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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6-9-16 09:29

趟过白石河 文/周宜章[原创]



周宜章 发表在 荷韵轻香|散文 华声论坛 https://bbs.voc.com.cn/forum-5-1.html

  
  白石河最初是没有名字的。它太细了,细得像大地的一道泪痕,在地图上根本找不见。平时就那么一脉溪流,无声无息地汇入下游的汉江。只有夏秋涨水的时候,将埋藏的白色鹅卵石冲涮干净,让这条河有特色,有了白石河这个名字,才多少显出几分河的样子了。
  可就是这条变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小河,生生隔开了阴阳坡两座大山。山那边叫柴家湾,山这边叫周家寨。名字听着很气派,其实就那么几十户异姓不同宗的人家,世世代代隔着这条细流相望。
  我童年最深的记忆,都泡在这条白石河里。
  夏天的河是温热的,水浅得只没过脚踝。我常常赤脚站在河底的石头上,看那些银白色的小鱼从趾缝间游过,痒痒的,像时间流过皮肤。石头被水磨得圆润,踩上去滑腻腻的,有一次我摔了个大跟头,膝盖磕在石头上,血珠子渗出来,转眼就被河水冲淡了。奶奶在岸边摘菜,听见哭声抬头看了一眼,也没过来,只喊了一声:“自己爬起来。”我就真自己爬起来了。那条河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摔倒了自己爬起来。
  可秋天的河不一样。白石河涨水的时候,安静得像在蓄谋什么。水色变得浑黄,河面宽了三倍,水流虽不急,却深不见底,透着一种沉沉的重量。祖父说,白石河的水是从远处大山上来的,那山上有座大庙,庙里住着神仙,神仙每年秋天都会哭一场,所以河水才会涨。我问为什么哭,祖父说:“神仙也为难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说他哭不哭?”
  祖父说这话时,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纹路,像白石河在夕阳下的波纹。他望着对岸,对岸的柴家湾炊烟袅袅,晚霞把那些土坯房染成金红色。
  “你奶奶就是从那边嫁过来的。”他忽然说。
  我知道。奶奶是柴家湾的,姓柴,嫁到周家寨六十多年了,口音还没完全改过来。她说话时尾音总带着一丝柴家湾的腔调,上扬的,像在句尾打了个小小的弯钩。小时候我学她说话,她假装生气,拿筷子头敲我的脑袋,敲得不疼,但很响。
  “那时候白石河上没有桥,我就蹚水过去娶的她。”祖父又说,“腊月里,水冷得刺骨头,我背着她过河,她趴在我背上,搂着我的脖子,一句话不说。走到河中间,她忽然哭了。我说你哭什么,她说,我怕你把我放下。”
  “那您放了吗?”
  “放什么放,背了一辈子。”
  祖父说这话时,表情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烟锅里的火忽然亮了,映得他眼里的光也闪了一下。
  后来我才明白,白石河其实是一条界河。河这边的人家种玉米小麦,河那边的人家种水稻莲藕。河这边的人说话硬,像石头碰石头;河那边的人说话软,像水波揉水波。可再硬的石头也被水磨圆了,再软的水也能把石头滴穿。两边的日子,就在这软硬之间,磕磕碰碰地过。
  爷爷的妹妹,我叫姑婆的,嫁到了柴家湾。姑婆每年秋天都要回来住几天,每次回来都要脱了鞋,挽起裤腿,蹚水过河。她六十岁那年秋天,河水特别大,她站在河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脱了鞋。我那时站在河这边,看她一步一探地走过来,水没到了膝盖以上,她的裤腿全湿透了。上了岸,她拧着裤腿上的水,笑着说:“老喽,蹚不动了。”可第二年秋天,她又来了,还是蹚水过来的。再后来,她病了,秋天没来。第三年秋天,祖父过河去看她,回来时在河边坐了很久,烟锅里的火没亮过。
  “你姑婆说,她还想再蹚一次白石河。”祖父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哑,“可她的腿不行了。”
  那年冬天,村里开始修桥。钢筋水泥的桥墩立在河中间,挖掘机轰隆隆地响了一整个冬天。第二年秋天,桥修好了,平坦的水泥桥面,两边有护栏,汽车能开过去。通车那天,柴家湾和周家寨的人都来了,敲锣打鼓放鞭炮。祖父站在桥头,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这下好了,谁也不用来回蹚水了。”
  可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桥修好后的第一个秋天,祖父病倒了。病中他常说胡话,一会儿喊奶奶的名字,一会儿喊姑婆的名字。奶奶守在床边,给他喂水喂药,他有时候认得她,有时候不认得。有一次他忽然清醒了,拉着奶奶的手说:“那年背你过河,你哭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放下。”
  奶奶说:“我知道。我就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过了河,就回不去了。”
  祖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他说:“傻娘们,过了河,就是一辈子的事。回不去,那就往前走呗。”
  那天晚上,祖父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白石河在深秋夜里越的雾,无声无息地退去了。
  送葬那天,灵车从水泥桥上开过去。我走在桥面上,低头看桥下的河水,白石河还是那条白石河,细细的,浅浅的,悄无声息地流着。可站在桥上往下看,忽然觉得它其实很深,深得看不到底。
  奶奶站在桥头,望着灵车远去。她没有哭,只是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在秋日的阳光里像一蓬白色的芦苇花。我走到她身边,听见她说的是一句柴家湾的土话,尾音上扬,像在句尾打了个小小的弯钩。
  我问她说什么,她说:“我说,你先过去,把屋子收拾好。等我把这边的事办完,就来找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你去地里干活,我在家做饭”。可我忽然觉得,白石河其实从来没有隔开过什么。它只是摆在那里,像一道浅浅的界线,划开了白天和黑夜,划开了活着和死去,可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需要过河。它们就站在原地,守着两岸,一辈又一辈。
  今年秋天,我又回了一趟老家。桥还是那座桥,河还是那条河。我站在桥上,看河水从脚下流过,水里映着天上的云。那些云一会儿聚,一会儿散,像两岸人家的日子,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我忽然想,白石河其实一直在说话。它用流动说话,用涨落说话,用冰凉的水温说话。只是我们太急了,听不见。
  我蹲下身,把手伸进河水里。冰凉,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可我忽然觉得,这冰凉里有一丝暖意,像祖母温润的手,像祖父的烟袋锅,像姑婆蹚水时裤腿上拧下来的水滴。
  这条河,流了千百年,还会流千百年。所有趟过这条河的人,都会在某个秋天的傍晚,忽然回头,看一眼身后那片被水光映照的土地。
  那片土地,就是我们的来处。而这条河,就是我们的生命。
  白石河就这么傻傻地流淌着。每一个趟过它的人,都在河底留下了一双脚印。水一冲,脚印就没了。可河记得,河一直记得。它把所有的脚印都刻在河底的石头上,等着哪一天,有人再趟过去,踩在同样的位置上。
  那时候,水会告诉他: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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