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是大家非常熟悉的画家,我们不一定知道他画了什么,但我们或多或少从影视剧里看过他的趣闻。影视剧里的唐伯虎风流倜傥,娶了秋香回家,简直就是一个人生赢家。但真实的唐伯虎是什么样呢?
正确的答案完全是这个版本的反面。
唐伯虎,大名唐寅,家里排行老大,字伯虎,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他的父亲唐广德就是个普通的商人,在苏州经营着一家酒肆。唐伯虎从小在市井中长大,成天看的就是酒肉贩子堆的事情。士农工商,在古代社会商人是最末的等级。唐伯虎的父亲并不愿意儿子走自己的老路,于是在唐伯虎小的时候就送他去上学。“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唐广德对他这个大儿子寄予了厚望。他常跟人说,我儿子很难继承我的家业,但他一定能成就美名。父亲望子成龙,小小的唐伯虎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愿。
于是,当别的孩子在玩的时候,唐伯虎在读书。他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连外面的街道都不认识。不过他天资聪颖,志向高远,大有良驹日行千里的气概。功夫不负有心人。唐伯虎16岁就考取了秀才,18岁找到了人生真爱,组建了一个小家庭。当年,他还和徐祯卿、祝枝山、文徵明并称为“江南四大才子”,可以说正是人生志得意满的时候。我想,他的父亲应该也以这个儿子为荣吧。
但命运就是这么无常,唐伯虎24岁本命年一过,他的人生就来了一场大“水逆”。他的父亲死了。接着,母亲死了。接着,妹妹死来。接着,老婆难产,也死了。而这些变故,都发生在同一年。
唐伯虎在给文徵明的信里这么形容:不幸多故,哀乱相寻,父母妻子,蹑踵而没,丧车屡驾,黄口嗷嗷。
灵车从来没停过,一帮小孩儿饿得嗷嗷叫。而唐伯虎自己呢?
一个打小被家里宠到大的孩子,从来没持过家,也没有正经职业,也不知道该怎么挣钱,面对亲人皆亡的惨境,他只能用酒肉来麻痹自己。唐伯虎成天放荡不羁,跟朋友混在一起,哪个朋友困难了就去接济他,甚至一点金钱观念都没有。祝枝山就劝他说:“你如果想对得起你爸,成就他的遗愿,就好好读书,好好考取功名。如果考取功名不是你的本心,你想要遵从自己的心愿,那干脆就把书烧了算了。”唐伯虎说:“好,明年就是乡试之年,我努力学习一年,如果没中,我就放弃这条路。”于是唐伯虎闭门谢客,继续饱览群书,准备考试。果然,28岁,一举得中乡试解元,相当于今天江苏地区考试第一名。所以你说唐伯虎内心到底想不想走功名之路?
看起来像是他爸给他设定的人生,他自己无意于此。他说他最佩服的不是什么文人将相,而是鲁仲连和朱家,这两个人一个是辩士,一个是游侠,没有正经官职,但说话就能改变历史,办事就能造福百姓。但他对于功名,真的没有一点点留恋吗?我觉得未必。否则,考中解元之后,他便不会再接再厉进京赶考,也就不会遇到接下来让他的人生跌入深渊的事。
这场在京城举行的全国顶尖读书人对决大赛,唐伯虎也参加了。但倒霉的是,他莫名其妙卷入了一桩案件里。
当时江苏有个举人,叫徐经,是个富商,也是著名地理学家徐霞客的曾祖父。他特别看好唐伯虎,跟他同船同路,同吃同住。到了京城,唐伯虎因为早就名震江南了,造访他的高官不计其数,大家都想在他身上做政治投资。这个时候的唐伯虎也很轻狂,大家都在猜测今年谁能拿状元的时候,他豪情万丈地跟别人说:“不用说,肯定是我了!”
结果,那年的科考考题泄露了。朝廷调查这件事的时候,发现是徐经干的。他暗地里买通了主考官家的家童去偷考题。朝廷震怒,把主考官和徐经都抓了起来。然后朝廷又想:唐伯虎跟徐经要好,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拿状元,这个人是不是也有问题?也抓起来!一朝入狱,人生一下子从高光时刻跌入低谷。
唐伯虎,一个曾经的地区状元,被勒令永远不得为官,只能为吏。也就是说,一辈子都只能当个编外人员,拿一点点微薄的薪水糊口。
对于心高气傲、年少成名的唐伯虎来说,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
唐伯虎从此断绝了走仕途的念想,卷铺盖回家。大好的前程被葬送,唐伯虎回到苏州老家,一路饱受街坊四邻的白眼。
因为功名利禄全没了,名声还这么臭,唐伯虎再次遭遇妻离子散、兄弟阋墙的变故。老婆主动提出离婚,跑了;弟弟又提出分家,要瓜分父亲的遗产。唐伯虎顿觉人生毫无温情,大病一场以后,他开始游历四方,放浪形骸,卖画为生。
这才慢慢有了那个我们熟悉的“唐伯虎”。
唐伯虎诗书画三绝,而且绘画里的三种题材——人物、花鸟、山水,他统统都擅长。
很多人知道唐伯虎的画作是因为他的仕女图,便不免猜测:他画女人画得很顺手,是不是因为他太风流的缘故?其实并不是这样。
他画的女人,都不怎么开心。比如《秋风纨扇图》。画中的女子小眉小眼,瘦瘦弱弱。她的发髻高高挽起,头饰十分精致。她打扮得这么好看,目视前方,手里还拿着一把扇子。画中的背景非常简单,只有坡石一角,上面有疏疏落落的几根细竹,其余,就是大面积空白。整幅画看起来寥落空旷。
唐伯虎每画必题诗,这幅画上的题诗写道:“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
这幅画的灵感,其实来自被汉成帝冷落的女子班婕妤。秋天了,谁还用扇子呢?唐伯虎用班婕妤的典故来自嘲,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这把在秋风里搁置的扇子,在这个时代显得如此多余。
他画一群女人的时候,所表现的主题也是一样的孤独。
比如非常有名的《王蜀宫妓图》。
这幅画说的是什么呢?说五代时期的前蜀后主王衍,喜欢让自己的女人们在傍晚的时候穿上女式的道服,带上莲花头饰,等着他去翻牌子。王衍选中谁,就让那个女人去陪他吃晚饭。
只见画中的女人们穿戴整齐,粉面桃腮,额头、鼻子、脸颊上还打了高光,这是唐伯虎画人物设色画独到的“三白法”,通过这种点缀,显得妆容更加精致。然后他在画里题诗说:“花柳不知人已去,年年斗绿与争绯。”他一边等着别人来欣赏自己,一边又觉得这种等待特别可笑:别人都已经不看你了,你还在争奇斗艳谁看呢?
所以这个时期的唐伯虎画女人并不是因为他风流,他画女人的同时也是在画他自己。他与她们是一样的,都在孤独中等待。
绝望中的唐伯虎,一直在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这样一等,就是将近二十年。终于在唐伯虎45岁那一年,他等来了一个机会。
那一年,皇帝的叔叔宁王花重金请唐伯虎去他府上当幕僚,唐伯虎的希望突然就被点燃了。“天不亡我”,唐伯虎赶紧收拾行李去了南昌。
他画的《落霞孤鹜图》,高山峻岭,水榭楼台,江岸柳风,一位高人坐在亭子里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整幅画的重心全在右边,观感是垂直的,有点一泻千里的感觉。虽然用笔很精细很工整,但是整体意境却很旷阔、很优美。唐伯虎题诗:“画栋珠帘烟水中,落霞孤鹜渺无踪。千年想见王南海,曾借龙王一阵风。”他也想像王勃一样,借着龙王东风,乘势起飞。
唐伯虎到了宁王府,本想大展手脚,却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秘密。原来,宁王招兵买马,广招贤才,是为了谋反!
唐伯虎吓得想要赶紧脱身,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装疯卖傻。最后宁王实在没辙,只好把唐伯虎赶了出来。
唐伯虎再一次把自己的名声搞臭了。顺便,他还把仅剩的一点家底也花光了。
他落魄地回到苏州,朋友只能众筹给他买了一座位于城外的破旧房子,让他住了下来。唐伯虎还给破房子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桃花庵。
还记得《唐伯虎点秋香》里面那句非常经典的诗吗?小时候听,觉得好有雅兴,其实不然。诗里说的是一种非常贫穷的生活:我已经穷到没有饭吃,只能去捡点桃花,然后画点小画,去换买酒的钱。他给朋友写的信里说,“三日无烟不觉饥”,就是说自己三天没有吃饭了。
但就是在唐伯虎遭遇人生最大的打击的时候,他的绘画成就也达到了顶峰。他人生后期的作品,比如《春山伴侣图》,画出了对人生最美的期盼。春寒料峭,枯枝上已经有了新芽,山石秀丽,流水潺潺。他没有画阳光,但我们分明能感受到画里有温暖和希望。两个文人坐在河边的大石上,高谈阔论。这幅山水画,既有宋代山水在细节上的考究精细,又有元人山水的柔和意境。
唐伯虎最后是贫穷潦倒而死的。
在他53岁那年,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唐伯虎挣扎着爬了起来,在病中看着窗外,他心想自己可能看不到第二年的桃花了,于是就拿起桃花笺,写下了自己一生的绝笔: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这是被历史误读了的风流才子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声叹息。
唐伯虎死了以后,家里根本没有钱给他立碑。后来,他的朋友们花钱给他捐了一块碑,在上面写了应该是唐伯虎这一生最为得意的称呼:唐解元之墓。
唐伯虎一辈子都在现实和理想之间反复徘徊挣扎,我相信他的内心应该是痛苦至极的。当我们了解了唐伯虎真实的一生,回过头来再看他的诗,或许能离他更近一些。“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