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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6-3-22 21:24

馆长的心事[下载]



computer2014 发表在 荷韵轻香|散文 华声论坛 https://bbs.voc.com.cn/forum-5-1.html

在山东潍坊牟家院村里,“藏”着一间特别的图书馆。
30多平方米的屋子里,飘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这里只有几个简易的书架,9000多册图书沿着墙壁整齐码放,形成一道书墙。门口那张褪色的木桌是孙瑞芹的工位,她每天在这里为孩子们办理借阅。靠窗的淡蓝色布沙发总是坐满小读者,是图书馆里最受欢迎的角落。
傍晚时分,图书馆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放学的孩子们陆续到来。“奶奶,奶奶!”声音先于人进屋。孙瑞芹站在桌子前,等着那些小小的身影跑进来。签到时,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分享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谁得了老师的表扬,谁和谁闹了别扭。她耐心听着,在借书本上认真登记,然后像分享秘密般轻声问道:“新到了几本《米小圈上学记》,要不要看?”
孙瑞芹珍惜眼前这种生活,不用在地里、家里无休止地干活。家与图书馆之间的20米路程,像一条分隔两个世界的隧道,一步步走过去,辛劳和琐事被暂时卸下,安然进入一方由书本构建的、轻盈的天地。
初见孙瑞芹,她与任何一位农村老人并无二致。黑红的脸膛,半白的短发利落地垂在耳上,身上穿着一件印有大朵牡丹花的红色衬衫,脚上的运动鞋还沾着泥土。单看外表,很难将她与满屋的书联系起来。
一开口,她的与众不同很快就显现出来。尽管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皱纹,劳作让双手布满老茧,耳朵有些背,腰背也不再挺拔,但她吐字清晰有力,言语逻辑分明。提到“书本”,孙瑞芹会哈哈大笑,表现出兴奋和向往。
孙瑞芹生于1958年。父亲在县造船厂做工,母亲操持家务。三年困难时期,她家还能吃上点心,甚至去市里的潍坊照相馆拍纪念照。在她的记忆里,童年生活安稳富足。
这种安稳,在她12岁那年戛然而止。
1970年前后,“大集体”的浪潮席卷村庄,家家户户都要靠挣工分换取口粮。恰在此时,家中弟妹接连出生,负担骤然加重。父亲常年在外,母亲需照料幼儿,作为长女的孙瑞芹,在课余时间,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挣工分的重担。
不久,求学之路被迫中断。在校时,孙瑞芹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但1974年初中毕业时,由于当时升学会对家庭成分进行考察,作为“上中农”子女的她,获得推荐上高中的机会微乎其微。纵有万般不甘,16岁的孙瑞芹还是告别了校园,成为生产队里一名正式的劳动力。
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孙瑞芹清晰地感知到,童年那段快乐的读书记忆正在不断流逝。
但内心深处,她对“上大学”始终抱有一些幻想。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村里,“那时我很想很想参加”。可家里缺少劳动力,她怕父母反对,终究没敢开口。
她在回忆录里这样描述自己的不甘心:“后来,我也就死了那条心。遗憾,觉着理想没实现。”但笔锋一转,她又写:“算了,只要肯努力,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孙瑞芹曾对幸福有着极其朴素的想象。在出嫁前,她和父母谈心时说,自己最大的人生理想是不愁吃喝,做点喜欢的事,有个知冷知暖的爱人。但那些与家庭相关的幸福感和天真的幻想,在婚后,很快消失了。
成婚不久,公婆提出分家,算盘一拨,孙瑞芹与丈夫只分到3间旧瓦房、一亩半簿田,还有4000元外债。当时,丈夫在水产厂当临时工,收入微薄且不稳定,养家的重担自然而然落在了孙瑞芹肩上。
比贫穷更沉重的,是婚姻的残酷。
在孙瑞芹丈夫的观念里,妻子理应包揽家务、顺从长辈。于是,新婚时的和睦很快被婆媳矛盾、柴米油盐消磨殆尽,紧随其后,是丈夫落下的拳头。孙瑞芹记得,最严重的一次,因比平时做晚饭晚了一刻钟,两人发生争执,丈夫抬起脚,踹在她的腹部。
暴力带来的伤害,不仅留在了孙瑞芹身上,也烙进了儿子的童年。在小儿子牟昌非的童年里,家里的气氛永远剑拔弩张。“什么话,只要从我妈嘴里说出来,就是错的。”
牟昌非察觉到,母亲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沉默,总是陷在往事里。只要开口聊天,说的永远是对命运的控诉:“我的命不好,糟心事一桩接一桩。”负面情绪说来就来,仿佛被永远困在了过去的阴影里,循环往复,不得解脱。
命运的转折,始于小儿子归乡。
20世纪80年代出生的牟昌非,在牟家院村的田间长大。21岁时,他考入烟台的一所大学,离开家乡。
2010年,回乡的念头开始萌生。虽然父母从小鼓励他们离开农村,但他认为,这是老一辈人对乡村生活的无奈之举。反复思量后,牟昌非还是决定回到牟家院村。
回乡后,牟昌非与父母朝夕相处的时间多了。看着父母终日为琐事争执,他想为母亲找点事做,分散她的注意力。于是,他把女作家姜淑梅的《乱时候,穷时候》和余秀华的诗集带到母亲面前。这些来自同样饱经沧桑的女性的故事,孙瑞芹很快读了进去。
“姜淑梅60多岁才开始学写字,现在她写的文字都出版了。”儿子告诉她。
孙瑞芹激动地说:“那这样的白话文,我也能写!”
“那你就写吧。”儿子顺势鼓励道。
她从最简单的借条、收据开始回忆,再写到邻里往来、日常琐事,最后触及记忆深处的童年。
在她的笔下,“割麦子要赶在露水干前”“推独轮车最怕遇上下雨天”。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用方言谐音或拼音代替。起初她用笔记本,后来嫌纸太小,换行麻烦,索性摊开旧挂历,在光洁的背面写。
写下十几万字后,儿子将她的作品整理成《写在挂历纸背后的故事》,发布在网上,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当时,牟昌非正与潍坊萤火虫公益助学发展中心的郑风鸣筹备“萤火虫图书馆”项目,希望为乡村做些实实在在的事。他们要在村里寻找一位能长期管理图书馆的本地馆长,考虑过好几个候选人,但有的在城市务工,有的家中负担过重,一直找不到合适人选,建图书馆的事也就被搁置了一年多。
直到有一天,郑凤鸣看到了牟昌非发在微信公众号上的回忆录,他立刻找到牟昌非商量,提议让孙瑞芹做馆长。在他看来,“没有谁会比一个从阅读中获得巨大改变的人更适合做馆长了”。
郑凤鸣向孙瑞芹解释了公益图书馆的运作机制:图书馆会寻找50个固定月捐人,每月捐赠30元,一个月就有1500元作为运营费用,其中800元是馆长的工资。
最终,孙瑞芹接下了这个差事。不只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圆她未竟的心愿。
每天傍晚5点30分,孙瑞芹简单扒拉几口晚饭,便走向离家20米的萤火虫图书馆。
担任馆长的第三个月,她开始尝试给孩子们读书、讲故事。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记下来,等儿子回来向他请教。渐渐地,她还学会了整理图书,用略带稚拙的字迹在登记本上记下借阅信息,写错了就用橡皮擦掉仔细修改。“建图书馆,当馆长,表面上是帮助孩子们,”她说,“实际上,也帮助了我自己。”
谈起图书馆给她带来的改变,孙瑞芹说,最重要的就是 “又有时间看书了”,还有“孩子们特别单纯,跟他们在一起,觉得世界都变美好了”。看着孩子们在馆里读书写作业,她常常想起自己的童年:“看见他们就高兴,好像我也能像他们一样,有朋友,还能认字读书。”
在这种松弛的状态里,她日复一日地坚持了下来,与孩子们之间,也渐渐建立起一种质朴而温暖的情感连接。
为了让孩子们有个表达心情的地方,她和儿子特意在图书馆与自家外墙上留出空间,任由孩子们涂鸦、写字、互相留言。有一次,一个孩子用彩笔写下:“真开心,今天作业好少啊!”很快就有另一个孩子在下面回应:“这还算少?”看着这些稚气未脱的对话,孙瑞芹常常被孩子们的纯真感染。
而孙瑞芹的内心世界,也在图书馆的浸润中舒展开来。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
在她生活的山东农村,“女性要安分守家”的观念根深蒂固。安于现状既是大多数女性一辈子的信条,也是一种无形的枷锁。她身边的同龄女性,大多过着相似的生活,操持家务,照料家人,将自我深深埋藏。而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成了她们心底秘而不宣的渴望。
随着图书馆渐渐受到关注,不少媒体前来采访报道。2024年,孙瑞芹应邀前往济南参加颁奖典礼,获得了5000元奖金。后来,她又随儿子去了北京,参加一场艺术分享会,顺便游览了天安门和故宫。“就这两件事,能让我多活10年。”她难掩激动。
究竟怎么才能获得尊严?孙瑞芹自己也说不清楚,没有明确的标准,身边也没有同龄人可以参照。
在她看来,赢得尊重的方式其实很简单,如果有能力做些事情,还能为他人做掉事,你说的话自然就会有人愿意听。“这证明你活得明白,有见识。”
许多老人和年轻父母都对她的新事业流露出羡慕之情。每到放学后和周末,总有人主动把孩子送到图书馆来。他们常说,“让孩子跟着孙奶奶,我们放心”。在这里,孩子们不仅有人照看,还能静心读书写字。
孙瑞芹觉得,来自周围人的信任,比任何称赞都更让她感到自豪。
牟昌非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的笑容变多了。他记得从前的母亲神情木然,常常独自枯坐,甚至默默流泪。而现在,她会在家里轻轻哼歌,也比从前更愿意结交朋友。有一次,母亲甚至主动提议:“可以多为孩子们组织些有意义的活动。”这个变化让牟昌非既惊讶又欣慰。
在回忆录里,孙瑞芹写道:“自开馆以来,除了周一休馆,图书馆的大门一直敞开着。这里对孩子们来说,就是一个宇宙,可以看到不同类型的人……而旧时代给我们带来的那些伤害,就让它们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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