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干溪寻干吉[下载]

王羲之寻访干吉故居，经陆游以诗纪事，又得《嘉泰会稽志》印证，遂成一段经典史话。
巧合的是，王羲之游历寻访干吉遗迹的枫桥干溪，正坐落在王献之所言“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的山阴道上。无怪清初名士余缙慨然叹道，此处正是“先贤漫许”之处。千秋韵事叠层，历代闻人接踵，这干溪、这古道，这名副其实的文化宝地，自当悉心涵养，永续传承。
干溪又称大干溪，其核心村落即今诸暨市枫桥镇大干溪村，溪名沿用千年未改，干溪桥、干溪滩地名依旧。干吉留踪、右军寻觅、陆游写诗、史志立传，“名人复名人”的一段浙东人文史事，就此凝结而成。

干吉，又作于吉，实为同一人，东汉末年琅琊人，早期黄老道重要传人，亦是江东道教史上标志性神仙人物。相传他于海边得道教重要典籍《太平经》，专言阴阳五行、疗病去灾之术。干吉常往来吴郡和会稽之间，设立精舍，焚香读经，以符水为民治病，百姓奉为神仙，远近闻风而来。
其事迹最惊心动魄者，莫过于祈雨撼军、触怒孙策。《三国志·吴书》裴松之注引《江表传》载，建安初年，孙策军中遇大旱，河道干涸，舟楫难行。孙策严令整军备船，而麾下将士竟纷纷弃军令不顾，前往朝拜干吉，以至军心涣散，军威大损。孙策震怒，以妖妄惑众之罪收捕干吉，令其祈雨赎罪：日中雨至则赦免，无雨则诛之。
干吉被缚，在烈日下施行法术。顷刻间云气四合，天地晦暝，未及日中，大雨滂沱，旱情立解。众人欢呼，皆以为干吉必得生路。然孙策忌惮其声望足以动摇军心民心，即便母亲吴夫人苦苦求情，仍执意斩杀干吉。一代道宗就此殒命，而其隐居修行的诸暨干溪，也从此留下遗迹，为后世追怀。《三国演义》第二十九回“小霸王怒斩于吉”虽是文学描写，但基本情节与史志所载大体一致。


陆游《早饭干溪盖干吉故居也》诗影印，《剑南诗稿》卷十，四库全书版。

王羲之任会稽内史时，曾亲往干溪寻访干吉旧迹，此事南宋陆游诗篇记及。陆游世居山阴，饱读史书，熟稔越地前贤逸事，曾自称“吾室之内，或栖于椟，或陈于前，或枕籍于床，俯仰四顾，无非书者。”淳熙五年（1178）十月，陆游自山阴出发赴闽任职，途经诸暨干溪。可能是有意安排，在干溪住了一个晚上，并写下了《早饭干溪盖干吉故居也》，诗云：
剑外归来席未温，南征浩荡信乾坤。
峰回内史曾游地，竹暗仙人旧隐村。
白发孤翁锄麦垄，茜裙小妇闯篱门。
行行莫动乡关念，身似流槎岂有根。
诗中“内史曾游地”径指王羲之行迹——因为王羲之是会稽内史与右军将军双职一身挑。亲至“仙人旧隐村”寻觅三国方士干吉故居。陆游此诗题目也点明，他是在“干吉故居”吃早餐。干溪邻近古博岭，青山叠翠，溪谷萦回，峰回路转，恰在山阴道范围之内。陆游的诗成就了干溪仙人留隐、书圣寻踪、诗翁题咏的厚重文脉。
从文化源流上说，王羲之踏访干溪，亦是笃信道教的自然选择。琅琊王氏为东晋天师道世家，陈寅恪《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考证，王氏子弟以“之”为名不避家讳，正是道教信徒标识。《晋书》载其与道士许迈遍游东土，共修服食，采药不止，自谓“我卒当以乐死”。其所书《黄庭经》换白鹅一事，深植道家虚静无为、自然逍遥的思想底色。故而李白《王右军》诗云：“右军本清真，潇洒出风尘。山阴遇羽客，爱此好鹅宾。扫素写道经，笔精妙入神。书罢笼鹅去，何曾别主人。”李白既写王羲之的人品风度，也赞美他的道家境界。

干吉故居在干溪影印，见《嘉泰会稽志》卷第十。

干吉故居与干溪之名，在会稽、诸暨历代方志中记载清晰，足资考据。南宋《嘉泰会稽志》卷十载：“干溪在（诸暨）县东北六十二里，以吴干吉故居于此，故名。”明弘治《绍兴府志》亦记：“诸暨县干溪，吴方士干吉所居。”清代乾隆、光绪《诸暨县志》更为详备，不仅在山川卷标注干吉故里在大干溪，还特设干吉传，详录其修道、祈雨、遇难始末，以方外人物载入史乘。
自宋元以降，干溪还以“十里寻梅”名闻越中，梅树绵延，暗香浮动，香雪成海。余缙诗云：“行过枫川到铁崖，干溪十里寻梅花。先贤漫许山阴道，争似寒香竹屋家。”《诸暨青梅词》亦咏：“十里梅园浅水边，山农日日有诗篇。”这里又写到“山农”——王冕的梅园诗作。干溪真是缤纷多彩。
王羲之寻干吉，既是寄情山水、追慕仙道的写照，亦是道教文化在江南士族间传承的缩影。从而产生并绵延出干吉的念念有词，孙策的战鼓阵阵，王羲之的寻寻觅觅，陆放翁的下榻酣睡，王冕的日日诗篇，余缙的十里寻梅……先贤们在山川映发的山阴道上跨越时空，完成了一场精神交会。这些故事书写于古道溪山间，又一文化地标自然形成于历史长河中。
作为后人，守护溪山故迹，赓续先贤文脉，才能使这段千古佳话薪火不绝，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