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房本的裂痕,水乡人家的和解 ——婚姻家庭小小说·原创连载之十四[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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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房本的裂痕,水乡人家的和解
——婚姻家庭小小说·原创连载之十四
作者 成方清
安乡县陈家嘴镇的冬阳刚漫过澧水大堤的芦苇梢,晨雾还未散尽,朝阳社区居委会的转闸门就被猛地推开。金属滑轮“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像一把钝刀划破了小镇清晨的静谧。范晓梅红着眼眶,头发散乱如枯草,踉跄着冲进来;身后的许强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脸色铁青得吓人——两人刚在楼道里就吵得险些动手,楼道里的声控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正在办公室整理妇联台账的妇联主任唐红霞,耳尖先捕捉到了这场骚动。她快步迎上来,指尖带着台账纸张的微凉,轻轻拉住情绪激动的范晓梅,声音柔和却有力量:“晓梅,先别急,有话慢慢说。”一旁值守的治安主任罗长虹也立刻起身,高大的身影挡在许强身前,既不生硬也不松懈,稳稳按住了即将升级的冲突。居委会书记刘颖刚放下手中的文件,三人默契配合,一同将剑拔弩张的两人引向调解室。
“刘书记!唐主任!你们今天必须给我做主!”范晓梅挣脱不开唐红霞的手,声音尖利得像被扯断的丝线,带着明显的破音,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点点湿痕,“这房子有我一半名字,离婚就得平分!”
许强猛地挣开罗长虹的阻拦,重重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杯被震得叮当作响,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胡说八道!那是我爸妈抠着牙缝、省着口粮攒下的养老钱,全款买的房!你嫁过来才三年,没生娃,也没好好操持过几天家,凭什么分?”
刘颖刚叹着气,和罗长虹一起将许强按在椅子上,他肩头的肌肉还在紧绷着,像拉满的弓弦。唐红霞则拉着范晓梅坐在另一侧,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节奏舒缓如澧水的波纹,试图抚平她翻涌的情绪。调解室的转闸门又“哗啦”一声转动,许强的父母拎着一摞皱巴巴的购房单据,脚步踉跄地闯了进来,单据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许母一进门就往地上坐,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哭声嘶哑:“我们老两口省吃俭用一辈子,就盼着儿子有个安稳窝,她倒好,过不下去了就要分房,这不是明晃晃地骗钱吗?我们的血汗钱啊!”
这边哭声未落,范晓梅的哥哥范建军就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转闸门“哐当”一声合上,带着一股子疾劲的风。他叉着腰站在妹妹身边,嗓门比谁都大,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话不能这么说!房产证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妹妹的名字,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离婚了自然有她一份!当初你们上赶着加名字,把人哄进门,现在又反悔,算什么道理?”
小小的调解室瞬间成了争吵的漩涡,双方亲友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随着激烈的辩驳飞溅,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火药味。罗长虹见状,立刻提高音量,声音沉稳如镇纸:“都别吵了!在居委会撒野解决不了问题,想好好解决就坐下来,一个一个说!”说着上前一步,手臂轻轻隔开争执的双方亲友,动作干脆利落,稳稳维持着现场秩序。唐红霞则蹲在许母身边,递上一包抽纸,轻声劝慰:“阿姨,地上凉,先起来。您攒钱不容易,我们都懂,但哭解决不了事儿,咱们慢慢捋。”又回头看向范晓梅,眼神里带着理解与安抚,示意她先平复呼吸。刘颖刚皱着眉,掏出手机拨通了综治中心周健主任的电话,又联系了司法所的周策源所长和法律明白人成老师。半小时后,镇政法委书记刘文兵、心理咨询师邵彩虹也陆续赶到,转闸门一次次开合,将晨光与喧闹一同带进来,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焦灼。
“都安静!”刘文兵书记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上。罗长虹立刻配合着走到调解室中央,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治安工作者特有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嘈杂的争吵。“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吵架的。”刘文兵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个人的脸,“有话好好说,谁再大声喧哗,就先出去冷静半小时,想通了再进来。”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像风穿过芦苇荡的呜咽。周策源所长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拿起桌上的房产证复印件和购房合同,轻轻平铺在桌面上,指尖划过纸面的字迹:“我先把法律事实说清楚,大家心里都有个数,别凭着意气争。”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一,这套房2019年12月由许强父母全款购买,购房发票、银行转账记录一应俱全,出资来源清清楚楚,没有半点模糊;第二,2021年8月,许强父母自愿将房屋登记在许强、范晓梅双方名下,这个登记行为在法律上构成赠与,所以房屋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一点,范晓梅说得没错。”
许母刚要张嘴插话,周策源抬手轻轻一压,示意她继续听:“但法律从来不是一刀切的铁面,也藏着人情的温度。《民法典》第1087条明确规定,分割共同财产要考虑财产的具体情况,照顾子女、女方和无过错方权益。这套房的核心出资是许强父母,而且当初赠与的前提,是盼着小两口能长相厮守、组建完整的家庭。现在婚姻存续仅三年零七个月,两人也没有共同子女,赠与的核心目的没有完全实现,所以,既要保护范晓梅的合法权益,也要优先维护出资方的正当利益。”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判例,轻轻推到众人面前:“这是去年县里审理的类似案子,情况和你们几乎一模一样——父母全款购房后加了儿媳名字,离婚时法院判决房屋归出资方子女,补偿对方房屋总价的20%左右。你们这套房市场价30万,按这个比例算,补偿区间就在6到7万,这是有法律依据的。”
范建军凑过脑袋看了看判例,眉头皱得像打了死结的麻绳:“成老师,那加名字还有啥意义?不如当初就不写她的名字,省得现在扯皮!”
“周所长说得在理,我再给大家掰扯掰扯咱们本地的理儿。”成老师往前凑了凑,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法律宣传手册,翻得卷了边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他的批注,墨痕深浅不一,看得出是反复研读的痕迹,“前两年咱们镇三岔河村,有户姓张的人家,情况跟你们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张夫妇全款给儿子买了房,婚后加了儿媳名字,结果过了两年多要离婚,儿媳非要分一半房,闹得鸡犬不宁。最后司法所出面调解,也是判房子归儿子,给了儿媳6万8的补偿,双方都签字认了,现在邻里街坊处得还挺和睦,没伤了根本。”
他指着手册上的条款,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你们看,这《民法典》写得明白,赠与财产要是跟婚姻、家庭有关,没实现当初的目的,就能酌情调整。许家当初加晓梅的名字,是盼着小两口好好过日子、生儿育女,把日子过红火,现在没走到那一步,晓梅要平分确实不现实;但许家一分不给,也不合规矩,寒了人心。这补偿,说白了就是一笔‘情理账’,既对得起法律,也对得起良心。”
“加名字咋就没意义了?”成老师笑着摆摆手,接过话头,“要是没加名字,这房就是许强的婚前个人财产,晓梅今儿个连一分钱补偿都拿不到。现在加了名,就说明当初许家是真心认可她这个家人,把她当自家人看待。所以离婚了,才有这笔补偿。咱们做人做事,得讲法理,更得讲良心,晓梅这三年也为这个家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操持家务,付出了不少,不能让她的青春和辛苦白忙活一场。”
这边成老师掰开揉碎了释法明理,唐红霞悄悄走到邵彩虹身边,低声交流着范晓梅的情绪状态,两人眼神交汇,已有了默契。她们一同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玻璃落在许母的银发上,泛着细碎的光。唐红霞握着许母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递过去:“许阿姨,我是社区妇联的,最懂咱们女人的难处。你攒钱买房不容易,一把年纪了还跟着操心,我看着都心疼。邵老师是心理咨询师,咱们好好聊聊,这事总能有个妥当的说法,既不让你吃亏,也不让孩子受委屈。”邵彩虹则递过一张纸巾,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许阿姨,您先擦擦眼泪。我知道您心疼那笔血汗钱,更心疼儿子,觉得这婚离得委屈,怕儿子吃亏受委屈,天下父母心,我们都懂。”
许母哽咽着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唐红霞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是啊,那是我们老两口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一分一厘都是省出来的,就想让儿子过得好点,没想到最后还要分给一个外人……”
“您别把晓梅当外人看呀。”邵彩虹轻轻拍着许母的后背,动作轻柔如哄孩子,唐红霞也在一旁柔声附和:“许阿姨,当初您愿意把晓梅的名字加在房产证上,肯定是打心底里接纳她这个儿媳,觉得她是个好姑娘,才放心把儿子托付给她。这三年晓梅在家也确实做了不少家务,照顾许强的饮食起居,女人的青春和付出,都是实打实的,没法作假。”
“再说,许强还年轻,以后还要再婚,要是这次把关系闹僵了,传出去对他名声也不好。”邵彩虹接着说道,语气恳切,“您看,7万的补偿不算多,却能让这场纠纷体面收场,也能让晓梅心里平衡,您儿子也能安心开始新生活,不用一直被这事纠缠,多好啊。日子总要往前过,别让过去的恩怨绊住了往后的路。”
安抚好许母,唐红霞和邵彩虹又一同走到范晓梅身边。唐红霞拉着她的手轻轻坐下,指尖抚过她粗糙的指腹,语气里满是心疼:“晓梅,我知道你委屈。结婚一场,本想好好过日子,最后却走到这一步,换谁都会难受。妇联就是为咱们妇女撑腰的,你的合法权益,我们肯定会帮你守住,但咱们也得讲情理,别让一时的气话,耽误了自己以后的路。”
邵彩虹也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理解:“晓梅,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又委屈又不甘。觉得自己付出了三年青春,最后却要被扫地出门,心里咽不下这口气,觉得窝囊,觉得不值。”
范晓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肩膀微微颤抖,像风中摇曳的芦苇:“是啊,我当初也是真心想跟他好好过日子,掏心掏肺地对待他和他的家人,没想到最后会这样。我不是贪钱,真的不是,就是觉得太窝囊了,太不值了……”
“我懂你的感受。”邵彩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节奏舒缓,“婚姻的结束,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像心里破了个洞,冷风一直往里灌。你想要的不是那一半房子,而是一份尊重,一份认可,想要证明自己的付出没有白费。现在许家愿意给7万补偿,这既是对你合法权益的保障,也是对你这三年付出的认可,是给你这份感情一个体面的收尾。你想想,就算闹到法院,最后结果也差不多,还得耽误时间、耗费精力,不如现在拿到补偿,早点放下过去,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别让这场纠纷绊住你的脚步,不值得。”
她顿了顿,唐红霞又接着说:“晓梅,以后要是有啥难处,不管是生活上的还是心里的坎,随时来居委会找我,妇联永远是你的后盾,会一直帮着你。拿到补偿后,好好为自己打算打算,租个舒心的房子,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日子总要往前过,你值得更好的。”
范晓梅沉默了片刻,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沾了晨露的草叶。她抬头看着唐红霞和邵彩虹,眼里的倔强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松动:“唐主任,邵老师,我就是觉得心里难受,空落落的,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没关系,难受是正常的。”邵彩虹的声音更温柔了,像春雨滋润干涸的土地,“等这件事解决了,如果你心里还有疙瘩,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咱们慢慢捋。你可以用这笔补偿租个好点的房子,做点自己喜欢的小生意,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别让过去的事情影响未来,别让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
这时,周健主任站起身,拉着范建军走到调解室的角落,压低声音耐心沟通:“建军,成老师和邵老师说得都在理。晓梅要的不是钱,是一口气,是心里的平衡。7万的补偿,既能让她咽下这口气,也不让许家太为难,算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咱们陈家嘴镇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把关系闹僵了,以后见面多尴尬,对谁都没好处。”
另一边,周策源也在跟许强低声交谈:“许强,你也想想,晓梅这三年确实不容易,操持家务也付出了不少。7万的补偿不算多,却能让这场纠纷尽快解决,省得大家一直被这事纠缠。你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早点了结这件事,让他们也能安心养老,安度晚年。”罗长虹也走到许强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兄弟,男人遇事要扛事,也要讲情义。三年夫妻,缘分一场,好聚好散,别让老人跟着操心上火,也别让自己心里留个疙瘩。”
许强看着母亲渐渐平复的情绪,母亲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却已不再哭闹;又看了看范晓梅通红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惫和委屈。他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下来,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点了点头:“行,7万就7万。我分两个月付清,第一个月付4万,第二个月付3万,绝不拖欠。”
范建军看妹妹情绪稳定了,脸上的怒气也消了大半,松了口:“既然成老师、唐主任都这么说,那我们就同意这个方案。但我有个要求,付款必须按时,不能拖延,要是到期没付,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这个你放心,我们会在协议里写清楚违约责任。”周策源立刻拿出调解协议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把付款方式、付款期限、违约责任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模糊。成老师在一旁补充道:“要是许强到期没付款,晓梅可以拿着这份协议直接去司法所申请调解,或者去法院起诉,法律会稳稳保护你的合法权益,不会让你受委屈。”唐红霞也在一旁确认:“这份协议,居委会会作为见证方留存,后续要是有啥履行问题,我和刘书记都会帮着跟进,一定给你一个说法。”
邵彩虹也笑着叮嘱道:“晓梅,拿到补偿后,就好好规划自己的生活,别再想过去的事情了,往前看才有希望。许强,你也要好好照顾父母,以后再组建家庭,多沟通、多包容,互相体谅,别再走到这一步了,经营好一个家不容易。”
双方仔细翻看了协议,逐字逐句确认没有异议后,依次在协议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红手印像一朵朵小小的花,绽放在白纸上,为这场纠纷画上了初步的句点。周策源把协议一式五份,双方各执一份,居委会、司法所、妇联各留存一份,唐红霞作为妇联代表,也在协议上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调解室,转闸门“哗啦”一声缓缓合上,像是为这场风波拉上了帷幕。冬阳已经爬得很高了,金灿灿的光芒洒在澧水河畔的小镇上,给斑驳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晨雾早已散尽,空气里弥漫着芦苇和泥土的清香。范晓梅手里攥着协议书,指尖微微用力,纸张的棱角硌着掌心,脚步虽沉重,眉眼间却多了几分释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唐红霞送她到门口,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让她有事随时联系,眼神里满是关切。许强扶着父母,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眉头舒展了不少;罗长虹则帮着两位老人拎起那一摞单据,送他们走出居委会,一路低声安抚着。
成老师收拾着泛黄的法律宣传手册,笑着对邵彩虹和唐红霞说:“还是你们妇联和心理咨询师厉害,几句话就把双方的情绪都安抚好了,这可比我们讲一百条法律条文管用。”
邵彩虹也笑了,眉眼弯弯如新月:“还是你说得通俗接地气,把法理讲得明明白白,让他们真正信服。唐主任也帮着打了不少圆场,拿捏得恰到好处。基层调解,本来就是要法理和情理相结合,既要讲规矩,也要有温度,才能真正化解矛盾,让人心服口服。”
周健主任和周策源站在转闸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相视一笑。这场围绕房产的纠纷,在法律的准绳、情理的温度和心理的疏导下,在社区居委会、妇联、治安岗的共同努力下,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而陈家嘴镇的日子,也将在这份安宁与祥和中,伴着澧水的潺潺水声,继续缓缓向前流淌,流淌着水乡人家的烟火气与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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