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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6-7-26 16:12

李庄意象[下载]



computer2014 发表在 游记·影像 华声论坛 https://bbs.voc.com.cn/forum-39-1.html

古镇李庄像一条小龙盘踞在另一条巨龙的头角上,这是午夜两点的李庄给我的第一个意象。午夜两点的我们乘车向着长江第一古镇李庄疾驰,更深露重,视线里一片漆黑,唯有两侧路灯通明,它们构成了一个起起伏伏、弯弯曲曲的空间,让我觉得自己正奔驰在一条金色小龙的脊背上,洞察到了它坚硬明亮的骨骼,这显然是一种错觉。另一条巨龙是万里长江,此刻被淹没在暮春的暗夜中,它的呼吸声亦被“哗哗”的车轮声淹没。
李庄的街巷,如一棵大树的根须互相缠绕,盘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生命体,通身灌注着来自长江的浩渺之气,这是午夜两点的李庄给我的第二个意象。1400多岁的李庄依偎着长江,“江导岷山,流通楚泽,峰排桂岭,秀流仙源”,云层泻下微光,照亮着窄窄的羊街,照亮着古宅古庙的白墙青瓦,照亮着质地沉重的木门,也照亮了一些脚步声和人语声,它们来自现实,也来自时间深处。一直走,任何一条青色的石板路都会将脚步带往青色的长江,带向千万里之外的远方。
从长江之尾的江南来到位于长江之源的李庄,时空的转换并不明显,这满目的葱茏和薄雾、江岚杂糅而成的暮春气息,和江南多么相像,和无数南方古镇多么相像。然而,当我尾随着一位诗人,掀开一家茶馆的门帘,走进空无一人的小店,眼前忽然变得幽暗,耳边忽然隔绝了人声,时隔80年并不遥远的历史如惊涛骇浪般汹涌而来。庭院、祠堂、庙宇、纪念馆、老邮局……我们一次次穿行其间,一次比一次更深入地走进了李庄的内部。
“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
我久久凝视着这16个字,不是沉醉于这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的汉字之美里,而是震撼于这字字千钧里蕴藏的博大胸怀和豪迈气概。抗日战争爆发后,同济大学校园在日寇轰炸中仅剩断壁残垣,无处安放“一张平静的书桌”。经过三年流离、六次内迁,“千里流亡,亟待整理”的同济大学等机构,亟需搬迁至川南一带,使民族文化得以薪火相传。1940年8月的某一日,李庄羊街8号,乡绅罗南陔的府邸内聚齐了张官周、杨君惠、宛玉亭、范伯楷、杨明武、邓云陔、张访琴、李清泉、罗伯希等全镇名流,商议同济大学和“下江人”来李庄安身的大事。
写下16字电文的罗南陔,留在黑白照片上的容颜那么儒雅、清瘦,甚至孱弱。他写下这16个掷地有声、字字千钧的字时,手腕可曾犹豫?指尖可曾颤抖?是否有人阻拦?是否有人在他身旁叹息?他可曾想到,这言简意赅的16个字,打湿了多少读书人的眼睛。在当时的地图上连名字都找不到的李庄,这仅有3000人的小镇,将会涌入10000多中国最顶尖的知识分子和读书人。
梅贻琦、傅斯年、李济、梁思成、林徽因、金岳霖、董作宾、童第周、唐哲、石璋如、陶孟和、梁思永、吴定良、李方桂、莫宗江等来了,同济大学的教授和莘莘学子来了,中央博物院和中央研究院的历史语言研究所、社会科学研究所、人类体质学研究所等三家国家级研究机构以及梁思成的私立中国营造学社来了,“九宫十八庙”悉数腾出,“各公私处所均已不顾一切困难,先后将房舍让出,交付同大”,在西南大地的僻静一隅,终于安放下了一张“平静的书桌”。李庄敞开的胸怀,是战壕;李庄敞开胸怀接纳的人们,不仅是学者,更是战士,为中华文脉的保护和传承而战。
电影《无问西东》主题歌在我耳边响起,我看见80年前的李庄将自己化作了一片带露的草叶,医治着中华文脉的伤。这是李庄给我的第三个意象。
整整六年,李庄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见证着中国知识分子在艰苦岁月中的人格力量和创造的一个个学术奇迹。
石璋如从昆明到李庄一路惊魂,汽车司机“打开车灯吓老虎”,梁从诫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夜里狼群竟围着车厢嗥了半宿”,还有强盗,还有疾病,还有死亡。
梁思成夫妇贫病交加,典当衣物度日,梁思成因颈椎病痛无力起身,竟用一个花瓶顶住下巴支撑头部继续工作。身患重病的林徽因,听闻毅然从军的弟弟林恒在空战中飞机尚未起飞便已遭轰炸阵亡。暮春的午后,我仿佛还能听见她的痛哭声被她自己声嘶力竭的咳嗽声淹没。
童第周毅然归国和四万万同胞共赴国难,和夫人叶毓芬在李庄用金鱼、青蛙做生物实验,简陋的旧居内,回荡着他和来此参观的英国学者李约瑟的对话——“我是中国人”“不可思议的奇迹”。
李济的两个女儿李鹤徵、李凤徵,因医疗条件太差,相隔不足两年,相继在李庄香消玉殒,一个17岁,一个14岁。
禹王宫,当年同济大学的本部,还响彻着364名青年教授和学生的慷慨宣誓,他们投笔从戎,慷慨赴死。
一座座古老的庵堂寺庙里,还依稀闪现着无数中华文化的传承者和捍卫者的身影,他们虽面有菜色,身形清瘦,但衣冠整洁,眼神坚毅。战火映照着他们高贵的人格,映照着铭刻在他们心里的两个字——家国。
在那段苦难岁月里,梁思成夫妇完成了《图像中国建筑史》等一批重要著作;唐哲、杜公振等完成了《痹病之研究》,挽救了上万人的生命;金岳霖开始了计有六七十万字的《知识论》的书写;吴金鼎、王介忱、李济等人的川康考古收获颇丰;陶孟和主导编纂了《抗战以来经济大事记》和《1937-1940年中国抗战损失估计》;李霖灿、董作宾等人也完成了轰动学术界的象形文字研究著作……
而作出巨大牺牲,成为中国抗战大后方四大文化中心之一的李庄,也受到了文化的反哺,有了电灯和电力,李庄的孩子们受到了空前良好的教育。世界也在李庄人面前打开了另一扇窗,当时,国内外邮件纷至沓来,信封上只要写上“中国李庄”就可准确送达,李庄也成为中国绝无仅有的李庄。
入夜的李庄宁静古朴,走在小巷里,能深深感觉到这个被誉为“中国文化的折射点、民族精神的涵养地”的古镇,仍然是一座生活着的古镇。孩子们在屋檐下欢笑着玩着古老的游戏;在白糕店里,女人们用背篓背着孩子,给街坊们称着手工做的白糕;两位年长的妇女一人一把小竹椅,对坐在溪流两边,一边打毛线一边聊天;街边亮着灯的门廊里,一位老人给他的老伴轻轻捶着颈背;一家裁缝店很像我故乡楚门镇上母亲30年前开的裁缝店,再晚一点,他们会将一扇扇竖的门板装上去,关灯回家。时光如穿过街巷的溪流涌动着,仿佛带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带走。
和平年代,读书人的风骨与相当已无须经历战火的考验,但身后仍有无数双眼睛在凝望。中国李庄,也许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曾是裹在一个巨大伤口上的草药,风干成了一枚彪炳史册的勋章,这是李庄给我的第四个意象。
谷雨将至,清晨的长江边,一群写书人坐在奎星阁吃早餐。我曾尾随他进入空无一人的茶馆的诗人谷禾兄说,来过李庄很多次,与茶馆老板熟识了,常去叨扰他,不知如何感谢,老板对他说,你送我一首诗吧。
一枚暮春的落叶应声落在桌前,抬头见青色的长江浩浩荡荡滚滚东去,想起电影《无问西东》里曾为之流泪的一句台词:“这个时代缺的不是完美的人,缺的是从自己心底里给出的真心、正义、无畏和同情。”不知为什么,此刻,我还想离李庄300多公里的三星堆文明,想起离李庄2000公里的大漠深处卫星发射中心掠过耳边的猎猎风声,想起离李庄1800公里处长江入海口的滚滚波涛,想起与我的住处一江之隔的跨湖桥文化遗址内,8000年前的独木舟静卧在水下六米,想起人类留在月球上的脚印,热泪忽然在心里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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