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宛溪河[下载]

为一首诗奔赴一座城，在我的旅行经历中大概是比较别出心裁的一次——这座城是皖南宣城，这首诗是李白的《秋登宣城谢脁北楼》。到达景区，穿过一座三间四柱、题有“北楼远眺”匾额且高大轩昂的牌楼，登上树林茂密的陵阳山，那幢深红基调的重檐歇山顶建筑——谢脁楼，终于映入我的眼帘。
谢脁是南北朝时南齐的著名诗人，开中国古代山水诗的一代新风。公元495年，谢脁出任宣城太守，在陵阳山上构筑高斋作为自己处理郡务、起居休憩之所。史载：谢脁“视事高斋，吟啸自若，而郡亦治”。现存《谢宣城诗集》中三分之一的作品便是他在宣城两年间的创作结晶，诸如“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余雪映青山，寒雾开白日”等名句，既萧疏淡远又摇曳多姿，亦可让后人想象当时宣城风光的秀美清丽。为纪念谢脁，唐代时重建此楼，因其在郡署之北，称其为北望楼，或叫北楼，又称谢脁楼、谢公楼。
李白曾多次登临谢脁楼，他渴望自己的诗能像仰慕的谢脁那样，拥有清新秀逸的风格。天宝十三年（754年）中秋节后，李白从金陵（今南京）出发来到宣城，写下名篇《秋登宣城谢脁北楼》，宣城的山清水秀、如诗如画尽入笔端，也抒发了他因在长安遭权贵排挤弃官而去、因而更加怀念前贤的孤独之情。这首五律，最精彩的是中间两联：“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两水即宣城的两条主要河流宛溪河、句溪河。它们在城东北相会，绕城合流，故说“夹”，深秋的河水澄澈如镜，令人陶醉。双桥则是建在宛溪河中的上下两桥，上桥凤凰桥，下桥济川桥，它们互相辉映，倒映在清澈明净的水中，宛如天上的两条彩虹。这是何等迷人的美景。天宝末年的那次登楼，李白也留下了《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称赞“中间小谢又清发”。“小谢”即谢脁，其同族前辈大诗人谢灵运，人称“大谢”。
看完谢脁楼后，我便去寻访宛溪河与凤凰桥，路不远，十分钟就到。我发现，凤凰桥正对着我中午抵达的宣城高铁站，甚是奇妙。凤凰桥与济川桥始建于隋朝，历代多次毁败重建。凤凰桥初为“联舟为梁，累石架木”结构，明正统年间改建为石桥，1933年，时任宣城县长的周君南又主持改建为五孔木拱桥。可惜好景不长，抗战爆发后便毁于日军炮火。现在的凤凰桥是2006年在原桥址上重建的钢结构水泥大桥，一桥四拱的构型显然有把古凤凰桥、济川桥的意蕴集于一身的考虑，蓝色的桥拱横跨宛溪河两岸，耀眼夺目，器宇不凡。然而，现代的钢构水泥桥想重现历史古韵实在是难为设计者了，也不现实。更令人失望的是，桥下宛溪河两岸的树木野蛮生长，荒草丛生，满目凄迷。河水虽不至于黑臭，却也是浑浊的。这与“诗仙”的歌咏相比，难免有煞风景。
坐上网约车离开凤凰桥，司机听我对宛溪河发的牢骚，便和气地说，鳌峰公园内的那段宛溪河经过整修，还是不错的。于是我二话不说，立即前往。说来有意思，这座公园也是周君南主政宣城时修建的，相当长的时间内是宣城唯一的一家公园。尽管他当年曾将重建后的凤凰桥命名为南惠桥，多少有些自夸政绩的含意，但毕竟是为这座皖南名城做了几件好事。刚下过一场小雨，傍晚的鳌峰公园景色清幽。我很快便在一大片坡地旁找到了与凤凰桥下的河流截然不同的宛溪河。这是2010年宛溪河相关流域环境治理的成果，河水在这一段清澈澄碧，静静地向前流淌，两岸柳浪成荫，花木茂盛。黄昏时分游人稀少，走在长长的褐色木质步道上，异常舒适；间或鸟儿的几声啼鸣更显周遭景致的幽静，多少接续了李白诗歌的古韵。
古人多美意，今人亦有情，惟其如此，才不负谢太守、李太白对宣城风物的倾心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