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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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阵子,那个东西好像没了。
网上搜不到了。群里没人发了。有人问“谁有资源”,底下没人回,还会被群主踢出去。老周的杂货铺,也不卖了。他侄子回了老家,娶媳妇去了,彩礼钱凑够了。就老周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卖烟卖酒,和以前一样。
柳树底下清净了。没人再来了。
有人说是上头查得严,全封了,网站都端了,抓了好多人。有人说没封,就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地方,藏得更深了,只有熟人才找得到。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那年秋天,河水落了,河床上露出来很多石头,奇形怪状的。老周的铺子里,又有了。
不知道从哪来的。反正有人去了,出来的时候揣着手机,脚步匆匆,头埋得很低。一块钱一个,还是那个价。
我问老周:“不是说没了吗?”
他没说话,低头扒拉着算盘,算珠噼里啪啦响。
过一会儿他说:“什么没了?”
我就没再问。
以前来的那些工地的,骑电动车的,慢慢又回来了。还多了些新面孔,有女的,三十来岁,穿着睡衣,拖鞋,头发乱着,像刚睡醒。进去,待了几分钟,出来,揣着手机,低着头走了。
我看了很久。
后来卖菜的阿月跟我说,那是北口那栋楼的,三楼最西边那户,窗帘一年四季都拉着,从来没拉开过。
我见过那个女人。瘦,脸白,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青黑,总是低着头走路,步子很快,从我身边过去,从来没抬过头。
有人说她一个人住,老公在外地打工,常年不回来。有人说有男的来,夜里来,天亮前走,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河街上的人,还是那样。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该卖菜的卖菜,该理发的理发,该开货车的开货车。该买那个东西的,还是买,一块钱,两块钱,像买一瓶矿泉水,一包烟一样平常。
街里的人,议论了两句,就忘了。没人当回事。
那年冬天,小芸回来了。
就回来了一天。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胖了一点,肚子微微隆起,穿着厚羽绒服,身边跟着一个男的,个子不高,看着很老实,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点了点头。
我说:“回来了?”
她说:“回来看看,我妈在这边住。”
我说哦。
她身边的男的,给她拎着菜,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肚子,怕来往的自行车碰着。问她累不累,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下,喝杯热饮。她摇摇头,说不累,买完菜就回去。
我们没再多说。她牵着男的手,走了。男的一直护着她,走得很慢。
我站在菜市场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想起她以前,每天晚上和男朋友打视频电话,声音软软的。想起她和那个染黄头发的男的,沿着河边走,笑得很开心。想起那天晚上,她男朋友摔门走了,她在屋里哭,哭了一夜。
菜市场里很吵,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声音,吵得头疼。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河边的烧烤摊,碰见了阿棠和她男朋友。两个人在喝酒,烤串摆了一桌子,啤酒瓶摆了一地。她男朋友给她剥蒜,给她倒酒,她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笑得很大声,很爽朗。
她看见我,喊我过去一起喝。我坐过去,倒了一杯啤酒,喝了。
她说她换了辆新车,九米六的,能拉更多货,跑长途,赚得多。她说等攒够了钱,就和男朋友回老家,在县城开个小超市,不跑车了,太辛苦,危险。
她男朋友在旁边笑着,点点头,说“都听她的,她去哪我去哪”。
河街的风,吹着她的短头发,乱乱的。她眼里有光,亮得很,像星星。
街里的人,还是背后说她,说她不像个女人,说她男朋友不像个男人。但他们不在乎,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比街里大多数人都好。
烧烤摊的电视里,在放新闻,说河里捞上来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外地的,在这边打工。听说是对象在本地读大学,跟了别人,瞒了他一年,他发现了,女的要跟他分手,他想不开,跳了河。
新闻播了几十秒,就切到了广告。
烧烤摊的人,看了一眼,议论了两句。有人说这男的太傻,为了个女人,不值得。有人说那女的也不是东西,脚踏两条船,害了人。
议论了两句,就散了。继续喝酒,划拳,笑闹。
河还是那样流着,水还是那样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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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年的时候,阿远搬走了。
走之前,他敲了我的门,给我留了一包烟,十块钱的红塔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很工整:别总盯着暗处看,会掉进去的。往前走,天亮着。
我拿着纸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走了,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包,早上天没亮就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饭馆里,再也没人做那么好吃的红烧鱼了。老板又找了个厨子,菜炒得一般,生意差了很多。
阿文的理发店,生意越来越好。他留着长头发,戴着耳钉,玻璃门上又贴了新的海报,是他自己拍的发型照,很好看。街里的人,再也没人背后叫他“假娘们”了。有人再当面调侃他,他直接不理,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响,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老胡的打印店,还是只打印复印,拍证件照。他在门口摆了个书架,放了很多旧书,免费给人看。有附近中学的小孩,放学了就来他店里看书,他就给人拿糖吃,笑得很开心。
甜甜炸串摊的生意,还是很好。她雇了个小姑娘帮忙,两个人忙得不亦乐乎。夜市上,再也没人敢跟她动手动脚,说浑话了。她找了个男朋友,在夜市卖烤生蚝,每天收摊了,就骑着电动车,带着她,沿着河边走,笑得很开心。
老周的杂货铺,还在卖那个东西。
还是一块钱一个。还是有人来,来了就走,走了又来。柳树底下,人还是很多,像赶集似的。
我再也没买过。
我找了个新工作,在工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五千多,包吃住,交社保。每天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下班了,就去河边跑步,跑到浑身是汗,回来洗个澡,倒头就睡。
再也没有半夜醒过来,盯着天花板,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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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街的老柳树,被砍了。
那年夏天,说是要修河堤,加固坝体,柳树挡着,得砍。来了一辆吊车,几个人,拿着油锯。锯了一上午,树倒了。歪脖子朝着河里,倒下去的时候,砸在了老周杂货铺的门口,砸碎了一块玻璃,柜台的角也砸裂了。
老周那天没开铺。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把树锯成一段一段,装上车,拉走了。柳树的叶子还绿着,一堆一堆堆在路边,下午就蔫了,黄了。
那天晚上,河街空了一块。
抬头能看见河对面的山了。以前被柳树挡着的,现在全露出来了。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老周杂货铺的门口,空了。太阳直着晒进来,晒了一下午,把地上的泥晒得裂了缝。
后来有人在原来长柳树的地方,种了一棵小柳树。不知道谁种的,细细的一根,立在那儿,风一吹就晃,像要倒似的。
老周有时候,会往那棵小柳树看一眼。看一眼,又低下头,扒拉他的算盘,算珠噼里啪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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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我又走了一遍河街。
街还是歪的。顺着河往南斜,房子往北拧。两边的铺子,大多还在。老周的杂货铺,还在。那棵小柳树,长高了不少,枝桠也开始往河里探了,像当年那棵老柳树一样。
我走过去,杂货铺的门开着。柜台后面坐着的,不是老周。是他侄子。
我问老周呢。
他侄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回乡下了,养老去了。地里还有几亩田,回去种种地,养养鸡。”
我说什么时候走的。
他说:“上个月。走之前把铺子转给我了。”
我说哦。
他问我:“买烟?还是买别的?”
我说不买。
我就走了。
走到河街的东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小柳树,在风里晃。老柳树没了,老周走了,阿远走了,小芸走了,很多人都走了。只有那棵小柳树,还在晃,迎着风,没倒。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风里带着河水的腥气,吹在脸上,凉的。
我往前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是一个不认识的号,头像灰的,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要吗?
我看了很久。
河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都低着头,手机亮着。屏幕的光打在他们脸上,白的,没表情。他们从我身边过去,没抬头,没说话,像一个个影子。
我长按那条消息,点了删除。然后拉黑了那个号。
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路,还很长。天虽然阴着,但总会亮的。
河还是那样流着,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