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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氏施膏母子会 鼋精报怨说因由
话说把氏当年佐夫炮药,知道膏药能贴疮肿、随脚不能行走等病。他却叫人村间取得两味油与黄凡,熬成个二八丹,专贴疮疾,与捕窃、老妪贴上就愈。捕窃与老妪大喜,感他好意,留他居住。那市贩来收水兽的,问起捕窃脚如何愈,因知是把氏膏药贴好,乃传引了害足疾的许多村中老少汉子,齐来取讨膏药。把氏慨然熬炼济人。一日,正在草屋熬膏,只见一个道人走到屋下叫一声:“女善人,你费了好意,救了些行不得的人。”把氏道:“正为他行不得,我好心救他。”道人笑道:“谁叫他行不得的,他却要行?冥中就与他个行不得。也罢,你既行了好心,管教你母子团圆,也是你子完全了两夫妇的孩子,使他子母欢合所积。只是这传引来害足疾的,都是他行不得的冤缠,我仙家有个知过去未来法术。但有来取你膏药的,问他行不得,便来问我,叫他行得,方与他膏药。”把氏听见道人说管教母子团圆,他便心善,乃依着道人,有那服膏药人来,把氏问道:“可是行走不得?”其人道:“正是,正是。”把氏便叫他到海滩上问道人。这时取药就有十余人,都说两足行走艰难,也有病疮肿的,也有病筋骨的,也有笑的,说道:“往常取药何尝问甚道人?”也有信的,说:“想是仙方传授,方有此灵验。”一时齐到海滩上。只见果有一个道人坐在滩上,手里拿着一柄拂尘,闭着双目,端然而坐。众人上前,那道人睁开眼问道:“列位到此何干?”只见众人: 足不能停立,腰何尝直存? 腿脚生疮肿,都是残疾人。 众人见道人问来何干,便道:“我等都是行不得,到婆婆处取药的,他叫来问老道。”道人说:“你众位行不得,只该安坐在家,如何却又行来?”众人道:“只为行不得要医,强勉走来取药。”道人说:“世间好事善行,你却不肯强勉走去,偏行不得的,强勉行来。你越强行不得,越害得深了。我小道要列位来问的缘由,非是叫你来问我,是我要问你列位。”众人问道:“老道,你要问我等何事?”道人说:“天地间一个人,事也关心,行也关心,都是一般人。偏你生疮害肿,足不能行,都是你心事不同,灾害在你足上,明叫你知道,这行不得的事,必须把个好医行得,方才不受苦。”众人道:“我等愚而不悟,不明白心上何事行得,何事行不得。如何就使足受灾殃,半步也艰难受苦。”道人乃先指着一个人说道:“就观此位面貌倾欹,容颜黯淡,必是心有欺瞒。凡人心有欺瞒,便有行不得的去处,轻则灾疾,使足不前,重则拘挛,四肢下举。”这人听了,忙问道:“何为轻?何为重?”道人说:“轻乃瞒人利已,欺懦骗愚;重乃不忠不孝,欺长上,瞒天理。”这人听了,道:“老师父真乃仙人,我小子也只为经营些小生理,养赡妻弩,使了些假钞低银,欺瞒市井,却非大过。”道人笑道:“假钞低银乃明瞒暗骗,这宗重孽却也不轻。人若犯此,怎能够脚手轻健?你这个行不得,行不得。便贴一千张膏药,也不济事。”这人听了,慌忙跪倒说:“小子回家,便悔却前非,以后只是人心天理。”道人说:“若是真心去改,只消一张膏药,行得,行得。还要遂你求利真心,起家丰富。”只见一个人问道:“小子也是足肿,行不得的。老道看我小子何因?”道人说:“小道看你骄矜气色,必是心中傲慢。小则恃富逞才,大则凌尊慢长,大小都行不得。”这人问道:“恃富便怎么?逞才便怎么?凌尊慢长便怎么?”道人说:“富乃你有财,怎么骄矜自恃?人便贫穷,也与你富无甚相干;便是贫的来卑污求你,你却自恃骄矜不得,反不能保守其富,其间祸隐不测。若是你有才,不过自荣自贵,也与那愚不肖无干,骄矜何用?便是逞才能,自骄倨,就是抱负多才,也不坚固,轻佻生灾。若是凌尊慢长,这骄矜的心肠,必然倨傲,干犯长上,却不止这腿足行不得也。”这人道:“有理,有理。只是我小子也无才富可恃,也无尊长可慢。实不瞒老道,我家传来略有些贵倨势力,自谓村乡人不如我,无求人之心,便有常自满之色。老道见教我,从今只谦卑以自处罢。”道人听了道:“善人,若是如此,贵倨可以常守,还有尊荣在后,不消膏药,就坦然行得。”这人说道;“我为取膏药,那婆婆叫我问老道,原来是你要问我。若是不用膏药,却用何药?怎得坦然就能行?”道人说:“善人,果是化却骄矜傲慢,我有一丸妙药,叫做东坦健步,吃了就行。”乃取葫芦在手,摇了几摇,摇下一粒丹药,当下与他吃了下肚,果然就坦然爽利而走。却又有一人忙忙的问道:“老师父,小子足疾甚痛,也是有缘故么?”道人说:“小道看众位,哪个是没病无因行不得的?都有根因,待我一一看来。”便把这痛甚的一看道:“呀,你这痛还不算甚哩!看你面带笑容,心藏毒意,定是不与人方便解忿息争,乃是刁词拨讼。只恐天理有伤,王法有宥,这足之上还要痛得紧,行不得,行不得。也是你缘法,免了膏药贴腿,与你一粒安心丸,除痛回家,急急自问已心,自然此痛不发。”这人凛凛点首谢去。道人却又看着一人道:“善人,你也是狠毒心肠,行不得。恻隐之心,人孰无有?宽裕之念,便现于色。你为何见危难不救?视贫苦不怜?算人下井,还压以石!若要行得去,须是悔却从前,方可贴得膏药。”道人看一个说一个。众人问一件,道人答一件。总是冤愆,关系自己心术,并无一个善信仁人,遭此灾疾不能行走。众人听了,十人九服。却有一个笑说:“老道,你言特迂,未足深信。我村中也有持斋修善,生疮害病,不得行走的。”道人也笑道:“善人,据你说,持斋的就没个使心用心的?修善,就没故作故为的?或者他不为恶,也有一时不知不觉,不行忏悔,冥冥不差。难道不是人报应?也只要自己思省,使行不愧影,就无灾障。”众人听了,连这个人也都拜谢。 正说间,只见把氏手携着许多膏药,来施与众人。众人接了膏药,方才一步一步挪足而去。也有听了道人之言,一时大踏步走去。把氏方请道人到屋吃斋,那道人把手一指道:“那远远走来了一个取膏药的。”把氏回头一看,果有一个人肩伞担囊,大步走来,不似足疾不能行的。把氏看了这人,回头哪里有个道人?把氏望空磕头道:“爷爷呀,想是个好人。”便下拜起来。那担囊的走近上前,看着把氏,放声大哭。把氏方才认得是自己儿子,母子哭了一场。乃到草屋,把来思方说出离散赘婿缘由,把氏也说出逃躲到此真情,乃问子如何找到此海沙荒处。来思道:“老母不是施膏药,我如何得知?想当年母会熬炼施人,故此我在村中。有个道人指引到此,果然遇着老娘。”说罢,等了捕窃渔人回来,辞别老妪渔人而去。方才出门,只见白、绿一对鹦鹉飞在半空,把来思望空而拜。把氏问故,来思备细说出一番前因,母子嗟叹不已,方才来到海边,找寻归路,忽然黑气漫漫,对面不见人踪。来思与母慌疑迷道,只得席地而坐。少顷,黑处只见一妖怪生得凶恶。但见他:灯盏眼两道光亮,赤头发一似红缨。青脸獠牙,状如鬼怪;查耳糟鼻,形似妖精。手足都是一般无异,衣裳却少四角拖襟。见了他母子两个,张嘴就要吞人。 来思母子见人,慌张害怕,说道:“青天白日,你是甚么妖魔鬼怪?可怜我母子是久抛离别,今日方才找着。平日你无冤,近日与你无仇,何故作此黑雾漫天,拦阻我行人归路,张着大嘴,凶恶要吃我们?”妖怪道:“你这个恶孽,原该我吃的,只因你入了善门,行了善事,今日非我食也。却如何熬炼膏药,救好了我的仇人,还说无冤好话?”来思道:“熬膏药固是我母,救好多人,却不知谁是你仇人。我母不知,误犯的罪过。望你可怜她老迈残年,我情愿代母,与你吃罢。”妖怪道:“你果是个入了善门的,你出了这一点孝心,便该我吃你,且也饶恕。只是那捕窃捕我辈水兽多年,忍心伤命,积仇已深。前因遇着,正要吃他,被他得命走脱,止咬了他一只左脚。正要与他日久不愈,以致伤生,却被你膏药医好。如今在此等他,只恐你母子又把膏药救他,故此说你知道。”把氏听了,便诳他说道:“我熬炼的膏药留下一二百张于他,他如今口哼叫浑身疼痛,满身都贴着,你却吃他咬他不得。我那药草,你若沾了些儿气候,便不能活。”妖怪道:“你这等说来,你定有几张儿在身,我也不敢闻你一闻,就是厉害。”来思听了,忙说道:“冤家只可解不可结。你是替水兽报仇,我们是代捕窃消罪,且问你非水兽族类,怎肯报捕窃之恨?你却是何兽?”妖怪道:“你听我说来。”乃说道: 自从盘古分山水,海洋波中生我们。 四足随潮上下划,五湖任我往来委。 头长不似短项鱼,口阔岂像虾须嘴。 龟鳖须教让几分,蚊龙不敢吾轻侮。 有时体壮大如山,有时身小藏浅水。 可恨渔人心不良,说道此肴真味美。 叉戳网拿不遂心,刀斧分开壳与髓。 你为日食做生涯,却教水兽分冤鬼。 万中无一我长存,要与渔人仇此彼。 若问我的历来因,老鼋说实无虚诡。 把来思母子听了道:“原来你是老鼋精,恨捕窃捕获你同类,如今要与他报仇。谅你一个水兽,怎敢把人仇害?要是依你仇害人,从古到今,也不知多少人捕获水兽,曾见哪个水兽害了一个?”鼋精道:“人害了水兽,是人倚着强梁势力、机巧法儿,伤了水兽。可怜那水兽势力不如人。善人说得好,蝼蚁贪生,它岂不惜命?天地间,善有善报,恶有恶因。死兽有知,宁无怨恨?鬼神有灵,岂不察此怜彼,与杀兽之人做一个对头?任你机巧势力,却当那神鬼暗算不过。实不瞒你母子说,我这海中龙王甚威,也恼那机巧捕获水兽的。我因诉这间强梁倚势渔人,也叫他个瓦罐不离进上破。有时风浪恶,长年渔人也落水,丫头孩子也失脚,不留他的。”把来思听了笑道:“自从无始以来,水兽贪饵,人食水兽,哪里说甚报仇?世有渔猎,也是一种生人养身的生理。”鼋精听了,怒目直视着来思,说道:“世间凡事有个从中的道理,有个慈悲的心肠,谁教那捕窃忍心机巧,捕获无厌?又因那馋口恣意的世人,取食过多,减膳辍乐。圣人也有个斡旋造化、解谢根因,难道这个功德,你母子也不知?”来思被鼋精说得闭口无言,只叫:“我们回到捕窃家,劝化他改业,如今求你莫要黑漫漫地吓我们。”鼋精即时往海中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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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窃变鼋知苦难 僧人论酒说荤腥
话说捕窃拿着一杆长铁枪,怒气往海边来寻甚么鼋鳖精怪,看是哪个同辈渔人,调谎哄来思母子,要夺我道路生涯。他一直跑来,哪里见什么精怪,一边笑道:“我说是调谎。”一边叫道:“是甚鼋精鳖怪,早早出来,试试老捕的铁头枪!”方才叫了一声,只见一阵风来。那风却也厉害,但见: 黑雾从空卷,乌云向海奔。 眼前物色暗,耳内响声闻。 刮倒林间树,惊慌海上人。 荒沙人迹少,草屋尽关门。 那风过处,只见黑气漫漫。捕窃拿着枪,腿肚子先转了筋,咬牙大颤,说道:“爷爷呀,我每常只知道叉一只团鱼,哪里晓得个什么鼋怪,真真的有些跷蹊。”来思母子话不虚传,果然一个精怪,青脸獠牙,耷耳环眼,手执着一杆大刀,带领着许多小怪。捕窃见了慌张,无奈势头没法,只得大着胆子叫道:“精怪,你世间中何物,敢来惹我积年老捕?”妖怪骂道:“你这贼窃,是海哪件生理换不得饭吃,哪样经营赚不到钞用,偏要做这网鱼。便是钓些小鱼碎虾也是伤害物命,却还要设机巧,捉我们水兽贩钱。你便得钱使用,却叫我们水兽好好的在水中洋洋得意,忽然被你捉将去,零割碎分,卖与那馋痨下油锅,滚汤煮。因此这大小水兽,张头露尾,躲躲拽拽,害怕你捉,不得安生。一向要咬断你脚筋,叫你走不得路,捕不得鱼,饿死了你这贼窃,谁叫你自来寻死!”妖怪说罢,把手内大刀照捕窃斫来。捕窃没奈何,只得挺枪遮架。他却是个戳鼋叉鳖的惯家,倒也有弄枪的手段,当着海沙岸上,两下厮杀起来,但见: 长头枪分心直刺,大杆刀劈面不轻。 捕窃是积年网户,鼋怪乃多日妖精。 一个恨他捉去卖,一个怕怪不相容。 鼋虽恶也怯枪狠,人没法要顾残生。 一会家你冲我撞,半日里谁胜谁赢。 两个斗了半日,鼋精不能抵敌捕窃长枪,乃叫众小怪帮助出力战斗。众小怪道:“网鱼捉虾的,是我辈仇人。这贼却是你老鼋的对头,我们与他无仇,就叫我们帮助,也不肯尽力。”鼋精道:“你如今帮我胜了他。你看那海塘上,多少捕鱼戳虾的,少时你去与他们战斗,我也出力助你。”众小怪却是些虾鳖鱼虫、泥鳅蛤蜊,你看他各执着一件兵器,上前助战。这捕窃看看败了,倒卧在沙上。鼋精看见,忙吐了一口粘涎,忽然把捕窃身子变了一个大癞头鼋,鼋精却夺了捕窃的精气,变了一个捕窃。众小怪见了问道:“这意思却是何故?”鼋精笑道:“他弄我,我弄他,叫他自弄自。待我也把他村市上去卖,叫他也尝尝滚水油锅之苦。”众小怪听了道:“这等说来,那海岸上我等鱼虾仇人,正在那里撒网把钓哩,我等也去使这个方法儿,叫他大家也与市上吃我们的尝尝滋味。”说罢都飞星去了。 却说捕窃被鼋精迷了身形,变做大鼋,被假捕窃挑到村市上,一时就有市人携钞来买。假捕窃手里拿着把尖刀,说道:“老官,你要整买,还是零买?”捕窃此时两眼看着,耳里听着,心里要说,却说不出,乃想道:“若是市人整买,还挣得一时性命,若是零买,便要刀割。我想当时卖鼋,整卖零卖,便是这个光景。”正在恍惚如梦惊疑之处,忽见那些小怪,也把渔人迷变了鱼虾,小怪却变了些丫头小孩子,提着篮心篾篓,口里叫着:“卖鲜鱼与活报。”那渔人却不能与市人说话,又不能喊口叫冤。你看他一个个攒眉眨眼,状若乞怜。他却见了捕窃认得说得,彼此只是互谈诧事。任他喊叫,那市人数钞不理,只得交钱拿去。忽然市上走了两三个酒汉来,捕窃看这酒汉,东歪西倒,踉踉跄跄。他便认得鱼虾都是人变,鼋精也是人形,卖鱼虾的丫头孩子却是鳅鳝,卖鼋的捕窃却是妖精,乃大喝一声:“妖物,为何青天白日假变人形,倒把真人弄假!”这水怪被酒汉两三个一顿拳撞脚踢,打了飞走,却丢了鱼虾大鼋,都复了人身,尚昏迷悟。村市买鱼虾的,见了都惊怪起来,说道:“怎么鱼虾大都是人形?”就有那馋痨好吃鱼虾的,说道:“原来这水中鱼虫湿化的,也都是人变的,吃他怎的”疑怪的都走去了。酒汉乃把捕窃并渔人,一掌一个,都打醒了,却如梦幻一般。及至省了人事,他啐了一口,好似梦醒,但不知何故,也不谢酒汉而去。 却说这酒汉如何明白这一种光景?他却是陶情,同着终日昏、百年浑两个。陶情与他游荡村落,指望拦阻东行高僧。不想高僧随所住处演化,静庵洁刹,便多住几时。他这酒怪,等候到来不得。陶情乃与终日昏计议,假变市人,开个酒肆,等有破戒僧人,吃了他的,便是拦阻高僧一体之意。不想来到这村市上,见这鼋精光景,只因陶情似妖不妖,作怪不怪,他却明见了这情由,把妖精打去,救省了捕窃、渔人。渔人原是鱼虾混来,便徜佯混去。只有捕窃醒了,把眼揉一揉,看着陶情三人道:“小子明明持枪与鼋精战斗,不知怎么被他迷了,到这村市。变水鼋身,备知这整卖零切情苦,却又不知如何得三位解救。大胆奉邀三位到个酒肆中,一杯酬谢高情。”陶情道:“实不瞒你,我三人遍走这村,把些小本酒肆,吃得瓶尽瓮干,家家都收了酒帘,且惊疑我们量如大海。你有哪个酒肆可饮,我们自沽了请你。”捕窃笑道:“三位纵量如沧海,也吃不尽沽来酒。我这村市店中,都是趸买零卖,还要搀些清水。爷是到那做酒糟坊,你如何吃得尽,且是不搀清水。”陶情道:“酒里搀水,伤天理害人。这样心肠,你只图得利,哪知吃了的生病,不是伤胃,便是破腹,暗损阴骘。想得人利,还要自损利哩。”终日昏听了道:“闲话少说,且到那个地方,以发卖糟坊,我与此位吃几壶。”捕窃乃领着陶情到一个去处,果然是大酒肆。 众人方才入屋,叫酒保拿酒来吃,忽然一个僧人走入屋来,向店主说道:“店主,你可是要财利倍增,家道昌盛,开这个酒坊么?”店主见僧说了这句话,便起身答道:“老师父,我们辛苦经营,开张酒肆,怎不是要求财利?若靠天,财利有余,家道自然昌盛。”僧人说道:“只是伤了些天理。小僧也不怪你,造酒为生理,只是要店主知道这伤理之处,留点好心,纵不大盛,也免自损。”店主乃问道:“造酒营生,有何伤理处?”僧人道:“小僧有几句话儿说与店主知道。”乃说道: 天地生成米谷,与人充腹资生。 谁叫造成曲蘖,伤了谷气元精。 那更酒工抛撒,作成泥粪沟坑。 不思老农辛苦,舌法禁戒不轻。 私造因何有罪,为伤天理民情。 店主听了笑道:“长老说话太迂。你出家人,大戒在酒,故有这等迂谈。”僧人道:“我非迂谈。店主若要昌盛,须当觅个好心作工,不要抛撒五谷,作践酒浆。千米不成一滴,便是吃酒的,也要珍重这酒,细饮慢咽,知这其中滋味,一滴皆是农工辛苦,莫要大杯巨觥,充肠满腹,到个终日昏昏,借口陶情,醉浑不省。”僧人说罢,店主点头,方才吩咐店工酒保,可有便斋,留这长老一顿。却不知陶情听着僧人说的,句句着他身上,乃走出屋来,喝一声:“哪里和尚,你不吃酒,却嗔人吃,且称名道姓,把我们数说出来,是何道理?”僧人见了陶情,笑道:“你识我僧么?”陶情道:“不识,不识。”僧人道:“你遨游海国,饮尽曲蘖,哪个不识,如何不识我?”陶情道: 说我邀游海国,真也识尽风流。三皇五帝到春秋,多少贪杯老幼。便是饮中八圣,神仙玉佩曾留。朝官宰相共王候,都是相知有旧。 僧人笑道:“你却不识我,我却识你。”陶情道:“长老,你却如何识我?”僧人道:“我识得你是: 假借陶情贪曲蘖,大杯小盏任胡涂。 伤生伐性何知戒,醉后贪杯不若无。 终日昏听了道:“你这和尚只认定了五戒,哪里知八仙。便是我这个老友百年浑,是醉也只三万六千场。”僧人道:“我僧家难禁你断,只劝你节;不怪你遨游海国,哺糟啜醇,只怪你贪嗔破戒,阻拦度化僧人。你若依我僧说,节饮为高,且生五福。”百年浑道:“不听,不听。”僧人道:“我小僧好意劝你,不听也罢。”只是这一位善人,我看你是个蝇头微利,日赶朝中,哪里有这许多钱钞与人吃酒。”捕窃乃说道:“长老你如何看我是个小生理,淡薄局,不该吃酒?”僧人笑道:“我小僧看你: 捉襟频见肘,纳履不遮胫。 只图身自暖,妻子冻如冰。 难当柴和米,何尝荤与腥。 虽然终日醉,落得赤精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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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三施降怪法 长老一静服鼋精
僧人说:“豆腐也有荤腥。”那酒保笑将起来,道:“长老说话不当理,豆腐若有荤腥,这们这青菜也是荤了。”僧人说:“小僧有名话儿,念与你听: 说荤腥,非豆腐,只为豆乃农辛苦。 磨它精液去它渣,点化石膏与盐卤。 矫揉成,有何补,看来变幻如丹母。 不荤之荤说是腥,工人不洁名称腐。 僧人念罢,说道:“我小僧非是说你豆腐是荤,只因此物是农人辛苦出来,养人的五谷,谁叫你磨碎了它,用其精液,去其渣质,弄巧变,化成膏,分明机智做出,失了它本来面目。这也犹可,却又把他立名为腐,腐字从肉,便有荤名,犯我僧戒。这也犹可,但恐工人造,或手足不洁,水浆不净,入了酒肆肴馔之厨,沾了荤腥之气,所以我小僧不吃,说有荤腥为此。”僧人正讲,猛然一个道士从店屋中闯进来,把僧人当肩一蝇刷打下,说道:“为你犯了戒行,便叫人连豆腐也莫吃。哪里知道吃酒不吃酒,总在一量;吃斋不吃斋,总出一心。不在心上讲因果,却在荤酒上用工夫,放着三个邪魔,不理服他,用法除他,却与他诗云酒曰,琐琐碎碎,叫他们弄神通,骗渔人的酒吃。”道士一顿狠狠言语,把个僧人说红了脸,笑道:“师兄,原来是你。我岂不识妖魔,只为僧家存心方便,慢慢化他,不似你道法严肃,不容邪怪。僧人说罢,那陶情三人酒也不吃,往店门外飞星就走。道士把蝇刷一挥,三个就如绳缚其手,胶粘其足,立在店外,只叫:“道真饶恕。”捕窃见了,忙向道士前作礼求告,说道:“小子被鼋精所害,亏此三位救解小子,却也不知三位是何来历,只是有恩当报。到此店中,一杯也不曾吃,却被长老讲了半日闲话,如今又遇着师父,不知有甚缘故,把他三位禁住。”道士问道:“你是何人?甚么鼋精害你?”捕窃却把前事备细说出。道士说:“择术不精,是你之过。谁叫你做这营生,自取祸害。”捕窃道:“方才一则变鼋在市,备知这鱼虾鼋鳖遭网被卖的情苦;一则长老、师父劝化小子,已悔心别做营业了。”道士听了,道:“既是你悔却前非,另寻不伤生物的营生,我且以妖灭妖,先除了鼋精,莫使它作怪害人。”乃向僧人说道:“师兄,你动辍与它慢慢讲礼。小道如今且请你坐在捕渔父草屋之内,待小弟除了鼋精,再与师兄处此三怪。”僧人只是合掌,说道:“好劝他罢,莫要恶剿。若恶剿,又露出我们筋骨来了。”当下把陶情三个,用法禁了,带着他齐到捕窃草屋。 只见老妪哭哭啼啼,说道:“捕窃侄儿被妖怪害了。”在草屋内,诉一回,哭一回,道:“叫你听把家母子话,你却不信;叫你做别的生理,你却不依。如今把性命被鼋精吃了,不知是囫囵吞了,不知是细嚼慢咽,不知是照我们市人陪饭食吃,或者是陪酒儿吃。吃你时,不知你可想着我姑娘老人家,我姑娘却想着你。那脚面上疮不消膏药,必然不疼了”这妈妈子正数长道短,却好捕窃同着僧道与陶情三个进入屋来。那屋小,容不得多人,道士却叫僧人坐在捕窃屋内,他仍叫捕窃持了一根枪,叫陶情三个变了捉鱼虾的渔人,齐到海岸上叫骂道:“臭鼋精,臭虾怪,如何战斗我不过,叫小怪帮助,弄甚么幻法,你变我,我变你,诱哄市人。如今有法师在此,你敢再出来成精么?” 却说鼋精与鱼虾小怪弄了这番手段,被陶情们打散,回到海沙,气哼哼,闷恹恹,说道:“捕窃、渔人被我们弄巧,已将送他刀斧油锅,不知何处来了三个凶汉救了他们。虽然未除了贼捕,却也吓得他不敢再来。”正说话,却听得海岸上吆喝,却是捕窃同着几个渔人。鼋精大怒,乃提了大刀,带着小怪,上得岸来。这鼋精却不看捕窃,乃看着陶情三个,笑将起来说道: 那里钻来酒鬼,乜斜东倒西歪。破衣烂帽趿拉鞋,想是寻鱼买卖。此处非同往日,渔人安敢前来。抽身改业算伊乖,迟了些儿莫怪。 陶情见鼋精说几句藐他的话,他也把鼋精瞅了两瞅,说道:多大鼋精作怪,本是龟鳖形骸。只好切酢换钱财,下酒将伊当菜。如何把吾轻觑,夸强海上沙涯。这些鱼虾小怪莫胡猜,称早投降下拜。 鼋精听得,举起刀来,就要砍陶情,却被捕窃持枪架住,说道:“鼋精,我老捕已改了业,不来寻捉你们,只要你也安分守己,潜形水内,莫要惊我渔人。就是我们渔人,不过为资生,取你有余的小鱼虾,换升合米粮度日,也不伤甚天理。”只见那鱼虾小怪皱着眉眼道:“你便说渔人取我们换米度日,你哪里知道他得鱼换酒,吃得醉醺醺,胡歌野叫,你便散闷怡情,怎知都是我们性命。他既不仁,我们无义。”乃一齐簇拥上前,把这陶情三个围在中心。陶情三个却也不慌不忙,拳打脚踢。虽然打去,怎奈聚来,一时间千千万万。那鼋精得势逞凶,捕窃哪里敌得住,看看又要败倒,此时却得道士仗剑在手,也来抵敌。只见鱼虾小怪益多,道士连忙作法,把剑一指空中,念念有词,那空中罩下一个大网,比海更阔,鱼虾见了飞走,直躲海底深水,忙把兵器乱撑。鼋精见势头不好,只得鼓起精力来战道士,被道士大网罩下。他却把刀一割,将网割破,钻将出来,也弄个手段,把嘴回陶情、捕窃啐了一口粘涎,顷刻他几个都变成大鼋,拿着大刀,倒来围住道士。道士见了笑道:“这精怪倒也会弄手脚,我看你也只是这一件本事。”乃向东取了一口祖气,望陶情们一吹,只见陶情们仍复旧去战鼋精。鼋精见了却把嘴向道士一口啐来,粘涎到处,连道士也变了鼋精。陶情战得眼花,捕窃斗得神乱,齐把枪棒倒来敌道士。却亏了那把剑有神通,随变了一条金光,霞光万道,在那道士身边拥护。莫道终日昏却也有一时醒,看见众人奔杀道士,他大叫:“莫要眼花看错,那青锋慧剑豪气冲空,是我道师。”陶情们方才眼明,努力敌鼋。鼋精见势力不济,往海中一钻,形踪一时潜去。捕窃拿着一杆枪,东戳西戳,见没有鼋精,乃埋怨终日昏说:“都是你胡喊乱叫,把个鼋精走了,如今弄得不死不活,怎生计较?”道士笑道:“你们莫埋怨,有我小道,不怕那鼋精逃走。料此青锋慧剑神通,定然除却妖魔。”捕窃道:“师父,我在这海岸多年,深知这鼋精手段,便是师父道术宏深,也只好收服它,却是除灭不得。它的神通不小。”道士问道:“一个水兽妖魔,有甚大神通?”捕窃道:“师父,你听我说它的神通: 说鼋精,神通大,久历春秋熬冬夏。 血气从来勇猛时,生长海中天不怕。 圆头陀,光乍乍,智能迈众真不亚。 纵然一战失雹身,蓄力养精怎肯罢。 师真若要收服它,坎离颠倒阴阳卦。 捕窃说罢,道士笑道:“颠倒坎离是我仙家手段,这鼋精走到哪里去?我小道若把这海水清流到底,他怎能藏躲?”说罢,道士捻动先天诀,步起涉海罡,把青锋剑望水内一搅,只听“骨都”一声,鼋精依旧从波涛中出来,看着道士说道:“我老鼋安安静静,原归不忧之波,让你那捕贼剽窃些小鱼芒虾度日。你这道士因何又来搅扰?想是与他这几个打浑了水捉鱼。”道士大喝一声道:“谁来与你磕牙打浑。想你倚海为生,妖魔作怪,伤害渔人,我仗法力,要剿灭了你邪氛,你说安安静静,原归不扰之波,只怕你欲心不改,妖念复生,无限渔人被你吞嚼,送了性命,我仙家慈悲,定要驱除灭你。”鼋精也不答话,举起手中刀,照道士劈面斫来。道士把剑相迎,战了百十余合。鼋精道:“道士,你莫说我是水兽,惯能水战,我与你陆地较个手段。”乃腾空跳到沙涯深林僻处,拿着刀叫:“道士,你来这里试试手段。”道士笑道:“你这妖精,离了窝巢,自然躲不过我的道法。”乃仗剑到林边,两个又战了十余合。鼋精急了,把嘴一张,只见赤焰焰火光进出。陶情们正跟来助战,见鼋精口内喷火,却也厉害。怎见得,但见: 炎光焚岭泽,烈焰燎昆仑。 赤鼠通玄窍,彤云结顶门。 颠倒天河水,延烧虚谷神。 腾腾三昧火,吓杀敌鼋人。 捕窃见了,向道士道:“这妖怪神通果大,一个水兽如何喷出火来?”道士喝道:“莫要大惊小怪。这水中弄出烟来,是我的上门生意,熟路行头。他会喷火,我却也会倾潮。”把剑一挥,海水倒卷,但见: 波涛翻白浪,汹涌倒黄河。 善灭三焦火,能除五体疴。 源流来不息,既济得中和。 任尔妖魔焰,昆仑衍派多。 鼋精见了笑道:“这道士也会弄水,任你滔天,越壮我势力。”两个又战了十余合,渐渐战到荒沙野处。那僧人正在草屋中打坐,久等众人不来,乃叫老妪:“你到海岸看我同来的道士,怎样除怪捉妖。”老妪听了,方出草屋几步,只看见众人围住了一个癞头鼋,那鼋呲嘴獠牙,喷火烧人。这道士仗剑喷水,混扰在一堆,慌忙走回,向僧说:“众人都在海沙上,与鼋精相争哩。”僧人听得,乃步出屋门,走近海沙,果见众人与鼋战斗,乃席地闭目,存一个静定功夫。只见那鼋精看看战败,四下里望鱼虾小怪来救,哪里有半个鱼虾!只看见海沙上,一座宝塔儿层层光焰。鼋精把刀撇了,变一个水老鼠,一直奔到塔儿边,寻个砖瓦缝儿,门楗眼儿,窗檐窟儿,思量要钻入藏躲,寻了周围一番,哪里有个隙儿钻得入去。正要又走,哪里是个宝塔,原来是一只白额老虎。这鼋精要走,却被僧人念了一声梵语,鼋精缩得手掌大,拜服在地。道士见了,仗剑要斫,僧人笑道:“师兄莫要伤它。”道士说道:“我不诛它形,只诛它那一阵火腾腾要害人的心。”僧人笑道:“师兄,你有水克它,只是水火交战,便难服它。我僧家以静定收它,故此不劳一力。”道士也笑道:“师兄先得我心同然。你不以静定降它,我与它战不胜,继之弄神通道术,道术不能降,终也要借这水火炼它。今它既降服,发落它归海安份守已,不许再弄妖气惊害渔人。”说罢喝一声:“业障,安分去罢!能安分自免人来害你。”鼋精听了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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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5-12-13 09:08
石克辱讨饭乞儿 喽罗报冤家债主
道士乃说出几句词话,他道: 我玄门,岂轻说,轻说天机便漏泄。 你今要入我玄门,我这门中无生灭。 第一不贪世上财,第二不恋人间色。 财色冤愆结祸殃,生死轮回无了劫。 要识五行颠倒颠,深知八卦坎离诀。 筑基炼已心性降,姹女婴儿丹鼎结。 上药三品神气精,得完一旦朝金阙。 谁说玄门容易投,不是神仙做不得。 道士说罢,捕窃说:“玄门难做,陶情老兄携带我小子游方,另寻个生理做罢。”陶情笑道:“我们遨游四方,到如今无处容身,如何带得你?”捕窃说:“也不曾请问恩兄三位高姓大名,为何遨游四方没个容身之处?”陶情道:“我等无他巧艺,只会造成春夏秋冬,引惹东西南北,可恨身无资本,哪计经营。实不瞒说,我这终日昏、百年浑,也只因帮随着两个酷好的伤了残生,走到此处,要想再邦随两个,却闻知东度僧人专一演化酷好的,破了他生意,因此想法儿拦阻。不意我等想法儿弄人,倒被法儿自弄。偏生不得凑巧,向来怕的是出家僧道,义气不相合,道师犹可,只有禅师拒人千里太甚。如今我想,倒不如皈依了释门,求个出路。若问我姓名,这道师知道。”僧人道:“汝人不必多谈,好歹随我同道兄,到海潮庵求高僧度化罢。”捕窃乃辞别老妪,随僧远出。这老妪哭将起来,说道:“侄儿,你出家固是好事,也要心无挂碍,积些功德。你便削发除烦恼,丢的老不老。无倚又无依,阴功反害了。”捕窃道:“姑娘你耐心,我去了就回。”老妪道:“出家比不得做客。做客的,身在异乡,心挂家里;出家的,要心无挂碍,一任东西,还想什么回来。我也罢了,不过是你家出嫁的姑娘。还有一等,抛了父母、妻子、弟兄、朋友出家的,朋友、弟兄各有产业营生,抛弃犹可;若是父母、妻儿,倚靠何人?你却出家,那佛爷爷有灵,也不忍孤苦的想念!”这老妪哭啼说着,只见僧、道二人齐齐开口说道:“老妪,你说的虽是,哪知生死所关,无常最大。出家人为了生死,哪里顾得别人!”老妪又说道:“你便为自己出家,这忍心抛了别人,却不损了阴骘。我闻出家,阴骘乃第二要紧。古语说得好:‘三千功满,八百行完,方能成佛作祖。’我如今也不拦阻你,只是早去早回,免人思念。”捕窃听了这话,一则是道心不坚,二则善根不实,被老妪长长短短,乃向道士、僧人说道:“二位师父与陶兄三位前行,我小子打点了安家,随后来罢。”僧人笑了一笑,与道士一直大路前行,按下不提。 且说副师弟兄三位,轮流上殿,讲明经义,开度愚蒙。只见把来思跪拜殿前,说道:“我小子仗道力慈悲,寻着老母来了,只是恳求超度,可有什么作过恶孽?”副师道:“善哉,善哉。大道能完,横恶自免,无复恶报矣。”来思方才拜谢。只见座间一个随喜善信问道:“师父,你说大道能完,却是什么大道?”副师道:“这一位把善信孝遇其母,免了他一种恶报。”那善信道:“如师父之言,怎么我乡村有一个富良,名叫石克。此人壮年也失了双亲,不惮千里,经历了两载,果也寻得父母回家。后来双亲弃世,凡遇着四时八节,祭祀蒸尝,再无遗缺,或遇着往来游方僧人,便请在家,诵经礼忏,超度父母,虽说趁风使船,只吃他碗素斋,没甚大钱钞布施,却也难得这一点孝意。这石克只因存了这点心,乡党宗族,哪个不称赞他孝。他既孝,便是能完大道,怎么不能免一种恶报?”副师便问道:“此人既能追远,为何有甚恶报?”善信道:“说起话长。这石克家颇富饶,只因秋收甚熟,佃户供送粮食,盈仓满囤。内有一个佃户,差了租粮二开,他千奴万畜,骂不绝口。那佃户无知,也回答了他两句恶语,家仆便要打,石克随即喝住道:‘无知愚人,知甚尊卑大小。只因我以富势辱他,他隐忍不过,动了愚蠢之性,回我两句。我有容人之量,何必计较争打。’乡村莫不夸他大量。又有一宗粗处:好布衣,常穿不洗;淡齑饭,每食不嫌。杯肴人家易请,远路独自徒行。村人哪个不称他节俭。且是财帛交人,分文不苟;田租帐目,升合都清。里中大家小户,哪个不说他公道。却为何一件奇祸,送了他的性命?”副师道:“什么奇祸?”善信乃笑道:“石克也是一时迁怒不是。只因算佃户二升之租,痛骂不止。忽有一个乞儿在旁,乞他一合之谷,不知石克正在那发怒之时,大喝道:‘看你堂堂一个汉子,不去执锄负担,寻个道路营生,却腼着羞脸讨饭,乞人半合之粮。’那乞儿不去,只要讨谷,石克便把骂佃户的恶言,将乞儿骂一顿。这乞儿看了他一眼,怒色去了。岂知事已过了十余年,石克贪心不足,裹了百金,千里之外,经商觅利。路过一处地方,石克正行之际,只见一座高山在前。他看那山中景致,忽然高顶上走下三四个喽罗来,把石克拿住,绳拴索绑上山,尽把他的行李金帛抢掳一空,仍要害他性命。只见喽罗绑了石克到山上,即有一个强人,坐在虎皮交椅上,问喽罗:‘有了金宝么?’喽罗答道:‘有了。’强人道:‘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放了他去罢。’三四个喽罗所说,却解了绳索,放了石克,叫:‘汉子好好去罢。’石克得了生命,只该走去罢休,谁叫他恋恋不舍金帛,回头几次看那行李,复走到强人前,乞求赏他行囊中被卧。他道:“大王爷,金宝虽说是小人筋骨眼里挣出来的,平常不舍得穿,怎舍得吃,积聚到今,不料被大王收去,气也没用,恼也没干,只当舍了乞儿。只是被卧行李,走长路,店家见你没有行李,便不容留。’强人问道:‘因何店家见没有行李便不留?’石克也是为财帛,失了心昏,真是倒运,说道:‘店家不留,说是做盗贼的歹人,方才没行李。’只这一句话,那强人便恼怒起来,叫喽罗掌石克的嘴。这强人总是得了金宝,宽放他好意。却不想那喽罗中,一个古古怪怪模样汉子,听了石克说的‘只当舍了乞儿’,他便提动心间事,走近石克前,估上估下,看了一回,乃问道:‘客人,你家住哪里?’石克便说出家住之处。只见那喽罗又复相相道:‘是了,是了。大恩人因何到此?’石克不知,只道是真个有恩到他的故人,便把实言为商的话说出来。那喽罗又问:‘如何不在家耕田种地,讨些自在粮食,却出外经商,做这刀尖上生理?便是做这生理,出外为商,也要宽和得众,结纳善良,遇着冤家债主须当奉承几句美言,却为何向我寨主说那恶言?你如今想起当年前一合之粮不舍,辱骂乞儿么?此恨不为别的,只说一个佃户,一年两季受百千辛苦与你耕耘,你坐享其劳,虽然是你资本,田土也亏他出力。纵你富贵,也该把他当个主客,相爱相敬,为何千奴万畜,骂得他立身无地,这也可恨。就是那乞儿,可怜他资生无策,饥寒所迫,或聋或瞽残疾贫人,有谷与他半合,有钞济他分文,也是阴骘积在自己。你既不舍,还要呼叱辱骂。想那乞儿,当时困辱,不能报你,这恨便在九泉,也不饶你。你今日若记不得,我却认的。’喽罗说罢,恐怕强人放他,乃向强人说道:‘这个人是我恩主,请容他下山,喽罗屋内,待他一饭。’强人依言,乃容喽罗同石克下得山来,到得一个草屋之内。那喽罗果然拿些酒肴来,一面摆着,一面把大门关了,说道;“石克,你今记得,说我‘堂堂一个汉子,腼着羞脸讨饭’么?人生在世,谁不愿做人富贵豪杰,只为时运不遇,遭际不良,做此乞食。你若怜孤恤寡,爱老哀贫,肯舍一文半合,便辱人几句,人有不受蹴尔而与,嗟来而食的,尚不肯卑污苟贱,况有侠气,没奈何甘为求乞,如齐人不愧乞食,管仲宁受槛车,这样人肯容你凌辱乎!我记恨汝仇,十余年矣,今日天赐相报,你可尽度前杯酌,让我也快一个心胸,出了那昔日仇气。石克听了此话,骨解筋酥,慌张失错,泣跪在地,念了一声:‘救苦救难!只求饶个活命回家,可怜妻儿老小悬望。’喽罗道:“谁叫当年倚持财富,今日自送上门。’可怜讲那喽罗不过,求饶半句不听,一日被喽罗剿了不存。这不是‘前能完大道,后却受灾殃’?师父,你道这是或然之数,这是不必然之理?”副师道:“依小僧看来,乃是见在功果,生前报就。石克鄙吝,自招狭隘所致。”善信道:“师父,怎见得?”副师道:“小僧也不明。看我祖师可曾出静,善信当去问明。” 这人年要起身到静室拜谒祖师,只见座间一个僧人看着副师说道:“这位善信说石克事迹虽详,却有一件未尽知道,我僧欲说,且待他拜谒了祖师,看师意何发,当再明说。”当下善信进入静室,只见祖师正才出静,这人拜礼师前,把石克的一番事,从头一一又说了一番。祖师闭目微笑,顷又大睁双目,说道: 生前不舍养,死后祭空斋。 忍辱宁甘薄,总贪无义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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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5-12-13 09:08
骆周善心成善报 虎豹变化得人身
副师说了这两句,却有一个善信在座,姓名唤作骆周,乃问道:“师父,你听了石克这一番事情,见了众人笑叹光景,却怎说个‘太奢招损,太俭招尤’?看来奢俭都是祸害,人生在世,处家立业,也是免不得的,必定如何方好?”副师答道:“小僧师弟尼总持,知此太奢,善信当问他。”骆周乃向尼总师问道:“师父,你知太奢之害?”尼总师道:“小僧也不深知,但有几句偈语,善信且听。”他说道: 世人欲立业,切勿太奢华。 太奢多损德,豪侈必倾家。 淡泊须宁志,贫穷为逞夸。 若知此祸害,宁俭莫教奢。 骆周听了,说道:“依师父偈语,世人奢华,损了何德。”尼总师道:“德在人心涵养,恬淡冲夷,就是建功立业,都从这平等处发出。若是一个奢华,穿好的,吃好的,费用不经,一心务外,中心宁不损了安祥之德?德损,祸害必生。”骆周听了,道:“如此俭是美德,又怎太俭招尤?”尼总师道:“俭之一字从省约上来。世人凡事一省约,只恐于钱财处鄙吝必生,致有贫穷的、交财的怨尤仇恨。祸害多于此出!”骆周道:“如此奈何?”尼师道:“人能去其太甚,从个中道,用奢用俭,自然德也不损,尤也不招。”骆周又道:“小子生来不好奢,不甚俭,凡遇钱财使费,必须量入为出,家计虽不大充裕,却也不窘迫。只是多招人非,说我损德,险难屡屡经遇,幸赖神明得逢救解。敢请教师父指明这根因,使小子后事得知警省悔改。”尼师乃问道:“善人,你屡屡遇难,却是何难?得逢救解,却是何解?”骆周答道:“说起甚多,比如小子当年不好奢华,居家穿着布衣,便是着旧,也不过洗浣一两次。只因世情轻薄,俗语说得好:‘只敬衣服不敬人。’你便是子建高才,若穿着一件破布袄子,见了不知道你才学的,那些轻慢你处,却也难当。虽说高才的人襟怀阔大,却也难看这世俗小家。若是个寒微下贱的,穿着一领绸绫衣裳,那相见不知道的,敬重十分,何等尊仰。小子也为这世情轻薄,多收了两斛谷子,买了一件苧丝袄子穿着,果然那‘眼空浅,小家子;没学问,真炎凉’,比往日着布时加了几分尊敬。这不过是小子量入为出。适中的事,却就惹了一个小家子,说我力农田户,如何穿着绸绫,且说我服之不衷身之灾。这也罢了,却又引动了一个村邻贫汉,气不忿来借贷,借贷不去,致生仇恨,几次暗生计害。小子想起来:与了他,长他刁傲;若不穿着;空做此衣。一日偶遇村间一贫汉拖欠官租,要卖子女,我小子激义,把这苧丝袄子与他准了官租。谁想借贫的贫汉心忿成仇,黑夜持刀守在空路,那时若遇,此难怎解?幸有两个公差下乡的,见了即时锁解到官,发遣去了。谁知公差下乡,便是为袄子准官租事。故小子因此施济一事,便发心愿,周济十人,却在省俭中出来去做谁知周济一人,便遇一宗险难。师父你道:‘俭招尤’,小子不俭周人,却又遇难,此何说也?”尼师道:“善信,你且把这周济遇难,向我师兄一说,师兄有知前因文册,必然明说与你。 骆周乃说道:“小子一宗是周济盗贼,几被焚身。往年岁暮,一人穿窬我室,被我家仆看见捉住,家仆即欲叫地方官。我小子问此穿窬:‘岁暮到人家做贼,必是饥寒所迫?’那贼道:“非为饥寒所迫,实为尊长家中畜的肥鸡壮鸭动心,料此鸡鸭必烹饪于岁暮,故此潜入公屋,希图窃取两只去吃。’小子听得,说道:‘你果为此动心来要,但我处家亦俭,便是鸡鸭,当此岁暮,家下仅有别物可食,留以应客,亦未曾烹饪入釜。你既欲得,我当奉赠。且你取去,必须又费一番柴火,恐无酒下。’乃叫家仆煮熟,取酒相待,说道:‘古人比你做梁上君子,我今见你不讲金帛,只以鸡鸭为取,乃是高人。’一面取酒与饮,一面取两只奉赠。正才饮酒,只见草屋四壁火焰腾腾,小子与贼人俱各难出。正在慌乱,那穿窬智量果高,他脱下布衣,浸以酒水,盖罩我头,他仍伏我上身,冒烟突火,救我出来,并未受伤,他遂逃去。小子乃根究这火何起,却是两个庄仆放的,他道:‘一年到头节日,也费尽心,养的鸡鸭,便舍不得与我们吃,却与贼受用。’乃放火烧屋,却又得贼人救解,此也非俭,何故招尤?” 副师听了问道:“尚有几宗,请毕其说。”骆周道:“两宗是为友白冤,反遭分害。小子昔年交处一友,名唤索疏,这人平日爱风流,肆游荡花柳丛中,乐无虚日。小子每每劝谏他不省,我道:‘花柳丛中,损名节,伤精气,财坏家私,荒废事业。’他道:‘人生世间,浮名寄客,百年瞬夕,有花问酒,有酒寻花,也是高人乐事。’小子劝得勤,他越拗得紧,忠言不信,终荡废了家产,来向小子借贷。我小子原恶奢喜俭,这样不听忠言的,便有多金,也不假贷他这败子。因见他衣衫久之褴褛,面貌憔悴,不似往时,他在门外窥张我屋内,我拒他不见,却在屋内作了几句词话传与他。”词话说道: 为甚爱风流,恋烟花日浪游,千金一笑成虚谬。把忠言当仇,夸君子好逑,哪里知家筵荡尽无人救。没来由,向吾开口,你好不知羞! 尼总师听了,说道:“善信,这词句虽说直谏,只是迟了,且发挥太峻,定要招尤,若出患害。”骆周笑道:“正如师父所说,小子写便写了这词,传出屋外,心里却动了一个不忍,想道:‘他恋色昏迷,把忠言逆耳,可怜也是一日交情,便说不得省俭。’随启门请入他来。我看着他颜色真带愧容,乃是看了词句,却趋向我前,百般委婉,想:“如今这样光景,何不当初斟酌,听我朋友直谏。’彼时只得取些钱钞与他,却问他:‘花柳从中名妓,座间把盏良朋,如今可来顾你?’他道:‘今日若有钱钞得去,定然下顾下顾。’谁料这索疏终日还到花柳闲行,遇着妓家有客,他胡撕乱吵。妓家无奈,设了一个计较,却也太毒:妓家把一个乞儿用毒药毒了,称索疏来闹,故意串使乞儿争嚷,一时毒发身亡,却喊地方,指称索疏拳打人命,暗行贿赂,成了重狱。偶有人传到小子,叫去救他。小子仍念故旧,也顾不得奢俭二字,费了金钱,去白冤寻屈。谁知他恨昔日词句,反说小子与他同殴乞儿。赖有清廉官长鞫明,释我小子。这却是直谏招尤,看来也为俭起。” 道育师听了,说道:“再乞说一二,我师兄自有见解。”骆周乃说:“三宗是嫁一孤女,几乎毒害。也是往日有个族弟,不幸早亡,遗下一个孤女。这女子生得丑陋不堪,兼且秉性妒恶,村里乡外,哪个人家肯娶她为妇?年过三十,尚未适人。小子想起周济之愿,也顾不得奢费金钱,乃托媒氏,委曲男大未婚之家,把侄女撺瞒出嫁。媒婆到处将无做有,百般诱哄,丑的夸俊,穷的夸富,做这伤天理,只要图成亲,哪知你说媒,要赚人家酒食钱钞。到后来两家不与前话相对,多有公婆父母小家子,不说娶得一个贤德女子,到家做个好媳妇,却专在当初信媒妁讲的,行下财礼,陪嫁妆奁,如今前言不合后语,不是琐碎怨媳妇,便是两亲生仇隙。哪知这些小忿,便弄出是非祸害,还是欺天理骗女家的,因此都是媒氏损了阴骘。想是小子也伤了这些心术,便是伤了,也须是方便孤女,一片好心。怎么古怪嫁了一个极有德义的好丈夫,不嫌他丑陋,说道:“妻貌丑陋,是我福寿。人家妇女貌丑的,自思退让,不似那恃娇娆、争宠怀妒之妇,贤德便敬夫,可不是丈夫的福?貌丑则丈夫淫欲必寡,可不是保身的寿?’这两相和谐,也是小子一片好意。却甚古怪,那婆婆嫌媳貌丑,怪我撺掇成的。一日款待我酒食,那婆婆把酒内下了毒药,单单来把杯劝我,忽然耳内若有人说:‘莫吃恶婆子毒害。’我小子也是不该受害,坚意辞回。谁知婆子将酒强灌媳妇,可怜侄女被他毒酒将亡,却遇一僧人化斋,其夫以实告之,僧人出方立解。这可不是嫁孤女几乎毒害?”尼师听了,道:“这也与奢俭无干。”骆周道:“当初恨我撺掇事轻,怪我不舍陪助他媳妇些妆奁,说我俭啬情重。”尼师笑道:“这也无关俭啬,乃是善信一种善因,救了一宗恶难。比如,衣不赠贫汉以准官租,已为刀下鬼,安有今日?鸡鸭不赠偷儿,火焚岂免?只为直谏词羞怀恨,定有冤诬。纵然撺掇嫁女,也是一种阴功。只是善信积德不纯,故有此几番曲折。”骆周便问师父:“积德如何为纯?”尼二师道:“贫汉一人也,施贫汉一义也。何为俭吝于前,奢侈于后,前有怨恨,后动感恩,此便是不纯,若是奢行于前,自无后怨。” 骆周听了,点首称谢,说道:“师父,你这道理真痛快愚情。”道育笑道:“我二师兄哪里是痛快愚情,却是本来诛心之论。且再请问,自嫁孤女后,又有一二施济事么?”骆周答道:“小子为此不论奢俭,但有济人处,便是花费金钱,也说不得。一日村乡旱涝,连地饥馑,地方官长施麦饭以济荒,饥人多集。却有一等奸计的,吃一次,又假冒一次,管济施人设法除奸。小子说道:‘一次两次,无非求饱,他必为不饱,故来假冒。’小子乃揭数十麦饭,以济不饱之众。托庇师众,此一宗却无祸害。”育师道:“此便是纯善,安能有害,只恐有善报。善信曾有甚应验么?”骆周道:“小子此年得生一子。”道育师笑道:“是矣!再有何善,乞赐一讲。”骆周说道:“我村接东南大道,相去百里,池塘甚少,往来行客又多,炎天酷暑,渴者愁苦。小子捐金,浚了五路井泉,每于暑天施水,果然途人不苦焦渴。”育师道:“昔有施水济人,仙人赐以一石,令其种而得玉,至今蓝田种玉之传,享富施水之报,善人必也有一应验。”骆周笑道:“薄田遂收五年之成。” 育师道:“此犹不足以偿其善。再有善行,请终赐教。”骆周道:“小子虽有济人善愿,却也无心行去,安可说以语人?”道育师道:“小僧心愿乐闻,乞勿终吝。”骆周道:“十年前裹粮外游,路过远村,宿一客寓。卧榻席下见有遗金一囊,启而看内,约有百两,乃问店主曾有何人寓此。店主答道:‘三日前一公差在此暂歇即去。’小子听得暂歇即去,安有遗金在卧榻席下。又问在公差前是何人宿歇。店主道:‘月余未留客此屋矣。’小子道:‘客店终日不脱宿歇,岂有经月不留客的?’店主道:‘长者说的是,却有一个缘故。只因月前一客在内病亡,青天白日出邪,为此锁闭经月。三日前,偶有公差暂歇。这公差押着一个道人,这道人却也蹊跷,进入屋内,便要刀剑。我问他要刀剑何用,他说:“此屋想是久闭,邪气甚炽,我有驱邪法术,与店家扫除不祥。因此这几日方开门下客。’小子又问:‘这病亡客人,店主认得么?’店主道:‘先前不认得,只得申明地方官长,公同葬埋荒地。后访得离小店百里,多树湾人也。’小子听得多树湾,却是我这村乡十里沙头,只为四方树少,此湾树密,多叫多树湾。乃携了金囊,回归家里,找到多树湾访问。果有一人,名唤亚里,也是出外经商,病亡客店。乃问他家,尚有妻子。他妻子道:‘丈夫生前在远方求谋生理。’小子问他可有本钱,他妻子说:‘也只为家乡无本,远出一载,闻他没甚着落,依然赤手归来。为此忧愁,送了性命。赖得店主发心,殡葬了他。’小子听了,乃将那囊与他妻子看,他妻见囊,哭将起来,说是她亲手做的,丈夫带出外去。小子听了,随把百金交还他妻子,至今他妻子得金过活充裕。师父,这也是一宗善么?”育师听了,合掌道:“善哉,善哉!不爱遗金,善莫大于此,料必有报也。”骆周道:“未见甚报,只是我子向来懵懂鲁钝,后来渐渐聪明,肯向上矣。”道育道:“既此聪明向上,前程不可限量,都不善信这一宗也。再有行过大善,请一发见教了罢。”骆周道:“有几宗也不过忘却奢华,不惜俭约,把家私济了贫汉,粮食施子饥人。神天却也相怜保佑,也未见甚败坏,日计每觉有余。当初一子,如今子女却有五男二女也。”副师众人听了,俱各合掌,称扬其善。后有夸骆周善行五言四句,说道: 莫谓善无报,皇天见得真。 远在儿孙应,近视汝自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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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5-12-14 11:06
走兽飞禽堪度化 士农工贾被妖魔
且说三个高僧正讲经义,这僧道等来历,若是凡眼却认不得,惟他慧照,虽非祖师明见,却也邪魔异类隐瞒不得。他出家慈悲方便,就是邪魔,也看他来意如何:若是逞妖弄怪,他自有秉教护持,道力不容;若是本一个向道求度心肠,便是邪魔也是正念,就与他个方便,容留不拒。陶情三个,邪不能存。去了。这僧道却是山林中多年修炼的两个虎豹。他向在山间,得闻前度尊者禅机,久伏山林,不出噬人。一日听得海潮庵高僧演化,故此虎变化了僧人出来,偶逢捕窃、陶情在酒坊,遂入来诨俗。不意豹也变个道士,出林寻到店中,随事行意,收了鼋精,服了陶情,到得庵来。那陶情邪不胜正,始初借僧道名色进入,后听了经文正义飞走。这虎豹原是实在生灵,却又见十三位阿罗圣前有一个虎过前,侍者童子在侧窃窥,两个私意道:“菩萨前也有虎伏。”乃大着胆子,坐在座侧,哪知却是十三位尊者法试演化僧人,正欲虎豹闻经,以成度化。他两个因问道:“师父方才说讲经度化人,不知可度化得飞禽走兽?”副师答道:“我本师说法,山石也点头,如何度化不得飞禽走兽?比如人有恩与禽,雀也知衔环;吏有德化民,虎也渡水去。禽兽虽蠢,却有至灵。你食他肉,他岂不恨你。你无伤虎心,虎岂伤人意。禽兽不伤人,自能入人道。”僧道听了道:“比如虎豹不伤人,便超入人道。人若不伤人,却超入何道:“副师道:“人若不伤人,便超入善道。”僧道又问:“善道是何道?”副师道:“仙佛圣贤、王侯将相,皆是善道中超的。”僧道又问:“比如一个不伤人,就入善道,再可有进步么?”副师道:“你问我二师弟”只见尼总师闭目跌坐,听得忙说一偈道: 恶道是伤人,不伤乃一善。 若来进步功,到处行方便。 尼总师念罢偈语,两个僧道随上前,实话说道:“二师父,我两个实非人道,乃山林虎豹。往昔得闻了前度尊者禅机,誓愿不伤害生命,因此修得年深,能变化人形,特来求超脱。今闻进步之因,意求方便之略。”尼师笑道:“我久已识汝两个。汝既向善门,欲求方便,趁吾祖师出静,当礼拜师前,以求超脱。”两个听了,忙走到静室,果见祖师与村乡善信及庵众僧人闲坐,你长我短,在室内求师度化。他两个不敢遽入,站立听久,但听众声辩论,却不闻祖师半字之言。他两个正疑,进退两难,忽闻祖师开言说:“既脱兽形,已归善道,不坏人心,岂复兽已。”他两个低头想了一会,说道:“分明师度也说我们兽变了善人,又归了善道,便不复入兽类了。”复走出殿上,把这话说与尼师。尼师道:“比如一个堂堂的汉子,坏了人心,必入兽道,哪里等他入,眼前便兽也。”两个听了,谢礼三位高僧,你看他两个摇摇摆摆,直出山门而去。当下在座僧人便问道:“二师父,方才这一僧一道,与二僧讲的何话?”尼师道:“讲的是他学好行善做僧道,恐怕不学好、不行善的做了。他还有几句一善转人、再善转仙佛的话,与他讲去了。”按下不提。 且说这虎豹变的僧人道士,得了祖师度化,出了庵门,两个计议而行。僧人说:“我也只知变和尚,讲禅理,打坐功,劝化人。不到此庵参礼高僧,如何知出劫超凡的道理。”道士说:“便是我也只知道门名色,得了些陈言,哪知上药三品的妙理!只是我们要进步,须远历湖海,与人世积些功德才是。”僧人笑道:“师弟,你且复个豹形看。”道士说:“师兄你便复个虎体看。”僧人把身子抖了十来抖,把脸抹了十来抹,原还是个和尚。道士也抖身抹脸,哪里复得原身。两个抚掌大笑道:“好呀,存了善心,不复入兽类也。”道士说:“若是不存善心,怎能变人?”僧人道:“不存善心,只恐人还要变我前身。”两个讲话间,只见路旁一个老叟说道:“二位师父,出家人有甚忧,也无甚喜,叫做忧喜不形于色,方是个有道行的人。你两个何事笑说而来?”两个听了,私语说:“俗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近庵的老儿,便就有些道理的言语。”乃答道:“我僧、道二人,乃是从海潮庵而来,得闻了高僧经典,悟了些方便玄机,在路讲解,不觉喜形于色。”老叟道:“有理,有理。既是悟了些方便真机,却是那等方便?”僧人道:“方便之门甚多,怎么一言说得尽。”老叟道:“比如一个好好人家,被几个妖魔精怪吵闹,你僧道家可有甚么方便么?”道士笑道:“拿妖捉怪,正是我道士生意上门,如何方便不得。”僧人道:“莫要说他道门,便是我僧家也能方便。”老叟道:“正是我方才要往海潮庵问法主,道路却远,又恐僧家驱捉不得邪妖。既是师父说也会方便,乞请到舍方便一二,自当供献好斋。” 两个乃同着老叟一路行来,问道:“老叟,你家中有甚妖魔精怪?”老叟道:“不瞒二位师父说,老拙家颇充裕,生了四个儿子。想世间只有做个本份道路,方能尽得一人男子汉的事业,所以把四子因材教训:大子才能出众,便叫他为士;次子蠢然力强,便叫他为农;三子即也智巧,便叫他学艺为工;四子才干可任经营,便叫他为商。大家各执一业,倒也各有所得,料可成家,不负了老拙这一番教训。谁知他四个忽然都变了,怠惰本业,相争相竞。大子荒废了学业,要夺农工;次子懒惰耕耘,乃经商贾买卖;三子不习手艺轻便,反去为农;四子不务经营,游闲浪荡。因此跷蹊事出:瓶罐也成妖,桌凳也作怪,青天白日见邪见鬼,孩子也不得安。师父,你道是何说?”道士说:“老叟,你家莫不是有甚歪邪妇女引惹妖魔?”僧人道:“恐是老叟伤了些阴德,叫做‘主家不正,招出怪事’。”老叟笑道:“老拙家无妇子淫邪,我亦没有过恶。且请二位师父到我家,看是何怪甚妖。”道士说:“有理,有理。”两个走了数里,到一所庄户人家,房屋却也深大,老叟便指道:“这便是老拙寒家。”道士抬头一看,只见那: 房屋层层深邃,围墙处处多高。 人丁出入不少,马牛却也成槽。 两个走到门前,老叟躬身延入。到了堂上,老叟便问僧人何号,僧原无名姓,忙忙答道:“海庵。”又问道士,也忙答应道:“潮庵。”老叟道:“二位师父既从海潮庵听讲而来,怎么法号就在庵上起?却是到庵后起得,还是在前起得?”僧人道:“我二人原不是此号,乃是到庵后改的。”正说间,只见屋内一个大石头打将出来,就如人声说道:“你两个只该说是号山君,或是号金钱,如何诈冒姓名?”僧人、道士吃了一惊,向老叟说:“想是内眷在内,不容我两个僧道上门。”老叟低声近前说:“这便是妖魔,打石说话。”道士听了,问道:“这屋内何处?”老叟道:“这屋内就是大子的书室。”道士说:“大令郎可在内么?”老叟道:“今早避出外去了。”道士道:“今且叫令郎不必入室,待小道住下。”正说,又一块石打出来说道:“你便住下待怎的?”僧人道:“连小僧也住在此室罢”又一块石打出道:“可怕你一庵的和尚都来住?”僧人、道士听了,便要入屋内。老叟只是害怕,道:“且吃斋饭。”道士哪里等得,乃向身边拔出一口剑来,僧人也抖一抖身体,执出一根禅杖,走出后堂。时天已黄昏,只见那空书室内,跳出两个妖魔来,生得却也丑恶。但见那妖魔:一个发似朱砂,一个脸如蓝靛。一个眼似灯笼,一个耳如蒲扇。一个手像钉耙,一个口喷火焰。一个拿着根枪,一个执着把剑。一个咬着牙关,一个变了皮面。一个道冤自有头,一个道债各有欠。 道士大喝一声道:“你两个是何物作怪,甚事为妖?”只见一个怪说:“道士,你只晓得与人家做醮,要斋吃,要经钱。若是只这两桩,却是你本等,也不招邪作怪;若是夺同辈的门徒,争伙中的施主,赚人家斋食,争醮钱的多少,便自家作怪为妖,又何必问我?你那和尚,到施主家念经,也是这般一等。你们自家作怪,我不过趁家隙儿,帮助着你。”僧人笑道:“我知道你了。只是我们不是念经做醮的僧道,却是随缘化斋游方僧道,哪里与同辈夺门徒,伙中争施主?”那怪说道:“随缘化斋,有无任缘,也是本等。却有那吃着口里,想着锅里,吃饱了又想衬钱,化了衣服,又想鞋穿。自作妖怪,何消管我!”道士喝道:“休要强辩!你只说你是何妖,有何冤愆,把这老叟家煎炒。”一个怪便说:“道士,你要知来历,我也说与你知。”乃说道: 我妖名上达,这怪号欺心。 欲要登去路,先须种善因。 妄想一朝贵,将人产业侵。 不思勤苦处,就里有黄金。 我妖原是主,这怪却来亲。 士人无定主,相闹到如今。 道士听了,笑道:“原来你这两怪,一个扶助老叟大子上达的,一个是坑陷他废业的。人生世间,他习本份事业,只该扶助他,你这欺心怪,如何来坑陷他,使他废了前程大事?”欺心怪道:“谁叫他一心求上进,一心又妄想着他日登云路,如何治产,如何立业,张家之女可妾,李户之地可侵,自然上达之妖退脚,我欺心之怪侵身,总是他自失主张,莫怪我两魔作吵。”道士道:“习本份,思前程,蛮是为士的份内事,你为何妄来侵夺上达的窝巢?”欺心怪道:“忠君爱民,为士的何不把这前程想一想,我自不敢来夺他的窝巢。”道士喝道:“如今只许上达扶助,却不容你欺心。”欺心怪道:“你僧道上人家门,只管化你的斋,吃他的饭,莫要管人闲事。”执着枪照道士戳来。道士掣剑去迎。战了一会,欺心怪力弱败走。这里道士赶去,那怪往后屋檐上立着。叫:“兄弟们来助战。”只见那后院里钻出两个怪来。道士看见,回头只见老叟同着僧人进来,道士便问此屋何处,老叟答道:“此乃次子为农的卧房。”道士笑道:“老叟,你见屋檐上精怪么?”老叟道:“老拙眼花,不曾见有甚精怪。”僧人说:“你无慧光,如何得见。且问老叟,你这屋后几层,却是何处?”老叟答道:“三层都是三子四子住屋。”僧人道:“层层有怪。你且避了,待我两个与你除妖。”老叟依言往外屋避去,又叫家中男女也都避了。只见那两个怪钻出来,向欺心怪问道:“这僧、道何来?”欺心怪答道:“我忙忙的与上达争窝巢,见了道士来助上达,却不容我,便与他争战,却不曾问他个来历。”这两怪乃手执着钉钯,问道:“那道士、和尚哪里来的,管人家闲事?”道士听了道:“你却又是甚怪?”那两个怪,一个称是“懒妖”,一个称是“惰怪”。道士看他那形状: 蓬头跣足,拖手懒腰,一团好睡的形容,半似醉酒的模样。钉钯空执在手,气力全没些儿。倒像有些风流佳兴,好吃懒做的情况。农家若遭这个妖精,怎不叫三时失望。 道士看了笑将起来,指着欺心怪骂道:“你叫这个幺魔帮助你,越发晦你的气。他两个连自己也顾不得,怎帮得你!”两怪乜斜着眼道:“你也休管我帮得帮不得,且说你两个的来历。我看你两个是两教各宗,常闻得彼此争施主,夸门风,今日如何一处你兄我弟,亲亲热热?”道士喝道:“你哪里知道我僧、道原来是一家,只因世有不明白道理,诨俗出家的,便分门争竞。似我二人一气传来,何有差别。你既要问我来历,我且说与你知道。”道士乃说道: 自幼出山林,弟兄五两个。 状貌不殊差,威风却也大。 只因识性灵,轮回被视破。 我兄入禅林,自把仙门做。 炼得有神通,四海声名播。 昨谒高僧庵,道理都参过。 蒙师指路头,缚魁莫教错。 今朝遇你妖,自送上门货。 急早离他门,免教剑下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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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悔妄欺成上达 道从疑爱被妖绳
话说懒惰二怪听了道士来历,招手儿叫后屋三四房妖魔出来帮助,那层层都钻出几个妖怪来。道士执剑在手笑道:“我也不审你们来历,料着都是懒惰妖精,我道门挥开这把慧剑,叫你一个个灭形。只是我师兄在此,又动了他慈悲。”乃叫师兄:“让你说破了他们,叫他离了老叟之门,别项寻头路去罢。”僧人笑道:“师兄你差矣。既不用剑剿他,必须说破了他,叫他弥耳攒蹄,各归平等,又何必叫他别项寻头路。世间何事,可容他懒惰成精作怪?”道士道:“师兄你怎见得世间不容他懒惰精怪?”僧人说:“师兄你既在道,岂有不知?”道士说:“只当我不知,你且说一个明白,使为精怪听得也好。”僧人乃说道: 说懒惰,真不好,这精作妖事非小。士若懒,志温饱,黄卷青灯都废了。何时奋翅腾青云,看看时日催人老。农若懒,田多草,坐看禾苗日枯槁。有田不耕仓廪虚,日食三餐毕竟少。工若惰,艺不巧,若要称良何处讨。欲善其事必须勤,误了工夫空懊恼。贾若懒,利须少,红日三竿不知晓。东西南北不经营,资本从教都折了。 僧人说罢,妖精听了笑道:“你人面兽心,说的虽然近理,兽心难道非是妖怪,怎么瞒得我!”僧人道:“我心地正,便是妖也不为怪;你心地不正,便非怪也为妖。怎知我两个除了恶念,便非兽心,虽怪不怪,投了明师,说得更有理。”妖怪听了道:“二位除了恶念,投了那个明师,做了和尚道士,便不为怪?”僧人道:“我两个拜了高僧,从海潮庵来,有愿在先,要行些方便。这老叟训四子本份事业,却被你们精怪闹吵不安,我两人怎肯放饶了你!”妖怪道:“实不瞒你说,那老叟能训子本份,不能必子守份不更。谁教他四子懒惰的不勤,欺心的妄想,这农工商,一懒无复自励。那欺心的尚有道理能明,所以我这欺心妖魔,还不曾把他上达精战去。”妖怪说罢,依旧往屋檐下钻进去。道士见了,向僧人说:“师兄,你这一番讲,只能服妖怪之形,未能服妖怪之心。看来除妖灭怪,要服他心。”僧人道:“服妖怪之心,不如服屋主之心。人家屋从主心,邪正所系,比如四子从心正大,坚守本业,无妄无惰,妖自何来?我与师兄且相会老叟的四子,看是何等根因,便好除妖灭怪。”道士说:“有理,有理。” 二人乃出得堂前,只见老叟同着四个儿子坐在堂中,见僧道两个半带愁容,半带笑貌,问道:“二位师父,我家屋内果是何妖作吵?何物成精?”僧人道:“你家原无妖怪,看来都是家鬼弄家神。俗语说得好:‘怪由心作。’又说:‘见怪不怪,其怪自坏。’你四位自心无怪,哪里有怪?”四子道:“我四人奉父训,习本份事业,自心却有甚怪?”道士说:“大先生,你曾温习本业,有妄外之想么?有自欺欺人之念么?大丈夫有份内事业,一毫不可懒惰,有妄我心肠,一毫不可妄生。比如为士的,忠君爱民,这是份内事业,便从穷时思达日,勤勤勉勉,就是暗地有妖魔,也是上达的精怪;若是出了份内,胡思乱想,一旦身荣,如何如何,这便是妄外跷蹊古怪,便有邪魔暗生,把你的上达路阻,这妖怪还要作灾作祸。”老叟的长子听了,点头说道:“这道士说着我肺腑,想当日简练揣摩之时,得意忘言之日,却果然存心不在份内,思出妄外。从今随他妖怪作吵,我还习我份内士人。”方才心服道士之言,懊悔当日之妄,满面顿生光彩。僧人见了说:“大先生,你屋内妖怪存身不住也。”士人听得,心入屋内,只见一个火光,灿烂如星,闪烁耀目,在屋滚出不见。长子出屋向僧道说:“向来妖怪打盏弄碗,今却不见,只见一团火星,光芒闪烁滚出,此何怪也?”道士笑道:“恭喜,此上达星光,惟愿先生黾勉励志,自然妖魔屏迹。”那三个农工商听了道:“委实我等当初勤劳,做本份事业,家中平平安安,便是财利也增,百事也顺,只因日久意灰心懒,便生出这怪事。大家兄即悔却前非,我等从今以后,只是勤劳份内事罢。”三人说毕,便起身走去。老叟问道:“你三人哪里去?”三子答道:“我们既说勤劳,安肯闲坐着说话。”二位师父,我父陪你,我们乘时做事业去也。”三人一齐往外走,那为农的拿着钉钯往田里去,那为工的担着器物往村里行,只有为商的往屋里去想路头。只见一边农工两房内童仆出来,向僧道说:“我两屋内妖怪影儿也不见了,真真安静。”老叟便问:“第四子的房屋内可有妖怪?”那童仆说:“四官屋内妖怪反多了。” 道士听得,执剑又进四子屋内。方才到站,只见一个美貌妇人拦住屋门说道:“人家有个内外,出家人如何不分个内外,直闯进来!”道士见是个妇女,只道是内眷,忙出屋外,叫老叟吩咐内眷且避。老叟答道:“只因妖怪吵闹,我家内眷都避去别屋,此屋哪里有甚妇女。就是有妇女,我家闺训也严,定然不容她向人张狂乱语。”僧人便问老叟:“你家有何闺训?”老叟道:“我家妇女六岁便不要她出闺门,三尺童子便不容他入卧内。亲戚等闲要见一个内眷,也不能够。况你僧道见了她,还要说各分内外的话。”僧人道:“我见人家男女混杂,不但见面说话,还有坐谈说家常,亲手接物事的。”老叟道:“此皆是小家子,没礼体的坏了门风。老拙家从来有训,无此样事。”道士也问道:“妇女家要闺训,这闺训难道是老叟教训?你这一个老人家也苦恼,四个儿子既要你教训他各习本业,妇女们又要你闺训他。”老叟笑道:“师父,你出家人只晓得教徒弟。比如一个人家生了一个孩子,算命犯华盖星辰,说孤难养,弃了父母,送与你门中,或为僧,或为道,做个徒弟。可怜孩子无知,他不是那壮年知人事,好道的,为生死出家,苦行投师访友。孩子家是父母舍送入庵观,只知把孩子做个出家僧道,交与师父。师父好的,教训他学经忏,接代山门;那不好的,把当一个童仆打骂,作贱使唤,总是异姓儿女,有甚疼热。还有一等,多招师弟师兄群居,没些道义,后来多有不成良善,为非作歹,还俗回家,只怕吃惯现成茶饭,做惯不本份心肠,就是还俗,也不成良善。师父,你知你门中教训徒弟,便知我们闺训,却在为母的从幼把女子不放她出闺中,教训她习女工,学妇道,只便是闺训。”僧人听了笑道:“比如出家做徒弟,也要把个孩子投个明师上等,为生死修真养性,见性明心,这是仙佛门中。不但你送子弟投门中,这等的师父他岂肯轻易收徒,必定要鉴察你心意根本,果有仙风道骨,方才收为弟子。次后一等良善僧道,为传代接香烟,收人家一个弟子,必须也要叫他学习本业,守份出家,若是纵他吃荤酒,坏教门,不能教训个好徒弟,反把人家孩子坏了。就是人家闺阃,多少母仪不良的,把女子学坏这母仪,也是脉脉传来。又在为丈夫的,齐家为本⋯⋯”僧人正与老叟讲论,只见第四子为商的屋中,又打出一块大石头来,说道:“什么好师歹师,父仪母仪,勤谨的自是勤谨,懒惰的自是懒惰。我丈夫是个为商的,经年在外,比不得三个伯伯,在家懒惰了,便荒废本业。为商的有处赚钱,有处折本,孤身飘泊,便花费些资本,懒惰些道路,却也有一日赚来补去。”道士听了,向老叟道:“此明明是你四郎内眷之话。”老叟道:“四房媳妇久病在母家,此分明是怪,师父莫要信她,只与我除妖可也。”道士说:“师兄,此妖非你方便劝化得了的,须是剿灭了她。”乃伏剑复入屋内。只见那妇人见了面笑道:“你这豹子妖精,自不知妖,却要与人除怪。”道士看那妇人生得: 娇滴滴如花似玉,颤巍巍体态轻盈。妖娆一卖风情,任你老成本份,见了她,好似六月坚冰,也要化了歪心性。道士见了,方才掣剑去斫,那妇卖弄着妖娆,说出豹子妖精,动了道士原来根脚,只把心一疑猜,割不净那爱色的魔障,却被那妇人手拿着一根绳子,套将过去。僧人见了忙叫:“师父,快把慧剑割断妖索。”道士左挥右掣,哪割得断,看看要变出豹的原身。僧人又叫道:“师兄何不定了心性,莫要疑猜。”道士方才明白,正过念头,割断了妇人套索,走将过来。那妇人却又把索子丢起来套僧人,僧人笑了一笑,忙变了个不坏法身,快利如刀,那套索荡着即断。妇人见套索无用,便喷出一口涎水,顷刻那水泼来,倒有些厉害,道士掣剑不能斫,僧人挥刀割不断。两个抵挡不住,往屋外飞走,乃对老叟说道:“这个妖怪难除。我两个要吞嚼了他也不难,只是又坏了我原来誓愿。如今只得复回庵中,请教了我拜礼的高僧再来,定要与老叟剿灭了这怪。”老叟不敢留,当下两个辞别老叟,老叟乃说道:“庵中既有高僧,我当同二位师父一往。”随出门往庵来。 道士便往原来路走,老叟道:“二位如何不认路径。此条路到海潮庵,远且荒僻,若从西过了苦乐二村,直行大路,便是庵也。”僧人问道:“如何叫作苦乐村?”老叟道:“原前不知甚故,两村相离,不过十里。一边叫做乐村,居人稠密,都是些富贵之家,其快乐的却有许多等样。一边叫做苦村,居人却不甚多,都是些贫穷残疾之人,其苦楚却也多般,不知是风水所招,又不知是地方传来的恶俗。”道士听了说:“师父,我与你探听这个根因,若是能变转得个苦乐均匀,却也是个方便。”僧人道:“若是把苦村变了个乐村,可不更是个大方便!”原来之苦、乐二村,中分大路,却是往庵东西正道。中途有座小庙儿,有一个庙祝,侍奉香火。僧道与老叟走入庙来,庙祝接着,便问:“二位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老叟便与两个答应。庙祝又问:“二位必会诵经设醮。”道士答道:“诵经乃我这师兄本等,设醮我却不会。”庙祝说:“不会设醮,想是会炼丹养砂。”道士说:“这都是旁门外道,我小道却不会。”庙祝笑道:“哪个出家道友不知烧炼乃修行的要务。”道士说:“知道烧炼,断乎不向人说;向人说的,断乎不知烧炼。就说会烧炼,向人说,便是骗哄人也。”庙祝笑道:“师父,你既不会设醮,又不会烧炼,头戴一顶道巾,身穿一领道服,却会做些甚事?”道士说:“我只会苦的知道他怎样苦,能与他转变个乐处;乐的知道他怎样乐,能与他说个长远乐。”庙祝听了,笑嘻嘻地道:“如此却甚好。我这两村,正在此苦乐不均,师父若能转苦为乐,使乐到个长远不苦,莫说乐村敬奉,便是苦村也感仰,就是我庙祝也报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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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苦乐庙祝知音 举数珠长老破怪
老叟与庙祝说道:“一个人全靠两只眼看,两个耳听,听不见人言声响,看不见南北东西,身再拖病,家又贫穷,还有一件最苦,他暗哑不能说话,这苦何如?师父,你道他更有聋瞽之趣,岂不是说差?”道士道:“你们只知苦,不知他乐,他外目不见,中情不忧,两耳不听,心志不烦,有口与人讲苦,人谁能替?总不如饥得一食之克,寒得一衣之被,到作了个浑浑沌沌上古之朴,他虽无乐处,未足为苦。”庙祝道:“依师父说,世间只有乐,没有苦,这苦字当初莫要制出它来罢了。”道士道:“苦之一字原有,但皆不在这几般人。”庙祝道:“不在这几般人,却在哪几般人?”道士道:“却在乐村。”庙祝益呵呵大笑道:“怎么乐村有苦?”道士乃说道:“我有数句俚言,你试一听。”乃说道: 乐极每生悲,犯法身无主。 一旦明与幽,丝毫必有处。 想昔荣华时,不知寒与暑。 今日受炎凉,这苦谁怜汝。 庙祝听了道:“师父说得是,乐极生悲,犯了恶孽罪过,果然这样人,当时享荣华,受富贵,一旦恃乐忘忧,到了个犯王章、堕地狱的时节,有眼看不见亲人,有耳听不得好话,有口向谁诉冤,害了些无疮的毒痛,受了些不病的灾厄,果然比那苦村,身体虽苦,心情却不惊恐惶愧,自己揣度说命当受贫苦,便安命罢了。师父果然说苦村众样人何足为苦。只是乐村人,知道乐极生悲,他却知节,每乐而不淫,知王法森严,却守份为乐;知地狱昭彰,乃安乐不作恶,可不长保其乐?”道士道:“果如庙祝之言,乐果如此,自能长保。” 正议论间,只见前村钟鼓交响,备幡导前。庙祝与老叟出外,问是何故,村人说道:“我那村里有件怪事,特请海潮庵高僧驱治。”僧人、道士听得,也忙出庙问道:“村里何怪,怎便去请高僧驱治?”村人说:“我那铁钩湾村,向来蛟患时生,只从有两个僧道,法治平安。今忽有一个赤风大王,在村显灵,要人家猪羊祭献,如无猪羊,便要伤人家小男妇女。闻知向日僧道白海潮庵来,今去延请,蒙高僧嘱咐方丈一位长老,叫他来驱治这怪。”僧、道听了,乃杂在众中,去看那迎来的长老。但见那长老,坐在一乘轿子上,眼看着鼻了,手拿着数珠,端端正正,任那村人扛抬。道士见了,向老叟说:“你看这众人,延请长老驱怪,这般尊重尽礼。你老人家要我们捉妖,却甚亵慢,哪里知道世间隆师生道,必须致敬尽礼。”老叟答道:“师父,老汉虽愚蠢,也晓得敬贤。比如人家敦请个先生,你要他吐露胸中真才实艺,教导你子弟,能有几个出忠心,为传教,收门人,广效法!却有一等心术少偏的,你要他尽心传道授业,他尽心不尽心,在他自心,你如何得知?你若慢了一分没要紧的外貌,他便差了十分要紧的中情,所以为主人的要致敬尽礼。”僧人笑道:“老叟既知此一节,便就知尊敬长老的这众人,十分有礼。只是世间人要为已做一件事业,便要借人财力,便也要尽十分敬重。那与你行事的,是人忠信好人,自与你尽心去做,若是个不忠信的,你再慢了他一分,他便坏了你十分。” 僧人与老叟一面讲着,一面看着迎长老。看看长老近前,看见僧人道士,便把数珠儿望空一举,这僧、道两个忽然脚根立地不住,往地便倒。那长老急忙下轿,掣出戒尺,便要来打。这僧、道跳起地来,叫:“长老休动手!”长老急又见是两僧道,心疑道:“我方才分明见众人中两虎豹形状,定是妖精,怎么却是两僧道?莫不是我坐在轿子上心里舒畅,不觉眼花,不然便是这僧、道两个非凡。我闻大人君子,化虎变豹。但他若是好人,必然我法力治不倒他,如何我数珠一举,他脚根又立不住。”长老虽心疑,只得上前问道:“二位从何处来?想要到敝庵去参谒高僧?”两个便把老叟家妖怪事,说了一番。长老道:“我奉高僧师徒吩咐,命来与铁钩湾村治怪,此地既有妖,须当扫除了去。”道士说:“老叟家四子,却是士农工商四宗本业,三宗妖魔已被弟子们驱除,只有第四为商的一宗妖魔难治。我两个正欲到庵,求高僧指教法力。既是师父奉命而来,不知高僧有何指授?”长老道:“高僧以数珠、戒尺两件付我,叫我逢怪只举数珠。我方才于众中,分明见二位状若妖魔,故举数珠,忽然又非妖怪。”道士便问道:“若是真妖怪,数珠一举便怎么?”长老说:“高僧却有几句秘语传来,本不说与人,但二位既在道,同是治妖的,便说与他听知。”乃说道: 数珠端正念,举动荡妖荡。 戒尺惩邪怪,锋利不用磨。 僧人听了,向道士说:“我与师兄方才只因争老叟礼慢,动了这点邪心,便令长老看见原形,把数珠一举,使我站脚根不住,若不是长老,又动了会轿子,畅快私心,那戒尺儿便灵如利剑。如今捉妖不捉妖,当把心放平等,自不作妖,何妖难灭。”道士道:“师兄言之当理,我们且不必到庵求高僧指教,只随着长老到老叟家,先灭了妇女妖怪,再向铁钩湾去,降那赤风大王。”乃向长老说:“师父顺道,乞先扫荡了老叟家妖,然后再剿除村怪。” 长老依言,乃与僧道、老叟离了中途小庙,来到老叟家。方才叙坐,只听得堂屋后妇人大声叫道:“何处又寻个光头长老来了。任你便寻了南寺里北寺里没头发的,整千成万来,也难管人家务闲事。”说罢大石如雨打出屋来,长老乃把数珠一举,只见屋内走出老叟的第四子来,看着长老道:“师父,你捉的妖怪在哪里?”长老道:“现在屋内大叫说话,乱打石头。”四子乃往屋内一看,道:“不见,不见。”长老乃把数珠挂在四子项下。只把数珠一挂,他眼里便看见那妇人蓬头垢面,丑陋不堪,自己思想道:“原来是我出外经商,那柳丛中一娟妓。我久未到彼,正思念她,要到彼处行乐,却原来这般模样,不是病害,定乃殒亡,空系恋心胸,想她作甚!”四子只这一念头,只听得那屋内号啕一声,从空去了,顷刻老叟家安静如前。老叟大喜,四子齐出堂拜谢,摆下素斋,款留长老、僧道。座间却议论苦乐二村的事情。老叟说道:“苦村之人真苦,师父你却说不为苦;乐村之人真乐,你却说不为乐。”长老听了,便问老叟:“此言自何说来?”老叟便把僧道与庙祝的说话讲出。长老说:“此事果不怪。苦人兢兢业业,日求升合,有甚心情去行恶事?乐人心悦意足,任情放胆,哪里顾伤天理?况且否极泰来,乐极生悲,自然循环不爽。”老叟道:“为非作歹,多是苦人去做。比如为盗作贼,哪有个乐者去为?”长老道:“苦人犯法,与乐者违律,总是遭刑宪,受苦恼,只恐苦的能受,乐者难当。”老叟道:“均是血肉之躯,刑法之苦,怎么苦的能受,乐者难当?”长老说:“贫僧常在高僧前闻经说法,曾听了几句破惑解忧言语,你听我说来。”乃说道: 饥饿贫寒能忍,官刑卑贱难当。老来卧病少茶汤,乐死有何系望。乐的何尝经惯,妖躯怎受灾殃。歌儿美妾守牙床,哪件肯丢心放? 长老说罢,老叟点头道:“师父虽说得是,我老拙必定要找个根因,一个五行铸造生人,怎便有生来享快乐的,受苦恼的?”长老说:“我小僧曾闻经卷中说得好: 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 老叟又说:“师父,经文大道理,却为何五行生来,那富贵快乐的像貌丰伟,这贫贱苦恼的形貌倾斜?”长老道:我又曾闻,五行相貌,皆本心生。古语云: 有心无相,相逐心生; 有相无心,相随心灭。 人若生来相貌该贫苦,陡然行了一善,那相貌忽变了富贵;人若生来相貌当富贵,忽然作了一恶,那相貌忽就变了贫苦。世上人若知有心无相,只去行善,定然没有苦恼。僧人与道士听了道:“师父,你这等说,是心在前,相在后了。既是心在前,怎又生个苦乐相貌?却不又是相在前,心在后了?”长老笑道:“你二位虽转人道,皈依两门,一心尚有未彻,哪里知心相根蒂,相通共脉,只在善恶顷刻一念间。二位且随我到铁钩湾村,降了那怪,自然知这心相从来的道理。” 话分两头,却说这铁钩湾村人,只因行恶,几被蛟患,幸赖僧道度化得安,村间仍复有瞒心昧已之人,就惹动生灾降祸之怪。有一家大户,姓井名宪三,这人家资近万,都是刻薄利债上挣来,虽然救了贫乏的急,却也坑了借贷的生。怎么救了贫乏的急?人有一时钱谷缺少,或疾病官非,乃无处设处,却来借贷他的,加一加五利息,一个图利,一个得救了急。虽然方便,哪知岁月易过,利息易增,贫乏无偿,只得把产业折准消算了。人无产业,家道易贫,多有伤生,都为他厉害。他却又有一宗刻薄,人无产业偿借。井宪三只因利债起家,却也招了多少怨恨。一夜在家盘算帐目,称兑金宝,忽然一人从天井中跳将下来,手执着钢刀,声声叫道:“井宪三,你知我来意么?”宪三听得,乃慌张向窗隙瞥看,见这人生得甚恶,又执着钢刀,料必是盗行劫,乃叫道:“小人知大王来意了,必是要金宝,乞望宽恕不恭,多少把些奉献。”那人道:“我非行劫之盗,乃是赤风大王,与世人报不平之神。久在海洋村湾来往,听得人家怨恨,明明指汝名姓,我大王怒你何事招人怨恨?原来是利债坑人,仇室作怨。本当鼓千顷之洪涛,把你一家尽淹没,却因汝于众怨恨中,仍有一种救了人急的方便,今夜特来戒汝。你何必掩闭小窗,慌张畏避,吾大王岂不能一推直入,将刀加害于你?你如今速焚香堂上,叫你合家长幼都跪拜堂前,听我戒谕。”宪三听了,又慌又疑,慌的是怕盗,疑的是盗有何谕。叫出家眷来,恐仇人诈伤长幼;不叫出家眷,又恐大王生嗔,说违拗了他。正怀疑惧,那大王笑道:“你何必怀疑,若迟延鸡鸣,我竟直入,你家眷反不能保。”宪三怕了慌慌的,只得叫起一家大大小小,出堂焚了一炉清香。真个的那赤风大王把窗格推开,大踏步进入堂中,上边坐下,家眷一个个战战兢兢,宪三只是磕头,叫饶性命,把眼偷看,那大王生得: 身长一丈,膀阔三停,灯盏般大一双睛。蓝靛染身面,须发没多根。钉钯手拿着钢刀,血喷口倒有一尺八寸。大王坐在上头,叫一声井宪三,你听我吩咐,你从今以后:放利债,须知害,公平自不招人怪。济贫人,阴骘大,谁叫你把心术坏。只图自己起家私,不顾贫偿将产卖。将产卖,何所依,你喜亨通他命抵。还迟了,上门欺,骂人父母毁人妻。受你辱,好孤栖,不是悬梁便跳溪。破家受了威逼气,祸害临门没药医。若听我大王戒,忠厚行财谁怨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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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风大王济贫汉 青锋宝剑化枯枝
井宪三见了这两宗,便知大王是火盗之意,却也真是警心,忙忙答应。那大王却说:“犹不足为凶狠。”宪三道:“还有何狠比这火盗狠?”大王道:“只恐子孙招败时,依旧去向人借。”那大王说罢,一阵风依向天井中腾空去了。井宪三与一家惊惶无地,起来吩咐家仆,切莫要向外人讲说。 哪知这赤风大王又走到一家,这人叫做高大户,恃着祖父势豪,专一欺凌乡村,傲慢长上,心中多诈,眼底无人。有家族为宦的,倒谦厚待众,每每劝语他做个宽仁善士,说道:“祖父之势力有限,凌人之过恶不祥,天道好还,一旦势去,终被人凌。”他哪里肯听,答道:“我非逞势凌人,人自炎凉,你们不见。怕我势力的,他又会欺凌那不如他的。我尝让人一步,那人若好,便说我大户谦光;若是不好的,反道我该谦让他,就向我无礼起来,我所以宁凌人,不要人凌我。”大户只这个心肠,早动了赤风大王不平之气。这晚大户正动怒鞭打家仆,大王却从空下来,走到大户面前大喝一声:“住手!”手里掣出一把青锋宝剑,向大户斫来。大户忙将杖仆木棍挡住,自知木棍抵不住宝剑,乃叫众仆来帮。那仆正受了鞭杖,怨恨在心,一齐慌张躲去。大户见仆不听命,心里一面懊悔道:“仆如手足,我伤了他,他岂肯帮我!”一面怕大王的宝剑厉害,只得跪在地下,说道:“爷爷呀,小子自知平生凌人,今日莫不是仇家请来报冤的侠客,不然就是要宝的豪杰。若是要宝,待小子搜刮些金珠器皿,我家非经商富厚,无从有藏畜的财帛。若是替仇家报怨的侠客来行刺,望发慈悲,饶了小子,应该赔哪家小心,下哪个卑礼,小子改过后再不敢。”大王笑道:“我非要宝的强劫,亦非报怨的刺客,乃是抱不平的剑仙,名叫赤风大王,久历你这村乡,深知你欺人凌物,我想世间一个人,原与你同天地气化生来,五体谁与你少一件?你有眼耳鼻舌,别人也有,你有心意,别人也有。你不过多他人些祖父的豪势,就是这豪势,只荣得你,与人何干?你为甚自骄自逞,凌藐他人?有一等炎凉小家子,贪你些财势,图你些肥甘,宁受呼喝。却有一等自爱的,不逐腥膻,你便藐他,徒作他一笑。还有一等受你欺凌,无力报复,饮恨在心,就如你这仆婢,宁无怨恨!我今本欲仗剑来灭你,但念你还有良心,可戒而改,姑且饶恕,速行改过。”大户道:“大王戒谕甚是,小子傲慢凌人。只是我为家主鞭打家奴,乃是家法,古语说得好:‘鞭笞不可废于家。’难道这也叫做欺凌?”大王听了,大笑起来,说道:“你因不明这家法,我大王有几句话语,你听了。”说道: 家劝都是人家子,不过借他力为使。 纵有一朝过失劝,也须宽令他知耻。 饮食切莫两般看,贵贱口腹无彼此。 若是异视再加鞭,遇难谁人肯听你。 大王说了道:“此是戒汝宽恩奴仆,若是你不宽恩,更有一样居官的,法令太严,也使小民致怨。好个你家族,每每劝你谦和,你便是享谦和之福的。”大户答道:“便是居上的鞭笞奴辈,他若不听使令,我鞭笞不轻,不怕他不听。”大王道:“为主鞭笞太重,每每轻则逃亡,重则殒命,这等伤仁伤义,为此我大王暗神其剑。”说罢,掣剑左旋右舞,口里依前火焰喷出,只在大户屋内,若有焚烧之势,吓得大户只是磕头道:“谨依大王戒谕。” 大王方把剑收了,往天井飞空而去,却又到一个僻静荒凉之处,大王抬头定睛一看,只见一间破屋,明月照在窗中,一个贫汉立在那里,自嗟自叹。大王见了道:“此人必是为贫嗟叹。我如今仗剑威风下去,贫汉已自无聊,却不吓坏了他?”抖身一变,变了个过路的常人,衣衫也不甚整,走近门前,叫声:“屋内有人么?”贫汉听得,忙出开门,见了问道:“汉子哪里来?夜静更深,到此荒僻地过,却又敲我门,何故?”大王道:“我家住前十里村,因往后十里镇,寻人借贷些粮食,未遇借主归迟,欲借一宿,来早前行。”贫汉道:“正是荒路多虎狼,不宜夜行,便在小屋一宿无妨,但不知汉子名姓何称?”大王道:“我名姓唤做赤风,不知屋主名姓何唤?”贫汉答道:“小子名姓叫做赤手,看将来,小子却是老兄一姓同宗。你向镇借粮,必是贫乏,与我小子无策资生,总又一般。”大王道:“我尚有借贷之处,虽贫犹可。老兄资生无策,也该设法一个资生。”赤手答道:“小子计策也设了千千万万,资生的买卖,也做了万万千千,只是不济,想是命运所招,还在才能短少。”大王道:“足下即做买卖,必是资生营业,纵然不济,日计料也度得,能计千千万万,岂无才能养生日计?何须推诿命运!想命运在天,天道不亏人。俗语说得好:‘草也顶个露水珠儿。’岂有一个人自不挣锉,推诿命运?若是一等人,想大富,便是痴心。又一等人,买卖利少,用度不节,件件经营,自是不济,这岂是命运?”大王说罢,赤手只是嗟叹呻吟。大王便知他心情,乃故意说道:“老兄,我小子说便如此,只是也想人生都是命运,真不由人,命该显达,便肯上进,运当富足,便计策顺。我小子也是贫无所措,向远镇借贷,不遇主人空回,岂不是命!如今实不瞒说,正在资生无策,不知老兄既设法千万,如今可再有个好法?若不吝教,也是奇逢。”赤手道:“买卖经营,件件无本,怎能得利?”赤风答道:“正是无本,小子也想没用。”赤手道:“小子欲结几个同心,劫个大户人家,只当借他些资本。”赤风道:“这事做不得,一则王法森严,二则天理人心都坏,莫要想它。”赤手道:“做个掏摸行偷,也是个策。”赤风道:“也做不得,官法如炉,名节都丧,莫要想它。”赤手道:“如此再无头路,除非设诡行诈,将无作有。”赤风道:“越做不得,幽有鬼神,鉴戒可畏。”赤手道:“请教老兄,何事可做?”赤风道:“顺天理,当人心,看你才能力量,做些本份营生,自然过得日子。”赤手道:“贫乏却难过,奈何?”赤风道:“古人说得好:‘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老兄只一味苦守清贫,自然过得。”赤手道:“我小子也罢了,只是有个八十岁老母,何如忍她受饥饿。”赤手只这一句,便动了赤风的哀怜之意,想道:“我两走富贵之家,算利的算利,骄人的骄人,却未听他说父母。这一个贫汉倒有如此良心。我既与人抱不平,当助此贫汉,使他有些利益。”乃又想道,“他既无资本,我又无金帛,怎生助他?也罢,不免说出赤风大王下降,与他受些祭祀猪羊罢。”大王乃把脸一摸,从屋腾空,现出本像来,叫声:“贫汉,你莫愁贫,只要孝心事母,我于冥冥自然助你。我非别人,实与你说出来历,我乃远村山林白额一虎,我同胞二虎一豹。只因我那虎兄豹弟听闻了释道经文,改了伤人恶性,转劫了人身,我因此也要皈依人道。山神说我未积有善根,必待善根圆满,方能转轮人道,我故此到这村乡几家显灵,自称赤风大王,戒谕大家小户,叫他种些善果。你可称此传说,自有人来敬奉,一则保佑人家,一则助你养母。”乃丢下一根树枝来说:“此物你看树枝,却是一口宝剑,便是我助你神力。你可供奉,自有大户信你。我亦不远去,只在近山中,有呼即应。”说罢不见。贫汉自惊自疑,将树枝拾在几上,次日来看,果是一口宝剑。因此传说,大户井宪三信实,作兴起来,果然人家求利益的杀猪宰羊,贫汉陡然从容过活,母得所养。这贫汉却不该诈说显灵,如不奉猪羊,便要伤人家小男妇女。因此村中向日受了僧道法术,驱除蛟患,便到海潮庵,延请高僧驱邪除怪。这一日,正是赤手传说赤风大王神剑,要猪羊祭祀,却好海潮庵长老被村众扛抬过来,随后跟着一僧一道,也来帮助除妖。只见长老到了贫汉屋门,见他屋内供着一根枯树枝,问是何物,贫汉道:“是赤风大王青锋神剑。”长老问:“供此青锋剑何用?”贫汉道:“与村乡人家祈求利益。”长老道:“分明一枝枯树,如何是剑?”只见来祭村众都说是剑。长老道:“即此是怪。”乃举起数珠,那青锋剑即复了原相,果是枯树枝。众村人一齐嚷将起来,乃惊动了赤风大王,正在山间静坐,被贫汉一呼,他却乘风即到。见到长老与僧人道士,眼不认得,乃吹一口气在枯枝上,那枝依旧是剑,飞起照长老斫来,长老忙举戒尺抵住。大王见势,知道“双拳不敌四手”,那僧道在旁,也像要帮的,乃现出形来,喝道:“那里和尚、道士上门欺人?”长老道:“不消问我,天下和尚,总是僧人。两教一家,便是道士。且问你这妖怪是何处来的,在这乡村生灾作害?”大王笑道:“若说我来历,也不是无名少姓的。”乃是: 家住深山林谷内,父娘威风谁敌对? 生我弟兄三个身,中有金钱更文采。 终朝一啸猛风生,惊林震岳百兽退。 藜藿不采樵子闲,岗峦阻道行人畏。 弟兄只为悟轮回,欲积善因超畜类。 一个闻道入仙门,一个参禅居你辈。 我心也要转人身,积善遵奉山神诲。 只因村心铁钩湾,正道无闻招邪魅。 本来戒谕积阴国,助此贫人孝母费。 谁知他存不足心,假我名儿自作罪。 师父若是发慈悲,借那数珠拜佛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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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生命多保如来 耍拐人木石幻化
道士说:“长老师父,你来时乘轿,不曾徒行,回去这点心肠未放,自然筋力便倦。我等来去皆自行走,自然炼去倦么。比如一个富贵之人,安享车马,便知奔走为苦。一个贫贱之人,受过奔走辛苦,若得车马,便知为福。”长老不听,只是歇息林间。僧道两个只得相陪坐地。赤手汉子心急要行,往前直走,说道:“师父们慢慢行来,小子前途等候。”长老道:“你自前行。”按下不提。 且说离此林间三五里路,向来有几个恶狼,白昼食人,后被猎户赶杀净了,途路虽宁,这被食的冤魂未散,往往作怪迷人,每于夜晓,独行孤客多遭迷害。这夜朦月,先有个士人走过林前,不觉行步错乱,绊倒在地,只听得一个人声说:“好个青年壮士,风流典雅,当拿他作替。”又听得一人说:“你看他冠身体,贵显容貌,拿他不得。”一个道:“莫要管他冠冕身体,拿了他何害?”一个道:“你看他正大存心,浩然为气,拿他不得。”士人听了,趴将起来,往前而去。顷刻又一个吃斋把素善人走来,也绊了一跌,方要挣起,那怪一把沙土抛将来,这善人抹了一抹眼,念了一声“佛”,道:“甚么沙土,何人抛来?”只听得有声说道:“善人,善人,莫要惹他。”这善人听了越大念“菩萨”,便趴起来,坦坦走去。却遇着赤手随后走来,也一绊跌地,沙土抛来。赤手忙叫道:“何人抛沙土?我是走路闲人,身边没有宝钞,衣衫不值几何。”随后且有人绊来,叫了几声,只听得有声说道:“你瞒心昧已,不守本从,要行劫偷盗,不是好人,且与我等代冤替苦。”看看手足如缚,口耳若塞,只叫了一声:“老娘呵!”却好长老同着僧道走近前来,看见赤手在地倒卧,满身泥土,口耳将塞,乃急扯起来。道士啐了他两口,方才明白,说出原因。道士道:“明明怪迷。长老师父,你我都会驱邪捉怪,况你又奉高师命来,如何放过?”长老听了,忙把数珠一举,只见个个黑影,许多魍魉,都跪在前,说道:“我等皆往年恶狼食的冤魂,不得超生,在此捉生代苦,望发慈悲,救济救济。”长老道:“汝等既捉生,那生的何苦,越堕了你们重罪,你这冤魂中有被他捉的么?”魍魉道:“没有,没有。”长老道:“日月已久,似你等黑夜迷人,如何没有?”魍魉答道:“实在难迷,两人同行难迷,忠臣孝子难迷,敬兄爱弟之人难迷,隆师重友之人难迷,口口不离了佛祖之人难迷,念念不背了善心之人难迷。”长老道:“这赤手汉人,你如何迷他?”魍魉道:“只因他昔有盗心。”长老道:“今**却如何难迷?”魍魉道:“正因他一声念母,便有长老们到来敬护。”长老道:“可见善心,自有感应善处。汝等欲求超生,不当捉生,听我几句法语,若能领悟,自得超生。”乃说道: 自作还自受,何须捉替头。 超生应有路,惟在善中求。 众魍魉听了,齐齐拜领道:“我等不迷人,可超得生么?”长老道:“可超得。”道士笑道:“看来还是不善之人自迷。”说罢那魍魉不见。赤手仰见明月,方才醒悟,谢了长老们,往前行路。 天明来到庵前,山门尚掩,四个坐于门槛之上,等候开门,顷刻只见村乡信善接踵而来。却说这日轮该道育师上殿谈经,众僧齐齐环立,行者开了山门,诸善信鱼贯而入。长老进得殿上,与僧人、道士、赤手汉子参礼了圣像,向法座拜了道育师。长老缴上数珠戒尺,道育便问:“师父,你捉的何妖作怪?”长老道:“非妖作怪,乃是恶虎悔心,以善及人。弟子因其善心,令其多积广行,转劫人道。”道育师听了,看看僧道两个:世说有虎而生翼,今此虎而戒人,人不如虎多矣,虎呵虎呵,其必超六道轮回上也。僧道见育师看着他,点首赞礼而退。只见赤手汉子拜礼在地,说道:“长老说,高僧师父有前定之数。我小子贫苦异常,千方百计经营,日计尚然不足,不知前生作何冤孽,以致今生如此?”道育听了答道:“我观汝言,乃是执迷未了。经营日计只须一孽,何必百计千方!计谋益多,心术益乱,乱中宁无设奸弄诡,失了中道本份?殊不知有限之利益,注定前定,经不得你无穷计算之销除。拙哉愚俗,为此不足日计者,反多矣。吾大师兄有前因之卷,二师兄有诛心之册,吾当为你查看。只是卷册非见在文移,可考而览,惟有定静中观,人人自有,个个注载不差,人不能静观自察,吾师兄为你鉴辨明白。你可在长老方丈中少歇,待师兄查明,告知与你。”赤手汉子听了,乃到方丈歇下。 道育在座上乃说经义一卷,众善信恭敬听闻。偶然空中现出一尊圣像,如坐云端,手执铃杵,诵说经咒。育师见了,忙下法座稽首。只见副师与尼总持两个从静空中出来,也向空中拜礼。众善信问道:“高僧何故忽然向空下拜?”副师道:“善信们曾见空中云端么?”众善信十有九人俱称未见,惟一个善信,名唤道本,乃答道:“小子恍惚中见云里圣像,宛如殿庑十四位尊者,但见摇铃诵咒,却不闻铃声咒语。”副师道:“不见的善信道缘尚浅,见而不闻志响的善信心尚未诚。吾佛门中一诚可格,方才善信若是心诚道不浅,便闻铃声听咒语矣。”道本说:“师父,你听咒是何法语?”副师道:“乃是一句‘南无多保如来’ 。”道本问道:“这句咒语何义?”副师道:“菩萨慈悲,见世有机心,伤害物类,动了一点不忍仁心,故作了一句咒儿,救那被伤之物,不欲遂那害物的机心。方才若是善信诚心一动,自然见闻真切。”众善信听得,一齐合掌求副师说明咒义。副师乃向十四位尊者圣前稽首道:“弟子发明慈悲圣意矣。”稽首礼毕,乃对众善信说道:“小僧听受我祖师的五言四句偈语,说与众善信一听。”乃说道: 物物相谋害,弱者被强食。 诚心发救援,如来一句释。 副师念毕,说:“比如小者蛛设机丝,网害飞蝇,大者人设陷阱,捉获走兽,我心不忍,见了诚心,念一句‘多保如来’,那飞蝇走兽自然脱了灾,得了性命,遂了我心慈悲。”善信道:“善哉,善哉。信如高僧所说,乃是如来灵感,却是善心显应。”副师答道:“昆虫虽小,他也有贪生一念,偶被蛛网所牵,未必不如人心遭害,一念求活之诚。我以一诚相应,多有解脱。”众善信道:“若是往业冤缠,恐未必脱。”副师道:“往业何业?冤缠何冤?都是恶孽积来,如此的空负仁人善心,何能保护。若知改悔于前,自不受机陷于后。可怜人灵物蠢,蠢物岂能知悔,人灵自识真心,莫教堕入恶道,悔是迟矣。”众善信个个合掌称赞。 只见方丈长老同着赤手汉子走到高僧前,拜求前定之数。副师道:“我于静定中,已查有汝前造之因矣。本当于贯钞之积,只因汝不顺受其遇,百千谋心,销除其半,又以欲盗行诈之私,其半已尽除了。但因汝养母一言孝感,仍复汝三分之一。此非前定,乃眼前之因也。眼前之因,其善易增,其恶易减,事在汝行非我所知也。”赤手汉子听得,说道:“师父,前来果不差谬,只是小子要知前定,非是眼前之因,乃日后之数。”副师道:“日后之数,在汝修为。天地也不知汝,非是不知,不能必汝行善行恶之心也。比如汝要显贵,也须由汝自行孝廉,汝要富足,也须由汝自行勤俭。假如汝当日思为偷盗,则官法自去投,谁得先定也。我有五言四句偈,汝试听闻。”乃道: 作恶堕地狱,行善上天堂。 眼前须报应,不必费思量。 赤手汉子听了,说道:“师父之偈意不差,眼前行善,便申明奖赏,眼前行恶,便戒饬加刑,何须又问前世后世、前因后因也。”称谢而去。后有说前后世报应太远,眼前因果甚近七言四句,诗曰: 报应分明在目前,何须隔世论因缘。 举头莫道无神鉴,福善灾淫法甚严。 话说祖师随所住处,凡遇善缘,便令徒弟子因情演化。行寓海潮庵,普度多日,乃欲前行。村乡善男信及众僧再三留住,还要建个讲经圆满道场。道副师只得禀留祖师,说道:“村乡善信女向来未听经义,未蒙度化,多有作为舛错,因此家户生殃。今得我师度化,家家行善,户户安祥,庵僧及诸善信愿建一个圆满道场,请我师少留法驾。”祖师笑道:“修建道场,汝等知这功果,不在钟鸣鼓响,不在灯烛香花,不在诵忏谈经,不在依仪行道,汝等知么?”道副师答道:“有前世因。”尼总持答道:“有今世界。”道育答道:“有后世缘。”祖师道:“三世总在一心。”三弟子信受拜谢出殿,早有庵僧众信请行法事,都参详高僧道场“总在一心”之说,或有讲一心善诚敬斋醮的,或有讲一心了明经文忏法的,或有讲一心知识、三世根因的,副师们一一俱答应道是。当下修建道场,却也是个胜会不提。 且说离庵数十里,有座小平山岗,行人路僻,往来颇少,因此山中有块怪石,久受地脉,状似人形,又有一枫树,多年枝叶茂盛,也受了雨露风霜滋培,有些灵异。这两物偶遇着海潮庵方丈长老路过,乃叫庵众把石凿了,到庵置于山门之内;把树伐了,到庵未成器用,却置在山门之旁,往为人众歇足闲坐。日久不知倚草附木何邪,二物成了气候,因听了庵僧经文,受了道场因果,乃变化两个老者,杂在众善信之中,欲进殿门。却有把门神将拦住道:“何物邪魅,敢擅入圣堂?”二老答道:“我乃村乡野老,随喜道场,尊神何为拦阻?”神将道:“高僧演化,百邪远避,怎肯容你邪魅混入,干犯正觉!”二老道:“我系乡老,何为邪魅?”神将道:“你木石假变人形,只瞒得生人之眼,如何欺得神明之鉴。”二老道:“高僧说经演化,便是飞禽走兽,也容听闻,我等就是木石,也无妨度化。”神将道:“木便是木,石便是石,本来未雕未凿,何妨度化。你却把真形变假形,既假心便坏,安得不谓之邪?既邪,安能容你混入?你如必要听经求度,须是仍归山岭,复你原形,待此庵内道场事毕,高僧前行演化,路过你山,随缘求度则可。此殿门吾神决不容你。”二老听说,不敢进殿,乃出了山门,弃却旧日石木之形,仍存置庵内。他这一种灵气复到山中,便附着别项木石,化为精怪。只因他虽听了些经文,却是庵僧口传,不是高僧心授,就是道场因果,也是门外瞻依,故此念头未正,却又唐突,被神将逐出,他只这心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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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孝义解难甚奇 古仆人悔心救痛
木、石二怪送了妇女,各回村家,果然两家问其归来缘故,妇女依前说出。个个听闻说:“世间有此善人,完全了人家夫妻子女,只教他多生贵子,福寿绵长。”却说二怪送了妇女回到牙媒家里,听那贩妇的客人尚鼾呼,拐子两个犹熟寝,木怪乃说道:“石老你变个女子,我还他个妇人,且耍他一耍。”石怪道:“那大户孩子不见了,定要来寻牙媒,却如何处?”木怪笑道:“这样坏天理的,正要与大户处治他。”果然次日天明,贩妇客人与牙媒正去寻主儿来卖妇女,又恐路近无主儿,计较远方去卖。木、石二怪暗笑道:“你可惜空费心机,料你们也无甚好作成。”正说间,只见大户人家来寻牙媒,连拐子都扯到官长问拐人要孩子。却哪里去寻,拐子难免官刑,笑坏了二怪作耍。后有说虽是二怪,捉弄二怪,却也是天理不饶五言四句: 可怜人家肉,被拐刁割来。 湛湛青天近,难饶平地灾。 木、石二怪变了妇女,一面笑拐子空费一番辛苦,一面又想着捉弄贩妇的客人。却说这贩妇的,见两个拐人走了孩子,拖带牙媒也问罪受刑,总是大户势高大,他便不敢在近处贩妇,把两个妇女远带了出去。这一日到个客店里安歇,却遇着赤风大王被长老指教,归林修行,待高僧过时来度,他正飞空,寻些积功累行的事做,却好见客店里两个妇女哭泣之声不哀,乃是二怪作假态处,弄那贩妇的戏耍。不知在地间人心敢有真正易动处,这两个贩妇的,忽然听得妇女哭泣,动了他为客的好心,两人计较说:“我们不是无本的生理,两个妇女也费一注本钱,纵是有些利息,也要消受,何苦把人家妇女卖入远乡远里,还有卖入不良之户,天理何在。不如我两人各分一个,成就个室家,也省一番聘礼媒钱。”二人正议,二怪笑道:“好便是你好意,只是我两个假变的,如何做得家眷?”抬头一看,只见空中赤风大王正在听着。原来木石与虎都是山林契旧,见了各相认识,备说彼此根由。赤风大王说道:“我听了禅僧长老道理,思想我本兽类,性复伤人,万劫沉沦,终归恶道,所以一念皈依了正门。我两弟已转了轮回人道,我尚要积功累行,方得超脱。你二人本来木石,倒也是个清标厚重之质,虽久历阴阳,得了灵气,却只是个倚草附木之类。想乾坤浩荡,宇宙辽阔,何不守你的清标,历你不变的岁月,何苦倒生出一种多事的形骸,劳心的幻化。幻化益生,罪孽益著,遇着炎炎昆冈,斧斤入山,你精灵何附?”木、石二怪答道:“你说的一派正理,却不知我木石原非死枯,乃得天地气化所生,日长岁增,谁不眼见。他如木石,原自木石,有命无性,独我被僧凿入庵门,得了往来善信精诚善念,生出这一种智识。本欲轮转,但未曾受形人迹。前在山门欲听高僧演教,神将不容,因此飘泊到此。你既要积功,我木石安得不修行!只是这客人有本贩的妇女,被我们设法送回原主,如今脱去,伤了他资本,又非我等修行正念。”赤风大王听了道:“此事不难。你两个可假意病卧,看此二客资本何从来。若是父娘血本,千乡万里辛苦经商,虽然做的不是正大光明交易,也怜他个为利心肠,或是孝养父娘妻子出来,如何叫他折了本去?若是来的不明资本,赚的犯法金银,你便假病而亡,还叫他赔棺木,葬你荒郊。”木、石依言,到了天明,推病不起。只见二客慌忙问候,木、石二怪只叫病沉。那客背地里抱怨说道:“此事奈何?万一妇女病亡,这注本钱折了,却如何还乡?”一个道:“况是借贷的人本,合伙的营生。”一个说:“债主却狠五分算利,若是伤了他本,怎肯甘休。”一个说:“他放债起家,合伙为利,便折了他的,再作计较。”赤风大王听得,乃说与二怪。二怪便假死去。这两个贩客,慌忙备棺殡葬。那店家又勒索起来,说魇魅他房屋,挟骗钱钞,二客只是叫苦,只得倾囊贴钞。这赤风大王与二怪待他送葬荒沙,却脱身又变了妇女的父娘两个,赤风也变个随伴亲戚,到店中来,故意寻着二客,说道:“自你两位带了我妇女出来,我在家思想,割舍不得,赶路追来,交还你财礼,还我人去。”两客说:“妇女已病亡。”父娘哪里肯信,便哭哭啼啼,只是要人,急得两客没了主意。赤风乃与店主劝解,两客把行囊准折贴补了,方才放得生而去。后有讥诮拐子并两客二词《如梦令》说道: (贩客你),世上财当取义,谁叫贩卖妇女。一旦本利双亡,反把行囊贴与。怎处?怎处?将何填还债主? (拐子你)资生尽多卖买,何苦坏心拐带。可怜人家孩童,一旦分离在外。木怪,石怪,耍他遭刑受害。 话说店家老两口子,同着一个汉子,开张安歇客舍。遇有客人不幸灾疾,可怜他客邸举目无亲,遇着有同乡同伴好的,积善心,怜苦病,调理伏侍,这一片忠厚心肠,便积在身,遇有灾殃,自有神佑;遇着个没慈心的,只顾自己赶路程,还要就中取利,这样人后来偏也遇着没人救的苦事。莫要说客人,便是店家更要存个仁德心肠,遇着客人疾病不吝汤药,服事劳苦。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若是没仁心,疑忌魇魅,或图孤客金钱,或赶逐病人出境,这样店主岂能常保无灾无害!便是这店家两口子骗挟客人,说妇女病亡,魇魅他房房,勒索得客人一心焦折本,一心焦店骗,没奈何贴补店家钱钞,又要勒他烧纸退送。只这一种不仁之心,古怪两口子生起病来,十分沉重。 却说远乡有三个行道的,天晚投宿在店,一个叫今来,一个叫古往,一个叫做仲孝义。今来是个侍诏,古往是个官裔,仲孝义是个寒士。他三个人只为进身未第,有善信传来,说海潮庵高僧三个高徒道行,都有前定文卷,能知人后世事业,三人因此裹粮而来参谒,却为天晚,投入店家住宿。三个人只有仲孝义贫寒,极孝父母,村中人人皆称他为孝子。却说他这一件孝,就遇了几宗险难,俱解救得甚奇。一日越海乘舟,狂风忽把舟覆,得一个大鼋渡他登岸,那鼋口且衔他人遗金相赠。一日邻居里舍皆被火焚,他独安宁,父母且无惊骇,以此为喜。一日其幼子匍匐入井,村人见者,急救不得,那井中忽如人接手送出井,毫无伤损。仲孝义有此孝征,只是名尚未就,故此与今、古二人来庵问僧,这晚三人在店投宿。 却说这店主人一病垂亡,是夜门外有勾人的无常使者,到店门外,不敢擅进。众宿客有醒的听着,那无常若向人说道:“待善人卧熟时,方敢进去勾提。”这人问道:“是今来么?”勾人道:“非也。”又问:“是古往?”勾人道:“不是。”又问道:“是我等大王么?”勾人说:“非也。”原来问的便是木、石二怪,他似幻形,故识勾人,乃又问他:“善人毕竟是谁?”勾人道:“是仲孝子。”木、石二怪笑道:“姓名已举,冠冕加身,今来、古往,何人不畏,你如何说不是?”勾人答道:“贵不敌孝,只等孝子熟寝,方敢入门勾取。”少时仲孝子寝熟,那勾人入内,店主呜呼尚飨。 次早,木、石二怪将此话说与赤风大王。赤风大王笑道:“你两个诈言有此等情,我大王如何不知。”二怪道:“只因你尚未超出轮回,尚有此劫,非如我等原有木石之性,可复得混混沌沌,不入此等境界。”大王问道:“勾人既说贵不敌孝,假使贵的更孝,却如何?”木、石二怪道:“我却不知,除非问庵中高僧。”赤风大王道:“正是。仲孝义既孝,如何不贵?”二怪道:“也不得知。”赤风大王道:“如此还回庵问僧。”乃假作人形,谢辞了店家,助店家些假设钱钞,出得门来,飞空而去。 这今来三人离店取路,望海潮庵而来,起得天早,忽然遇着一件奇事。三人带了一仆,名叫莫来,乃古家人,此仆平日心地奸险,虽说不坏了主人家事,却也是个豪奴悍婢。三人在前,绕过一林,莫来担着行囊随后,才放了担子撒溺,忽然一条赤蛇儿上前,把莫来的腿上,一口咬了几个窟窿。莫来疼痛难当,行走不得,倒卧在林间,吆喝难忍。三人只得坐地,守着天明。那腿看看肿得桶粗,三人无计,进退两难。今、古二人只叫:“丢下莫来,且回家去罢,趁天早还赶得到,行囊叫仆守看,再着人来接取。”仲孝义道:“我们何事而来?岂有参谒高僧中途回去?”莫来道:“近处有便人,雇觅一个去罢。”今、古道:“哪有便人?”正说间,一个汉子前来,今、古忙叫他担囊代仆。那人道:“蛇咬的仆人,谁人肯替?”仲孝义道:“汉子差矣,我仆被蛇咬,难道行囊便替不得。”汉子道:“蛇伤虎咬,岂是良人!正要他远路磨折,我若代他担囊,倒教他受快活。”古往道:“不白烦你,须与你钞。”汉子道:“钱钞只可施济贫人,岂可与那恶仆?”古往道:“不是与我仆,乃与你。”汉子笑道:“固是与我,却是与你代仆担囊。我不代他担囊,你可肯与我钱钞?与我实乃与他。”汉子说了,往前径走。仲孝义道:“如今惟有各分囊物,三人担行。莫来可行则行,不可行,且卧于此。”古往依言,把行囊三分,各相担着。今、古二人自嗟自怨,一个说:“好没来由,早知多带两个仆从。”一个说:“不如坐在家中,问甚长老,官虽未做,料已在后为之。”只有仲孝子担囊力弱,口念了一声佛祖,忽然一个长老从小路走出,仲孝子看那长老: 削发除烦恼,留须表丈夫。 肩担月牙杖,挂着一棕蒲。 长老见了仲孝子,也不问来历,两手把他行囊,夺在月牙杖上担着,方才道:“善人好生慢行,我和尚代你几肩劳苦。”今、古见那杖长,和尚力大,便要开口求替,怎知道那长老担了仲孝子的行囊,如飞星去。二人笑道:“仲老行囊,长老骗抢了去也。”看看转弯,哪里有个长老?仲孝义口虽不言,心下也疑,只得大着胆子往前走去。二人乃分些囊物,与仲担着,却轻便无难。三人直走到晚,离庵尚有十里之遥,只见一个路口,那长老坐地,笑道:“善人来了。”仲孝子见了大喜,便问:“到庵尚有十里,天晚如何?”长老道:“便是善人们赶到,高僧已入静室,庵门已闭,不如此路内有一善堂,聊可寄宿。”仲孝子道:“我等也知此堂倾塌,斋食且不便。”长老道:“近来是小僧修葺可住,便是斋供,小僧也备下有,三位可聊寄一宿。”三人乃进入小路,到那善堂,果然修理可住。三人放下行囊,长老收拾斋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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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5-12-16 09:34
舒尊长误伤衙役 众善信备问善功
古仆听了长老说“恶眼视主,菩萨法严,还有大过此的”,乃问道:“何样还大?”长老道:“王法最严,子若回头视父,罪在不赦,况你仆人。”莫来听了,方才明白,说道:“师父,小子从今一听主人使唤,虽教我蹈汤赴火,也是我为仆的份当。”长老乃叫他跪拜圣像前,与他念卷经,诵部忏。完毕,请三人去睡,莫来只叫腿痛,长老寻了一品草药,口中嚼了敷上,立止了痛。那莫来止痛,便念了声“菩萨”,倒身就睡。长老叹道:“你这仆人今日方知念佛早若念时,怎被蛇咬。”长老也自去打坐。 天明四人齐起梳洗了,莫来腿也不疼不肿,担着行囊,三个同着长老,直走到庵来。这长老叫三位:“且候殿上钟鸣鼓响,方可进去参谒。我小僧先去静室谒高僧也。”乃径入山门而去。三人坐于门外,只见善信持香,却也来得早,各相等候钟鸣鼓响。寺院沙弥行者多是五更鸣钟击鼓,此庵因何随喜的善信俱候钟鼓声响,方才进入?只为高僧上殿,众僧齐集,方才鸣钟击鼓。这日众善信坐久,不听见钟鼓之声,乃是道场已完,祖师师徒辞别方丈,要往前行。果然日出三竿,只见祖师上殿拜礼圣像,辞别庵众长老而行。出得山门,众善信也有拜的,也有合掌问道的,也有说请再留法驾的,祖师师徒一一答慰。当下只见送的僧俗人等,香幡导引,却也齐整。怎见的?但见: 旌幡飘彩杖,宝篆热清香。 高僧行所住,福国保村乡。 话说为官长的,秉心宽厚,也是第一件积福延年功德。却有一时,关系自己紧要事情,左右或违误了事,不得不以法处,尤当千思万想,酌量用法,恐怕彼此错谬,一或尽法,则左右有莫白之冤,这冤孽明明却不知,随着势分做了去。那冥冥之中,多有冤愆相报、古怪跷蹊的事。这村舒尊长当年居任时,最清廉用法公平的。只因与一个僚友建议,要除去一个坏法的奸恶,彼此书稿往来秘密,不与人观。一日祭祀,偶穿祭服,误将同僚书稿置在祭服衣袖,事毕回衙,衣折在厢失记。后数日寻稿不见,便疑平日极爱的一个衙役窃去,走漏消息,便极刑拷问。可怜这回只因此稿关心,把公平之法放在一边。这衙役负不明之屈,送了残生。事已往后,一日尊长归休林下,偶折那祭服,家人忽于衣袖中,扯出那向年书稿。舒尊长一见,便顿足抚脸,叹道:“冤哉,苦哉!此衙役负屈于九泉矣。”说罢,只见那家人横眉竖眼,一把手揪住了尊长,骂道:“今日你心既明,我却有冤报也。此衣一日未出厢,我冤苦一日不得申。今经三载,你既不知,我故不白,今你知我白,冤苦岂终磨灭不雪?”尊长当时自认错误。那家人仍揪着衣领,撞了两头倒地,半日方醒,人问不知,尊长因而得了沉疴卧榻。正要遣人到庵,一则忏罪保安,一则超亡悔过,却遇着祖师师徒离了庵门,道过其宅,家人报知尊长。尊长扶病出了大门,敬请高僧师徒入宅。祖师悯其诚敬,怜其病苦,乃辞谢众僧及善信远送香幡,入到尊长之宅。那尊长行礼不能,乃移榻堂中。家眷人等祈求高僧超度,备细把得病的始末说了一遍。祖师听了道:“善哉,善哉。冤冤相报,经百劫而不休,徒弟们当为尊长解脱。”舒尊长向来知祖师不多言,喜坐于静室,乃吩咐家众洒扫花园洁净房屋,请师徒居住。师徒本意行道,却因与尊长消忏这冤愆罪孽,只得暂留园屋静处。当时天将黄昏,尊长不耐病烦,乞求师救。道副师乃向尊长说道:“老尊长,你此病非风寒暑湿,可药而疗,非妖邪作祟,可法而遣,乃是一种冤缠为害。这冤缠如何应声,似印索图,你如何他,他如何你,岂易解救。待小僧于静定之后,有一根究功德,察其始末,再与尊长解脱。”说罢,尊长依言自去安寝不提。却说道副与二师弟计较道:“舒尊长之病,不察前定之因,如何能救?”尼师道:“不诛冤孽之心,如何得解?”道育说:“不与他除却后来之报,这如何得脱?”三人说罢,各入静功,将次出定一个境界,三人如梦非梦,相聚一堂,只见一位尊者须眉皆白,升空而坐,向三人说:“入静非静,出定尚定,汝等其有物胸中以入,未得究竟以出耶?静定乃修行人本愿,何得管人闲事搅扰?”副师忙答道:“为演化度脱众生,皆此中不了,何得为管人闲事?”尊者笑道:“吾姑试汝。查究根因,自有冤业,报复深浅。冤业若深,无复能解;若犹业浅,尚可度脱。汝等好为。”三人方拜,忽然尊者不见金容。三人乃各为舒尊长查究这宗冤业。且说副师方入静,忽然如身到一座厅堂,公案齐备,一宗文卷在上,并无一个人踪。副师走近案前,揭开卷面,乃是舒尊长的事迹,卷前一行,开着舒某除奸的书稿,底下判道:“忠臣爱主,除恶进贤,宜奖九世簪缨。”又一行开着:“有鲠直之气,却怀狐疑之心,减罚三世。只以失记书稿,误仗衙役,致毙于刑,减罚三世。”下边却注着:“余当奖的三世福禄。”道副再要揭后卷,便如糊粘一般,乃执起朱笔笑道:“待我添一句解语。”乃批道:“百病不侵,灾殃消灭。”方才批罢,忽然惊醒,只见尼总持与道育二师俱已出定,各相称说尊长病势虽沉,却不能伤。道副便把阅卷的景象说出。二师道:“我弟亦有静中景象。”副师笑道:“只为尊长根因,叫我等静定作扰因也。” 天明,舒尊长觉病势少安,扶病走出来,向副师们作礼,问祖师有度脱法旨否。副师道:“我师每常入静,动经一两日,乃我等于夜来略有景象,俱属老尊长事实。”尊长便问道:“师父们有何景象,关系老夫灾疾?”副师道:“小僧夜来于前因卷中,见尊长除恶书稿倍加荣奖,只因误伤衙役,减却其半。但福寿自增。小僧为尊长在卷后批了‘灾殃消灭’。且自调理,自然安愈。”尊长点首称谢道:“老拙病势,果于半夜陡然减半。”乃问尼师父有何景象。尼总师答道:“小僧早已见尊长文册,与师兄无异,只是后有衙役诉冤的一词,中诉尊长暴怒尽法,不思宽宥。”尊长道:“老拙忘失书稿在衣袖,后见了自生悔心。”尼师道:“文卷之下,正注道:‘不见不悔,终作沉冤。’为此报以沉疴。小僧为尊长也添一笔:‘无心之冤,改悔可释。’”尊长听了,点首称谢,却问道育师有何景象,道育答道:“小僧无甚卷册可查,于诸静后,但见尊长堂中挂有一轴诗文,上写着尊长后来报应七言四句。”乃说道: 人间一切恶因缘,报应分明在目前。 为问解冤消业障,都应一善种心田。 舒尊长听了,说道:“我等为官的,执一时喜怒,莫说尽法,伤了小民,便就是一言一貌,动了怒威,那在下的畏心惊胆,亦有因而作疾伤生,况以威刑,宁保不堕冤业!我老拙自料生平执法在恶民,和颜悦色在善类,惟此一件,自知冤结。欲解此冤仇,须是查衙役家有何人应当抚恤,再乞列位师父转经忏悔,超生亡役。”说罢,乃令家眷齐出堂,拜请祖师暂留法驾,当时启建一会忏冤释罪道场。善事方毕,尊长生一欢喜心,那病随愈。 却说有乡邻亲友来驾安,内有一人名尤子,乃舒尊长眷戚,开口问道:“闻知三位师父深在灾病根因,吾有老父得患灾病,可能知他病原何得,其亦可解脱么?”副师道:“尊翁何病?”尤子答道:“食鹿染病,残疾卧榻日久,恐不能救。”副师道:“人莫不食鹿,岂有作病!还是有疾在前,因鹿而发?”尤子道:“有因也。吾父曾居官职,得一美珠,贵重百金,心甚爱惜,一日误落鹿食豆草秸下,随已取得。后忽失其珠,乃是婢盗。其心只疑豆中被鹿所食,把三四活鹿剖腹而寻,竟无有珠。后盗珠婢事露,老父梦觉鹿触,遂染病到今。想误伤人者,病可解救,误伤鹿者,尤易解也。望三位高师大发菩提,为吾父一垂方便。”副师道:“此疑症也,梦境疑心也。曾法惩盗婢否?”尤子答道:“亦止杖婢出珠,只是冤在数鹿。”尼总持听了,说道:“小僧查舒尊长病因,便已知这尊长病矣。”尤子问道:“师父曾知,却是何故?”尼师道:“尊翁可名尤路么?”尤子答道:“正是父名也。”尼师道:“此事曾注册内,小僧见了,乃尊翁居职无功有过,不当因事得受美珠,又不当因疑误杀多鹿。鹿纵为人食之畜,而冤业却在人心。事既明白婢盗,那一点误杀成疾,倒有人难解救。此时万金之躯,不说百金之宝也。”尤子道:“舒亲眷伤人事明,乃可解救:伤鹿事小,反难解救,这却何义?”尼师说:“舒尊长退不肖功大,想不肖害事,岂止暗活无限生灵。尊翁无此功德,乃有数命之冤,只怕难解救也。” 只见众亲邻友听了道:“杀鹿成孽,作罪生灾,我等人人不无,家家岂少。师父既有文卷可查,乞为我等一查勘,以便人修善果,家积阴功。”道育师听了,笑道:“诸善信是欲小僧们查勘有无冤愆,方去修善,乃是有所畏而为善?因求善而后积阴功也。小僧若去查勘善信无有冤愆,难道善信不去修善?有冤愆方去修善,只恐迟矣。”众人听了,俱各请教高僧,何以修善,如何积阴功。”副师道:“修善在一念感发,安可先说?阴功在目前积下,安能预知?”众人道:“比如要先说使我等预知,师父或有明教也。”副师道:“八斋五戒,也是一善。”众人道:“茹荤之家甚众,皆为恶耶?”尼师道:“不宰牺牲,便是慈仁,慈仁乃为善首。”众人听得说道:“减禄延寿,想是此义。”育师道:“王公减膳撤乐,正是此善阴功。”众人称赞,又问:“善事多端,再求明示。”副师道:“济贫救苦,也是一善。”众人道:“济贫必我有余,若我尚不足,何以济人?”尼师道:“有怜贫之心,即是济也。有救苦之念,即是援也。若见贫苦,毫无救济,漠然不动怜心,即是恶义。”育师道:“还有一等欺贫笑苦的,最不善也。”众人称是。又求三位高师:“尽说其善,使我等以便修行。”副师道:“修桥补路,也是一善。”尼总持道:“施药饮水,也是一善。”道育师道:“指迷说路,也是一善。”众人笑道:“微末小事,皆为善行。宁无大善开示我等?”副师道:“大善无过忠君孝亲,尊贤敬长。人能修积这善功,德福自无量矣。”众人听了,齐齐称赞。只见尤路之子起出众人坐席,向三师稽首道:“师父们,既说忠孝为大善,小子为父宰鹿得病,为人子的当为亲代,只望高师垂慈,可忏解而愈,乞赐救拔。”副师道:“尊翁冤愆本难救解,今善信一言,若出真心,我等自与你查解鹿冤,除却了报复之孽,然后再与尊翁解散这宗根因。”副师方说了,只见园中忽然起一阵狂风,这风非比平常的和风: 荡荡清炎暑,微微解躁烦。人心欢畅处,不猛海安澜。乃是飞沙翻土迷人目,搅海翻江覆客帆。松柏槐榆连干倒,茅檐草屋顺墙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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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邪猿仆遭迷病 救乳鸟虎不能伤
且说尤路屈宰了三四只活鹿,这鹿原与两鹤为侣,鹤失其侣,却有一猿与鹤有清交之雅。这猿在他园中日久,有此怪异,能识人情变幻。这日见鹿被宰,哀鹤孤,因想道:“主人养鹤鹿,以为盘桓,今一旦宰鹿,则劈琴煮鹤,惟其心意。我猿却也与鹤同在清交,万一喜怒不常,害及猿猴,此生何以自保?”乃成精作怪,变了一个丫环,在尤路左右,假以服侍汤药为名,其实探听鹿鹤情由,看主人何意。原来主人宰了鹿,实乃疑他豆草内吃了珍珠,既知婢盗情因,自生愧心,染了这病。疑心生疑,恍惚中就见三四只鹿来索命。哪里是鹿有灵,却是人行了一件善事,自有神明佑护。妖邪自然不近;若是做了一件恶事,便有魍魉魑魅借因惑乱,神明不佑,自然灾疾顿生。尤路正病昏昏,只见三四鹿近卧前,如鹿非鹿,似人非人,说道:“尤路,还我鹿命!”尤路道:“畜生如何作祟。我乃一时误见宰汝,非是故杀特杀。”鹿乃说道:“诸兽生命有夭,惟我鹤鹿长年,为一美珠,伤鹿长命,已诉冥司,怎肯轻放!”尤路听了,乃拔卧侧宝剑喝道:“畜生休得罗唣!吾命有天,你命在吾,便屈杀了你,也不为大害。”那鹿见剑,又被尤路喝骂,便欲退散,却被猿猴在旁见了,他且不变丫环,乃变了一只鹿,帮着众鹿把尤路指道:“你为人未闻善功,难免私议,今日无故冤鹿,鹿可冤而杀么?”尤路听见,又执剑斫来,众鹿却是魍魉假设,见剑遁形而退。这猴怪乃把剑夺去,将欲加害,却被夫人走入卧房,看见猴子执剑欺主,乃喝道:“猿猴何得入房成精!这猴子弃剑走了。因何夫人知是猿猴,只因夫主当年爱珠,曾言语劝谏莫受,他存了这点正气,又因夫病,拜神许愿,吃斋念佛,故此正自辟邪。那猴子自是远避,却不敢复入家园,恐夫人令仆惩治它,乃飞走到舒尊长园来,逞妖弄这一阵怪风。又见尤路之子在座,与众讲话,他恨夫人,遂迷其子,却未曾防高僧在内,妖邪何敢弄风。这尤路之子被猴精迷了,众人扶起不醒,家仆只得扶回家内。 夫人益加惊慌,忙叫召医诊视,药饵不灵。 却说这猴精弄风,迷了尤子,便要迷众人,只见三个长老跏跌而坐,顶上放白毫光,他哪里近得!方欲要迷众人,那长老毫光中,忽如万道金光,如箭直射猴精。猴精当射不起,飞走出园,仍归旧处,见那孤鹤恹恹,如思鹿伴,这猴精见了,想道:“夫人识破前因,主人宝剑厉害,她若令仆婢到园寻我,如鹿般处,将奈之何?我如今只得先下手为强,把她家仆婢个个迷倒,莫使她来寻我。却又有一件,我一猴精,力不胜家众,且待那三四鹿冤魂帮助帮助。”等了到晚,果然鹿魂来到。猴精乃问道:“汝等何不投生六道,尚来何故?”鹿魂咽咽呜呜,哪知说话。旁有一押解的,代言道:“冤家债主一丁一对,怎得消除!”猴精道:“想此鹿必有应杀之因,就是冤了他,也难报复一个堂堂汉子。”押解的道:“你这猿猴哪里知道,世间食牲宰畜万万千千,若存了一点善心,行了一件善事,这牲畜方且为那善人之福享。只恐人心不能必无恶念,行的或有背理恶业,非是此畜类报冤,乃乖气致异,人自造孽耳。”猴精听了道:“你等来得正好。”便把前事说出,要这鹿魂帮助,迷那仆婢。押解的道:“冤各有头,鹿只寻得家主。你如要迷众仆,须是看他各有平生被他冤害。”猴精依从,乃遍与押解的前房后屋去看,个个奴仆,哪个不是有过恶、食生命的虫蚁儿。也是冤家索命,这猴精便个个迷了他。果然生疮的,害病的,个个仆婢卧倒。只有夫人无恙,两个小童少女跟着上烧香洒扫的无病。 夫人见这一家灾病,药饵不灵,正在焦思,邻近却有一个毛捉老,善能除妖捉怪,夫人唤他来退禳。这毛捉老听唤,忙收拾符法来到,摆起香案,画了朱符,方才行法。那猴精笑道:“符法要炼先天一气,运用自己元神。是哪里来的哄人钱、好酒鬼、混帐的,驱甚么邪?治哪个怪?”把毛捉老的头巾、手磬儿都夺了,送在花园内。夫人看见,辞了他去。听得舒尊长现有高僧在家,差人去请。祖师乃令道育师往治其事。 道育奉师命到得尤家,见大大小小都病,那尤子也昏昏沉沉。道育师前后房屋看了一回,口中到处念着梵语,那些家仆病已减了三分,只有尤路父子渐渐沉重。夫人啼啼哭哭,哀求圣师解救。道育师好言安慰,乃在他家堂中打座。到夜入静,出元神与他父子查勘根因,哪里是风寒暑湿,疾病根源,却是那不明冤愆作耗。道育师于静夜神游,到一所掌冤枉司的所在,查尤路病源。司吏说:“尤路无甚冤枉。”育师道:“现有鹿冤。”司吏道:“鹿食草根豆秸,误伤虫命甚多,应遭此报,非冤也。”道育道:“草根豆秸,何有虫蚁?”司吏说:“凡山地草根木叶,有虫蚁藏聚,不但斧锄为害,便是牛马兽类啮草,多有遭伤,那有仁人留心到此,也是积福无量。”道育道:“尤路之病,既非冤枉所致,其尤子又昏沉成病,这根因却从宰鹿,乃是何故?”司吏道:“僧之师兄尼总持,有诛心册可查,僧可问自明。”道育乃出定,与夫人说:“尤尊长之病非冤鹿作祟。可请吾师兄来,吾亦当面询病源。”乃入卧内,只见尤路恹恹待毙。育师近榻问道:“尊长病觉何如?”尤路道:“老拙为宰鹿寻珠所起,如今意不在鹿,在病忧不起,家计难丢。”道育说:“老尊长原来是忧疑作病。小僧有一句话,奉劝人生世间,一切事务做过的莫思量,未来的休计较。你身未生来时,有何家计着意,有何疾病忧愁,有何难丢易丢?只怕你忧此难丢,便惹灾疾不起。依小僧言,只当无此家计,总如始末生来。回头看世上多少无家计的,倒无灾无障。”育师说了一番,那尤路哪里动意,但只口应。正讲间,家仆传入:“尼总持师父来了。”育师道:“来得正好。”只见尼师也入卧内,看那尤路卧在榻上哼哼唧唧: 瘦骨精赢若槁,焦颜憔悴如枯。恹恹就木在几乎,不识高僧能度。 尼总持入得卧内,见了路尊长光景,说道:“尊长有何念头在此时?”尤路又把前言说出。尼总持笑道:“尊长非家计忧,乃善功少积。依小僧说,悔却从前固迟,趁此日时尚可,若急早积行善功,管教你灾病安愈。”尤路听了笑道:“符法不验,药饵无灵,怎样善功,就能愈病?老拙亦曾叫子到高师处许愿,闻他愿代父之疾,此亦善功,如何反致风发跌倒,现今卧榻不起?曾闻高僧们以忠孝为善,不比凡常僧众,弃却纲常正道为修行,此代父岂非孝感,为何而病?”尼师说道:“小僧正为此查勘明白,非是孝不能感,乃是发心未真诚耳。吾佛门中,千感千应,只在一真。代父未尽真诚,反成罪过。却倒不如老尊长,疑鹿冤,非是忧家计,乃是爱生前不舍心真也。小僧等强尊长行善,古语说得好:‘强令之笑不乐,强令之哭不哀。’真诚与不真诚,事在各人意念。不但这不真诚,关系一己,为家主的关系一家,这叫做:一家之主在尊长,尊长之主在一心。心若不真,妖邪百出。古人比心猿意马,全要劳拴。”尼师这只一句,猴精正在那里要迷乱众人,见了高僧,又怕他光射,被尼师说着心猿,他遂惊胆,想到长老们有道法捉妖,不似那酒鬼毛捉老,休要惹他。这猴精离了尤路家园,往别方走去,按下不提。 却说尤路父子被二僧说了一番,心地略明。那夫人听得,忙出来深深拜礼二位高僧,说道:“夫子只因不听氏言,以致灾病。方才子也略明,间说代父未真,他说当时果是听师父说善,随口答的,代父实未曾诚心。从不忍父病一念,在听师言之先也。如今不愿己病之除,但求父愈。即我老身,亦愿代夫病也。”育师听了道:“尊长父子不致危者。小僧进门还见有一种善因,乃遍观前房后屋,仆婢不安,都是邪魔作祟,没有善因。今见夫人,乃知善因在你。只愿尊长父子悔前因,修后果,自然回春作吉。”尼师道:“邪猿远去,正意一存,家主一安,合门自保。这点真诚在夫人也。”小僧有几句偈语,请夫人垂听。”说道: 病岂是鹿冤,疑心生暗鬼。 修善出真诚,消灾由忏悔。 尼总持说偈毕,尤氏父子病少痊愈,说:“师父们教我修善,如今已知悔悟之迟,只是胜如当前不知悔。但不知修善实功,诵经礼忏,却是借重师父,还是自己发心,待病愈酬愿?”道育摇首道:“我小僧们虽曾说与尊长查解鹿冤,以除报复之孽,如今看来,你病源种种,非是纸上可超脱,必须大发一种善缘,方能安愈。”尼师道:“夫人已有善心,公子已存善意。若是尊长发一种善缘,真是起死回生良药。”尤路想了一会,道:“老拙愿舍宝珠之价,赈济孤苦贫人。”尼师摇首道:“善固是,但未大。”尤路道:“再愿救活放生禽虫兽类万千。”道育也摇首道:“未见为大。”尤路思思想想半晌,说道:“有一事可行,但未知人心可依。若是肯依从,不知善缘可大?”育师问:“何事?”尤路道:“我有旧交,现掌兵权,待下操切用法最严。我修书札劝他宽仁大度,存一个忠良慈爱的心,不得已而申法以警众。”尼总持听了合掌称道:“善哉,善哉。老尊长若行此善,实是为生灵造福,保国安民,大善无过于此。”育师道:“只此心一举,便已活了数万民生。小僧们行矣,尊长善自保重。”尤路只听了二僧称扬,心中一乐,陡然疾去八九。尤子沉昏随解,走到父卧,见二僧辞要出门,他哪里肯放,随差家仆来请祖师法驾。祖师被舒老敬留,一则入定,二则好静,乃辞谢家仆。这家仆只得回来,正过一处深林,这林却是小径僻路,怎见得僻小,但见: 树密识阴深,人稀知路僻。 但闻禽鸟声,更有虎狼迹。 这家仆抄近道,走此僻路,到得林间,只见一个乳鸟被弹打落在地,不能飞起。两个大鸟飞绕左右,呜呜哀鸣,若有救起之状,却不能为救。家仆平日在家,极会捕鸦打雀而食,只因主人叫他宰鹿得病,却得僧家劝善解救,他遂动了善心,乃把乳鸟送上树巢。这鸟巢树枝且高,乃攀援而上。正才放乳鸟于巢,只听得林间风声响起,一个猛虎跳出。这虎却有两三只麋鹿在前,旁边有一人领路,那人喝糜鹿说道:“你寻得宰你之仇,我亦得前亡之代。”家仆看见,吓得魂不附体,说道:“明知这僻路蛇虫伤人,虎狼为害,怎么昏迷到此。如今虽在高树,万一虎爬上来,或啃倒此树,如何是好?”正踌躇间,只见那虎往树林深处蹲着,人与鹿皆不见。却有一个汉子,手拿着弹弓,一怀藏着弹子,走近树来,口里骂道:分明一弹正中着个乳鸟,落在此地,何人拾去!”这汉子左张右顾,却不曾抬起头来。这仆人在树上听他言语,乃叫道:“汉子,雀鸟也是生命,何苦将弹伤它。”汉子听得,抬起头来,认得是尤家仆人,平日专一捕鸦打雀的,乃说道:“你这巧嘴,现趴在树上捉鸟,却讥诮别人。”家仆道:“我非讥你,乃是实意劝你,你且看那前树下,蹲着大虫,仔细仔细”汉子听得,睁睛一看,跑走不及,被那虎跳将来,把汉子拖去。吓得家仆倒栽葱,一跤跌下树来,却似人扶,未大伤损。趴将起来,往家飞去。忙忙回复主人说:“高僧乃舒尊长留住。”尤路只得备斋款待二位高僧。 这家仆乃把林间遇虎救鸟事说出。尼总师说道:“我僧进你主屋,见你面带凶色,今见你一面光彩好容,乃是救鸟,免了虎伤。难道善心不有感报?”尤子道:“此仆平日专好捕鸟,今日救鸟得免虎伤,皆是高师道力。”道育答道:“他已见打弹被伤,只愿他善行长远,多积勿改。”尤氏父子答道:“岂独家仆,都叫他莫改善心,便是我等,永遵师戒。”二僧合掌称谢,辞了尤家,复归舒宅,备细把这事说与祖师、道副师兄。时祖师已出定,听得二弟子化善一节,乃说一偈,与舒氏人众而听,说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弹雀虎伤,泉水没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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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猴归正入庵门 道院清平来长老
话说南印度国近东境界,有一山名多玉,想类蓝田,曾有僧人结庵,施水济渴。那终日替僧担水之人,名唤孤光,赤贫,每每枵腹担水,僧常给食。后因僧亦乏粮,此人乃拾山石卖于村市,得几贯度日。偶一日,拾得一石,中剖为玉,厚得其钞。此人妄念顿生,遂唤此山,名为多玉。此是人心不足痴望,遂乃荒凉。庵僧远去,孤光依旧赤贫,日乃乞化市中,夜归庵宿。这庵日久倾颓,仅有遮风蔽雨数楹。一日,风雨凄凄,忽然见破屋中一个猴子蹲踞在内。孤光见了,便上前来捉,这猿猴却也不慌不走,随他手扯,便跟他走来。盘旋了一会,这猴子冒着风雨往外飞走,孤光赶它不着,抚胸叹道:“我如何不把绳索拴了,市上去卖几贯钞,也换得几许粮。便是把猴子做一个引头乞化,也强似白手求人。” 正说间,那猴子却是尤路园中走来的这精怪,弄风变幻迷人,被高僧道力逐来,他原有灵性,知这多玉山中足可藏形,又见这破庵孤光心不足,冒雨走出庵门,本意寻些野食来庵,忽听孤光叹悔,不曾绳索拴,乃笑道:“这不中相交的痴汉子,待我耍弄他一番。”却又想道:“我若作魔弄怪耍他,只怕他认得拿妖捉怪的符水法家。前日尤家有长老居住,况此庵中,惟僧道可入。”这猴子就变了一个道者,走进庵来,向孤光说: “老师父,借你庵中,暂避风雨。”孤光道:“破庵处处屋漏,连我亦难安。”道者说:“不妨,不妨。我会遮盖。待天晴,再化些砖瓦修理也好。”孤光听了,又道:“住便住了,只是我赤贫,柴草也无一根烧汤你吃。”道者道:“不妨,我自会化缘,不吃你的。若化得有余,便是老道任情受用。”孤光道:“天色寒冷,火也没点与你烘。”道者说:“出家人自有养,不须要火。”孤光道:“只是眼下饥寒怎过?师父,你腹中可饥么?”道者说:“腹中尽饱。”孤光道:“你却腹饱,奈我却肚饿。”道者说:“若无风雨,待我市上化缘就有,无奈风雨越大难行。你且忍耐一时,待雨住,便是风大也无碍。”孤光愁着脸,这道者越弄手段,那风雨直往屋里刮来,把个孤光冻得呵呵颤。这猴精越发脱开衣服,说道:“我出家人有养,暖得紧,且开怀凉凉着。”孤光道:“总是你饱暖,不似我饥寒。”道者一面开怀,一面且唱个曲儿,唱道: 世事看来多翻覆,欲足何时足。可笑那痴人浮生空碌,只落得百年时成朽骨。 孤光腹饥身冷,正怨那风雨狂大,这猴精越开怀唱曲,想道:“我本尤家园中一只猴子,既瞻仰了高僧光照,不觉走到这里,却又变了个道者,耍这心不足的老道,方才乃唱个叹不足的曲儿。也罢,既借庵避雨,如何又耍弄这贫汉。我如今就把这不足心肠,难这贫汉。”乃对孤光道:“老道,你晓得我小道这曲儿内意么?”孤光道:“我虽愚陋,却也明白。真真的世人,哪个心肠知足!比如我如今腹饥,怎得几个馍馍儿吃?”猴精见说,乃弄一个手段道:“不难,不难,你等着,我冒风雨取几个来你吃。”乃飞走出庵,顷刻袖中袖得几个热馍馍来。孤光见了,忙拿了个吃。猴精问道;“你心意足了么?”孤光道:“肚便饱,口却干,怎得些汤儿咽咽?”猴精笑道:“也不难。”乃取了一个罐子,冒雨而去,顷刻取了一罐热汤来。孤光大喜,连吃了两碗。猴精道:“心足了么?”孤光道:“身上却寒,怎得件棉衣一穿,便是柴火烘烘也好。”猴精道:“不足心肠渐渐来了。”道:“也不难,我原说有养,方且开怀,便脱一件衲衣你遮寒。”孤光穿了衲衣道:“师父,身上不寒。我心视前却足,若看后来,怎得为足?”猴精道:“我与你闲口论闲话。比如你今为饥寒,得了饱暖,已知足了,若是再说个不足心肠,我便与你一问一答。”孤光道:“今日饱暖,明朝不断。明朝就继,后日哪有?后日就有,日月却长,奈何常继?”猴精道:“这有何难?出家人多结纳几个施主,求他岁供月给,自然长远。”孤光道:“须要求他。比如他心不如你意,求不能得,终不如自有。”猴精道;“不如化些金宝,买田治地,自收自吃,这意才足。”孤光道:“化他不肯,这金宝何来?必须不劳乞化,自家的金宝,置买田地,方能遂心。”猴精道:“这也有可处。闻多玉山有石藏玉,得玉沽价,其田易得。只是得了田地,也要天时丰稔,万一旱涝,未免忧心。”孤光道:“正是,正是。旱涝不收,钱粮拖欠,官长比催,若迟了限,必遭责罚,必须得个优免宽刑,方才护赡。”猴精道:“也不难。若有一官半职,自是优免。”孤光道:“一官半职,品秩不尊,上有大僚,下属也要趋奉,万一趋奉不周,宁保不敬之罪!怎得一个大官僚做做,其尊在我?”猴精道:“也只就你这个不足妄想心肠,便是做个一品之尊,也非容易得来。不是根基风水,孝廉学业上种出,也须前生种德修善阴功。”孤光乃笑道:“我等一个贫汉,根基无有,风水那来,孝廉学业无从得就,只有种德修善阴功可行,却又要前生修种,你我既在今生受此贫苦,必是前生未曾修种,要想尊大,如何能够?”猴精道:“你这不足心肠可肯罢休?”孤光笑道:“如何肯休!尚有后世。如根基可发大僚,却也不难。”猴精道:“根基岂易能得,乃是今生修种。”孤光道:“便是风水也可。”猴精道:“也是今生积得。”孤光道:“孝廉学业,便不须今生,却是来生自己努力。”猴精道:“今生不修种,来生定产于愚俗之家,怎知哪学业,行哪孝廉?”孤光道:“据师父说来,都是今生修种。如今我与你贫苦出家,在此破庵,如何修种?”猴精道:“你与我不同。我出家道者,八斋五戒,见性明心,不入贪嗔痴,惟念阿弥陀佛,便是本等修种。你既非僧,又不居俗,现在庵中,只就你这现在修种。若生不足妄心,便非修种,不但来世不得大僚还要妄想,堕入无明苦恼。”孤光听了笑道:“现在不过破庵,日行不过乞化,将何去修?把甚功德去种?”猴精笑道:“守你风雨凄凉,甘你饥寒贫苦,不劳妄想。僧家有一句禅语说得好:‘上床脱了和鞋,知道明朝来不来。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孤光听了笑道:“讲了半晌闲话,还在破庵修种现在功德。我如今请问师父道号,在何处出家,若是没有定处,方才你说能募化修理,便在这破庵居住。当年前有一位僧人,在此施些汤水济行人渴,不料僧不会化缘,冷落此庵,倾颓而去。”猴精答道:“我名元来,在梅岭出家,经年游方,哪有住处。老道若容我在此,管教你饱食暖衣。”孤光听得笑道:“缘法,缘法。我依旧替你担水施汤。”他哪里识这老道乃是猴精变幻。却说世间邪正原不并容,邪能归正,自入正因;正若投邪,便投邪道。往往有一等正人,邪入贪嗔,皆因善根缘浅,倒不如一个猿猴。得瞻高僧白毫光照,一种迷人兽心,改作出家正果,总是高僧到处度脱化功。他却也性灵多智,一面村市化缘,修理破庵,一面布施汤水。乃就有村市善人,见这和尚伶俐,会说善讲,都肯发心,把个破庵修理如新。早有过往僧道,行路客商,吃汤饮水,地方人众遂称元来道者。起个庵名复新庵。怎叫做复新庵,只因: 荒凉无僧住,倒榻没修工。 瓦破淋漓雨,墙坍不蔽风。 堂廊生野草,泥土出蛇虫。 元来重复建,清夜又闻钟。 话说祖师师徒行到多玉山这村境界,正要寻个安住的去处,却有一个善信,乃是海潮庵随喜过的,他见了祖师师徒,乃上前恭敬迎着,说道:“列位老师父,今日因何过此地?欲往何处胜游?”祖师答道:“出家人行无定处,随路而走。”善信道:“请到寒舍,少献素斋。”副师便答道:“我师不欲搅扰施主之家,此处若有庵观寺院,愿借善信尊面指引一处,安宿一宵,来日前行可也。”善信道:“寒舍村俗人家,恐未必洁净,倒是复新庵少可居住。”道副便问:“此庵有僧众多少?却是哪个善信香火?”这善信答道:“此庵久颓,乃是近日一个外游来的道者,化缘重修。这道者名元来,只他一个在此,施水济众往来行客。”尼总持道:“这道却也是一种善功,我等随喜也可。”乃向祖师说往随喜,祖师依从,方才举步。却说元来道者,他本是猿人,入了正果,性灵通达,就知远路有高僧来了,一心虽正,却还畏怕金光之射,乃又一心想道:“我当日弄怪风迷尤子,故此怕僧人。如今既做了道者,入了庵门,难道同宗共祖,安知我身没有毫光。且待来了再作计较。”一时祖师师徒,同着这善信到得庵前。元来见了,合掌恭迎,请列位师父庵内献汤。祖师笑颜和悦,直入庵门,师徒坐下。元来迎前参礼,孤光也近前磕了几个头,随捧汤献上。师徒一面吃着汤,一面说道:“好个元来复新。”元来听了这一句,陡然耳热面红,坐席不定。祖师早已知其来历,但一念演化盛心,便是虫飞蠕动,草木知化,也要成就他,乃故意问元来:“你出家多少年?”元来哪里答得来,只道:“有几年了。”道副便对两师弟说:“倒是个老实道人。”尼总持道:“精细故作懵懂。”道育说:“聪明太过,却遇着平常话语。”祖师乃向三徒说:“汝等不必深忌以往,当以慈悲开度将来。”三弟子唯唯。元来却也通灵,就知师徒之意,乃合掌近前再拜,求个度脱,说道:“弟子自明往孽,已复更新,愿我高僧们俯垂前路。”祖师闭目不答。副师乃答道:“汝知我师不答之意么?”元来道:“不知。”副师道:“度脱不在多言,你闭目自知耳。”元来更求其次。副师道:“长守勿变,便是度脱。”元来听了,乃去收拾素斋供献,各相斋罢打坐。天明,祖师师徒辞了元来,与善信往前行路。元来又求高僧教诲出世功德,祖师道:“道有道行。”说罢往前直走。 未到十余里,只见香幡摆来,许多善信来接。一个善信问道:“可是演化高僧么?我等乃清平院僧俗,闻知高僧师徒演化本国,路过此方,已洒扫静室,恭望驾临光顾。”祖师不辞,便随香幡僧俗前行。到得清平院,进了山门,上登宝殿,参礼圣像与两庑十八位尊者金容。随到方丈,与众僧叙礼,方丈僧人献斋。师徒一一问善信僧人名号。按下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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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5-12-18 09:27
零埃打鸟遇妖邪 零地随猴拴鸨怪
却说世间哪有邪魔迷人,乃是人心自迷,一个五体俱来,人孰无心,这心虚灵洞达,超出宇宙,就有邪魔撞来,把一个正念存中,千邪万魔自然消灭。无奈愚俗道理欠明,酒色过度,或是欺瞒,或是懊恼,把一个灵明自先暗昧,就如那沉疴将毙的,胡言乱语,看着砖儿也是怪,瓦儿也是精,说的是鬼物,见的是亡人,非是眼目昏花,乃是元神溃乱。元神如何溃乱?都是这心无定主。大哉,心乎!一身主宰,为人却如何主定了他?惟有善念一个真如,便主持定了。比如一心忠主,这正气历百折而不回,挽回世道天地,也拗不过他,有何邪魔敢犯?又如一心孝亲,这正念坚五内而不懈,立此纲常,鬼神也倾心敬仰,有何妖孽敢侵?不但这大道光明,自驱邪魅,就是微小僧有一善,动了真诚,也无业障干犯。 这零氏弟兄,择术不善,捕鱼打鸟,已造下冤愆,却乘此冤愆,就生出一宗古怪。零弟名埃,长未妻室,立心淫乱。一日打鸟到树林下,偶见一个女子,生得娇媚,在那柘树下撮黄叶、摘枯枝为薪。零埃欲心遂动,乃近前叫声:“女娘,待我与你代劳。”那女子不睬。零埃乃走上前抱住,女子叫将起来,说道:“清平世界,何处凶恶,白昼劫人!”零埃哪里顾甚天理,却又知荒林去村尚远,用力强奸,那女子杀人喊叫。蹊跷那树上一只鸨鸟,往下一口气呵来,零埃忽然倒地,人事不省,这女子挣脱,飞走回去。零埃昏倒在地,半晌方省,只见那鸨鸟变了那个女子,坐在林下,假意骂道:“凶人恶汉,怎么不循法度,白昼辱我女娘。我家住远乡,没人知道,若是有人知道,叫你吃风流的苦恼。”零埃听了她言语,乃是半推半就,却复上前,又要去搂她。那女子又吹一口气来,这零埃忽又跌倒。三番五次,这里不休,只是要扯那女子。那女子连吹连跌,把个零埃头都跌肿,他这淫心只是不放。看看日落,那女子却又不去。零埃等到黄昏,那女子说道:“痴汉子,哪个没有个廉耻,你必定要骗我,也有个房屋。且问你,可曾娶妻?”零埃道:“不曾,不曾。”女子道:“既是不曾,我也未嫁,何不到你家去,免得林中撞见人来看破。”零埃听得,一则跌得兴闹,一则喜到家去,乃叫:“女娘,你肯随我到家,便成一对夫妇。”这女子依着,走了几步,就叫脚痛,零埃只得背着。到家开门进屋,他兄零地看见兄弟背着个大鸨鸟,尖头秃尾,宛似一只老鹰,却又踉踉跄跄,进门如醉如痴,只道他酒醉归来,一家都不问他。这零埃背那女子进得房门,一跤跌在地下,那鸨鸟从窗内飞去,零埃乃昏昏沉沉。零地扶他上床睡了,口里骂道:“少吃些酒,也不至如此。”一家只道他酒醉,又飞走了鸨鸟,哪知他被淫鸟迷心,总是他邪迷惑乱,终日昏沉。到得黑夜,那鸨鸟从空飞来,入窗变了女子,这零埃与之相狎,宛若夫妇。他便如此,一家却只见一鸟,夜夜飞来飞去,因此零埃日日形容清减,也不去野外打鸟。零地焦心,听得人说复新庵有高僧寄寓,善能灭妖驱邪,乃到庵中,但高僧已去,这元来道者乃应承与他扫荡。当下零地听得道者说会,乃邀了他到家。元来进入卧房,只见零埃倒卧在榻,昏昏沉沉,不知人事。元来乃把他扶起,手洒着杨柳枝法水,口念着“般若波罗”,顷刻零埃睁开双目,如梦方醒。元来叫他移卧别室,却闭了他门窗,倒卧在榻,等候那鸟来。 话分两头,却说鸨鸟虽淫,那里作怪,只因一个人心邪淫,起了一种奸骗女子恶意,遂动了暗地冤愆,生出这邪魔鬼怪。这怪却不是鸨鸟,乃是零埃的邪心,附在那鸨鸟身内使作的。这鸟夜夜飞来,得了人的精神,遂会变幻。这晚元来却在卧房倒首,鸨鸟仍旧飞来,只见门窗尽闭,他乃变那女子敲门,元来不起,几回敲门不开,乃推窗跳入。元来见是一个女子,只见他: 淡妆浓抹懒梳头,半带欢容半似愁。 欢是弄娇寻汉子,愁惊卧榻老猕猴。 却说元来已轮转人道,入了庵门正果,因何妖鸟又惊见是一个猿猴卧榻?也只因他一时要灭鸟邪,倒卧零埃淫乱之榻,又起了一种变幻诡心。这段根因,遂使怪鸟看破。这怪鸟虽然看破,却自恃神通变幻,哪里畏怕甚么猿猴,乃将计就计,走近榻前,说道:“零埃汉子哪里去了?你这猴子如何卧此?”元来见了,此时方端出正念道:“你是哪家女子,夤夜到此戏弄男子?”女子道:“此乃我夫妇卧房,你如何得入来?想必是个奸淫盗贼之徒,夤夜入人家内室。”元来道:“非盗贼,乃是捉妖邪的道者。”只这一句“妖邪”二字,怪鸟便立脚不住。为何立脚不住?但凡邪人不敢说邪,若说了邪,反被邪欺。惟有正人,直指其邪,那邪不胜正,自然远退。初前元来卧榻,还存了一种原前猴意,次后见了女子妖娆,毫不在意,直以妖邪拒斥。这点正念,故此妖鸟立脚不住,走出前屋,又想道:“出家人不知立心可真,待我再去调他一会。若是其心不真,便迷他一番也可。”乃复入卧房来。哪知元来性秉原灵,他已知鸟怪,本当剿灭,只因遵守高僧演化盛心,只要说破了他,使他自愧自悔,去了便罢。待怪鸟方出门,走到前屋,他却隐着身形,随出前屋,听他说复来调戏之意,乃叹道:“世间痴愚被妖魔调弄,坏了心术的,万万千千,哪知我元来是皈依了正果,使他又生出一种调弄情因。不如说破了他罢。”乃待怪鸟转身,方要入房门,便叫一声:“没廉耻的怪物,黑夜不守妇道,可不羞杀。”那怪鸟听得,哪里怕羞,一手便来扯。却被元来一口大啐,叫声:“妖鸟,休得弄怪,我元来久已识你。”那怪鸟也啐元来一口。元来被他怪气迷了一迷,说道:“这怪物倒也厉害,若不是我,怎不被他迷。”两个你一口,我一口,啐了十来口,怪鸟见啐不倒道者,乃想道:“莫要惹他,万一他动手动脚,我却惹不过他,好歹再去别屋,寻零埃汉子。”乃往前走了。元来见他走了,乃闭门又卧。 这怪鸟前屋寻汉子,却走在零地房中,见他房中都是些渔网家伙,乃道:“此人也是个没人心的,且调弄他一番也可。”正待要近前惹他,只见零地头顶上出一道光,光中却现出几个僧人,那元来形容也在里面。怪鸟见了说道:“一个捕鱼的汉子,怎么现出僧像来?想是此汉业虽捕鱼,心却思善,他念在僧,光现便僧。既现出僧心,我空去调他,料必枉然,不如别屋再寻零埃。”乃又进一屋,只见零埃倒在一张破凳上鼾呼,他头顶上也现了一个人形怪鸟,定晴一看,乃是他变的那林间女子。怪鸟见了道:“可见他尚有情,梦寐中又思我,我怎舍得去!”乃摇醒了零埃,方才说句风情话,却不防元来在那屋内,虽闭了门卧,乃心性原灵,忖道:“零埃痴汉,恶念未消,冤愆未解,况怪弄神通,又遭他迷。”乃悄悄上前,前后房屋窃听,果然听得这屋内人声。元来即忙把屋门推开,见了怪鸟,运动自己原精,一口啐去,那怪鸟当敌不起,往屋外飞空走了。元来乃向零埃说道:“你好事不做,打鸟弄出冤愆,正念不存,邪心惹来妖怪。如不悔改,只恐遭邪魔之害。”零埃口虽答应,心实未忘。天已明亮,零地出来,与元来讲说道:“师父,你夜来扫荡,那怪可曾灭了?”元来道:“怪在你弟之心,要他自灭方能。”零地道:“我一夜思想,高僧能灭妖邪,他们远去。师父,你既入高僧之门,料也驱除不难。如今必定还要我弟自驱,他在迷惑之际,如何自驱?为今之计,求师父同我赶到前途,面见那几位师父,求他度脱何如?”元来答道:“你主意却是,只是同你弟也走去,亲求更好。”零地听了,乃叫零埃同行。零埃哪里肯去,道:“脚酸腿软,不能远走。”零地只得由他,乃同元来过了复新庵往前赶路。 两个正走过多玉山,在一处密树林间坐地,讲论些道理。元来说道:“善人,小道有一句话劝你。世间渔樵耕读,固也是人生本业,只是活泼泼的鱼虾,遭你网罟之害,此业却是忍心害物。善人就靠资生,不能改业,也须存一点仁心。想那活鱼满腹之子万万千千,多少性命,俗说:‘千年鱼子,也是天地化生。’被你捕子煮食,真乃不当忍字。”零地道:“此乃祖上传来,既承师父教诲,我小子以后不捕有子之鱼可也。”两个正说,只见林树上几多鸦鸨鹰鸟,把零地帽子刁了起去。一个鸨鸟会说人言,道:“你两个只讲不捕鱼,便不说休打鸟。你那零埃,专一打鸟伤生,造成恶孽,还要淫心戏弄人家妇女,不劝解他改行更业,反要去寻僧来扫灭我等。我等料僧念慈悲,广行方便,断不加害,可不空赶一番?你那道者,也不想你是六畜道中,今日乍得长老,便要撞钟。”元来听见,又被这怪鸟说出他原来名色,便动了嗔心,道:“为人除怪,便弄个法术剿灭他,也无大碍。”乃把脸一抹,抖一抖身,叫声:“零地,你且站开,待我捉此怪鸟。”说罢,现了原身,乃是一个猿猴,飞跳上树,去捉那鸨鸟。那鸟却也不慌不忙,把嘴照猿啄来。猿猴一手扯住鸟翅,一手乱打鸟头,走下树来,教零地身上解下带索,拴了鸟足,交与零地,仍复上树,去捉那刁帽子鹰鹊。那鹰鹊见了势头,丢下帽子,飞空去了。 这元来乃复本来人相。哪里复得。零地见元来变了猴子,吓得半日方能说话,道:“元来师父,我小子也知你有神通,善能变化。方才怪鸟在树上高枝,又无弹弓弩箭,怎捉得他?亏你神通,变个猿猴上树,捉他下来。你如今还不复回人身,想是又有怪鸟来树?”元来道:“我本猿猴,只因归了正道,投入庵门,拔除六畜之劫,不落不兽之因,只为方才动了火性,不忍鸨鸟一言之伤,就拿了他,缚了双足,岂是出家方便法门行径。这种根因,复身不上,你可速解衣带,把这怪鸟放他去罢。”零地听得,半信半疑,只得解带放那怪鸟。那怪鸟一翅飞起,骂道:“你这猴精,不怕你不放。”千猴精,万猴精,空中飞骂。元来却坚忍了,要复人身,哪里复得!忽然想起孤光教的《心经》,乃念动一句,那人身即复过来,依旧是个元来。零地见了,也只道是神通,却又疑如何放了鸨鸟。元来见他踌蹰,乃说道:“你莫猜疑,总是我出家人不拴飞鸟,就是怪鸟能言,也不把他作怪。如今只得与你赶路,见那师父去。” 按下两个赶路前行,且说祖师师徒进得院内方丈,一一问善信名号。只见一个长老上前答道:“弟子名号万年。”祖师道:“我久闻清平院万年,就是老师。”万年道:“我正是弟子。弟子却也久仰圣师演化功果,愿求度脱。”祖师道:“师当自度,于我何求。”祖师说罢,连称“好个清平院”三四声,便入静室打坐。当下众善信及院僧,俱与三位高僧讲论些禅机妙理,你难我,我问你,哪里讲得过三个高僧。只见一个善信男子向三个说道:“师父们在道日久,探讨甚深,句句真诠。我等凡俗,哪里觉悟,但闻得师父们度化众生,往往说是三纲五常,平日浅近道理,又能驱邪缚魅,拯患息灾。我这地方之幸,乞求演化一番,也是千载一遇。”道副说道:“小僧们本以谈禅论道、见性明心为务,只因众生内有不明纲常道理,不得已多言开导。这道理原无甚深奥,都是人生易行易知的,只因人把这易知不难行的昧了,故此就有邪魅灾患来侵。小僧们有甚法术能驱缚他?不过说明人心不昧纲常,自然那魅消除,灾患拯息。”正说间,只见方丈前一株大树起了一阵狂风,枝摇叶落,顷刻即止。众人看那大树: 巨干凌云,盘根踞地。青枝交互不说娑婆,绿叶丛铺宛然琪树。几生处若万籁声鸣,月起时如千林倒影。浓荫堪蔽炎光,密荫可遮听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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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来道者正念头 青白船家救海难
话说树底鸟声如泣如诉,众僧俗不知,却是零埃打的脱弹之鸟,惊弓高飞,远投此树。其声泣,乃泣的说:“我与人皆属天生,有血气,俱有痛痒,可怜那突遭一弹,打折了翅的飞扬不起,打伤了身的疼痛难当。远投林树,又恐遇猎人。可喜禅林料不打弹,乃一翅飞来,踏枝树底。”泣的是惊弓之冤,诉的是零埃之恶。道副一听,便识其情,乃望树说道:“那鸟既脱弹厄,向佛地,便入了生方,不须泣也。弹汝之人,方在哪里恼恨,这恼恨多生灾咎。即是汝诉申也。”鸟哪里飞去,仍连声喧叫。尼总持道:“此怪音也。”乃走近树前,抬头看那鸟。但见: 羽毛茶褐色,头目老猫睛。 声叫连珠滚,形容似老鹰。 尼师看了,乃向道育说:“此鸟,师弟认得么?”道育答道:“此鸟多夜飞鸣,此叫必有冤怪。”乃喝道:“孽障!清平善地非汝所栖,即有冤愆,当思自洗。”正说间,只见零地同着元来道者入得方丈,见了副师,便参拜起来,乃问祖师何处,欲求参谒。道副道:“吾师入静,未曾放参。汝来意吾已知道。汝的假姻缘在树底声哀,何不斥去,亏汝端正念头,若不端正,此院何能擅入!”又向零地说道:“鸟有冤,实汝零弟自作自受,若不改行,将入鸟道矣。”零地与元来听了师言,惊惶无地。零地只愿回家再寻别业,元来只求终始不变猴子阴功。副师道:“你求吾二师弟,叫他喝去树鸟。汝只认真了经文,便是始终功德。”元来听了,乃向尼总持拜求度脱。尼总持把手向树上捻了一诀,口中念了一句梵语,那鸟即时飞去。却把手内数珠子,分了五十三粒与元来。说道:“汝可将此念头持去,那零埃自尔怪除。”元来接在手中,拜谢了尼师,依旧同零地回到复新庵。 却说那树中鸣鸟,被尼师法遣飞去,就是怪鸟,能在零家弄假,树林骂猿,如何到清平院树底弄风泣诉,却不能说言道语?盖因正觉禅林,邪魔自然去伪还真。他却被尼总持捻诀持咒逐来,心已把妖气化为乌有,那些变女子态度成灰,不复到零埃家里调戏。这零埃心情未改,终日还想女子风流佳况。看看疾病来临,零地只得再求复新庵道者救度。元来道:“闻知怪鸟不来,你弟无恙,如何又病?如今想是打鸟之事复兴。”零地道:“自与师父清平院回,已改了捕鱼生理。就是吾弟,也已不复打鸟矣。不知为何疾病益深。”元来道:“多因旧念未除,冤愆尚在。此病若要消除,前日清平院师父与了我数珠五十三粒,说可除零埃之病,你可将此珠与他,想是叫他照数念佛。零地依从,随持了数珠回家与零埃,叫他念佛。零埃依从,接得在手,照数称念佛号,果然疾病消除。后有五言四句称赞数珠功德,说道: 菩提五十三,粒粒如来佛。 疾病得消除,永离诸业恶。 却说离清平院十里,有一村乡名唤平宜里。这里中有六个老叟,年皆八十有余,个个都家计丰足,只是平生行事各人不同,居家形迹亦异,且说这六老叟甚么不同。一叟名叫青白老,此老兄弟二人,家住眉山下,平生不视非礼。一日操舟海洋,偶被飓风飘泊到一座海山脚下,四顾波涛浪涌,幸而不沉,得了性命,乃泊舟登山。那山上怪石嵬峨,草木丛杂,却没个人踪。青白老上下登眺了一番,那狂风不息,归路渺茫,腹中渐渐饥馁。正在慌惧之间,只见海中远远一只船上,有五六人被风打翻,止存得破艄浮水,一人乘浪飘来。那落水之人一上一下,尚可以救,只是风浪狂猛。这一人登岸,青白老忙操舟冒风去救。这人道:“浪大难救,仔细你命。”青白老道:“人若可救,何惜于我。与其此时冒险,只当早前沉没。”乃奋力去救,却救得三人回来,到得山脚,渐渐都活,只是腹中饥甚,精力又倦。那三人中一人苏省得早,便拜谢,问其姓名家村,青白老一一说知。那人感恩说道:“恩人,若得风浪宁息回乡,小子愿有图报。”青白老道:“我非冒浪舍生图报了,盖怜你落水,上下没有个救处,那一宗苦恼,把亲戚家乡都在那慌惧心中,故此冒险来救。救便救了你,若是风浪不息,居此人迹罕有空山,没处去向,终须饿损。”这三四人,你哭我啼,也都叫饿。 天已黄昏,那风徒然息了,只见山脚下,一只大舟奔来停泊。青白众人饿甚,只得到舟边去求乞饭食。那舟中并无一人,但见一个长老,对着一桌斋饭,香灯供养,那长老口中念咒,手指捏诀。青白老见了心疑,只得开口叫道:“师父救命,把斋饭布施些,救度难人。”那长老也不答应,只把那供养的疏食,都往山脚下撒去。青白老与众人只得到山脚下,拾取充饥,顷刻越取越撤,人人腹饱。少顷,大舟不见,僧亦不知何去。青白老乃与众人宿在舟中。 次日天明,风息浪平,认方向回乡。不觉两日,众人口谢辞去。只有这苏省早的感恩,到家将家遗田地分了百亩,送与青白老,说道:“谢你救生,愿将产业相赠,想此身不救,产业尽属他人。”青白老哪里肯受,再三固辞。这人乃捐数贯宝钞以酬青白老,青白老只得受了,想道:“我若当时沉没,身且不保,何有此钞。不如舍在清平院斋僧。”正将宝钞携来到院,只见方丈捧出一杯茶来,供奉一位老僧。青白老看那老僧,宛然却是舟中施饭食的长老,乃上前问道:“海舟中撤饭食山脚下济饥的,却像老师父。”长老听得说:“老僧并不曾撒饭食海山脚下。”青白老道:“实不相瞒,老拙荡舟遇风,飘泊山脚,幸得救生,只是无人烟处,饥饿难当。天晚见一只船泊山下,中无他人,只见老师父独对着香花灯果,茶食珠衣。我等求斋,老师父不言,只把斋食往山脚下乱撤,我等只得拾以充饥,遂乃饱腹。及要登舟拜谢,舟与老师父不知何处去了。”老僧听了,说道:“此事果有不虚,但有些奇异。老僧前夜在人家道场焚修法船放食,偶于静中,如梦坐在舟内,奉行法事,只见魍魉无数,来舟抢食。忽见海洋一神,把魍魉尽逐去,说善人山脚饥饿,急早去救。老僧也不自主,随舟行法,忽然惊觉。想是此种根因。”青白老听了惊异,又问道:“那神可曾指善人是谁?”老僧道:“彼时也听得说:‘青白船家,善登百岁。’”青白乃笑道:“我即青白。”老僧乃整衣恭敬。青白取出袖中宝钞,付与老僧斋醮。那赠钞之人只因感恩,把一妹嫁与青白老之弟,生子起家。青白老一生不婚,得此遂心快乐,寿果到今八十余外,镇日与这五个老友相聚盘桓。又有一叟,名叫伦郭老,乃少年贩海经商。此叟亦有昆仲,生平正直,不听邪言乱语。当五十余岁时,尚未有子嗣,乃娶得一个女子为妾。这女子过得门来,正当花烛之夕,一见了伦郭老老迈,便陡然色变,愁眉锁黛,赤耳挠腮,向床后叹了一声怨气。伦郭老一见,即想道:“看此光景,实无他意,乃是少年心性,多思配合少年。他意今日一拂了不遂,便多有血气不调,血气不调,如何生育?且以少女嫁个老夫,违了他投生一世。”乃将房门掩上,退入卧房,毫不为意。但听得那女子悲凄了一番,却歌吟几句。伦郭心聪,明明侧听,听得女子吟道: 当初不幸胎成女,娇羞未肯轻相许。恼恨伐柯氏,一旦促香车。欲拒愁无奈,就此百年与。几回忆百年,可是此中居。伦郭老听得,也朗吟几句。他因何也会吟?却不知女子会吟,便是个多情有思,非平常愚妇,必是少年识字知书。妇女家识字知书,若是个贤良之妇,阅古贤妃经,诵彼烈女传,贞洁节义,都从这识字知书中出。若是个不良之妇,睹淫词而动闺怨,览杂记而效传书,诲淫卖丑,俱在这吟诗赋句中来。倒不如这为商客的,却有学业未就,腹多经笥,把生平毫思,遇着客邸明月清风,不伤天理去调情引妇,乃寄况怡情,歌吟几句散心。故此伦郭老少年也晓吟咏。他听女子悲吟,乃朗赋几句,便依着女子的词韵吟道: 只为生男方娶汝,两相好合成鸳侣。年少多情喜,岂教做色迷。一任东流水,落花两无意。全汝旧时容,旧时也似予。女子听了,不言而卧。伦郭老次日起来,唤原媒妁,把女子送还她父母,便把这娶妾的心肠冷了一半。无奈那嫡妻贤德,见他还妾,每日又劝他再娶。伦郭道:“娘子,你这等好心,念我继后未得儿男,把那私情抛开,专在这正义上劝我,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是那嫉妒妇人,哪里肯容夫娶妾。万一死在丈夫之后,人都恨她。少年不贤,又没个儿郎送他,这教做自作自受。便是个妾生的子,大义不敢背,必然外面也要全了这嫡母的礼节。娘子,你是从长的好心,只是我年老娶一个少女,却怀了她一点少年情性。”嫡妻哪里信他,一心只是早晚相劝。伦郭老无奈,只得又娶了一个女子。这女子过了门,成了亲,性气不纯,动辄咒骂嫡妻。嫡妻为丈夫娶她生子,百事忍耐,倒把好言美语、和容悦色待妾。无奈她纵性欺大,连丈夫也咒骂起来,伦郭只当不听不闻。岂知日久,任情回娘家住,不肯归来。伦郭没奈何,说道:“嫡妻乃结发情重,怎教恶妾相凌。妻虽贤德,难道内无怪恨之心,万一成疾,乃是重妾轻妻。况久住娘家,只怕失了妇道,不如休去,免生气恼。”乃又叫媒的领回原行妆奁,尽与她转嫁,她父母再三央求复收,伦郭只是不纳。 当时,就有一家女子,父母见留得年大未嫁,喜伦郭一家贤良,情愿与他为妾,嫡妻又劝,伦郭也访得此女善良,只是容貌少丑。伦郭心中情愿娶她,这女子也情愿来嫁。过了门,嫡妻甚喜。喜的是,迟眠早起,当家了计,敬夫爱嫡,满门无不欢喜。此女自从入门之后,暗置一炉香,待众人寝后,望空深深礼拜,说道: 一愿夫君长寿,二愿嫡氏安康。 三愿嫡先生子,四愿地久天长。 五愿家门兴旺,六愿长幼仆婢个个循良。 一日伦郭听得堂前妾言,悄出堂后,听他六愿,并不提今自生好了,乃走出堂前,说道:“二娘子,我本不听人私言,但你言入吾耳,句句却正,如何俱在别人,且不愿自己生子,却声声只愿嫡妻生儿,是何主意?”妾乃答道:“从来嫡生子,胜如妾生子。嫡如生子,我愿入婢行服事,嫡又喜,家人又服。若是妾生了子好,嫡把当亲生;若是不良,多少嫉妒。再若夫心偏妾,家不和顺,便是子息也不安。”伦郭听了大喜,叹妾真贤。二人相携入屋,只听得堂窗之外忽然一声石响,妾听惊叫伦郭老听,老说:“我不听恶声。”妾忙起出看,乃见天井中从空两个沙弥落下,进了堂中,忽然不见。妾甚心疑,入内不敢向老言。过了两月,果然妻妾各怀一孕。又经月足,只见一个老僧化缘,走入门来,向伦郭说道:“吾为汝家妻贤夫善,把两个沙弥送为子嗣,富贵可期,还教你长年不老。”伦郭听得,备斋供奉僧去。果然妻妾各生一子,起家立业,这伦郭老八十余外,日与众叟交游。那二子犹如一胞所生,皆孝顺夫妇三人,十分欢洽。 再说一叟名叫祝香老,少年时耕种为业。有弟祝味,同父共母,有时兄歇弟种,有时弟息兄耕,两门出入,一气同心。一日,祝味避些差徭,远出不归,祝香念一体连枝,待弟妻子胜如自己。弟有三子一女,自己只有一子二女,乃先令媒妁约订婚姻。有一富家,其子秀拔,父母欲求祝香之女。祝香说道:“我侄女未曾聘人,弟久未归,安得先聘己女!”媒妁道“聘女论年,侄女年少,当让其长。”祝香不肯。富家只得依从,乃聘其侄女。嗣后又有两家求聘祝香之女。人有说两家子弟虽佳,但家计不如侄女所聘的富。祝香道:“古人择婿不择富,吾宁许聘清淡之家,若配了富户,人将我议结亲胜过三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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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苗叟公门方便 小和尚还俗养亲
话说那个老僧,乃是祝味,只因昔年避差外出,多年在他乡,逢着僧人,谈论禅理,遂乃披剃出家。曾在海潮庵,得闻高僧论理正言,乃想起家中尚有兄长妻子,一旦归来探看。虽说出家人不以妻子惦念,却冥中为这贤德之兄,思念同胞,感令他归来,以慰善人之望,祝味却识故里家门,年久家仆哪里认得,见个和尚往内直走,便嚷叫起来,一手去扯。真个是出家有些道行,一毫火性不存,也不说出姓名来历,也不嗔怪家仆,只是遇着哥嫂妻子,方才认得。果然祝香老听得家仆吵闹,走出堂来,见个僧人,细看一会,乃抱头而哭,妻子家众方才认得,各相悲啼,乃复喜道:“阿弟,因何外游不归?叫我兄想望。一日不归,一日思念,你如何把头剃了,做了和尚。这和尚有何好处,你去做他?”祝味道:“阿兄,你怎见得和尚没好处?依我弟说,和尚好处多哩。”祝香道:“阿弟你听我说: 抛离父母别家乡,不习农工不做商。 骨肉不亲亲外姓,王家差役叫谁当? 祝味听了道:“阿兄,你说差了,我弟也有四句。”说道: 万劫难逢一个人,如何迷误在红尘。 因除烦恼离乡里,苦海回头永不沉。 祝香听得,说道:“阿弟,我也不与你饶舌,人各有志,便随你罢了。只是你既脱离尘情,今日何故又归来?”祝味道:“我逢高僧讲论玄理,因及纲常正道,弟兄妻子,乃是五伦正派。偶动了一念归来之心,虽自知堕了思凡,却也是阿兄善念感召。若是阿兄无思弟真心善念,怎得归来!且问阿兄,当此老景,镇日何以了此余生?”祝香道:“近因老迈,家计已析诸子,日与老友盘桓,但愿盛时以遂愚乐。”祝香又把嫁女分产事说与祝味。祝味笑道:“弟今回家,愿吾兄与众老欢乐老年,料兄不逐世味,不同熏莸一类,凡有供赡,皆我小弟一力相承。”以此祝香享八十余之乐。 却说第四个老叟,名叫辛苗,平生身随衙门出入,资生过活,为人善柔,凡遇公事能言善谈,多与人方便,出自忠厚本心。这衙门中有尖利出头儿的,辛苗叟也由他,不与计较,有漏空不实的,辛苗叟多与他搪抵圆变,不坏了门风。一日,有一起争讼的,那原告刁诬,把一件伤天理、坏人门户的事情,捏词在官长,衙门众役俱受了刁奸之贿,欺瞒官长。这被诬的可怜为人善柔,又且拙懦。辛苗叟知其受诬,情必不伸,乃捐自己钱钞,代为打点,冒忌受嫌,暗把实情通知官长。官长疑他诈骗妄言,叟乃悲惨说道:“小人非诈骗妄言代诉,实乃知刁诬情虚,欲上得审其实,恐被刁诬蒙蔽公明,善柔受屈耳。”官长喝骂而退,及另差人密访,果系刁诬。善良不致偏屈,村民称快,哪知是辛苗暗行方便。”俗云:“公门中好修行。”辛苗只这一件事实,官长知其德行,乃大小狱情托他查访,得情方审,无不称明服公。 三年官长转任,辛苗叟家私都赔累,一贫如洗。人并不知,独有其妻每出怨言,说道:“衙门人役,谁家不热闹起屋,哪个人不赚钞养家,偏你冷清,把家产都赔累尽了。”辛苗叟笑道:“娘子莫怨,我当年进衙门,为养家起屋。不意进了衙门,见众人个个横着肠子,狠心恶意,勒索人钞。可怜这兴词动讼的,也有平日不舍穿,不肯吃,聚得钱钞,都白白的送在这衙门里。这也罢了,还有一等穷苦的,变产业,卖儿女,送上门与他,若是申了冤,饶轻了法。这也罢了。若是冤不申,法又重,我辛苗自进衙门看了这些情由,不觉不忍心性。一则也因未有子嗣,就赚了些钱钞,知与何人;一则只当积些方便,救人苦恼,便是败了产业,饥寒家小,也说不得。幸得官长廉明听信,三年转任升去,不知后来官长如何。趁此抽身,另寻别业。”其妻听了,乃说道:“有此善心,我妻小愿甘贫守,待你别业。”辛苗道:“别样营业我做不惯,不如另寻个不惹是非本等钱钞过活罢了。”岂料辛苦在衙门三年,只为存这点好念,把家计败了,止存得两亩空地,锄种过日。 一日锄种辛苦,倒卧在地,忽然睡熟,见一官长,幞头象简,走近前来,叫一声:“辛苗,多亏你衙门方便,救了吾子孙不白之冤,清了吾家门体面。莫怨贫穷,管你门户高大。”辛苗乃拜问道:“小人何事为尊官方便?”官长道:“吾当年在世,忠心国事,在地方直吃一碗清水,积得养廉棒禄,以贻子孙。三世清白只因积得多金,恐为子孙侈富,乃埋于吾家后墙之下,后令子孙不足者得。当时子孙不知,我亦未白其事。不意今有诬吾子孙,门户受污,几被玷辱。若不是汝察情方便,连我清名损坏。不独我感汝德,便是冥中称汝阴骘不少。汝可到某家后墙,挖此千金之埋致富,免得锄种之苦。”官长说罢不见。却又见一人,丰颐大耳,衣冠整齐,走近前来,也叫一声:“辛善士,多赖你衙门方便,免吾朽骨摧残,愿保你有子继后。”辛苗道:“小人何事为尊长方便?”这人道:“某人前日夺冢之讼,若不得善士察访真情,几遭强梁夺去。年深日久,冢已数迁,吾骨尚存,赖善士救安。今愿复生投胎,为善士继后。”辛苗道:“当日官长廉明判白,与小子何干?”这人言道:“若不是善士忠公,官长信服,那奸刁难必不遂其诬。”说罢忽然不见。辛苗惊觉,汗流浃背道:“怪哉,我在衙门与人方便,就是善良不致冤屈,都是官长阴功,怎么梦中人来谢我!挖人埋金,继富不仁。我闻富贵有命,况此官长子孙已处不足,当往指明,却不知可有此等事情否?古人有蕉鹿梦,虚虚实实。且就梦往说,任他信否。”乃向官长子孙把梦中事情备细说出,那子孙方才知讼平皆赖辛苗之力,却在后墙挖出千金之蓄。当时分十之一谢,辛苗不受,子孙再三强之,乃受归家。期年,果生一子,后得职官长,孝事辛苗。故此辛苗叟享龄八十之外,日与这五老盘桓。 再说那第五老叟,名叫我躬叟,这叟生得齐楚,少年倚靠祖父产业,自己却又辛苦经营起家,比前十分茂盛。生有五子二女,年近四旬,父母尚存,每日晨昏问安侍养。父母有疾,日夜不眠,割股相救。有此孝心,感得父母安康,我躬亦精神百倍,求谋皆遂。十余年,父母不在,他的五子亲见父孝祖,各人更加十分孝敬。我躬叟把家产分做七份,亲友问是何意,我躬叟道:“吾父遗我一份,我辛苦增至三份,今欲五子得受每各一以一份陪嫁二女,余一份我欲济贫作福?”亲友道:“济贫是你仁厚,便是福也。况你五男二女,个个皆孝,家业丰盛,手足康健,更多福事。”又作何福。”我躬道:“非自求福,乃是为报答四恩,作些福事。”亲友道:“哪四恩报答?”我躬道:“天地盖载之恩,日月照临之恩,国王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亲友听了道:“天地日月,高明在上,如何报答?除非建斋设醮,只恐是虚仪。国王水土养生,人民若无官职尽忠,何以报答?父母已经仙游,何处报答?况福是你的现在,怎么报得这四恩?”我躬道:“亲友,你不知天地日月也只要人存心为善,国王官长也只要人恪守王章。我如今把这一份产业,遇有街修路补,救苦济贫,就叫着作福罢。”亲友俱信他言语出自善愿。这五个儿子轮流孝养,却也人间少有。我躬到此八十余外,康健异常,亲友莫不夸他存心为善之报。这第六个老叟,更是古怪,他名唤马喻。这老叟幼年,父母止生了他一人,算命的说他有关煞难养,行医的看他多疾病恐伤。父母心慌,说他虚飘飘无定着,乃许送在寺院出家。当时就有一个僧人,法名半真,这僧没甚戒行,混俗和光。马喻随他出家数年,父母老迈无人侍奉,他一日自想道:“出家从师,果然得成佛作祖,且莫说现在父母,保佑他福寿康宁,便是过世的五代七祖,也超生天界。我父母送我出家,也只愿我做一个有道行的和尚。乃今随着这混俗和光僧人,他自顾不暇,有甚好处到我!不如还俗还家,侍养父母,有缘寻个妻小,我生个儿男继后,也免得被人议论,说我抛父母不养,逃王差不当。我想菩萨决不罪我还家侍奉父母的。”马喻当时拜辞了师父,一心回家,半真僧人也不作难留他。 却说这寺院叫做弘愿庵,僧人甚众。有一等受戒道行的,门下招的徒子徒孙,听师道、效师行的也多。有一等只图混俗如半真的,门下徒子徒孙也有自守戒行的。也有一等不听师父教诲,不守僧戒,丧却心情,不是被师赶逐,便是偷走还家。这一夜,只因马喻早起还俗,方才出门,却遇着三四个小和尚,彼此相问早往何处去,马喻便说出真情道:“父母无人侍奉,欲归孝养。这出家为僧,似你们投着个好师父,教些见性道理,明心真诠,不然就是经典科仪,久后得个正果,也不枉抛父娘,拜佛门,当个和尚。若是遇着师父,披缁削发,外貌是僧,心情只是在那利俗上要受用快活,今日望施主,明日拜檀越,揽经做醮,你便当个生意,不顾那人家敬请建一个道场。我想随着这样师父,倒不如还了俗,做个良民。”那三四个小和尚听了道:“原来马喻是背师还俗的,我们实不瞒你,也是背师逃走归家的。”马喻便问道:“你们想也是要侍奉父母的?”只见一个小和尚道:“各有心事。”正才讲说,忽然一阵狂风,众小僧惊惧,忙躲在山门背后,让那阵风过。只见风过处阴云惨惨,一尊大神拦门正立。众小僧看那大神,像貌威武: 头戴金冠飞彩翅,身披铠甲衬红袍。 赤发连须睁怒目,手持宝剑大声嚎。 这神当门立着,喝道:“你这几个小和尚,背师逃走,往哪里去?”小和尚见了,一个个胆颤心惊,不敢答应。却有一个大着胆答道:“我娘家去。”大神喝道:“吾神聪明正直,岂不鉴察你心。你哪里有娘,本是无娘无爷,你兄嫂送你出家,你既有兄继后,便是出家。投了一个明师,有道行的,正当仿效做个好僧,如何不听师训,不守僧规,私心要还俗?吾神此门可是你私意出入的?虽说三宝门中,一真可栖,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似你这败坏僧门,此处一则也难容你,一则看你好吃懒做,不恤行止,便是还了俗,也非纯良守法之辈。去便容你去,只恐你日后不守本份,想这清高不能入的。”大神说罢,把这小和尚,揪着衣领,往山门外掷去,便来揪那两三个,说道:“你这心情,一类一类。”也揪着衣领推出。却要揪马喻,马喻忙说道:“我是归家侍奉父母的。”大神听得,定睛一看,笑道:“真情,可爱可敬。你存此心,已证如来圣境。你九玄七祖有继,还保你百岁长生。好生去孝养,莫负了此日出门去。”说罢,大神飞空而去,风静早见曙光。那几个小和尚有飞跑出门的,也有想一想复进山门,仍归房去。马喻因此归家,留发侍奉双亲,年载家贫,父母已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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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老叟参禅论偈 三官长执册说因
世事逢古怪,莫讶遇跷蹊。 为恶偏成孽,作善自无欺。 暗有神明护,宁无福德依。 试观多富贵,俱是善根基。 却说马喻半信半疑,信的是,清平世界,一个女娘,衣有缝,话有声,果是复苏之人未可知;疑的是,既入棺之人,如何又活?但她口口求救,想救人乃是阴骘,便冒疑犯忌,说道:“女娘,你随我领你到家去。”那女子道:“我力弱,不能远去。”马喻乃背负着她,到得王老家里。王老夫妻一见,惊喜问女缘故。女子备细说出前情,王老一面谢马喻救女之恩,一面要声明地方,捉获毁棺盗衣饰之贼。 马喻劝道:“王老官,你要捉获了这贼,将何礼物酬他?”王老道:“定送他到官长治罪。”马喻道:“若不是贼毁棺,你女子焉何得复活?依我小子说,还该谢他,”王老夫妻听了道:“大哥,你说这话,却是个忠厚善人,且问你年纪多少?”马喻道:“二十一岁。”王老道:“吾女相配不差。”一时使留住马喻,把情由遍告亲邻朋友,招马喻为婿。马喻成了这段古怪姻缘,后生三子,极孝。故此马喻寿过八旬,与这村乡五老盘桓,以乐余年。 村里哪个不夸六叟之贤,说他们能安享老年之福。这六叟相聚终日,你到我家,我到你家,家家子女,个个贤孝,欢天喜地说:“难得老人家年过八十,都康健不衰。”进入家门,便治备饮馔,俱要合欢众老之心,仍唤歌唱,以助六叟之兴。这众叟坐间也不说那家过恶,也不夸那个富贵,也不谈那家子女顺忤逆,也不说少壮时做的事业,只说的是某家有一个不识进退的老儿,偌老的年纪,不把家私交托儿男,还辛苦前挣;某家有一个不知死活的老头子,偌许年庚,不保守精气,还娶妾追欢;某家有一个不知涵养的老倔强,一把出头的年岁,能有几载?还好胜与人争淘闲气。众老叟你讲我说,只见我躬老叟道:“你我老人家既看破浮生,往先做的一场春梦,如今相聚为乐,却又管人家闲事。俗语说得好:‘喜吃糖鸡粪,蜜也不换。’这几家老头子,偏看不破后来岁月,心情偏在这几件事上,便扯他来学我这乐,他终是不乐。”伦郭老说道:“我等相聚为乐,固然胜似他们,只是其乐有限,总皆空虚。我听得清平院万年说,国度高僧寓居院内,能谈见性明心道理,成佛作祖真诠,我等虚度偌多年纪,何不往谒?若得沾一时胜会,便也不枉了一世为人。”青白老叟道:“我等已桑榆暮景,便就闻了道理,也是无用,枉费了心机,徒劳了一番礼貌。”祝香老道:“便是朝闻夕死,也胜如不闻。”辛苗老说道:“随喜道场,也胜如虚费时光。”这几个老叟,你长我短,讲论了半晌,只见马喻老叟端了正念道:“我曾闻修道的人说,一夕之气尚存,能知了道理,万载之灵光不灭。安见老人不可学道?我等敬心瞻谒去的是。” 六个老叟一齐走到清平院来,万年长老正与众善信诸僧听候祖师师徒出静,讲论上乘妙法、演化玄机。只见院门外走来六个老叟,众僧看那老叟,一个个: 鹤发如飞雪,童颜似少年。 相扳来福地,多是隐高贤。 这六个老叟走进山门,齐登正殿,参拜了圣像。众僧各各叙礼,万年个个都识名姓来历。只见六叟望着祖师师徒,更加恭敬。内中只有辛苗叟善谈多言,乃开口向祖师求教道理,说道:“朽拙村老,迷昧一生,干名犯义之恶,毫不敢为;无心叛道之罪,时或颇有,从前作过,望高僧道力开宥,但自今日以后,料老迈无能觉悟真乘,只求教个不昧原来,多添几年逍遥自在。”祖师听了,微笑不答。六叟再三恳求道:“高僧不言,我等益昧。”祖师乃说一偈道: 盗跖何寿?颜渊何天? 识得根因,长存不老。 祖师说偈毕,闭目入静。六叟只得出静室,到方丈来坐,各人议论偈意。时道副三位也倍坐席间。只见辛苗叟乃说:“师偈是寿夭皆系乎数之意。人随乎数,也没奈何,听之己耳。”青白叟乃道:“师偈说,寿的尚留人间作盗跖,夭的已归自在作逍遥,寿的是夭,夭的是寿,这个根因。”伦郭叟道:“不然。师偈之意,乃是盗跖造下在世之孽不了,颜渊乃是万世不泯之道而归。我躬笑道:“不是这讲。师之偈意,乃是跖寿也由他,颜夭也随他,只乐我们现在根因。得一年,便是一年不老;得十年,便是十年不老。”马喻乃笑道:“虽俱说的是各人高见,依我说,师偈乃是跖与颜各人遭遇不同,哪在乎盗之不肖不该寿,颜之大贤不该夭。”祝味说道:“寿夭不齐,人之情;不以寿夭限为,天之理。安在乎彼寿此夭,徒增辱舌!”道副三位听了,俱各不语。万年长老乃问道:“师父,依你体悟师偈之意,何如发明?”道副答道:“吾师偈意,只就六位老叟现在根因,俱是从前作过善根,今后自当消受。莫在寿夭上拘了形迹,当在一念上种寿根因。”六个老叟,人人点头道:“有理,有理,我等生平却真也有几件事,不曾亏心短行,虽然不敢自必,说是长生报应,便是见了村乡几个使心机、用心术,不独自己夭折,妻妾子女多有不长。”众僧俗听了,都合掌称扬偈意。 这老叟方才辞谢高僧出门,忽然门外又来了四个壮年汉子,他却不进山门,站立在外,气赳赳、怒嗔嗔指着老叟,道句戏言,说:“你这几个老头,在世是盗跖。盗跖盗人宝,老儿盗天寿。”汉子说罢,又笑嘻嘻哄然而去。万年长老送老叟出山门,见了这情节,却也不敢作声,即忙回到方丈,把这事说与道副师三位。副师听了道:“异哉!这汉子们乃是知道理的,可惜不进此方丈一会。”尼总持道:“既知道理,不进山门来讲论,非酒狂,必口是心非的。”道育说:“只恐是不正之怪,难容混入禅林。”道副道:“若是知道汉子,不可错过,也当访会一面,彼此有相资之益。若是不正之怪,剽窃理言,也当度化他。”万年道:“若六叟,我便知其姓名来历。这四个汉子,不识他何人。看他恶狠狠讥诮六叟,笑嘻嘻徜徉而去,莫不就是老叟说的使心机、用心术的汉子?我既承师兄们教诲,也当扶持演化的盛意,且去乡村访寻他来历,可度便度,如不能度,指引他到院来,请师兄们指教他。”副师道:“长老须当因人指教,莫要非人乱传。”万年长老听了,走出山门,到村间找寻四人不提。 且说这四个壮年汉子,一个叫做强梁,一个叫做殷独,一个叫做吴仁,一个叫做穆义。这几个人生长平宜里,真个是使心机,不顾天理是非,惟图利己,用心术,哪管人情屈直,只要算人。再说这强梁家颇富饶,有庄田数百亩,与一个叫做阮弱的为邻,欺其势力不能争讼,乃侵夺不厌,渐渐把他田产占尽。阮弱冤抑难伸,忽然,一个游方道士向强梁乞化,强梁不但不舍,且口出恶言骂逐。这道士又向阮弱乞化,阮弱慷慨布施。道士便问道:“善人,眉愁面惨,若似有事关心,何不向小道说出?我小道也能为善人解愁。”阮弱便把强梁情由说出。道士道:“此有何难!小道有一法术,能使他田禾尽槁,你田倍收。”阮弱道:“田俱连亩,怎能他槁我收?”道士微笑不言,乃走到田间,把佛尘一挥而去,果然强梁田禾绵槁。强梁见了,仍倚势尽把阮弱熟苗割去。阮弱捶胸怨道:“法术害人,反使禾苗被割,倒不如道法不用,我尚有一分收成。今为法术,反被强夺。”正怨间,只见那道士复来,向阮弱笑道:“此正小道法术之妙,善人即须割他枯槁之草,管你收成十倍。”阮弱依言,乃尽把槁草割取。强梁见了大笑,便随他割尽。强梁割熟禾却少,阮弱割枯草却多,哪知道士的法术之妙。阮弱割的草,皆是熟禾。强梁割的苗,尽皆枯草。强梁哪里知道,只是自家懊恼。阮弱知此情节,感谢道士。道士又问:“善人,你田地被他占夺,可有个界址么?”阮弱道:“师父,你看那田沟石桥,前是强梁田,后是我的地,当原以此界,如今被他占过来多了。”道士乃把桥顷刻用法搬移,只见桥后占过桥前,田皆阮弱之地。阮弱见了大喜,忙拜谢道士。那道士知强梁费了一番心机,落得个在家懊恼,乃留了四句口语与阮弱,含笑而去。说道: 强梁欺阮弱,占地将稻割。 不但割枯苗,移桥田又缩。 强梁懊恼未解,乃与妻子说:“明明阮家苗熟,我苗尽槁,因何割将来,却又是枯的?倒不如割我的草,却有余。”正说怪异,只见家仆来说,阮家割去的枯草尽是熟苗。强梁听了,暴躁起来,古怪可恼。家仆道:“还有一件古怪,怎么田地界址,石桥前后,如今桥前窄削,桥后宽远?”强梁道:“哪有此理,桥乃石砌,如何得动?”乃亲去搭看,果见田缩地长,自己惊疑,心实不忿,乃往殷独家来,备细把这情由说出。这殷独正在家设计算人,听了强梁之言,乃笑道:“强兄,此事何难。你家颇富,那阮家不过只几亩荒地。我有一计,你可借事把个害病家仆打杀,送在他门,与他一个人命讼词,自然田地都归于你。”强梁听了笑道:“殷兄,计便甚妙,只是伤了我家仆的性命,却去夺他的田地,先折了一着,这也不是我强梁的豪杰美事”殷独道:“闻他割你的枯草甚多,何不半夜放火烧他。”强梁道:“杀人放火,王法甚严,这虽是我强梁的行径,但明人不做暗事,万一露泄情由,王法无私,悔之晚矣。”殷独道:“还有一计,这阮弱好酒,每日远醉,黑夜归来,可乘机叫家仆擂之捶之,只做个酒醉鬼迷,路倒而亡。”强梁听了道:“这事也做不得,我强梁平日为人,也只是要强胜人,便是倚些势力,好占夺便宜。若黑夜行凶殴人,这又非我素性。”殷独道:“除了这几宗计较,我小子却无策算他。”强梁便要辞回,殷独道:“好朋友如何空慢!”乃宰鸡为黍,沽酒相留,二人尽醉。 到黄昏,强梁辞别殷独出门,酒醉上来,却走错了归路,弯弯曲曲来到一处荒沙,不觉倒卧在地,睡至半夜,酒方少醒,自己恍惚正疑:“如何殷独留我,却倒卧在此?”方要挣起,只见两个青衣汉子,形状官差,上前一索套着道:“官长唤你。”强梁不知何故,被他二人扯到一座公厅,见一官长上坐,左右甚众,喝叫:“强梁跪倒!”只见官长执一簿子,看了怒目视着强梁,道:“你这恶人,自恃心性狂暴,凌虐善良,虽逃王法之加,岂恕冥司之责?”便叫左右把他布裳脱去,换上一件牛皮袄子,推入那轮转六道之司。强梁方才明白,忙泣诉道:“愚蒙有罪,乞求知改。”官长喝道:“你早不知改,只要见此光景,方悔前过,哪里恕饶!”喝令左右来推。只见左厢廊下,走上一位官长,拿着一页文册,上堂禀道:“此人还有不伤家仆性命害人一种情因可恕。”官长道:“此一种不足以偿他欺凌良善,多少善良受他冤抑。”摇首不肯。只见右廊下,也走上一位官长,拿着一页文册,上堂禀道:“此人又有不做暗事一节可恕。”官长哪里肯听,只是叫左右推入转轮。忽然中门走进一位官长来,手拿着一页文册。堂上官长忙出坐,下阶迎着拱手。这官长道:“此人本当不宥,他却有黑夜不肯殴人一宗良心可恕。”堂上官长见了,乃回嗔道:“据此三件,理有可恕。”乃叫左右脱去牛皮袄子,仍还他布裳,说道:“若不知改,后来此袄终难脱去。”说罢,忽然不见。只听得有人声叫前来,乃是家仆持灯火找寻来接。到得家里,只因这醉卧荒沙,受此一番警戒,乃病卧枕席,把些强暴心肠一朝悔改,遂把强梁更了个强梁名字不提。 再说这殷独为人心术最险,计算极深。他一日往海岸边过,见前行一个汉子,取道走去,那海里忽然钻出一怪来。那怪怎生模样?但见: 赤发蓬头蓝面,一双环眼如灯。两耳查得似风筝,四个獠牙倒钉。 十指秃如靛染,周身露出青筋。一张大口向人喷,真个惊人心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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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独与鬼蜮结交 穆义同吴仁遇怪
殷独走一步,说一句,懊悔一声道:“我知这鬼蜮射的是正人君子,若是狭邪小人,与他一类去射人。我殷独只因平日立心险峻,故此前来遇见。若是正人君子,他怎敢当面冲犯?只好背地里暗射。方才他说那射不中的,叫做吴仁,想必有几分不忠厚,我如今寻访他去,做个朋友,帮衬帮衬。”不意吴仁踉跄走来,腿脚酸软,坐在海边。殷独见了却认得,乃上前施礼。吴仁答礼,两个问了来历,殷独便把鬼蜮事说出。吴仁道:“方才也觉身后似甚物打来,原来是鬼蜮这怪。老兄不知,此怪暗地害人,我们被他射不中,没妨,惟有一等善良怕他。”两个正讲,只见一个汉子走将来,向吴仁叫声:“吴大兄,你如何坐在此处?”吴仁道:“因到前村做一宗生意,回来遇着这位殷独长兄。”殷独便问汉子姓名,吴仁答道:“我这朋友叫做穆义。”殷独道:“穆兄往何处行走?”穆义道:“一言话长。小子有个妹子,嫁了丈夫。不幸夫亡守寡,止有十岁一个孤儿,寄食我家。老兄所知,荒旱年间,自家三口尚养不活。没奈何劝妹改嫁,妹子守节不从。一则饥饿,一则抑郁,不幸身亡,遗下孤子。偶有一外乡商人,与得几贯钱钞,只得把此子卖与他。不料我也有一小子,与孤子终日耍戏,不舍,背地里逃到商船,这商人俱带了外去。商人数载不来,我又无处找寻。今闻外乡有个商人到来,只恐是带子去的,特去找寻。吴大兄,你的生意何如?” 吴仁道:“莫要讲,不济不济,把几贯本钱折得干干净净。”穆义道:“怎么折了?想你也是个千伶百俐会算计的,如何亏折?”吴仁道:“莫要讲起,也是我自家算计了自家。昨年只因本少,搭了一个伙计,借他有余,扯我不足,贩了一般牲口,船小载重,况又是些不调良的牛羊。我那伙计赶得三五只陆地先行,我押载船后走。古怪,古怪!莫要讲他。”穆义道:“我与老兄相契,便说何妨。怎么古怪?”吴仁道:“我存心不良,只因那牲口中有几只壮的,要瞒着伙计寄在别家船里,到一处转卖,希图多得几贯钞利肥己。谁知道别船失了风,那牲口皆溺不救,伙计只疑我卖了别处,匿了本钱,都算在我身上。如今分开各自生理,这不是自算了自?”穆义笑道:“正是,正是。”殷独听了,也笑道:“二兄,这也是偶然,若是我殷独算计,百发要百中。”吴仁笑道:“老兄,人算赶不得天算。”穆义道:“话便是这等讲,人若不算,怎得便宜?就是伤了些天理,也顾不得。” 穆义只这句话,忽然天昏地暗,风沙扑面,四顾没有路,茫茫尽是海浪。三人坐地,如在个山阜之上,那地又颠颠巍巍,如坍似塌。三人惊慌起来,穆义乃埋怨吴仁道:“都是你在此坐地,误了我行路,说甚么贩牛羊骗伙计,弄出这怪事。”吴仁乃埋怨殷独道:“我歇歇脚便行,都是你讲甚么鬼蜮,扯攀在此,惹这祸害。”殷独又埋怨他两个不相知,撞此冤孽。三个人无计脱难,看看那海波触这沙滩将塌,齐哭起来。少顷,那海波泛处,几个鬼蜮跳出来,看着三个笑道:“你们也怕这平地风波险峻么?”三人既心慌,看见青脸獠牙又害怕,只是倒身磕头叫饶命,说道:“风波险峻,真是怕人,可怜我三人在路途遭遇,家中没有信音。若垂怜放救,自当报谢。”只见一个鬼蜮看着殷独道:“你这人反面无情,我方与你结交,指海为誓,你如何懊悔,背后骂吾?你这三人心地,不说这风波险恶,如今放了你去村乡害人,不如扯你下海,也做个一类。”殷独道:“交情在先,海誓在耳,怎敢违背毁骂?若是不放我等,乃是你先败盟。”鬼蜮听了道:“也罢,且放你们去,尚有异日相逢。”忽然鬼蜮钻入海中,依旧青天白日。三个坐在平沙地上,说道:“怪哉!怪哉!” 殷独乃向吴、穆两个说道:“我有个结义的弟兄,叫做强梁。闻他在我家酒醉,归途被迷,得病连日,有事未曾探望,我们又遇此怪事,当去望他,一则问安,一则探他如何解迷。”吴、穆二人听得,便随殷独到得强梁之家。家仆报知,强梁出得堂前,乃向殷独问二人名姓,彼此各通来历。强梁乃把醉归路上这些情由说出,又把悔改强梁一节也说知。殷独三人方才明白,也把鬼蜮这一种异怪尽说出来。强忍听了,乃说道:“此事分明警戒列位,也当凡事存一着宽厚。”殷独笑道:“警戒,警戒,不使些心机,怎做得养家买卖?”吴仁道:“宽厚,宽厚,不伤几分天理,怎得吃鱼吃肉?”穆义道:“老兄,我们生成的骨骼,长成的皮肉,旧性难改,任意做去,再作道理。”殷独道:“强兄病愈初起,我等同他村乡闲步一番散心,有何不可!” 当下四个人信步行来,却走到清平院山门外。他们原不曾到院中来,却远远见六叟自山门而出。殷独见了老叟,乃向三人说道:“这几个老儿,少年不舍的聚会游乐,礼佛敬僧,只等这头须鬓白,方才到此。”强忍道:“临老出家,也胜如死而不悟。”四个人一面说,一面走,恰好相近六叟,悻悻的发这“老而多寿是盗跖”的戏言。他哪知这语,是说世上有一等不循义的自害生理,乃微幸长生,如何作戏言?又岂知这青白等六老,都是少壮时行过善事,循过道理的,天与他的长生,得遇高僧,到这禅林随喜,他便悻悻笑讥老叟。这老叟都是看破世情,哪里计较,各自去了。这四人闲行,到一座花园之外,殷独便叫:“列位,我们既闲游,与强兄散心,遇此花园,何不进入观乐?”三人齐道:“有理。”乃进入园门,举目看这园内,果然百花齐备,亭榭萦回,好座花园!怎见得?但见:楼客重重,都是绮窗绣户;栏杆叠叠,尽乃绿柳红桃。曲径翠苔绕玉砌,日影横铺;朱帘彩幕挂金钩,风光摇动。四壁粉墙,千株杨柳黄莺啭;几亩池塘,万朵荷莲绿鸭游。海棠娇,粉蝶双双,来来往往;蔷薇丽,游蜂阵阵,歇歇飞飞。木香亭对假山青。太湖石傍新篁绿。夸不尽四季名花,且状这三春后景。 强忍四人入得园来,只见一个看守的园户道:“列位游观便好,只是不要摘花木。我园主为此常闭了园门。”又道:“独乐不若与人同乐。’开了园门,与人游乐。又无奈这游手好闲的,摘花采叶。你便图采去插瓶头戴,怎知伤了我灌溉的功,泄了花木的气。”吴仁笑道:“使采了两三枝花朵,折了一二根枝木,也不致泄了花木之气。”管园的道:“我也不知,只是我主人是个知道理的,常说青草也不可芟除他一团生机,与人不差。”穆义笑道:“若是恼了我,连根都与你拔起,管甚么生机活机!”正讲说间,只见亭子里坐着个长老,四人看那长老: 僧伽帽光头顶戴,锦装裟阔臂身穿。 数珠儿挂在颈上,木鱼子拿在手间。 口念着阿弥陀佛,眼观着天地人间。 想不是等闲长老,化缘薄广种福田。 那长老走下亭子,望着四人打一个稽首道:“四位檀越,请亭子上一坐。”殷独三人悻悻的把和尚慢视,强忍却是警戒了一番,改过心情来的,便答道:“老师父请坐。”随也坐在亭子的懒凳上,殷独三人也只得随便坐下。强忍问道:“师父上刹何处?”长老答道:“小僧乃清平院万年。”强忍听了,便起身敬礼,说道:“小子久闻方丈老师大号,自未曾会,今喜相逢,正是早晨见六个老者出院门而去,有一位长老送出山门,看来就是老师父。且请问六个老者到上刹何事?”万年道:“只因我院中,有国度中来的演化高僧行寓,他们特来参谒,请教道理。”吴仁便问道:“高僧演的何化?”万年答道:“演化却多,不拘一道。”穆义道:“我闻出家的僧人,一等见性明心,修行了道;一等诵经持咒,忏罪消灾;一等行脚游方,化斋挂单。这高僧如何演化?”万年道:“三等都是他的,只是一等劝化人尽三纲名份,全五常道理,查前世根因,察现世果报,修来世功果,这却高出寻常三等。”强忍听了道:“三纲五常,出家僧人已超出此值,他如何又遵行?”万年道:“这高僧常说:‘未超三界外,还在五行中。’一个人没了纲常道理,便入了阿鼻地狱。他哀怜此等,故垂方便,遇有此等,随缘度脱。”殷独又问道:“怎叫做查前世根因?”万年道:“一个人总是具五体,却有偏全不同。有富的,金珠充栋;有贵的,衣紫腰金;有贫的,食不充腹;有贱的,衣不蔽体。这都是前世修不修的根因。”吴仁也问道:“怎叫做现世果报?”万年道:“比如一个人,不忠便受不忠之罪,不孝便入不孝之条,做贼就有王法之加。若是敬上,便有显荣;孝亲,便有旌奖;行善,便招福寿;积德,便致吉祥。这乃是现世果报。”穆义道:“怎叫做修来世功果?”万年道:“今世之人,那上一等的,是前世修来。今世再修,乃世世居上一等。中一等的,少年苦修,中年受福;中年苦修,老来受福。这都是现世果报。若是老年苦修,便积到来世受福。又有一等,从少年到老,修善功不间断,现世受福不了。还要积与子孙,岂止来世受福!”他四人听了,齐问道:“比如我们,从今日壮年去修,却从哪里修起?”万年道:“便从善功修起。这善功不远,俱在檀越身中。这善修不难,俱在檀越动念。”四人又问道:“善却是何善?”万年道:“莫逞雄凌懦,莫暗地伤人,莫忍心害物,莫背理乱伦。端正了这方寸一点,自然三世无亏。”殷独道:“比如这一点儿略不端正,却怎么三世受亏?”万年道:“一世是你现在苦恼,二世是你转回六道;说到三世,只恐世世不免苦恼,这苦恼小僧也不敢尽说。” 强忍听得,乃把穿牛皮袄子事说出。万年乃合掌道:“善哉,善哉!檀越幸亏了存这三点善心,不然,牛皮着体,六道轮回,今日花园发肤,却在前日荒沙地上矣。”强忍听了说道:小子也只因这一番警戒,所以改名悔过。我这三个朋友不信,身上都有些毛病。比如他们不信不改,终作何报?”万年道:“小僧却也不敢妄说。檀越要知后来报应。除非小院中高僧闻知。这几位师父有道行;能知前后报应功果。”四人听了,齐齐起身,说道:“师父,我等愿到上刹参谒高僧,求他教诲,指明这报应。”当下四人同着万年长老到得清平院来,按下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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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人钱钞遭人骗 肥己心肠把己伤
话说这忍字如何好?人生血气方刚,遇着不顾意的事,便动起暴戾心情,忿怒不平,哪里忍得!这不忍,就生出许多祸害,有一词说道: 不忍一时之气,生出百日之忧。作哭作痛作冤仇,祸害临时莫救。好个当场一忍,让人一步存柔。舌柔比齿久存留,能忍之人有后。 副师道:“善信,你改名须改行,若是名改行不改,却也枉然。这果报冤愆,仍存不解。”强忍道:“小子自揣一生秉性,只是要人些便宜,占夺人些产业,欺凌几个懦弱。只从荒沙醉卧警戒后,一病灰心,这些气力也消磨了九分。”副师笑道:“尚有一分,还有一分果报。”强忍问道:“果报却是如何报?”道副道:“天理好还,小僧也不敢显说。只要人如何使心机行出,便如何照出的以入。比如欺人孤儿寡妇的,后来家里孤儿寡妇也被人欺;夺人产业,终把产业与人夺去。来早来迟,不差分毫。”只见尼总持说道:“善信,你从来曾见闻有这果报的么?”强忍道;“师父不问,我小子倒也忘了,果然有见闻过。我当初有一相知朋友,此人言不由衷,只凭口发,专一背前面后搬弄人家的是非,说人家的过恶。后来得了一个哑口病,要说不能,活活闷杀。又有一友,平日极爱洁净,处家最严,凡目中见有不洁之物,便重罚家仆。不但自身衣食不使毫末秽污,便是他人蒙不洁,必见而远走。他这两眼偏明,秋毫能察,岂知道陡然一病,双目不见,两耳又聋。当前被他捶楚的童仆,故意作贱,指着骂的,把秽污耍他的,都作个笑柄。” 万年听了,笑道:“小僧也见了两个施主的笑话。一个施主名唤并杰,他生来爱干净,与人接谈,不向人口,说人口气秽。与人交接物件,必以衣袖承受,说人手指拿的多秽。人有扯了他衣,说受人手污,即解衣浣浣。人有坐了他席,说被人坐秽,即用水濯。便是妻妾,也不沾污了身体,倒也过了二十多年。一日,老母吃汤,将碗递与他,他不去接,说母手不洁。只这一事,古怪跷蹊。走出大门,遇一经过道余官长,昔年为士时,知他好洁,受了他洗濯坐席之辱,却好出门,闯入官长前行引导。官长见了,想起昔年故事,顿时叫在右扯入衙门之外,叫左右唤担粪的,将粪直倾了几担。身体发肤,这臭秽怎当?仍禁他三日不许浣洗,方放他回家。”强忍听了道:“我小子也知此人真可作笑,却还有那个施主的笑话?”万年道:“这一个施主,名叫做落空,平生为人,爱的占人便益,夺人利市,费尽心力,骗得几十贯钱钞,与妻儿计较,寻个生意去做。妻儿说道:‘甚么生意做得?想你用惯的手,吃惯的口,生意利薄,如何做得?倒不如买几亩地土,自耕自种度日罢。’落空道:‘地土越利菲薄,怎得度日?不如贩卖几个丫头小厮到外村去卖,还有几倍利息。’妻儿道:‘抛家失业,万一天年不测,丫头小厮有病,或人家识出弊来,官司难免。不如放债借与人,讨得加一倍五利债,是个好事。’落空道:‘不妙,不妙,人情奸险,骗债甚多,借与人,不如自家使用。’夫妻两个计较了一夜,天明起来,落空把几十贯钱钞裹有身边,往市上寻个生利的事做,看哪项便益利市的生涯,便是占夺了人的,也顾不得。那人头疼眼瞎,正在市上前行后走,忽然见一人往前飞走,如有紧急事情一般,急忙忙身上落下一囊,随旁却有一人拾得,往后便走。落空见了,便扯着这人说道:‘路道见遗财物,大家有份。’这人不理,往荒沙地界飞走。落空紧紧扯着,跟到深林僻处,说道:‘大家有份。”这人乃开囊,却是黄金数锭。落空就要均分。这人道:‘老兄,我乃人家佃户,家又贫穷,分此黄金,没处使用。老兄你若有随身钱钞,不如换了去罢。’落空听了,自忖道:‘黄金价值百倍,我钱钞能值几多?’乃道:‘你果有此心,我愿把钱换你。’乃身边取出十贯钱钞来。这人见了道:‘金子价多,不够,不够,不如分了别处去换。’落空见他争讲,又恐人来看见,忙忙尽把腰间钱钞都与了这人。这人得了钞飞走,不知去向。落空得了金子归家,喜得手舞足蹈。妻子问道:‘有何生意寻着,这等欢喜?’落空乃把金子拿出来,把戥子一称,倒有十五两,说道:‘这生意做着了。’妻儿见了,也喜欢说道:‘这金子可换得百十贯钱钞,买地土的也有,做本钱的也有。’落空道:‘我还想娶个妾生个子,以继后代。’夫妻两个又计较了半日,却把金子携了一锭,到市上去兑换钱钞。心里又惊惊怕怕,惊的是,遗失了金子的找寻,市上有人知觉;怕的是,金子成色低,价换不多,遂不得他买田娶妾心肠。恰好走到市上,见一铺面人家,写着‘换金’二字门牌,落空仍进入铺内,与兑金主人拱了拱手,说道:‘小子有锭金子,欲兑几贯钱钞。’主人道:‘借出一看。’落空忙向袖中取出。那主人见了,笑道:‘你这人铜也不识,如何来骗我?’一手扯道:“剪绺调白,皆是你这等人。’扯到官司,刑罚究罪。落空有屈莫伸,只是捶胸叫苦。正吵闹中,只见一人在旁认得包金布囊,一手来揪着道:‘我卖产交官的金子五锭,一时心事走急,失落市间,无处找寻,原来是你偷去,布囊金子可证。’把金子看了一眼,道:‘我原是真赤黄金,你缘何匿起?’金铺主人道:‘原来又是偷金的贼。’一时吵闹到地方官长,刑罚追偿。这落空哪里偿得起,连妻卖了,只落得遇赦还家,拾得一个性命。”三个高僧听了道:“善哉,善哉!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人生何苦不行些善事?”强忍听了,乃说道:“小子听了师教,归家断然十分改行。”道育师说:“善信,你便自知悔改,却也要把目前作过占夺人的产业,动一个公心,应还的速还,免入了后来一还一报的冤愆。”强忍答道:“谨领师教。”只见道副说:“师弟,强善信既知非改行,自成善功,只有殷独三人,未见他诚心悔悟回去,还得强善信修自己,再劝化他三人。”强忍道:“师父,人心不同,有如其面。我小子但知自悟,怎能劝化得他?除非也有一宗警戒,他们却方才知悔。”副师道:“这也不难,小僧有五言四句偈语,作他三位警戒,善信可记诵回去与他听。”乃说道: 一切诸恶业,如蛇亦如蝎。 相伤无了期,种种无差别。 强忍听得,熟记在心,别了众僧回去,却说殷独三人,不敢听高僧讲说,恐怕说出他心腹平日非为。总是俗语说得好:“贼人胆下虚。他三人离了清平院山门,随步行走,殷独说:“长老之言未必深信。”吴仁道:“便信了,也没甚要紧。”穆义道:“俗语说,‘遇着善人便烧香,遇着恶人便使枪’。”三人讲说,不觉走到一树密林深之处。这深林路通幽谷,谷中有两条赤花蛇儿,年深日久,通了灵性,专一作怪迷人。谷外山缝里,又有一个蝎子,也通灵作怪。一日,蛇蝎相游在谷口,只见赤花蛇向蝎子说:“我等历世,岁月觉长,食的虫蚁,饮的涧水,时或毒螫行人,得了人的血气,因此精灵,大非往日。我想行人往来甚少,难得遇着被我们螫,不如施个神通,显个手段,到那深林密树,张个网儿,等个行人,螫他些血气。”蝎子答道:“计较甚好,只是我等弄个甚么神通手段?”花蛇道:“我想世人不贪财,便爱色,我变两贯钱钞在林间,有人来看见,必然把我藏系在腰。那时在他腰间,任我吸他骨髓。”蝎子道“我变一锭赤金罢,有人拾得,必也藏于衣袖间,让我吸他膏血。”蛇蝎计较了,果然变了两串青蚨、一锭金子在林间。等候了一日,不见人来。二蛇道:“蝎子,你变的引不得人来,再变别项罢。”蝎子道:“深林无人到来,我与你当在路口。”花蛇道:“路口往来人又众,万一人多看见了,彼此相碎分,不免你要凿坏,我要扯断,还是林间,却寻个路头之处。”蛇蝎正移到林间一个走路口,只见一个僧人走近前来。蛇蝎看那僧人: 秃秃一光头,精精两只脚。 身披破衲衣,口含弥陀佛。 那僧人走入林子里,席地坐下,把面揉了一揉,睁开眼看见两串青蚨、一锭金在地,便合掌道:“甚么人遗失了金钱在此?我想此物不知何等来的,或是远贩经商,辛苦将货物卖的,可怜他折了父娘血本;或是变卖家产,养生送死的,可怜他急迫变来失了,心慌意恼;或是衙门交纳钱粮罪赎;或是嫁卖妻儿老小,这不小心遗失路间。可怜身家性命,多有不保。”僧人嗟叹了一会,乃立起来,四顾一望,大叫了几声:“何人遗失了金钱?倒是我僧家不贪财看见,急早来取了去。”叫了几声,哪里有个人应。僧人道:“说不得守在林间,料有找寻的来。”蛇蝎见僧人不取,乃计较道:“淘气,淘气!长老若守到晚,我们事要破,不如复了本相,再变别项罢。”蝎子道:“复了本相,长老一顿戒尺,却不打杀?”蛇说:“没妨,没妨,他既不贪财,岂肯伤生?”蛇蝎乃复了本相,往林内游走。僧人把眼揉揉,道:“我一时眼花,把个蛇蝎误当作金钱。”乃走出林去。僧人既去,蛇又向蝎道:“不如变几个妇人罢,人情爱色,无有不亲。”蝎子说:“妇人在林间,只可一个。若是三个,人便不敢亲近了。”蛇道:“我有一计,你蝎变个美貌妇女,我两个仍变两串青蚨,待人来,只说是你陪人的妆奁钱钞,愿随嫁夫。”蝎子说:“远远有个人来了,此计甚妙,快变!快变尸蝎子乃变了一个妇人,二蛇变了钱钞,待那远来人。哪知那走来的是一个道士,蛇蝎看那道士: 头戴紫阳冠,足踏登云履。 堂堂貌伟然,宛若神仙侣。 道士走入林间,揭起道衣。方才坐地,那妇人走近前来,道一声“万福”,吓得个道士忙起身,答了一礼。妇人便开口说道:“老师父,我乃前村人家妇女,无夫无主,邻人随我另嫁个丈夫,我也不白嫁人,有两串钱钞当作妆奁。若是师父有相知,不拘甚人,若是门当户对,便嫁了他罢。”道士听了,乃正色说道:“娘子如何说此话!女有女道,妇有妇节,你既无夫,必有父母。若无父母,必有弟兄。难道夫家没宗族亲眷?因何独自一个在这静僻林中,自为媒嫁?你若不是个背夫逃走,便是个白鸽不良,倒是遇我出家不变色欲的道士,若是遇着个恶少浪子,骗辱淫污,可不坏了你名节?急早回家,莫要伤风败俗。”道士说罢,不顾往前途飞走,说道:“万一遇着过往人来,瓜田李下,不把我形迹坏了?”道士去了,蛇蝎道:“割气的买卖,如何偏遇着这等清白的僧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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