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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6-6-28 21:06
根河之舞[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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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6-28 21:06
山外的人远道去看山,原本住在山上的人却搬下了山。
人类到了21世纪,越来越意识到人与自然必须平等相处,生活在根河的大多数鄂温克人恋恋不舍地告别了山林,将更多的空间留给了无边的草木以及黑熊、狼、灰鼠和蝴蝶昆虫,在离城市不远的一个地方,新建了童话般的村落。 我们去到那里时,从山林里搬出的鄂温克人正三三两两地在自家门前,干着一些零碎的活儿。男人穿着时尚的T恤和牛仔裤,女孩们烫了发,也有的挑染成黄的深红的,在阳光下格外惹眼。她们的裙子仍然长长的,跟老去的玛丽亚•索一样,但却是城市里流行的花色,胸口有波浪似的蕾丝花边。眉毛精心描画过,越发显出鄂温克人有些突出的额头和凹下去的眼睛。 这里的房屋都是政府投资兴建的,咖色外墙,小尖顶,搬进来的一家家鄂温克人按照自己的想法装扮屋子,并盘算生计。我从那些敞的门前慢慢走过,看窗户里垂下的花帘,摆放在门前的摩托车,挂在墙上的红辣椒,主人倚在门前,微笑点头。 鄂温克人热情好客,每当客人从远方来,全家都会出迎并行执手礼,老人们留给年轻人这样的教诲:“外来的人不会背着自己的房子,你出去也不会带着家。如果不热情招待客人,你出门也就没有人照顾你。有火的屋才有人进来,有枝的树才有鸟落。”鄂温克祖祖辈辈形成了独特的生产生活方式以及待人接物的习惯,他们称之为“敖敖尔”,是族人自觉遵循的行为规范。 一处宽大的屋檐下,一辆童车里坐着个戴花帽的小女孩儿,粉团团的脸儿,对着人咯咯发笑。我张开双臂,她一点儿也不认生,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举得高高的,我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母亲走过来,那是一个体态丰满的鄂温克少妇,她嫁给了一个山东汉族青年,一家三口住在这童话般的小屋里。门前的桦树皮牌子上写着“布丽娜鹿产品专卖店”,屋子上下两层,楼下的玻璃柜里摆着鹿茸鹿酒、桦树皮做的小盒子小杯子什么的。山东青年看样子对这里的生活很满意,递过妻子的名片,说这里的鹿产品都是最纯正的,是直接从敖鲁古雅部落运来的。妻子在一旁颔首微笑,她就是布丽娜。鄂温克人与外族人通婚是常见的事情,近些年显然更为普遍,他们的孩子取的是鄂温克名字,成为这新村落的新一代。 这座小城就叫根河,在中国冷极之地,大兴安岭的腹地之中。6月的阳光将这个北国小城照耀得如火如茶,让人丝毫也无法与冬季零下50多度联系起来。而一年之中的12个月中,根河确实有9个月需要取暖。过去的岁月烧去的柴火来自一片片消失的森林,而今烧煤,并有不少迁往了外地。除了驯鹿的鄂温克人,在这里生活的根河人大都是几十年前从山东、辽宁、吉林等迁徙而来。 这里有过多年的繁忙,大兴安岭的木材源源不断从根河运往大江南北,贮木厂是小城最重要的企业,林业局林场可以说是小城的另一个名称。过往的一切留在了画册里,留在了几代人难以磨灭的记忆中。眼下,伐木工变作了看林人,大家挂在口边的是“天保工程”——天然林资源保护工程。自1998年以来,兴安岭木材砍伐逐年减量,现已减产到位,大批工人需要谋求新的职业和技能,他们制造压缩板材、可以装卸的小木屋,所有的努力在与以往告别,与未来接轨。根河人守着富饶的大兴安岭,但再不能轻易动它一下,这需要足够的定力。 根河天亮得很早。刚来的那天,半夜里就醒了,窗外明晃晃的,以为至少到了7点,一看表不过才3点多,反复几次,只得早早起床。走到窗前一看,根河就在眼前,河对面的广场上已经有许多人翩翩起舞,那么多的人,男女老少,似乎这个小城的人都聚集在此了。舞在前面的高手穿戴耀眼,红衫白裤、白手套白帽子,仪仗队似的整齐好看,跟在后面的大队伍五颜六色,却也是招式分明。 清晨和夜晚,我在窗前看了好几回,根河水伴着音乐,伴着舞蹈,让人跃跃欲试。那天黄昏之后我忍不住踱过根河桥,进入舞者的欢乐之中。用不着有任何忐忑, 也不会在意一个人的加入,大家都是这样笑着来又笑着去。在我身边的这些或高大丰满,或皮肤白皙的女人,有蒙古族、满族、达斡尔族、鄂伦春族、俄罗斯族,这从她们的穿戴和不时的言语中能觉察出来。我模仿着她们举手投足,扭动腰肢,想象着生活在此的种种愉悦。那是我度过的最为愉快的一天。 只有一个女子的舞蹈与众不同,我注意到她时,暮色已经降临,大批的人已在酣畅的运动之后纷纷散去,意犹未尽的还有一群人,她们伴随着一组民歌风的乐曲再次起舞。这女子却独自在一旁,仿佛只有音乐与她牵着一条线,她单薄的身体像一张弓,时而弯曲时而挺直,她随心所欲,两只手臂狂放不羁,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千变万化,就像6月根河那些黑色额的带着神秘色彩的波涛,时而柔情时而迅猛。我从没在舞台之外的场合见到如此专注的独舞,或者她并不是为了舞蹈而只是一种宣泄。她在诉说什么呢,这个让我看不清模样的女人? 乐曲从《草原上的卓玛》到《哥哥门前一条弯弯的河》,再到土家人的《龙船调》,我在中国最北端的小城里,听带了来自三峡的“妹妹要过河,哪个来推我”。这女人,用力划动着手臂,似乎她就要过河,她俯下肩膀又昂起头,跺着脚,用尽了全身气力。她是妻子,是母亲,她心中的大河一定交织着千般的喜悦与苦痛,还有希冀啊。这个根河的女人,让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我转身离去,根河就在身边。大桥上的灯光将河水映照得流光溢彩,我知道我来过了,但却远远抵达不了这河的深奥,我只能记住这些人和这些时光。 这些缓缓流淌的让人眷念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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