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   寨   旧   事 ——锦笔寨勾陈 [原创]

　　

　　可能是因为历史太过悠久，秦巴山层叠的山峦犹如千百道褶皱挤压、堆叠在它沧桑的脸上。

　　白河、茅坪、宋家这些地名，像针脚一样缝进他南区的记忆。广灵山横在那里，是天地间一道粗粝的折痕。火石沟的水从深谷里撞出来，一头扑进白石河的怀里，在上湾寨沟与下湾萧家场之间，沤出两片沃田，像老天爷随手摊开的两片手掌，肥厚，温润；长得起茂盛的庄稼，也装得住人间烟火。

　　早年间，这里是鄂陕要冲。茶马古道沿河道穿湾而过，马蹄印子叠着马蹄印子，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硬是把石头踩出了深窝。商铺的幌子在风里翻卷，比山间的云还热闹。挑夫的号子、骡马的响鼻、混合着盐茶布匹的腥香，都在这里搅成一团，又被山风扯散，撒进峡谷深处。

　　那时候，广灵的锦笔峰还是座险峻的无名孤峰。

　　这座险峰就在上下湾之间的右侧，冷不丁拔地而起，像谁把一支巨笔倒插进泥土，笔座朝下，笔锋朝天。东南两面是刀削的悬崖，鸟雀飞到跟前也要打个旋，绕开。唯有一道羊肠小道，像一根磨损的麻绳，勉强拴着山顶和人间。峰西侧的山峦，像被雷电劈开一道狭谷，窄得能夹住人的影子，光漏下来，也是细细的一绺；时人唤它“一线天”。


　　那山，老辈人叫它"锦笔山"。名字雅，身世却粗粝。它横在那里，像一道生了根的门闩，把通向阳坡的山路死死闩住。山虽雄险，山顶却意外地摊开一片平地；好像造化弄人，往往看似山穷水尽，却偏偏绝处逢生。

　　清嘉庆末年，白莲教的战火从川陕一路烧进秦巴山里。州县沦陷，官府告急。衙门的告示前一层后一层贴满了萧家场和寨沟堡的廊柱，白纸黑字，中心就只有四个字：筑寨自保。

　　广灵下湾的萧家场和上湾寨沟的柴家堡已太平了几十年，这里田畴肥沃，户户自然也就有了些家底。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匪寇眼馋的就是丰腴地！所以战乱一起，匪贼丛生；这富裕的依山傍水，无险可凭的上下湾就成了匪寇最喜欢打秋风的地方。住在上下湾的老人和孩子吓得夜里不敢点灯，白天不敢走路，男人不敢外出，女子不敢露脸。稍有风吹草动都以为是马蹄呼啸，贼匪来袭；真的是风声鹤唳，夙夜揪心。

　　萧家场的乡绅萧天佐就站了出来。

　　他不是什么江湖大侠，也不是地方保正。家里有几亩好田好地，逢年过节给穷户送米送面，是个菩萨心肠的善心人。他偷偷爬上锦笔峰顶，四下一瞅，心里有了打算：此峰三面危崖，山顶的平地却能装得下上下湾的乡亲。

　　他私下召集民众，把胸脯拍得咚咚响，说要拿全部家当筑修防御匪贼的山寨。

　　那时候从湖北大庙侵袭的刘二虎匪部被过风楼杨云峰率民团击溃，越界岭进犯南区的白莲部被四新吴家湾吴香山率领的民团击溃。乘着匪寇喘息这个空档，萧天佐联络上下湾的乡绅，在乡佑黄风翔、柴古仙的支持下，发动所有民众投劳建寨。那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壮劳力扛着石头往上爬，肩膀磨出血印子，拿破布一裹，接着扛。妇女娃子提着饭罐水罐，草鞋磨穿了就光脚走，一步一步，脚底板结了茧，又磨破，再结茧。老汉头子爬上峰顶烧灰拌泥当辅工，老婆子在广灵洞支锅造饭，烧茶放哨。那会儿烟筒里的烟混着汗味、土味飘得比山顶的云还高；活下去的决心成为了上下湾人同舟共济的精神纽带。

　　山寨沿四面峭壁用片石垒建成垛，入寨大门只留在山顶东北侧峰腰。他们在寨的西南方各建起连片的供上下湾人避匪居住的石屋，西北方修筑有猪马牛羊的圈舍，在视野广阔位置稍高的东南面，筑造有住防的民团石屋及储备民众粮草和蓄水的石池。池水是用连接的竹筒从寨沟的涧溪引接过来的，泉水顺着埋在地下的竹管流入石池，旱涝不绝，清凌凌的，够上千人畜饮用。大伙给石池起名叫"太平井"。

　　太平，这两个字，是那时候所有人心里沉甸甸的念想。不是诗词里的太平，不是戏文里的太平，是活命的太平!

　　寨墙皆用大块青石垒就，墙垛子上留着放土铳和丢擂木滚石的口子。很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寨子修好了，有人提议叫"萧家寨"，脸被山风吹得黝黑的萧天佐连连摆手："不妥不妥，这不是我萧家的寨堡，是上下湾所有柴、黄、萧、李、贾姓人，用肩膀扛出来用凿子凿出来，大家流血流汗干出来的！此山既名锦笔山，那就叫锦笔寨吧！寓意着锦笔记载历史，保佑一方平安！"


　　到了清末民初，山里的刀客土匪比树上的麻雀还多。广灵河谷金黄丰稔的稻田，在土匪眼里，那就是香喷喷的肥肉啊。可惜眼馋归眼馋，自打修建好了锦笔寨，上下湾里的人耕作在田，生活在寨。凭着锦笔寨的险峻和坚壁清野，几十年里没有一股匪寇讨得半点好处。土匪们恨得牙齿疼，便私下里串连一气，纠集了上千号土匪，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举着火把和洋枪，铁桶般围住了锦笔寨。

　　那夜里土铳枪声不断，叫喊声如波涛震荡；几十轮攻袭下来，山上的弹药不多了，储备的擂木滚石也快用完了。寨墙下峭壁上的树木挂着土匪的尸体，寨墙上的守寨人伤亡无数，活着的也累得头昏眼花。土匪头子在山下扯着嗓子喊："天亮就攻上去，鸡犬不留！"

　　上湾柴古仙有个儿子，叫柴三郎。拳脚功夫好，脑子灵活，是寨子民团的头儿。见寨子的乡亲死的死伤的伤，咬咬牙，想出个赌命的险招。

　　天麻麻亮，他扔了刀枪，脸上身上涂满了血渍，举着白布条下山，说要给土匪带路，从后山绕上去。土匪头子信了。就跟着他把大队人马钻进"一线天"，狭谷里的脚步声杂乱而急切，像一群饿狼钻进了陷阱。

　　等土匪全进了狭谷，寨上的人猛地推下巨石，将谷口堵得严严实实。接着擂木滚石冰雹似地砸下来，困在狭谷里的土匪发出野狼般凄厉的嚎叫，死伤殆尽。

　　三郎熟悉狭谷地形，趁着乱劲，抓着崖上的藤条往上爬。藤条勒进掌心，指甲劈了，血顺着石壁往下淌。看看他快爬到半山腰了，土匪头子回过神来，朝着他连开数枪。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爬回寨子，两天后，终因伤势太重咽了气。

　　大伙把他的牌位供进广灵洞，和山神爷并排坐着。从此清明、过年，香火不断。村里的老人摸着后辈娃子的头，一遍遍地说："三郎是为了咱上下湾的人死的。他的血在润泽着上下湾和锦笔寨的一草一木。"

　　一线天牢记着这段历史，宛如一道硕大的伤口，尽管山风疗养了好几十年，但至今都没有愈合。


　　1946年，新四军郧阳独立团冯贞率部进入秦巴山。

　　他们来得悄无声息，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甘霖。在南区打土豪，分粮食，说要让穷人过上好日子。那时候锦笔寨被南区的梁和尚带着一帮凶神恶煞的匪帮霸占着，寨子里堆满了他搜刮来的粮食。肥酒大肉的香气从寨上飘到山下，诱得饿肚子的人直流馋涎。

　　上下湾的人啃着树皮，抬头看着祖辈修筑的寨子，心里没有不仇恨的。

　　新四军派人上山劝降，被割了耳朵放了回来。山下的老百姓看在眼里，就偷偷把熟知的山寨寨墙哪里有缺口、哪里能搭梯子情况给冯贞说得一清二楚，还给新四军送来了绳索和木梯。

　　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新四军顺着崖壁爬上去，神兵天降般攀上了寨子。梁和尚做梦也没想到新四军会在这样的暴雨夜里发动突袭，匆匆放了几枪，就被新四军一锅端了。

　　冯连长打开粮仓，让周边的老百姓挑着担子来领粮。扬眉吐气的上下湾人，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战士们坐在太平井边，和乡亲们拉家常。井水还是那口井水，清凌凌的，映着天上的星。有人拿木炭在石壁上写下四个字：民安太平。

　　笔划不工整，甚至有些歪斜，像是扛惯了枪的手，第一次握笔。可那字的力道，透进了石头里。风刮雨淋了几十年，那影子还在。

　　从那以后，不少年轻人跟着新四军走了。锦笔寨的石头缝里，扎下了红色的根。这时候大伙念叨的"太平"，不再只是躲土匪的安稳，而是盼着国家好、是人人都能吃饱饭，不再担惊受怕的泰平。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锦笔寨修建两百多年。够一座寨子从崭新到倾颓，够一井泉水从满溢到浅涸，够一个地名从热闹到沉寂，再从一个传说变成游客口中的谈资。

　　如今的锦笔寨，寨墙坍塌大半，寨门破败。荒草把石阶掩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部旧书的封面上。太平井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像一个絮叨不停的老妇，不住嘴地讲述着山寨的奇闻轶事。广灵洞洞门口只剩一残破的歪歪扭扭的石碑，字迹漫漶，像老人浑浊的眼睛。上下湾的老人，逢年过节还是会上山来点上三根香，嘴里念叨着："山神爷，三郎，佑丰收，保平安。"

　　下山的时候，他们会站在寨顶上往下看一看。

　　上下湾百亩稻田像一块绿毯子，沿着白石河，铺在广灵河谷里。河水慢悠悠地流着，不急不缓，像在讲述一个讲了一百遍也不嫌烦的故事。村里的合作社、农家乐、垃圾处理站办得红红火火；高高低低白墙黛瓦的楼房，点缀在花丛翠木里；宽畅的马路像一条舞动着的绸带沿着山脚飘向远方。

　　白石河的水还在流。它漫过青石板的马蹄印，流过萧天佐的背影，流过柴三郎的创口，流过新四军的草鞋，流过合作社的稻浪，流过每一代人的悲欢。它不说话，却什么都记得。

　　锦笔寨静静地趴在山顶上，像个守了几百年的老人。它的墙塌了，它的庙空了，它的故事却越传越远，越长越高，高过了悬崖，高过了峰峦，高过了秦巴山所有的记忆。

　　有老人坐在太平井边，给城里来的娃子们讲寨子里的旧事。讲萧天佐怎么卖了家产修寨子，讲太平井的水怎么救了全村人，讲三郎怎么拼了命护着寨子，讲新四军怎么把粮食分给了穷人。末了，他叹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嘉庆年一直叹到今天："以前以为，有了坚固的寨墙就能太平。现在才明白，只有大伙的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能换得真正的太平。"

　　那些老故事，跟着白石河水流了一年又一年，告诉每一个倾听者：

　　现在的好日子，是祖辈用血汗换来的。要好好守着，要互相帮衬着，才能一直太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