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新大众文艺” 专题 曹会双采访提纲[原创]

曹会双 发表在 荷韵轻香|散文 华声论坛 https://bbs.voc.com.cn/forum-5-1.html
《环球时报》“新大众文艺” 专题 曹会双采访提纲
采访背景:本报正在策划「新大众文艺」深度报道,聚焦农民作家、打工作家、产业工人诗人等非专业写作者群体,观察普通人的自发写作如何重构当代大众文艺的生态与面貌。本次采访围绕您 30 年矿山写作经历、工业劳作与诗歌创作的内在融合,以及对产业工人写作群体的观察展开,共 7个核心问题。
1、可以简单的介绍一下自己的故事?比如之前是做什么的,现在做什么?如何爱上了写作?
上学时,我就很爱写点东西,我有两个好朋友,她俩的作文都很好,她们帮助我,我也喜欢跟着学习,我们是当时班级里的小小通讯员呢。
由于学习不太好,中学毕业后,我不得不回乡务农,后来,经过考试,在乡村里当了几年的代课老师,由于不是正式的,很没有存在感,这更加剧了我的苦恼。我常常自问,“自己的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吗?”为了能够改变一下命运,我就以喜欢的《平凡的世界》当榜样,也幻想着写出十分之一的水平来,借此给自己创造一个机会,可惜,没有什么实力的我,撑不起野心。
1995年,我有幸成了一名矿山工人,这对农村孩子来说,太珍贵了!太难得了!参加工作前,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一定不能虚度岁月!”我家的孩子稍大点了,我就又开始学着写东西。
我现已退休在家,时间有了,经验也有点了,静下心来回望来路,有许多的感慨,有许多的感悟,有许多的话要说。
2、您在莱芜铁矿的泵房岗位上干了 25 年,在机器轰鸣、粉尘弥漫的劳作环境里,在同事不解、家务缠身的生活夹缝中坚持写作三十年,攒下 380 多本日记、510 多本读书笔记。对您而言,写作在矿山工人的日常里究竟处于什么位置?您趴在班组休息室、就着家务间隙提笔的创作状态,和传统书房里的专业作家相比,创作的底色有什么本质不同?
说句真心话,我的同事当中,喜欢看点书学点东西的极少,就是有人想学点,一是没有恒心,二是被现实的残酷性,一点点摧毁掉了。所以我这个“另类”,总与他们有点“格格不入”,(不过,我还是极力平衡着与他人的关系。)一个普通的职工,在单位内,若没有得到重用或提拔,学再多的习也是个笑话,带着有色眼镜的同事,贬损你就成了正常现象。
这些年来,我学会了低调行事,学会了与人为善,但暗地里,并不停下学习和写作的脚步,因为写作对我来说,就是精神的出口!就是心灵的寄托!就是救命的稻草!
在正常的工作时间内,我们是不能干与工作无关的事情,这是必须遵守的纪律。我是在工余时间,读点书或是写几段话的。比如,在上长白班的时候,只要家里没有事情,我会带上饭,午饭就不回家了,我充分利用午休的时间来学。
在家里忙家务时,我边听音频边忙,不忙了,就看看书,写写东西打打字。我对自己有个要求——看书学习,是在上好班顾好家管好孩子的情况下进行,不能顾此失彼,先生活后写作。
和传统专业作家相比,我是野路子出身,没有经过系统的文学学习,专业性精准度会差强人意,但我也有自己的优势,我来于底层,来于生活深处,知道平民百姓的真实日子是什么样子,我不用华丽的讲究的词句,就写出属于我们的带泥沾土的文字。我写我自己,就是写与我一样在艰辛中,热爱生活的人们。专业作家有专业作家的写作优势,我有我的写作长项。专业作家书写的环境是舒服的,我们书写的场景,可能是蚊蝇纷飞之地,更可能是噪音极高之处。
我这样的底层书写者,写得格外艰难!走得格外卑微!没有人管没有人问,更没有人理解和支持,多数时候不得不接受打压和忽略。有人说,我们这类写作者是野生的,的确是,是野生的,全靠自己血淋淋地长出来!有位老师说过,我的文字中有生命的那种挣扎,对,我一直在挣扎!一直在挣扎!
3、您的代表作《父亲的矿山》里,把矿山破碎、磨选、浮选的整套生产流程,转化成了提炼人生感悟的诗歌意象 ——“用思索磨选出领悟的铁精粉”。矿山的劳作经验不仅是您的写作素材,更成了您的语言方式和思维逻辑。您为什么会选择用工业的肌理去书写生活?您觉得普通工人笔下的工业日常,和传统专业作家书写的工业题材,最核心的差别在哪里?
最初,我是没有意识到矿山生活,对我的写作有极具影响的,写着写着,忽然意识到,我的所感所想,我写下的一景一物,以及我对人世对世界的看法和认知,都是矿山在潜移默化中给我的,都是在矿山的工作中生活中,所接触到的人和事,反馈给我的潜意识,这种潜意识与我骨肉相连。工业中的术语和话题,又是我熟悉的,不知不觉就被我写进文字中了。
每一种工作,都有每一种工作的模样和真实,我们不可能亲历太多的工作。传统的专业作家,在大众的范畴上,会描述得娴熟到位,但在具体细节上,可能与我们真实经历过的有千差万别。比如我,二十来岁时,对矿山的模糊认识,有些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更多的是从电影电视及小说中得来的。当我成为一名真正的普通职工后,才知先前的认知有多肤浅。我的工作生涯中,经历了一次次下岗的煎熬,经历着三班倒的辛苦与疲惫,经历着人与人之间的蝇营狗苟,当然也有与要好的同事,快乐相处的时光。经年中,我以文学爱好者的角度和思维,桩桩件件地感受着,摸爬滚打着,那种困惑与困顿,那种感慨与唏嘘,没有此等经历的人,是不能完全体会的。
专业作家写出了妙处高处,我会写那些痛处暗处无奈之处,虽然不被世人认可,却是我实实在在看到的想到的。我平时写矿山时,既写它的好,也写它的不好,好和不好,都是矿山真实存有的,这不是矿山的不好,而是矿山本来就是这样的。一味赞美,也掩盖不了它
缺陷,一味抨击,也削弱不了它的优势。一种群体或一种环境,唯有真实地生存过,才会知其中的面貌。
比如,我写一块矿石,写的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矿石,还有我与矿石类似的境遇,我们之间的相关故事,没有摸过矿石的人,写的多是隔靴搔痒牵强附会。
4、您的写作路径跨越了好几轮媒介变迁:最早在日记本上偷偷写,给地方报刊投稿;2005 年花一整月工资买电脑,泡网络文学论坛发帖;退休后开始在短视频平台发布作品,上千首诗被全网读者看见。从无人回应的 “私人自留地” 到百万级读者的公共平台,这些不同的媒介分别给您的写作带来了哪些根本性改变?读者的实时评论会反过来影响您的创作方向吗?
一开始在日记本上写,是偷偷写的,生怕别人笑话。后来给地方报刊投稿,投得多发表得少,只有发表了的才好意思说,没能发表的就不好意思说了。
让我的写作有巨大进步的,就是泡网络文学论坛那些年,用一个谁也不认识的网名,随着心性自由自在地写,恰恰是我喜欢的方式,也是我向往的一种女侠式的来无影去无踪。是网络写作,让我从混沌到清醒,从懵懂到清晰,也帮我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写作题材。
我从论坛到博客,再到微博时代,又到各大文学平台,就像是认识了不同的人,又像是过了不同的日子,何尝不是多种人生的体验呢。
经常地发个帖,得到一定的点击量,这种“发表”,让我感觉特别好玩,特别有意思。网友的点赞与夸赞,给我带来积极性和自信心;对好的点评和回复,我会万分感谢;对某些诚恳的建议,我会采纳或改进;对于不友好的回复,我不理就是了,更不会与其对骂什么的。我曾有句签名,“请允许我慢慢进步!”
直到2022年4月,我才试着发短视频,这种文字、图片与音乐相结合的形式,却是我过去想学没有学会的课程。
有好多网友建议我,写什么什么才能出圈,写什么什么才会流量变现,我除了感谢外,并不为所动。我深信我的就是大众的,我只写自己熟悉的事物,深耕属于我的写作富矿,写自己想写的能写的,我不会跟风,也不会模仿谁追随谁,我就写我自己的!我写的就是与众不同的,我写的就是标新立异的。
现在的创作内容,同质化太严重了,我不想拾人牙慧,我就在自己的赛道上写着。我写的没有别人写的好,我写的是别人所没有的生命体会。
5、您曾说 “写了三十年,加入省作协才敢承认自己是诗人”,早年工友嘲讽、家人不解,觉得写诗是 “不务正业”;如今您登上 TED 演讲台、走进央视网络春晚,有了 “矿山诗人” 的标签和大量读者。您现在怎么看待 “工人诗人” 这个身份标签?当生活逐渐脱离了一线泵房的劳作,您会担心笔下的文字失去原来的重量吗?您会如何保持和普通劳动者的精神连接?
“工人诗人”这个标签,具有双重情,既有好的一面也,也有不好的一面。“工人诗人”四个字,说明是工人出身的文学爱好者,容易识别容易归类,久而久之,有些诗者就以箍在身上的职业为辨识度,求得世人的同情或眷顾,我觉得是极不妥的。
诗人也好,作家也罢,都不过是文学爱好者,不可以用职业来长期区分对待。既然是文学爱好者,就以作品的好坏为评判标准,作品的质量数量是首位的,莫以工人农民等名义,来博眼球蹭流量。有持续不断作品的就是王者,有好作品好口碑的才是王道。
我如今退休在家,远离了一线的生产场景,我暂时还不担心失去厚重的体验,一是我的居住地一直离矿山并不远,二是那些年的工作记忆还在延续,偶尔想起一些,对人情世故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都可变成笔下的体悟。况且,我现在的日常生活,就是烟火的鸡毛蒜皮的,与四邻的日子没啥区别,我们的高兴同频,我们的担忧同步。
我参加工作前,还有一段不算短的乡村经历,对于乡村和庄稼,我有特殊的情感和感触,还有我那短短的教学生涯,也是我书写的助力。
平时,我特别喜欢隐入到人群中,听听看看,走走逛逛,熟悉和了解周边的风土人情,这就是文字采撷,就是与尘世的精神连接,还是我一个人的隐秘快乐。
6、我们这次选题关注到了几类清晰的素人写作群落:西北的农民作家群、东莞的打工作家群、城市里的外卖员诗人,还有像您这样的产业工人写作者。大家都非科班出身,都写自己的真实生活。您觉得产业工人写作者这个群体,最独特的共性是什么?千千万万一线劳动者拿起笔写诗这件事,给今天的中国大众文艺带来了哪些以前没有的特质?
我们这群产业工人当中,有好多的写作者,二十多年来,我认识了好些,如我这般的一线工人,我们各有擅长,有的在诗词,有的在小说或小小说,有的在散文随笔,有的在杂文,写现代诗的就更多了。产业工人写自己的喜怒哀乐,一定比外人来写更真实更精准,更戳中群体内的人心。
我们的工作环境,确实不怎么样,噪音,粉尘,潮湿,以及高速运转的设备,且都存有安全隐患,不过时间长了,我们都适应了,也不觉得苦了,这种隐忍与坚韧,正好说明了“我们工人有力量!”,这力量里有风骨有风采!若不是亲身工作于其中生活于其中,是不懂也不知劳动中的奥妙与微妙的。
我们这些爱好者,不仅丰富了个人的业余生活,也为企业文化的氛围加了一笔。但我们有个明显的弱点,就是题材单一陈旧,好多写者在原地打转,始终没有走出来写出来,固步自封中还沾沾自喜。殊不知,一走出企业内部,就没有什么存在感成就感了。
人人都有书写的权利,人人都是文艺作品的创作者。我们对中国大众文艺带来的作品,是真诚真挚的,是不作假不做作的。我们干活时,扑下身子就干;我们提笔书写时,也不作秀不美颜。
7、在您看来,普通工人、普通人坚持写作这件事本身,最大的价值是什么?对那些还在岗位上、写着文字的工友,您最想说什么?
对我们普通人来说,日常写作是奢侈的,你得先吃饱饭先吃上饭,才可能有心情坐下来写东西。好在现在的我们,只要不偷懒,都可以解决温饱问题的。作为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在有饭吃的情况下,精神追求才是活人的基本尊严。写作不是为了出书出名,不是一夜进账几十万,而是一种自我的救赎。当我们有苦有难了,写作会帮你稀释掉好多。对着纸面或文档,就像倒垃圾一样,把负面情绪逐一倒出来,会轻松许多,才会有更好的状态走下去活下去。
我想对那些还在岗位上的工友们说,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不要老想着走捷径,当然也没有近路可让我们抄。心底有写作的梦想,就先埋头苦读苦练,磨刀不误砍柴工,踏实扎实是练好本事的基本条件。不要一个劲地说,我们没有关系啊背景啊,学好了也没人用啊。你练成本事,自己重用自己,自己发展自己,自己出息自己。
我们身为普通职工,内心都有个不普通的愿望,都想出个头拔个尖,都想站在聚光灯下一回,可我们却不想下力吃苦啊。世间所有的事物都标好了价,你想要的东西,就得用努力和坚守去兑换。不要一味怨天怼地,先做好自己,否则,我们连埋怨的资格都没有。
平日里,我们不要再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内耗上,走出矿山去看看,外面世界的人们都在追求个人价值,他们都有开阔的思维和新型的观点,我们的活,不该只有一两种模式。
8.请用自己的感受和例子说一说为什么当下的黄土地、打工群体等,能涌现出大众作家、诗人,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中国式现代化的精神力量。
我们这一代人,基本上都接受了义务教育,都具备读书看报的能力。我们上学时,也是有崇高梦想的,只是后来为了生存,不得不收起不切实际的东西,为生存而生存,为活着而活着。我们虽受苦受累,受漂泊打工等的苦,我们也赶上了经济飞速发展的时代,水涨船高,我们的生活水平也提高了呀。我们既是奉献者,也是受惠者。基本生存问题有保障了,那蛰伏在心底许久的梦想,会时不时让人想起来。
我们这一代人,恰好遇上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学盛行的时期,文学梦作家梦,是一直揣在心底的。上学时,多年写作文的经历,让我们有了写的概念。在所有的爱好当中,写作是成本最低的,书贵买不起,没关系啊,图书馆书店都免费开放了,一根网线,就可学到读到想要的内容。只要本人不懒散,只要有心,手握一笔一本,就可以坐下来写写心事。
学习是一辈子的事情,不是说离开学校了,就没有了学习权利,只要想学想写,随时随地都可以。一个没有什么学历的人,只要不断学习,多年后定具有大专或本科的水准。
术业有专攻,比如我,通过长年地阅读和练笔,从不会到会,从写得少到写得多,积沙成塔积腋成裘,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写作也慢慢丰富起来,一年年的摸索就是经验就是体会,就是深入生活。
我们这些普通人,平时里有委屈有郁闷,却不想和人说,提笔写写倾诉倾诉,化解化解心里的疙瘩,既叨扰不到别人,还锻炼了自己,多好啊。
到报刊上发表文章,是有一定难度的,现在有了网络这个媒介,可以自行发到网上,自娱自乐中,可能会激发出心中深藏的东西。我当初上网写作,本就是带着某种好奇心和神秘感的,误打误撞中,竟找到写作的契机,这才写了这么多年,不知不觉中,竟写了350余万字的原创内容。
虽然写作对我们普通人来说,没啥用处,每个人的内心都有发光出彩的愿望。被家人被同事被四邻,夸夸有才华,满足一下虚荣心,是所有人都想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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