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刻恤民，事事恤民 ——（清朝）丁宝桢致长子丁体常[推荐]

【家书原文】

字谕绳谦知悉：
昨摺弁至，接尔来函，惫悉一切，并知尔已委署蒲州府。
此缺山西均谓为苦缺，然自我视之，则仍为优。盖人之所称为苦，为其出息之少也。试问作官系何事？而可以出息之有无/多少为心乎？地方虽苦，苦于无钱尔，是苦在官。而百姓之性命身家，则皆待尔以安。尔自以为苦，则必剥民以自奉。是尔之苦，实不为苦。而百姓则真苦中苦矣！
知府一官，不苦州县之与民亲，然与民亦甚近，何也？一切词讼，知府仍照常收呈，批审，批提，故尚有可以为百姓做事之处。而其职则尤重表率。尔既作知府，当思为属员观感。持心须公正，操守须廉洁，作事要勤速。问案更细心。须时时恐属员之反唇以讥我，时时恐百姓之众口以怨我。严束家丁，严惩书役，待绅士有礼，接僚属以诚。
凡一切节寿陋规，万不必受。况山西迭遭大梫，人民流离/惨目伤心。尔应亟思/有以抚慰之。若收受陋规，则无以自问，又何以对人？无非取之于民。尔取州县之一，州县即取民之十。试思大灾之后，尚忍为伤天害理虐民之事乎？午夜扪心，当必瞿然懼矣！尔当于“利”之一字，斩断根株，立意做一清白官，而后人则受无穷之福。况尔正在求子之时，亟宜刻刻恤民，事事恤民，以种德行。一或于利，则日久侵淫。将有流于贪婪而不自知者矣，尔欲做官，须先从此立脚，万不可效今时伤心昧良者流，只顾目前之热闹，不思子孙之败坏，是所至嘱。
山西裁减夫马一事，尔可随时随事禀之丹初年伯。此老作事，条理极为精详，尔须事事施法，不可忽略，切切！至于一切公事，尔心目中只要时时怕丹翁得知，鄙弃我为丁氏不肖之子，即可渐近高明矣。山西盗窃之案似少，尔须以缉捕为心。并时时劝诫各属，以听讼/捕盗为事，则百姓自安矣。我日望尔之作一清白官/以增祖父之光，而貽后世之福，尔须深体此意。至于缺之苦不苦，直可置之度外。只要有饭吃，便可作官。我在此当格外减省，以接济尔，即不至于受累矣。
尔妾之事，前已详写信中，尔即照此办理。并谕知尔媳，好为看待，無作刻苦事，即可以种后福也。尔家眷不随到蒲甚好，缘系署事，家眷到未久，即又交卸，又要搬回，不惟多去盘费，即在路受辛苦，亦无谓也。但家眷在省少人照料，然尔媳于持家一切极为谨慎，亦可无虑。
二小姐须常函嘱其好好调理身体为要，其喜事大约之明年始能办理。陈亲爷近日来接其书，不知其缺已否开脱？容再致函詢之，并与商办二姐姻事也。视渠有信到，我即为寄尔知之。
老四本年不知能中否？渠极肯用功，文章亦熟，中与不中，自有科分。我但望伊能多读书，其他则皆非所急。尔有信与渠，可告知之：“如中则甚好，如不中亦不必愤气，切毋效世俗人所为也！”至伊已携眷赴京，会试后必到部当差。尔可告知：“须少交接，少游宴。除上衙门外，仍以终日闭户读书/写字/作文/赋诗为事，是所切嘱！”
俄人之事，闻京中议论甚多，不知朝廷用意如何？我受国厚恩，当此事势艰难，断难漠视。昨有疏陈，寄尔一阅，佊知我之用意也。川省官场，近日稍好。惟贪奸之徒，以不获利仍不死心，屡有条奏参黑，均养蒙圣明洞鉴。来信内所言成都将军奏参之事，亦是无所得到，故为此倾陷。倾仍有旨，令我据实复奏，当一一复陈。要之：我之做：官，志在君民，他无所问。宁可被参而罢除，断不可依阿以从俗，而自坏身心，貽羞后世也。
现在署中，大小俱清吉。我之精神/饮食，如常强健，无庸远念。尔惟当保养身体，借此官势，作德于民，即为我增光不浅耳，勉之！毋思毋念！此谕入目。
稚璜手嘱，二十五日。
外交尔媳一函，可加封递致省城公馆，为要。
再我于月之二十六日，出省查阅川东营伍，约四月初回省，办理秋审事件。此次到川东，并约与贵州抚院芩中丞，在赤水河交界晤商盐税及边防事宜，亦不过多绕六七日之程。现在芩中丞到黔，诸事大加整顿，其公忠果决，与我颇有同心。一钱不要，事事刻苦，真难得也！可见天下尚有人才，不过要人能用之耳！又及。
再：朱小舟兄于去年腊月初前往涪州办理盐务，性理甫有事业，而渠之太太遂于本年正月底病故，小舟之时运何困厄，一至于此。此殆有命存焉尔。然以佊之为人，终必有好处，不过一时之（此处有此信到照片）气数年。尔与小舟可谓厚交，渠与尔弟兄亦得有情谊。尔可急作书慰解之，方为朋友相关之谊，切切！我有寄丹翁一函，尔可专人送解州，为要！又及。

【背景释义】
（1）绳谦：丁宝桢长子丁体常的乳名。
（2）褶弁：官方信使。
（3）委署蒲州府：代理蒲州知府，蒲州府地处山西省西南部，治所在永济县，辖永济/澞乡/荣河/临晋/万泉/猗氏等六县。
（4）大侵：亦作“大梫”，严重歉收，大饥荒。
（5）丹初：阎敬铭（1817--1892）,字丹初，陕西朝邑县（今大荔县）人。道光二十五年中进士，历任山东巡抚/户部尚书/军机大臣等职。主张节俭，理财有道，清廉耿介，有“救时宰相”之称。
（6）尔妾：丁体常共有三个偏房夫人，此处指滴一个偏房夫人，姓氏不详。
（7）二小姐：丁体常同母最小的妹妹。
（8）陈亲爷：陈洵庆，写此信时他与丁家二小姐已订婚，尚未完婚。
（9）老四;丁体成（1854--1885），字子美，丁体常弟弟，光绪九年中进士，官至刑部陕西司主事/广西巡抚。
（10）俄人之事：光绪五年，崇厚出使俄国，擅自签订《里瓦几亚条约》，丧权辱国，丧失伊犁之外大片领土之事，遭到全国上下舆论的一致谴责。
（11）岑中丞；贵州巡抚丞毓英（1829--1889）,广西西林人，字颜卿，号匡国，曽任云南巡抚/贵州巡抚/云贵总督等职。
（12）朱小舟：丁家的乡友，督府的慕客，懂医术，常给丁家人看脉诊病。
（13）生理：生计，湈生之道。
（14）解州：古称解梁，关羽故乡，今运城市盐湖区解州镇。清代解州辖安邑县/夏县/平陆县/芮城县。

【实干故事】
丁宝桢（1820——1886），字雅璜，贵州平远（今贵州省毕节市织金县）牛场镇人。咸丰十三年中进士，选庶吉士。咸丰十年任湖南岳州知府。同治二年，擢升山东按察使。同治八年，因慈禧太后的宠臣安德海违制出巡，将其斩杀于济南，闻名一时。支持洋务运动，于光绪元年设立山东机器局。光绪二年，署理四川总督，创设四川机器局，维修都江堰，改革盐法，筹划西南边防。光绪十二年，病逝于任上。赠太子太保，謚文诚，并在山东/四川/贵州建祠祭杞。
此信写于光绪六年二月二十五日，当时丁宝桢正在四川总督任上，听说儿子丁体常代理蒲州知府，就写了这封家书，1700多字，通篇教导儿子要体恤民情/公正廉明。
丁体常没有辜负父亲丁期望，勤政爱民，后提升太原知府。自光绪二年起，山西/河南/陕西/河北/山东等省，连续三年发生了特大旱灾，最具毁灭性的是丁丑和戊寅这两年，史称“丁戊奇荒”。丁体常在父亲的应允和兄弟的支持下，将家中财物变卖成二万银两，用来购买粮米，亲自散发给灾民。他后来还担任过广东布政使，护理广西巡抚。他一生遵从家规家训，以忠厚爱民之心行事，除了赈灾，还在维护地方稳定方面，恩威并重，严惩盗贼首恶，不株连胁从之人，受到了百姓的称颂。
信中提及山西裁减夫马费，是减轻人民负担的举措。夫马费取之于民，但不用之于民，贪官们借此敛财，民怨沸腾。光绪三年，担任四川总督的丁宝桢革除陋规，首裁夫马局，以解民困。
信中还提到成都将军恒训等官员上奏弹劾丁宝桢一事。丁宝桢在四川总督任上，恤民利国，锐意改革。比如，裁剪夫马局，触犯了一些官员的利益，“诬词谤语流闻辈下，言官讲官先后絯之”，官品也由原来的从一品总督降为四品署理总督。写此信后不久，丁宝桢连发五道奏章，洋洋一万数千言，与恒训的奏章针锋相对，终于使朝廷改变了看法并于次年恢复了丁宝桢四川总督的官职。
2026.4.29。于深圳，录完于人民日报出版社2026年3月出版的《为民出政绩》一书的3页至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