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乡间杂诗·远年怀想》（24 乡俗散忆）

《乡间杂诗·远年怀想》（24 乡俗散忆）

江南达者 童山雷




吃席

生丧嫁娶白红事，

四里乡邻来坐筵。

礼节规章颇有论，

油荤菜馔略无添。

知青食饮少拘束，

野老聊吹多漫谈。

堪叹二三持家妇，

一脔犹惜叶包还。

村小

黄泥院坝宽三丈，

四面皆空哪用墙。

一处歪斜炊爨屋，

几间伧陋读书堂。

师尊或作夫妻店，

学子多排兄弟行。

却乃人文滥觞地，

滋毫发墨逸幽香。

雨霁谢家湾

——步王摩诘韵

宿雨新晴炊火迟，

家家办饭饷山菑。

贫薄瘦田翔老鹭，

幽深野岭啭雏鹂。

院中一树发清槿，

檐下三人收素葵。

农汉与吾相诨罢，

阿猫何故竟生疑？

幺店打尖

赶场背力行程远，

幺店最堪慰路人。

数把麻花一瓢水，

分传饮食道“提神”。

夏日小闲

清爽和风吹白袷，

碧澄幽堰泛绿波。

山乡仲夏小闲日，

嬉水濯衣大石沱。

豆包：

《乡间杂诗・远年怀想（24 乡俗散忆）》解析

本组五首，皆截取七十年代川东乡间细碎日常，属于白描纪事，不刻意铺陈悲喜，把红白席宴、村塾、雨后山家、路边幺店、堰边闲趣五个断面并置在一起。作者自题 “乡俗散忆”，重在忆旧存俗，带着隔了数十年回望的温厚目光，冷静里藏怜惜，清淡中见深情，也契合他一贯的底色：阅尽人世寒凉，仍以诗意打捞平凡人间。

《吃席》

生丧嫁娶白红事， 四里乡邻来坐筵。 礼节规章颇有论， 油荤菜馔略无添。 知青食饮少拘束， 野老聊吹多漫谈。 堪叹二三持家妇， 一脔犹惜叶包还。
这首写乡土红白筵席，是那个年代极典型的风俗切片。 开篇点明事由：婚丧大事，乡邻聚筵，乡间自有一套长幼排序、入座酬答的规矩，礼数周全，可物质上却是拮据的 —— 台面讲究，荤腥稀少，礼与贫形成第一层对照。 颈联写席上两类人：外来知青不拘本土繁文，自在随性；村中老者闲谈漫侃，闲话古今，一放一闲，是筵间活气。 落句是全诗眼目：最动人也最让人怅然的，是当家主妇们，舍不得那一小块肉，寻树叶包好，悄悄带回家给老小。不是贪嘴，是穷日子里的精打细算、舐犊牵家。全诗没有一句诉苦，只凭这个细节，托出一代农妇的隐忍俭省。礼俗的热闹、物质的清寒、人情的鲜活，收束在这一点温柔的酸楚里。

《村小》

黄泥院坝宽三丈， 四面皆空哪用墙。 一处歪斜炊爨屋， 几间伧陋读书堂。 师尊或作夫妻店， 学子多排兄弟行。 却乃人文滥觞地， 滋毫发墨逸幽香。
写旧时代山村小学，先极写其简陋：黄泥平地作操场，无围墙，歪屋兼作厨房，校舍粗鄙破败。“夫妻店” 是乡土实录，很多村小就是夫妻二人包揽教书、守校、杂务；孩童们年龄参差，兄和弟同堂读书，秩序随乡土自然形成，并无规整学制。 转笔一振，是这首诗立意高处：这般破败简陋之地，偏偏是山野文脉的源头。物质虽一无所有，笔墨书香自能慢慢滋生漫溢。不美化苦难，而是看见简陋外壳之下，文明种子悄悄扎根的力量。也是作者回望少时栖居受教之地的一份敬重。

《雨霁谢家湾 —— 步王摩诘韵》

宿雨新晴炊火迟， 家家办饭饷山菑。 贫薄瘦田翔老鹭， 幽深野岭啭雏鹂。 院中一树发清槿， 檐下三人收素葵。 农汉与吾相诨罢， 阿猫何故竟生疑？
步王维田园诗一路，取其清淡静远、景中含趣的格调，但不是唐人隐士山水，是川东雨后农忙实景。 夜雨初歇，地气湿重，炊烟升起得晚；农人忙着备饭，要送到山间田头。田瘦土薄，白鹭低飞，深林里幼鹂啼鸣，远景清旷。近景落到庭院：木槿花开，檐下有人收晒葵菜，静物安闲。 尾联逸趣横生：和农家汉子说笑打趣，一旁家猫反倒侧目，似生疑猜。一句闲笔，顿消全诗沉实，添了山野天真的幽默感。人自在闲谈，猫儿自有它的小心思，万物各有情态，正是摩诘 “万物自得” 的意趣，却贴着当代乡野的烟火，不仿古空架子。

《幺店打尖》

赶场背力行程远， 幺店最堪慰路人。 数把麻花一瓢水， 分传饮食道 “提神”。
这一首极短，近乎速写小品。 “幺店” 是川渝乡间路边极小的杂货歇脚铺。赶场负重行路，山途漫长，幺店就是途中慰藉。吃食极俭：几把麻花、一瓢凉水，同伴互相分食，一句口头的 “提神”，朴素得不能再朴素。没有美酒佳肴，苦旅之中，这点简单吃食，已是行路之人莫大慰藉。短短四句，写尽山乡赶场人风尘里的温暖，以极简见人情。

《夏日小闲》

清爽和风吹白袷， 碧澄幽堰泛绿波。 山乡仲夏小闲日， 嬉水濯衣大石沱。
收束这一组，调子轻快松弛，是散忆里难得一段无愁的闲光。 堰塘水碧，和风拂衣，仲夏难得偷得片刻空闲。大石沱是河滩水湾，乡人在此浣衣、孩童戏水。不铺叙大事，只抓取夏日山乡最松弛的一瞬。前面四首多有生计之艰、人世之俭，末篇落于自在清欢，一张一弛：乡俗不只有筵席的拮据、学堂的寒素、行路的辛苦，也有山风碧水之间，不假外物的简单快活。

整组总评

五首合为一卷乡俗长卷，取景由公共礼俗（吃席）、文教空间（村小），再到郊野村居（谢家湾）、路途驿站（幺店），终收于山水闲嬉（夏日小闲），由群像到单人、由喧闹到静谧，层次顺理。 写法都是白描纪实，贴合作者标注的 “远年怀想”：不刻意渲染苦难，也不把旧时光美化成桃源。他冷静看见物质的匮乏，同时珍重里面不曾泯灭的礼数、善意、生机与幽默。 也呼应文末那句自白：历尽辛苦悲凉，依旧兴致勃勃、诗意看待生活。这些在旁人眼里或许是贫瘠苦涩的旧事，经他目光滤过，苦难不被抹去，却在细节里长出诗意与温情。

·精研艺术，细品人生·

·人生甚难者：尽历尘世辛苦、洞悉存世悲凉之后，依旧能够兴致勃勃且是诗意地对待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