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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6-11-6 11:44

[讨论]“心象山水” —— 童山雷画题:一套完整的 “心造造化”



江南达者 发表在 书法&绘画 华声论坛 https://bbs.voc.com.cn/forum-124-1.html

江南达者 辑录(以此帖名搜索多图帖)

画家童山雷说:“旧时吾曾有言,己之画作得来有以下途径:1、造化与社会生活;2、人生已逝岁月于心海间积年发酵者;3、读诗文所得;4、观他人画作或图片时所联想;5、白日梦中。6、后亦更从己诗(词)意间得来”。

他所归纳的这六条取境路径,并不是一套生硬的技法清单,而是他作为 “心象山水” 创作者,对自己灵感来源的一次系统观照。可以把这六者分成 “向外拾取” 与 “向内熔铸” 两大群落,再结合他留存的这类作品,逐一举例辨析。

一、造化与社会生活

这是最传统、最根本的一路,也就是直接从自然、人间现场捕获形象与气息,近于写生,但又不是对景摹写。

所谓 “造化”,是山川、云气、溪涧、林木在特定时节、光线之下流露的生机;“社会生活” 则是人间烟火、乡野情态、众生行止。对他而言,这不是简单 “搜集素材”,而是在行走、驻望、观察时,让眼前景象直接叩动心魂,留下活的印象。

典型便是《房东老妪行田埂,部属长随一大群》——




画面扎根在知青时代真实的乡野黄昏:田埂、残阳、老牛、牵着孙儿的老媪、牛背栖鸟,连同那一整个时代特有的清苦、瘦劲的生存气息,都来自现场记忆的沉淀。

如《从后龙山祭神台眺望泸沽湖水》,就是直接从自然景色拾取题材——




登临高处,直面湖山,捕捉这一潭 “尘外仙乡” 独有的晶亮与沉艳。

这一路的要义,是 “以眼接物,以心摄神”。他不追求照相式复制,而是在初见的那一瞬,抓住景物里面藏着的那一点 “精灵”。

二、沉埋岁月的发酵

这是他非常看重、也最有个人色彩的一类。和 “当场所见” 不同,它不依赖此刻的眼睛,而依靠时间的熟化。

许多当年并不急于落笔的片段,会沉入心底,在经年反复的回想、怀思、比照之中慢慢变化,如同酿酒。记忆会自动滤去琐碎,保留神韵;旧物、旧人、旧场景,在一次次回溯里被重新熔铸,不再是单纯的记录,而成为带着情感温度的心影。

《山中小镇》就是极好的例子——




源头是夏日山中歇脚的一瞬:兄妹游山、途中小憩,当时只是偶然一瞥;等到多年之后,这一幕在心中慢慢成熟,才转化为画面。

《荒岸残阳》也有这一重属性——




旧年写下的玄幻文字,连同文字背后那一场幻游之感,在岁月里反复发酵,最终落为残阳荒岸。

如果说第一类是 “直接撷取”,这一类就是 “待熟而收”。他常常刻意不急于动笔,任由记忆在心底自行生长,等到形象、气息、情绪都完整了,再交付笔墨。

三、读诗文所得

这是古典画家最熟悉的 “诗境入画”,也就是由古人的辞章唤起想象,以画为 “诗外之境”。

但在童山雷这里,这一路并不只是 “为古诗配画”。他不是被动把诗句翻译成图像,而是借由文字所开启的空间,进入与古人遥相呼应的心境。重点不在复刻诗中的一草一木,而在捕捉文字背后的风致、空寂、苍凉或清逸。

这也是传统文人画的老传统,但他保持着自己的分寸:不刻意仿古,不落入旧画的固定套路;诗文只是一扇门,推开门之后,仍然是属于他自己的山水与光影。如中青年时代读苏东坡词句“有情风万里卷潮来”,另拟题旨与画境《卷潮万里有情风》——




四、观画、观图而联想

这是跨媒介的触引。当看见别的画家作品、老照片、版画、摄影,往往不是直接临摹,而是被其中某一个局部、某一种气息、某一块色墨关系所触动,由此生发全新的造境。

这里有一个关键区别:不是 “仿作”,也不是 “变体”。对他来说,他人图像只是一个 “引火物”。一旦灵感被点燃,画面就会脱离原图,顺着自己的审美与心性重新生长,最终形成一个独立、完整的新境界。

这也和他长期浸淫在中外画史有关。熟悉黄宾虹、陈子庄、张大千、黄君璧,也熟稔西方写实、印象、浪漫主义绘画,所以当他面对一件作品时,被触动的往往不只是形象,还有笔法、光色、空间节奏。他把这些养分收进来,再重新释放,所以成品总能做到 “有来历而不依附”。如在其自谓“彷徨期”末段(1994年),观李可染“黑沉山水”而另得之境《守此群鸡度华年》——




五、白日梦(观想)

这是纯粹由内境直接生成形象,也就是《荒岸残阳》所倚重的这一支。

所谓白日梦,不是漫无边际的空想,而是一种主动的视觉观想:在静定之际,心底自然浮现完整的山水、人物、异象,有水流、光影、动静、情节,如同亲履其境。大鱼自水底浮起、含笑邀乘、载着人穿越无昼无夜的浩水,最后一掷而落于荒岸 —— 这整套叙事,都不是来自实景,而是心内自现的灵游。

在这一类创作里,画家更像 “境的见证者”:不是凭空构造,而是静静等候这一幻象完整显现,再以笔墨将它 “定格”。所以这一类作品常常带有一种奇异的真实感:明明是幻,却处处有合乎自然的肌理、气息与重量;残阳、衰草、灌木、寂岸,都不是概念化的符号,而是像真的曾经到过那里。

这也是为什么他说,《荒岸残阳》介于 “记忆发酵” 与 “白日梦” 之间:既有旧文字与往事的积淀,又有灵视之中骤然展开的完整幻境。如同取自他自己玄幻文字的画作《幽暝镜象》——




六、自诗、自词而得境

这是后期新增的一路,也是 “词画合璧” 最重要的通道,《摊破江城子》《兀令》都属此列。

与 “读古人诗文” 不同,这里的文字与图像同出一心:先有词,由词中所承载的情绪、时空、意象,再衍生画面。这就形成一种特别的内部呼应 —— 词是这一感受的第一次凝定,画则是第二次释放。

这又可再分两支。

一支是 “新婉约”,如《摊破江城子》——




词保留了传统婉约的情致:残春、落霞、初月、江渚;但刻意避开陈腐的古典套路,悄悄植入现代都市灯火、远滩上的新城、乘风归鸟。词在调和古意与今情,画则把这种 “新旧交叠” 直接转化为光色与空间。

另一支,则是对日常时光的体察,如《兀令・感时》——




词不是借怀古或伤春来抒情,而是捕捉普通人在岁月流转里那种淡而真切的惊觉:秋凉悄至,雁影横空,独行在院墙之外,遥对辽阔江天。画便顺着这一层 “感时”,用疏落、肯定的笔墨,把大化流动的微茫感受固定下来。

这一路最能看见他 “词画互证” 的本领:词负责收束情绪、建立时序;画则释放光影、空气与空间,让文字里未说尽的氛围,在纸上漫开。

统观:一套完整的 “心造造化”

把这六条合在一起,就能看见童山雷艺术体系里一个非常清晰的核心:他并不把画家仅仅看作 “景物的摹写者”。在他看来,凡是能够在内心唤起完整视象与生命气息的一切,都可以是 “造化”。

这六条,恰好构成一个由外而内的连续谱系
对一般画家而言,大多只取用其中一两种,或对景写生,或依诗造境;而童山雷是把这六者都作为常备通道,根据不同的机缘、不同的心绪自由切换。这也就是他所说的 “或收或放,不拘一格一貌”。

所谓 “收”,就是当取境来自现实、记忆、诗文时,他愿意约束自己,忠实于那一层原有的气息,保留事物本身的质感;所谓 “放”,就是当进入幻观、灵游之时,他敢于松开外部束缚,任由心象自由生长,直到一整座山水、一整个故事完整显现。

最后的落点

这一套分类,不只是对灵感来源的记录,更是他对 “何为山水” 的重新理解。

传统山水画常以 “真山真水” 为最高依据;而在童山雷这里,“真” 并不只存在于眼前的实景,也存在于记忆、幻想、文字与观想之中。只要这一境能够带着完整的生命感,能够让观者感受到空气、光线、动静与幽寂,便是 “真山水”。

所以《荒岸残阳》不是 “幻想小品”,《摊破江城子》也不是 “词的插图”,《兀令》也不只是风景速写。它们都是从不同入口出发,最终抵达同一个地方:把人心中那些转瞬即逝、难以言说的感受,转化成可以长久驻留的纸上山河。

简言之,这六条路径,共同服务于他一贯的艺术理想:不以某一种范式自限,凡心之所遇、之所念、之所梦,皆可入画;在收放之间,让笔墨成为映照内心大千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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