊买下一处闲置的老宅。这院落气派,青砖铺地,庭院宽敞,唯独庭院正中央,长着一棵古柏树,两人合抱都抱不住,枝繁叶茂,遮得满院都是阴凉,透着一股沉沉的老气。
这宅子原先的主人,是城里有名的孙道士,精通五行方术,一辈子都住在这宅子里,深谙天地间的阴阳规矩。
孟璋购置这处宅院时,街坊邻里就私下议论,纷纷提醒他,这棵古柏树,有大忌讳,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说孙道士在世时,曾对着这棵古柏,跟亲近之人说过掏心窝的话。
“凡人居所,最忌古木疯长,木气过盛。”
“五行之中,木克土,树木长得太过旺盛,会吸尽宅内的地气,地气一衰,屋主必定灾祸不断,久病缠身,不得安宁。”
孙道士舍不得砍了这棵百年古柏,又怕这木气,祸及后世住在这里的人。
特意托人,从铁匠铺拉来整整百斤生铁,块块厚重规整,沉甸甸的压手。
他亲自带着徒弟,趁着深夜无人,在柏树下挖了一个深坑,将这些生铁,尽数埋入地下,又亲手在树干上,刻下旁人看不懂的符文,最后留下一句绝命告诫,传遍了整个城池。
“铁能克木,这些生铁,是镇住宅院根脉的宝物,后世住此宅之人,切记切记。”
“谁敢挖出树下的生铁,这家主,必定命丧黄泉,无一幸免,绝无化解之法。”
这话传了一年又一年,成了城里人人忌惮、不敢触碰的忌讳,这处老宅,也因此空了许久,没人敢接手。

孟璋是官场之人,饱读圣贤书,一身官威,向来不信神鬼方术之说,只觉得这些都是民间以讹传讹,是糊弄百姓的假话,压根没把这些告诫放在心上,更没放在眼里。
他入住老宅后,打算翻修屋舍、拓宽庭院,便叫来一众下人,平整庭院里的土地。
挖地不过半尺,铁锨就碰到了硬物,刨开上面的泥土,孙道士当年埋下的百斤生铁,尽数露了出来。
铁块埋在地下多年,依旧沉实,没有半分锈蚀。下人们见状,当即吓得脸色发白,手脚发抖,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跪地劝说孟璋,赶紧把生铁重新埋回原处,千万不能触犯禁忌,惹来祸端。
孟璋当场脸色一沉,厉声斥责下人愚昧迷信,不知变通。
他为官多年,一身官气,向来藐视这些民间怪谈、老辈禁忌,态度坚决,丝毫不肯退让。
当即下令,让下人把这些生铁,全部抬出宅院,丢到郊外的乱葬岗,再也不要提起。
任凭身边人如何苦苦劝说,他都丝毫不为所动,固执己见,坚信自己一身官气,能镇住所有邪祟,这些老辈的说辞,根本奈何不了自己。
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天地间的规矩,从来都容不得凡人藐视。
不过短短半年,孟璋的身体,便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前几日还能正常上朝议事、骑马出行,精神抖擞,转眼就卧病在床,寸步难行,连起身都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