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族歌鼟,天籁之音

千年飞山 发表在 荷韵轻香|散文 华声论坛 https://bbs.voc.com.cn/forum-5-1.html
苗族歌鼟,天籁之音
我出生在靖州锹里的苗寨里,从小听着山风、蝉鸣和寨子里的歌谣长大,守着苗族歌鼟这项国家级非遗,一晃就是几十年。
总有人问我,歌鼟到底是什么声音?
在我心里,它从来不是舞台上刻意编排的表演,而是苗族祖祖辈辈从山林里摘来的天籁,刻进了我们的烟火日常里。
老一辈人说,苗族歌鼟其实是先民模仿蝉鸣、鸟唱、溪流、林涛的自然和声创造出来的。
没有乐谱、没有指挥,低声部先悠悠起调,中高声部再层层叠叠跟上来,高低错落的旋律裹着苗家的“酸话”飘出来,像山涧的泉水顺着石缝慢慢流淌,天然就带着山林的灵气。
于是,便被贺绿汀、白诚仁等音乐大师称之为“天籁之音”“民歌奇葩”。
我从小在火塘边听阿亚(爷爷)阿沃(奶奶)们唱歌,如今自己站在歌队里当主唱,每一次开口,都能触摸到千百年前苗家人的生活温度。
别小看了苗族歌鼟,这调子里,实际上藏着苗家完整的生活地图。
客人踏进门,先唱茶歌调,茶烟绕着歌声飘,一碗油茶还没喝完,主客的心就热络起来;
酒席上,酒歌调轮番响起,你唱我和,劝的不是酒,唱的也不仅是歌,而是藏在歌词里的敬重与热闹;
青年男女坐茶棚、玩山,改唱山歌调,也就是我们苗家人常说的“攀攀歌”,一句句情意绵绵的歌声,顺着山风飘到对方耳边,以歌传情,邂逅爱情;
到了婚礼的第二天,“新娘担水”的仪式上就唱担水歌调,把对新生活的期许,全部揉进婉转的旋律中;
还有饭歌调、童谣调、三音歌调……怪腔怪调,别具一格!
从春耕的田埂到过年的火塘,从孩子学说话的童谣到老人叙事的古歌,“饭养命,酒提神,歌宽心”这句话,祖祖辈辈念了几千年,从来都不是虚的。
苗族歌鼟绝对不是摆在玻璃柜里的“非遗展品”,就是苗家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方式。
我这一辈子也守着它唱、守着它写,就是想让它能一直顺着飞山的风,飘进更多人的耳朵里,一代又一代,永远鲜活地唱下去。
苗族歌鼟,是山梯上的“天籁”
在锹里地区的群山褶皱里,苗族歌鼟从来不是舞台上的表演曲目,而是从蝉鸣、泉响、林涛里长出来的声音。
山风先从吊脚楼的木窗缝里钻出来,带着一丝山涧的凉,那是低音部最先起的声,像漫过青石板的流水,慢悠悠托住整个场子。
紧接着,清亮的女音从晒谷坪的竹篱笆边飘起来,像林间振翅的百灵,顺着石阶一层一层往高处攀,更多的和声紧跟着从火塘边、油茶碗边、喜宴的酒坛边涌出来,一层叠着一层,无需乐谱,不用指挥,却严丝合缝地织成了一张声音的网。
调子顺着苗寨的石阶步步登高,从山脚下的低吟到山巅的嘹亮,像踩着一架用音符搭成的长梯,往白云深处的村寨里走。
你分不清哪一声是蝉鸣的余韵,哪一句是流水的回声。
这样的场景太神奇了,虽然许多时候我也身临其境,但一直也解不开其中的奥秘,为此还写了一篇《有一种通往天堂的阶梯,叫“苗族歌鼟”》进行感叹。
苗家人把听过千万遍的自然声响,揉进了每一句唱腔里。
唱茶歌时,茶香就顺着和声漫出来;唱酒歌时,米酒的甜香就裹着节奏撞进怀里;唱饭歌时,饭菜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女子身上的银饰随着舞步轻轻晃动,而歌声落在青瓦或木皮上,又顺着徐徐山风飘向远处的绿水青山间。
没有文字的先民,却把千年的迁徙史、火塘边的待客礼、年轻人藏在茶棚里的小心思,全编进了这层层叠叠的歌声里。
他们总说“以饭养身,以酒养神,以歌养心”,日子有多绵长,歌鼟的调子就有多婉转。
山风停了,余响还在山谷里缭绕,就像群山对着人间,轻轻哼了一首千年的曲调。
苗族歌鼟,是生活中的“和声”
歌鼟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从锹里苗人的日常里泡出来的。
比如,井边担水的新娘提着木桶直起腰,清甜的女声先飘出来,两个伴唱的伴娘紧跟着和声,三重唱顺着井边的青苔往四周漫,把天上的太阳都浸得软了些许;
又比如,火塘边铜壶烧开了清明茶,主人端起粗陶碗的瞬间,茶歌的低音就先落进了茶碗里,满屋子的人跟着一唱一和,多声部的声响裹着热气,把山雾都挡在了窗外。
还比如,喜宴上的米酒刚开封,酒歌的调子就跟着酒气漫满了吊脚楼。老歌师刚讲完一句歌词,一个人立马起腔领唱,带着一句拖长的“咦——高升呐哎”,后生们的和声紧接着撞了上来。
粗犷的嗓音,撞在晒谷坪偷吃的小鸟上,连风都跟着晃了晃。
这里并没有专门的歌星,但每一个扛着锄头从田埂上回来的苗人都是歌手,开口就能唱出最地道的和声。
苗族同胞把对山的敬意、对人的情意、对日子的心意,全编进了七言四句的韵脚里。
没有华丽的修饰,可每一句歌词都沾着油茶的香、米酒的甜和泥土的芬芳。
歌声落进苗寨的每一个缝隙,把普通的日子都浸成了响着和声的诗。
苗族歌鼟,是深山里的“化石”
音乐界称苗族歌鼟是“原生态多声部民族音乐活化石”,不过,在锹里的群山里,它从来不是陈列在玻璃柜里的标本。
五千多年前,苗族先民循着鸟鸣蝉唱的痕迹,从林涛流水的自然和声里,摘出了最初的几个音符。
他们把迁徙路上的风雨、开山拓土的艰辛、火塘边代代相传的故事,一一融入了层层叠叠的唱腔里。
靠着一辈辈口口相传,在吊脚楼的石阶上,在茶棚的对歌里,在喜宴的酒碗边,把这串从远古传来的声音,稳稳递到了今天。
外国专家惊呼苗族歌鼟简直是“东方无人指挥多声部演唱的奇迹”,不用看谱,不用排练,只要有人起腔,周围的人自然而然就能找准自己的声部。
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的声响,顺着山谷盘旋,时而像拍岸的轻涛,时而像穿云的山风。
这种埋在深山里的“化石”,没有沾染半分都市的喧嚣,每一个转音里,都藏着锹里群山最原始的呼吸。
如今,苗族歌鼟早已走出深山,走上了全国的舞台,甚至漂洋过海惊艳了世界。
可只要你再回到靖州的苗寨,火塘边的茶壶一烧开,熟悉的和声就会再次响起,而且和千年前先民第一次对着群山歌唱时的声响,一模一样。
曾经,我总在担忧后继无人,苗族歌鼟终有一天会销声匿迹。
现在,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在学歌唱歌赛歌,苗乡侗寨的风俗依然日复一日、生生不息,这让我很是欣慰。
世界时刻在变,人们总是与时俱进。
但无论时代如何发展,岁月如何变迁,只要还有人热爱自己的民族文化,这来自大山深处的天籁,就永远不会断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