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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唐代宫廷艳史——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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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5-1 08:24
第二十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二十回白绢绕颈炀帝就死红颜贴体萧后贪生炀帝被令狐行达揪住,要拉他下阁去见宇文将军,他知道自己性命难保,便和萧后两人抱头痛哭。令狐行达在一旁候得不耐烦了,大声叱道:“许公有命,便可速行!哭亦无益了!”炀帝和萧后犹抱持不舍,被众兵拉开萧后,拥着炀帝,下阁往前殿而去。司马德堪吩咐把炀帝暂时拘禁在一间便殿里,一面却亲自带领甲兵,迎请宇文化及入朝为政。 此时天色初明,宇文化及得知令狐行达逼宫的消息,吓得他抖衣而战,半晌不能言语。裴虔通道:“将军不必迟疑,大事已成,请速速入朝理政。”宇文化及见事已至此,料想推辞不得,只得内里穿了暗甲,外面蟒袍玉带,打扮得齐齐整整,宛似汉平帝时候的王莽,桓灵二帝时候的董卓、曹操一般,满脸上都是要篡位的模样,带领众人齐入朝来。到得殿上,一班同党的官员都抢着来见。宇文化及说道:“今日之事,须先聚集文武百官,令知改革大义,方能镇定人心。”司马德堪道:“将军之议有理,可速发号令,晓谕百官。”宇文化及便传下令去道:“大小文武官员,限即刻齐赴朝堂议事,如有一人不至者,定按军法斩首。”文武百官听了这号令,吓得魂魄齐飞;欲想会众讨贼,一时又苦无兵将。又见禁军重重围住皇宫,料已有定计,反抗也无用,欲思逃出城去,又见各门俱有人把守不放;欲思躲在家里不出来,又恐逆了宇文化及的军令,倘真的差人来捉,性命便要不保,欲思入朝降贼,又不知炀帝消息如何,恐事不成,反得了反叛的罪名。大家我推你,你推我,你打听我的举止,我打听你的行动;延挨了好一回,早有几个只顾眼前不顾身后看势使风的官员,穿了吉服入朝来贺喜。一个走动,便是两个,两个来了,接着三个四个,上朝的络绎不绝。不消半个时辰,这些文武早来了十分之九。 众官到了朝中,只见宇文化及满脸杀气,端端正正坐在殿上。司马德堪、裴虔通、赵行枢一班贼党,都是戎装披挂,手执利刃,排列两旁,各营军士,刀斧森严,分作三四层围绕阶下,望去杀气腾腾,好不怕人。众官看了,个个吓得胆战心惊,瞠目向视,谁敢轻发一语。宇文化及说道:“主上荒淫酒色,重困万民,两京危亡,不思恢复,又要徙都丹阳,再幸永嘉。 此诚昏愚独夫,不可以君天下,军心有变,皆不愿从。吾故倡大义以诛无道,举行伊尹霍光之事,汝等当协力相从,以保富贵。“众官俱面面相觑,不敢答应。 正延挨着,只见人丛中先闪出二人,齐朝上打一恭说道:”主上虐民无道,神人共怒,将军之举,诚合天心人望,某等敢不听命。“众人看时,原来一人是礼部侍郎裴矩,一个便是内史封德彝。众官员看了,心中暗暗地惊诧道:”主上所为荒淫奢侈之事,一大半皆此二贼在中间引诱撺掇,今日见势头不好,便转过脸来,争先献媚,诚无耻之小人也。“当时宇文化及坐在上面,听封德彝、裴矩二人说得凑趣,满心欢喜道:”汝等既知天意,便不愁不富贵矣。“话犹未了,只听得宫后一派人声喧嚷啼哭而来,涌到殿前,众人看时,只见炀帝蓬头跣足,被令狐行达与许多军士推推拥拥,十分狼狈,早已不像个帝王模样了。宇文化及远远望见,顿觉局促不安,恐怕到了面见不好打发,又恐怕百官见了动了忠君之念,便站起来挥手止住道:”何必持此物来,快快领去!“令狐行达听了,便不敢上前,依旧把炀帝簇拥着回寝宫去。 司马德堪恐宇文化及要留活炀帝,忙上前说道:“如此昏君如何放得?”封德彝也接着说道:“此等昏君,留之何益,可急急下手!”宇文化及便在殿上大喝道:“速与我结果了这昏君!”司马德堪得了令,忙回到寝宫去,对炀帝说道:“许公有令,臣等不能复尽节矣!”说着,拔出剑来,怒目向视。炀帝叹一口气说道:“我得何罪,遂至于此?”贼党马文举说道:“陛下安得无罪!陛下抛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则纵欲黩武,内则纵欲逞淫,土木之工,四时不绝。车轮马迹,天下几遍,致使壮丁尽死锋刃之下,幼弱皆填沟洫之中;四民失业,盗贼蜂生,专任谀佞之臣,一味饰非拒谏。罪大恶极,数不胜数,何谓无罪?”炀帝道:“朕好游佚,实负百姓,至于汝等高位厚禄,终年荣宠,从未相负,今日何相逼之甚也?”马文举道:“众心已变,事至今日,不能论一人之恩仇矣!”炀帝正要说话,忽抬头只见封德彝慌慌张张走进宫来,你道为何? 原来宇文化及知道封德彝乃炀帝心腹佞臣,今日第一个又是他先投降,心中疑他有诈,便心生一计,对封德彝说道:“昏君过恶犹不自知,汝可到后宫去当面数说他的罪恶,使昏君死而无怨,便是你的功劳。”封德彝欲待推辞,因见宇文化及甲兵围绕,倘然一怒,性命难保;欲进宫去面数炀帝的罪恶,却又无颜相见。但事到如今,宁可做面皮不着,性命要紧,便应道:“将军之言是也,某愿往说。”炀帝被司马德堪正逼得危急的时候,见封德彝慌慌张张地跑来,自以谓平日待他极厚,只道是他好意前来解救,连声唤道:“快来救朕的性命!快来救朕的性命!”封德彝却假装不曾听得,举手指着炀帝的脸儿,大声说道:“陛下穷奢极欲,不恤下情,故致军心变乱,人怀异心。今事已至此,即死谢天下,犹是不足。臣一人之力,如何救得陛下?”炀帝见封德彝也说出这话来,心中不胜忿恨,便大叱道:“侍卫武夫,不知君臣名分,敢于篡逆,犹可说也! 汝一士人,读诗书,识礼义,今日也来助贼欺君。况朕待汝不薄,乃敢如此忘恩负义,真禽兽之不如也!“封德彝被炀帝痛骂了一顿,羞得满面通红,无言可答,只得默默而退。 此时宫女内相们逃的逃,躲的躲,各寻生路,不知去向。 炀帝跟前,惟世子赵王杨举一人。这杨举是吕后所生,年才一十二岁,当时见父亲,受臣下欺侮,他便号哭着,跟定在左右不离;见炀帝蓬头跣足的被众人牵来拽去,便扯住炀帝的衣角,痛哭不止!裴虔通在一旁催道:“左右是死,哭杀也不能生,何不早早动手!”便抢步上前,扯过赵王来,照颈子一剑,可怜金枝玉叶的一个王子,竟死在逆臣之手!赵王的头颅落地,一腔热血,直溅炀帝一身,吓得炀帝心胆俱碎,可怜他站在一旁,哭也不敢哭,逃也不敢逃。裴虔通此时乘势提剑,直奔炀帝。炀帝见来势凶恶,便慌忙大叫道:“休得动手,天子自有死法,汝岂不闻诸侯之血入地,天下大旱;诸侯如此,况朕巍巍天子乎?快放下剑,速将鸩酒来。” 马文举道:“鸩酒不如锋刃之速,何可得也。”炀帝大哭道:“朕为天子一场,乞全尸而死!”令狐行达便取出一匹白绢来,抛在炀帝手里。炀帝接绢大哭道:“昔日宠妃庆儿,梦朕白龙绕颈,今日验矣。” 司马德堪又催逼道:“陛下请速速自裁,许公在殿上立等缴令的。”炀帝犹自延挨不舍,令狐行达便喝令众武士一齐动手,将炀帝拥了进去,竟拿白绢生生缢死,这时炀帝年纪只有三十九岁,后人有诗吊之曰:千株杨柳拂隋堤,今古繁华谁与齐。 想到伤心何处是,雷塘烟雨夕阳低。 司马德堪见炀帝已死,便去报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道:“斩草不留根。”便下令着裴虔通等,勒兵杀戮宗戚蜀王杨秀,齐王杨暕,以及各亲王,无老无少,皆被诛戮,惟秦王杨浩,素与宇文智及往来甚密,得智及一力救免。 宇文化及既杀了各王,随自带甲兵,直入宫来,要诛灭后妃,以绝其根;不期刚走到正宫,只见一个妇人,同了许多宫女,簇拥在一处,抱头痛哭!宇文化及便上去喝问道:“汝是何人,却敢在此啼哭?”那妇人慌忙跪倒在地说道:“妾身便是帝后萧氏,望将军饶命!”说着低下脖子去拭着泪,那一头云髻,耀在宇文将军眼前,禁不住便伸手去扶起她脸儿来看时,真是月貌花容,妩媚动人,心中十分迷惑,便不忍得杀她。因说道:“主上无道,虐害百姓,有功不赏,众故杀之,与娘娘无干,娘娘请勿惊慌。我手中虽有兵权,只为的是除暴救民,实无异心,倘娘娘有心,保与娘娘共享富贵。”说着,不觉哈哈大笑。此时萧后已在九死一生之时,得宇文将军一见留情,便含泪说道:“主上无道,体宜受罪,妾之生死,全赖将军!” 宇文化及伸手把萧后扶起说道:“但请放心!此事在我为之,料不失富贵也。”萧后乘势说宇文化及道:“将军既然如此,何不立隋家后代,以彰大义。”宇文化及道:“臣亦欲如此,如今且与娘娘进入宫去商议国家大事要紧。”说着,他也不顾君臣体统,也不顾宫门前许多甲士,竟拥着萧后,进内寝宫去。 那班甲士在宫门外守候着,直守过两个时辰,只见宇文将军,脸上喜形于色,从内宫中大踏步出来,只带着随身亲兵,到别宫查抄去。吩咐甲士留下,看守正宫,不许放人进去骚扰。他一处一处地去查宫。 炀帝宫中,原最多美貌妇人,宇文化及这时深入脂粉队里,看看都是天姿国色,真是见一个爱一个。他拣那最是年轻貌美的,吩咐亲信兵士,送去正宫安置。看看查到衍庆宫中,这原是冷宫,里面住的全是年老色衰,贬落下来的妃嫔;所以走进宫去,里面静悄悄的。谁知一脚跨进正殿,那龙座上却有一对男女,拥抱住坐着。 那男子见有人进来,忙把女子推开,拔下佩剑相待。宇文将军一看,这男子不是别人,却便是他最宠爱的小儿子宇文庆德。那宇文庆德见了他父亲,把手中的剑也丢了,只是低着头,把脸羞得通红!宇文将军再看那龙椅上的女子时,真是长得搓脂搽粉一般娇嫩,秋水芙蓉一般艳丽。宇文化及上去拍着庆德的肩头笑说道:“怪道我在各处找寻,不见我儿,原来在这里享艳福。这女孩儿,我见犹怜,我儿眼力,到底不差!这宫里既有我儿在,我也放心!我儿你不必惊慌,好好地在这里玩罢。” 说着便丢下庆德!退出衍庆宫去。 原来庆德为了凤君一句话,连日处心积虑,把这炀帝的皇位推翻了,大队禁兵,杀进宫来。他原是禁兵的少尉,也带了一队甲士,混在众人里面,攻打阁门的时候,却是他杀得最是奋勇,提刀直入,大呼大喊。待到一杀进阁门去以后,便已不见他的影踪。在司马德堪一班人心中,只顾捉杀皇帝要紧,却也不去留心他。庆德撇下了众人,却转弯抹角地找到衍庆宫去。 庆德近来常常在宫中值宿,所以这宫里的路径,他非常熟悉。 那衍庆宫的一班妃嫔,忽见他手仗着白晃晃的宝剑,又带领了几十个勇赳赳的甲士,女流之辈。如何见过这阵仗儿,早吓得她们燕泣莺啼,缩成一堆!内中凤君见是宇文庆德,知道大事已成,反笑吟吟地迎出院子来,拿手拦住庆德说道:“这里都是一班可怜的女人,将军休得吓坏了她们。”宇文庆德原只要这个凤君,他见了凤君,便也无心去搜查宫院了。当时吩咐甲士在院子里看守着,他却和凤君手掺手儿,走到那前日夜深私语的正殿上去,依旧把凤君捧上龙椅上坐着。两人你恋我爱,唧唧哝哝的只管说着恩情话头。说到情浓之处,便并肩儿在龙椅上坐着,脸贴脸儿互相拥抱着。庆德禁不住要在她珠唇儿上亲一个吻,那凤君只是抿着珠唇,把她粉脸儿闪来闪去,只是躲避。正在得趣的当儿,猛不防吃那宇文化及一脚走进殿来冲破了。幸而他父子们,都是怜香惜玉的,宇文化及这时,已搜得了许多美人,心满意足,见儿子也得了一个,便也让他快活去,退出殿去了。 庆德见他父亲去了,这是走了明路的了,便去把凤君抱在怀里,美人宝贝地唤着。又说:“你看不是我父亲已成了大事吗?将来俺父亲做了皇帝,俺不是稳稳地做了太子,你不是稳稳地做了妃子吗?往后去俺又坐了这把龙椅做了皇帝,你便也升做皇后,这不是依了你的话吗?”说着捧过凤君的粉脸来,不住地在她珠唇上接着吻,乘势把凤君按倒在龙椅上,竟要无礼起来。凤君推住庆德的身体,低低地说道:“将军放稳重些,天下岂有苟合的皇后。”庆德原也是一个多情种子,一句话把他的欲火按住了,便放了手,两人又密密切切地谈了一回,退出宫去了。 赶到正殿上,看他父亲正传下令来,说奉皇后懿旨,立秦皇杨浩为帝,自立为大丞相;又封弟宇文智及和裴矩为左仆射;封异母弟宇文士及为右仆射;庆德升任屯卫将军;长子承基,次子承祉,俱令执掌兵权;此外心腹之人,都各重重封赏;又杀牛宰马,大宴群臣。酒饮到数巡,宇文化及对大众说道:“吾本无压众之心,君等谬推我为主,我自谅德薄,不足以当大位,故承立新君,以表我无篡夺之心。” 百官听了,齐应声道:“丞相之命,谁敢不遵!”宇文化及大喜,又命进酒,大家尽欢方散。 第二天大丞相又传出令来说道:“主上无道之事,全是奸臣虞世基、裴蕴、来护儿等数十人所为。今日昏君既诛,奸人岂容在侧,可收戮于市,以儆后人。”司马德堪与裴虔通等得了令,遂领甲兵,挨家去搜捉,将数十个助桀为虐的奸臣,一齐拿至市中去行刑。虞世基的弟弟虞世南,闻知这事,慌忙跑到市中,抱住世基,嚎啕痛哭,请以自身代死。左右报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传讼道:“昏君之恶,皆此贼积成,岂可遛之;且吾倡大义,只除奸佞,安可殃及好人。”竟不听。可怜众奸臣平日献谀献媚,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方得了高官厚禄,能享用得几日,便一旦同被诛戮,身首异处,好不苦恼! 宇文化及既杀了众奸臣,又传旨细查在廷中臣僚,昨日有几人不到。赵行枢查了回复道:“大小官员俱至,惟仆射苏威,与给事郎许善心,二人不到。”宇文化及道:“二人素有重名,可恕其一次。”再差人去召,如仍执迷不来,即当斩首示众。 原来苏威因谏炀帝罢选美女,与修筑长城,被炀帝削职罢归,后来虽又起官,然终有些侃直之名;当日闻炀帝被弑,竟闭户不出。次日见有人来召,自思逆他不得,遂出往见。宇文化及大喜,遂加其官为光禄大夫。 还有那许善心,字务本,乃高阳新城人,仕隋为礼部侍郎,因屡谏逆旨,便降官为给事郎,闻宇文化及之变,便闭门痛哭,不肯入朝。次日化及差人来召,许善心决不肯往,其侄许宏仁劝之,说道:“天子已崩,宇文丞相总摄大政,此亦天道人事代终之常,何预叔事,乃固执如此,徒自苦耳。”许善心说道:“食君之禄,当死君之难,虽不能死,焉肯屈膝而拜逆贼乎?”早有人报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大怒道:“许善心乃敢倔强如此!”遂差军士拿捉入朝。众人得令,遂蜂拥而去,不移时即将许善心绑缚入朝来。宇文化及大怒道:“吾举大义,诛杀无道,乃救民也。满朝臣子,莫不听从,汝是何等样人,乃敢与吾相抗?”许善心道:“人各有导,何必问也。”宇文化及怒气不息,亏得众臣帮着劝道:“昔武王伐纣,不诛伯夷、叔齐;今许善心虽违号令,然情有可原,望丞相恕之!令其谢罪改过。”宇文化及道:“既是诸公相劝,且饶其死,遂唤左右解其缚。”许善心走起来,抖一抖衣冠,也不拜谢,也不开言,竟自转身昂昂然走出朝去。宇文化及看了大怒道:“吾好意放他,焉敢如此不逊。”复喝令拿回来。众人又上来劝。宇文化及道:“此人太负气,今不杀之,后必为祸。”竟不听众人劝说,命左右牵出斩首信息报到许善心家里,他母亲范氏,年已九十二岁,临丧不哭。人问她为何不伤心?范氏说道:“彼能死国难,吾有子矣,复何哭为!”便也绝食而死。 宇文化及杀了许善心以后,威权一天重似一天。他知众人畏服,便十分恣意,竟将少帝杨浩,迁入别宫,派兵在宫外团团围住。凡有一切政令,俱自己议定了,只令少帝用印颁发而已。自己竟搬进迷楼去住下,占据六宫,天天和萧后及十六院夫人,淫乱为乐。打落在冷宫里的吴绛仙,袁宝儿一班美人,皆随时召幸,自己享用,宛如炀帝时候一般。放荡了一个多月,那班禁军,时时想念家乡。便是衍庆宫中的凤君,她也是关中人,她原和庆德说定的,只须把她送回家去,和父母说知,再由庆德依礼迎娶,方肯和他成夫妇,若要在宫中苟且成事,她抵死也不肯。庆德但求凤君愿嫁他,便也百依百顺,因此他也天天在父亲跟前,催着要回关中去。宇文化及见众人都有家乡之念,便逼勒少帝,并拥了六宫的妃嫔,带着皇帝的传国玺,拔队西行。一路上竟用炀帝的玉辇仪仗,其余宫人珍宝,金银缎帛,尽用骡马车辆装载,不足用的,便沿路抢劫。军士的车甲行李,俱着其自负而行。宇文化及在路上,和萧后及众美人,调笑放荡,毫不避人耳目,也不知道爱惜兵士,大家都起了怨心。 看看走到彭城地方,赵行枢悄悄对司马德堪说道:“当时隋主不仁,天下离乱,民不聊生,我等出此非常之举,原想转祸为福,改辱为荣,今不料所推的宇文化及,却是一个暴戾之人,立之为主,今日暴虐愈甚,反致六宫蒙羞,不久诸侯起兵除暴,此贼必死,我等从人为贼,如何得免,若不早图脱祸,将来死无葬身之地了。”司马德堪说道:“诸公勿忧,众既怀怨,明早入朝,只须袖藏利刃刺之,有何难处。” 众人计议已定,不期事机不密,早有人报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大怒,便和亲信商议,将计就计,埋伏武士于帐下。 次日赵行枢,司马德堪,裴虔通,元礼,令狐行达,马文举,一班贼党,俱袖藏利刃,鱼贯着进帐来,准备行刺。他们才跨进帐门,宇文化及早大声呼武士拿下,在各人身旁,都搜得利器,谋刺真情,一齐显露。宇文化及喝令押赴市曹,将二十余人,一齐斩首。从此宇文化及目中无人,越发横暴起来。 看看走到聊城地方,凤君便和宇文庆德说知,她家便住在聊城东坊。宇文庆德便去和他父亲说知;又说明把风君娶作妻子。 宇文化及说道:“我儿婚姻大事,原是要郑重的。”便拨了五百名甲士,又派两名亲信大臣,护送前去,算是替宇文庆德说媒去的。那宇文庆德也舍不得放凤君一人回去,便自己也跨着马,跟在凤君车儿后面,一同前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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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二十一回恩怨分明美人成烈女忠义昭著内宫护幼君凤君坐在七宝香车里,后面五百名甲士簇拥着;又有宇文庆德和两位大臣,跨马护送,一路上何等荣耀。看看到了东坊,前面一座高大门楼,凤君在车中吩咐一声说到了,那车马一齐停住。这屋子外面来了许多兵马,把屋子里的人,吓得个个向门外探头儿。内中有一个老婆婆,她却认识车子里坐着的是娇娜小姐,忙嘴嚷着小姐,一颠一蹶地赶出门来,拉住凤君的手。 原来这凤君并不是别人,便是那第一回书上表过的范阳太守朱承礼的女儿娇娜小姐,那凤君是她选进宫去以后,改的名儿。这高大门楼,也并不是什么娇娜小姐的家,竟是他表兄申厚卿的家。这申厚卿和娇娜小姐,上回书上不是表明过,很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私情吗?而且娇娜小姐的身体,早已给厚卿破了,厚卿住在他舅父家里,和娇娜暗去明来,偷情也不知道偷过几次了,在他两人,以为终身之事,可以千妥万当的了;谁知自从厚卿和娇娜小姐分别过以后,他们的终身大事,便大大的变起卦来了。厚卿也曾和他父母说知;几次打发人去向朱承礼求亲说媒,谁知这朱太守心眼几十分势利,任那媒人如何说法,他总绝口回覆说:“我家女儿的亲事,早已配定的了。” 其实他全没有这一回事;他眼中却瞧不起申家,他原知道女儿长得十分美貌,如今天子好色,他尽可以靠着女儿的颜色,谋些高官厚禄。他自从那日去迎接总管太监许廷辅回家来以后,便早巳打定了这个主意。他见尽多有绅富人家,把他亲生的女儿送进宫里去,得了皇帝的宠爱,合家父兄封侯的封侯,拜相的拜相。朱承礼看得眼热了,所以见申家来求亲,他便绝口不允。谁知他夫人荣氏,是十分爱这外甥儿厚卿的,照荣氏的意思,这头亲事,是千肯万肯的了。还有那娇娜小姐,自从厚卿去了以后,便好似掉落了魂灵,天天伸长了粉颈儿,盼望申家有人来说媒;好不容易,盼望得媒人来了;谁知这无情无义的父亲,竟把这头亲事绝口回覆了。当时不但是娇娜小姐心中懊丧,便是荣氏心中也很觉可惜。连那大姨娘飞红,也郁郁不乐起来!飞红几次在他老爷跟前劝说:把俺家小姐,配给申家的外甥哥儿,真是门当户对,一双璧人!俺们原是旧亲,又可以亲上加亲。飞红的一张嘴,原是伶牙俐齿的,又是朱太守言听计从的;谁知只有这件亲事,朱太守却一句话也不肯听,荣氏的说话,更是不愿听了。为了娇娜小姐的亲事,他老夫妻两人几乎反目。后来许廷辅第二次来采访美女的时候,朱承礼究竟拿他亲生的女儿,献了上去。可怜娇娜小姐和他父母分别的时候,哭得何等凄惨!朱承礼心中也觉得不忍,但为前途的功名富贵起见,也只得狠一狠心肠,和他女儿今生今世永别的了。 可怜娇娜小姐临走的时候,既舍不下父母,又挂念那厚卿哥哥,她一阵子伤心,早已晕倒在车儿里,待得清醒过来,离家已是远了。她便拭去眼泪,从此不哭了。 她一路上打定两个主意:第一个主意,进得宫去,决计不和皇帝见面,一来替厚卿守着清洁的身子;二来不得皇帝的宠幸,她父亲也决计得不到好处,也叫父亲冷了这条富贵之念。第二个主意,她在宫中静心守着,得有机缘,便把这淫乱的皇帝刺死。她在家里,常常听厚卿说起这隋炀皇帝如何淫乱暴虐,她原痛恨在心;如今又因供皇帝的淫乐,打破了和表兄的一段好姻缘,又把自己的终身埋没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宫里;因此她把个隋炀帝越发恨入骨髓。她在宫里,每到夜静更深的时候,便悄悄地出来,当天烧三炷香:第一炷香是愿皇天保佑她厚卿哥哥,长寿安康;第二炷香是愿天公帮助她早早报了这昏君的仇恨;第三炷香愿天保佑她保住贞节而死。 这三句话,娇娜小姐在睡里梦里,也念着不忘的。那夜给宇文庆德撞破了,说什么愿天保佑她早得富贵夫婿的话,原是哄着庆德的。谁知庆德竟认作是真的,便依着娇娜小姐的话,拼命地干起来。居然那炀帝的一条命,被娇娜小姐一句话,轻轻地弄丢了。娇娜小姐看看这宇文庆德的痴情,真痴得利害,倘然没有申厚卿的一段恩情在前,这宇文庆德的人才,也中得娇娜小姐的意了。无奈她立愿在前,替申厚卿守一世贞节的了,便任你宇文庆德琼姿玉貌,厚爱深情,她都不在心上;但她知道此生若不离了宇文庆德,依旧不免要给他糟蹋了身子,因此心生一计,只推说父母家住在聊城地方,把宇文庆德引到这东坊地方来。 这东坊人家,原不是什么娇娜小姐的家里,竟是那申厚卿的家里。申厚卿这时父亲已死,只有母亲朱氏在家,厚卿自从朱家的亲事不成,他也立志终身不娶;也无意功名,只伴着母亲住在家里。忽然听得门外马嘶人喧,家里上下的人,都涌出去看。停了一回,那老婆婆扶着娇娜小姐,走进院子来,后面跟定了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少年英雄。这老婆婆原是从前在朱家伺候荣氏的,所以认得娇娜小姐。当时申厚卿见了娇娜小姐,好似半天里落下来的一般,忙抢上前去拉住娇娜的手。娇娜急甩脱手说道:“哥哥请站远些,如今俺的身子,被别的男子拥抱过,已不是干净的身子了;俺的手被别的男子把握过,已不是干净的手了;俺的嘴被别的男子亲接过,已不是干净的嘴了;但是哥哥也须可怜俺,原谅俺,俺原是要报仇,出于不得已,说着止不住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那朱氏见自己娘家的侄女儿来了,十分欢喜,亲自出来掺扶她。谁知娇娜小姐,噗地跪翻在地上,把自己在宫里做的事体,一五一十地说了;又回过身来向厚卿拜了几拜,说道:”哥哥!如今妹子的身体污秽了,今生今世不能再事奉哥哥的了。哥哥千万不要以妹子为念,好好看奉姑母,娶一房贤淑的妻子,团圆了一家骨肉,妹子便是死在九泉之下,也是瞑目的了。“说着,看她袖中拔出一柄雪亮的尖刀来,向粉颈子上直刺。那申厚卿和宇文庆德见了,同时抢上前去夺时,早已来不及了。一朵娇花,倒身在血泊里。 宇文庆德和申厚卿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怔怔地看了半天。宇文庆德才叹了一口气,伸手在厚卿肩上拍了一下,说道:“美人儿是你的,终是你的。”说着一甩手,转身大踏步而去。 他一走出门,既不招呼自己手下的甲士,也不上马,只是落荒而走,在山脚下找到了一座小庙,竟自落发做了和尚;任他父亲宇文化及再三来劝说,他终是不肯回去。 宇文化及没奈何,便留下一队甲士,驻扎在庙里保护他。 宇文化及大队人马,依旧向前进行,看看到了魏县。宇文化及见少帝在一路走着,君臣的名分,终觉有些顾忌。便想道“千日为臣,不如一日为君。”当夜到了客店息下,竟将鸩酒,把少帝药杀了。魏县原也有一座行宫,第二天宇文化及,进了行宫,便自即皇帝之位,国号改称许,把年份改作至道元年,发下许多诏书,上面盖着传国玺的印,颁布四方。 这个消息,传到魏公李密耳中,先屯兵在巩水、洛水一带,拦住化及的兵马。 那吴兴太守沈法兴,得了宇文化及的诏书,十分愤怒!便乘势占得江表十余座城池,声称讨伐宇文化及。 那梁王萧铣,见炀帝已死,居然自称大皇帝,徙都在江陵地方。 那李渊手下的许多谋臣,得了探报,各各谋自己的富贵,便连日连夜地劝李渊也自立称帝。李渊迟疑不决,便把建成、世民两人唤回长安来,把众人的意思,和他兄弟二人商量。谁知他兄弟二人,比别人还高兴,便不由分说,立刻带剑进宫去,逼着代王侑,要他禅让帝位。代王是一个庸懦小儿,如何经得起这个威吓,见他兄弟二人前来逼迫,只得唯唯从命。一班攀龙附凤的臣子,便天天替代王拟诏,今日加唐王九锡,明日许唐王戴十二冕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延挨到五月戊午日,真的宣告禅位。那诏书上说道:天祸隋国,大行太上皇遇盗江都,酷甚望夷,衅深骊北;悯予小子,奄造丕愆,哀号永感!心情糜溃。仰维茶毒,雠复靡申;形影相吊,罔知启处。相国唐王,膺期命世,扶危拯溺,自北徂南,东征西怨;致九合于诸侯,决百胜于千里;纠率夷夏,大庇忙黎,保乂朕躬,紧王是赖;德俟造化,功极苍旻。兆庶归心,历数斯在;屈为人臣,载违天命。在昔虞夏,揖让相推?苟非重华,谁堪命禹。今九服崩离,三灵改卜,大运去矣,请避贤路。予本代王,及予而代;天之所废,岂其如是;庶凭稽古之圣,以诛四凶;幸值维新之恩,预充三格。 雪冤耻于皇祖,守禋祀为孝孙,朝闻夕陨,及泉无恨!今遵故事,逊于旧邸;庶官群辟,改事唐朝;宜依前典,趣上尊号;若释重负,感泰兼怀;假手真人,俾除丑逆;济济多士,明知朕意。 代王发下这道禅位诏书,便打发刑部尚书兼太保萧造,司农少卿兼少尉裴之隐,捧了皇帝传国的玺绶,到李渊府中。当时自有李渊手下的众官员,在府中大堂上,筑起一座受禅台来。 诏书一到,便把唐王请出来。李渊到了台上,萧造和裴之隐,把诏书捧上去。 李渊再三推让,揖三回,让三回,才行拜受。 当时用全副帝王的仪仗,把唐王迎接进宫去。把大兴殿改称太极殿,定在甲子日登基。 到了这一日辰刻,先派萧造祭告南郊,再行即位的典礼。 这时李渊年已五十二岁,须发花白,推算五运是土德,朝服都用黄色,戴黄冕,穿黄袍,由侍卫簇拥着,登上帝座,殿下一班宗戚大臣,趋跄上殿,排班朝贺,一齐跪伏在丹墀下面,三呼万岁。这便是唐朝第一代的高祖皇帝,下诏改义宁二年为唐武德元年,大赦天下;官员各赐爵一级;义兵过处,豁免三年赋税;废郡改州,改太守为剌史。退朝后,在便殿上赐百官筵宴,赏赍金帛。第二日又下诏授世民为尚书令,从子瑷为刑部侍郎,裴寂为右仆射,刘文静为纳言,萧瑀、窦威为内史令,李纲为礼部尚书,窦琎为户部尚书,屈突通为兵部尚书,独孤怀恩为工部尚书。自殷开山以下,各加给官爵;又在都城里建立四亲庙,追尊高祖熙为宣简王,曾祖天锡为懿王,祖虎为景皇帝,庙号太祖;父昞为元皇帝,庙号世祖;祖妣和母后,俱称后;追封妃窦氏,为太穆皇后,追封皇子玄霸为卫王,立世子建成为太子,封世民为秦王,元吉为齐王,又降故隋帝侑为酅国公,拨一座邸第在京师住着。追封隋太上皇为炀皇帝。 江都太守陈棱见宇文化及去了,便备了天子的仪仗,改葬炀帝在江都宫西面,吴公台下。所有当时被宇文化及杀死的炀帝弟蜀王秀,炀帝子齐王昸,长孙燕王倓,以及宗室外戚,又有殉难的大臣虞世基、裴蕴、来护儿、萧钜、许善心,一班十多个人,都挨次分葬在炀帝墓旁。这一位风流天子,只落得这样惨淡的结果! 如今我再说江都宫中,有一位老太监,名秦真的,他原是服侍文帝的。炀帝即位,他便也在炀帝驾前侍卫,心中十分忠实,眼见炀帝如此淫乱,原知道不是好事;只以自己是下贱的人,不敢劝谏。他历来也积蓄得一份家产,这时他先将家财散去,结识了守苑太监郑理与各门宿卫、宇文将军手下的将士,十分亲密。打听得司马德堪一班人,定期起事,便悄悄地打发他母亲姜氏,带一个丫鬟,坐了车,望宫苑中来。这姜氏苑中是常来的,也无人去拦阻她。到了苑中,下得车来,径投宝林院中,只见清修院的秦夫人,文安院的狄夫人,绮阴院的夏夫人,仪凤院的李夫人,四位夫人和袁紫烟,沙夫人,还有那沙夫人的儿子赵王,六七个人,在那里围坐着,看夏夫人和狄夫人围棋。姜氏一见,说道:“外边事体不好了!亏众位夫人,还有这闲心下棋。”众夫人忙问何事?姜氏把司马德堪预备逼宫的危险情形说了。众夫人听了,只有哭泣的份儿!沙夫人劝着说道:“你们尽哭是无益的,俺姊妹们快想一个脱身之计要紧;若说到我自己,倘没有这个赵王,便一死殉了国难,也是该当的。如今有了这个赵王,他究竟也是万岁爷的一派命脉。 如今只得求姥姥救俺母子两个了!“说着,便向姜氏跪下去。 姜氏忙把沙夫人扶起说道:“今日老身原是救诸位夫人来的,如今请众夫人快快归院去收拾细软。”一句话点醒了众人,忙飞也似地各归院去。 正忙乱时候,只见薛冶儿直抢进院来,说道:“朱贵儿叫我拜上沙夫人,外边信息紧急,今生料不能相见矣!只是赵王是圣上的亲骨血,务必带去,一同逃生。” 沙夫人见了薛冶儿,便也不放她去,两人计议如何脱身的法儿。薛冶儿说道:“这却不妨,贵妃与妹子已安排停当。”说着袖中取出一道圣旨来,说这是前日要差人往福建采办建兰的旨意,虽早已写就,只因万岁爷连日病酒,径搁着不曾发出,贵姐姐因要保全赵王,悄悄地去偷来,送与夫人应用。正说时只见四位夫人,都带着随身衣服到来,大家看了圣旨。听袁紫烟说道:“依妹子的意见,还该分两起出宫去才是。”姜氏又想得了一个计较,说道:“快把赵王改了女妆,将跟我来丫鬟的衣服,脱与赵王穿了,混出宫门去。再将丫鬟改作小宫监模样,老身带着赵王先出宫去。 众夫人也都改扮了内相模样,慢慢地混出宫门,由丫鬟领着,到老身家里,再和俺儿子秦真从长计议,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么?“众夫人听了,说道:”计虽是好计,只是急切间。 哪里去取得七八副宫监衣帽。“姜氏说道:”不劳众位夫人费心,老身早已携带得在此。“当下便从衣包中搬出十来套新旧内监的衣服鞋帽来,这原是秦真的衣服,如今与众夫人穿戴上去,恰恰正好。姜氏见赵王改扮已完,日色已暮,便带了赵王,慢慢地走出苑来。 原来秦真见姜氏进院去了,便如飞的来寻守苑太监郑理,邀他在自己家里,灌了他八九分酒,放他回宫来。时郑理带醉地站在院门口,看小太监翻觔斗耍子,见姜氏的车儿出宫来,便道:“姥姥回府去了,刚才咱家在姥姥府上,叨扰得好酒好菜。”姜氏笑说:“公公有空儿请常来坐坐,俺家还酿得上好的瓮头春呢。”说着,车儿早混出苑去了,不过里许,已到家中。秦真看见赵王,叫母亲不要改赵王的装束,藏在密室中。 接着又有七八个太监,由丫鬟领着,大模大样,走进门来,大家会意。秦真也不敢停留,忙忙收拾,和众夫人上路,各城门上,都是秦真平日钱财结识的相知,谁也不去拦阻他。待到半夜时分,宇文化及领兵进宫去,秦真领着赵王和众夫人出城,已远走了二三十里。那众夫人平日在深宫里,都是娇生惯养的,早个个走得一颠一蹶,狼狈不堪。秦真便去借一民户人家歇了,一夜之中,只听得城中炮声火光,响亮不已,来往之人,信息传来,都说城中大变。袁紫烟说道:“我夜观天象,主上怕已被难,我们虽脱离樊笼,不知投往何处去才好?”秦真思索了半天,说道:“别处都走不得,只有一个所在,可以逃生。” 众夫人忙问何处?秦真说道:“太仆杨义臣,当年主上听信谗言,把他收了兵权,退归乡里。他知隋家气数已尽,便变姓埋名,隐于雷夏泽中。此人是个智忠兼全,忠君爱国的人,我们找上他门去,他见了幼主,自然有个方略出来。”袁紫烟一听便喜道:“杨义臣是我的母舅,必投此处方妥。”一行人商议既定,便买舟竟向濮州进发。 这杨义臣自从大业七年,纳还印绶,休官回家,犹怕惹祸,便改变姓名,隐居在雷夏泽中,早晚和渔樵作伴。那天偶从樵夫那里,打听得城中人传说:宇文化及在江都逼宫弑帝。不禁心中十分愤恨道:“化及庸懦匹夫,何敢猖狂至此;他弟弟士及,却和我八拜之交,将来天下合兵讨贼,吾安忍见他遭这灭族之祸。”略一思索,便得了一计,可以指导他全身远害,便打发家人杨芳,送一瓦罐,亲笔封寄,径投黎阳来。那士及接了瓦罐,打开封皮来一看,只见里面封着两枚枣子,和一只糖制成的乌龟。士及看了,一时却摸不着头脑,他一面打发杨芳退去,把这瓦罐拿到书房里去,细细推敲。正纳闷的时候,忽画屏后转出一个美人来,正是士及的亲妹子,名唤淑姑的,年才十七岁,尚未字人。这女孩儿,不独姿容绝世,更兼聪明过人;见士及对着瓦罐发怔,便问道:“哥哥!这瓦罐是谁人送来的,却劳哥哥如此踌躇?”士及便说道:“这瓦罐是我好友、隋太仆杨义臣送来的,这杨义臣深通兵法,颇明天文,只因忤了当今,削去兵权,退隐在家。如今他忽然送这瓦罐来,罐中藏此二物,这个哑谜,其实叫人难猜。”淑姑对瓦罐端详了一回,便道:“这谜儿有什么难猜,这二物明明包含着‘早归唐’三字。”一句话说得士及恍然大悟道:“原来杨义臣怕我哥哥做了弑逆之事,性命被他拖累,是劝我投降唐王,避免灾祸的意思。妹妹到底是聪明人,想得出;但我如今也不便写书,也得用一件器物去报答他,使他明白我的意思才好。”淑姑说道:“但不知哥哥主意可曾拿定?若主意定了,妹子却想得了一个回答的法子。”士及说道:“愚兄也正思避祸之计。” 淑姑便转身回到内室,去了半晌,捧出一个漆盒子来。揭开盒子,里面藏着一只纸鹅儿,鹅儿颈上挂一个小小的鱼网,网上面却竖着一个算命先生的招牌,紧紧地绑在鹅颈子上。士及看了,十分诧异,说道:“这是何用?”淑姑便附在他哥哥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士及听了,连声说妙!便将漆盒封固,付与杨芳拿回去覆命。 到了第二日,士及去见了化及,便说:“近闻得秦王世民,领兵前来,臣意欲带领一二家僮,假装着避难人模样,前去探听虚实,回来报与陛下知道。”化及见自己亲弟弟愿去做探子,这是再好也没有,便一口答应。士及领命下来,便叫妻子和淑姑,扮作家僮模样,连晚混出长安,投奔唐王这里来;拿他的妹子,做了一封上好的贽见礼,进与唐帝,做了昭仪。唐帝见淑姑聪明美丽,十分欢喜,便拜士及为上仪,同管三司军士。 再说那杨芳带了漆盒回家来,交与主人,杨义臣打开盒儿一看,便知道他是回答“谨遵命”三字的意思。第二天杨义臣独自一人,拄着拐杖,到门口河堤边去眺望。这时天色尚早,河面上静悄悄的,忽然斜刺里咿哑咿哑地摇过一只小船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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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二十二回窦建德自立为王窦线娘巧战得婿杨义臣正在家门口闲望,见门前小河的上流头,摇过一只船来,恰恰摇到杨家门口停住。船舱里一个老人,走上岸来,东张西望的,正找寻得忙。杨义臣虽说是老眼昏花,但这秦真老太监,他在朝时候,朝夕见面的,因此也还认得。便上前去把那老人的手拉住,秦真也认识是杨太仆,忙跪下地去,给他叩头。杨义臣一把拉起,秦真止不住眼泪直滚!义臣邀秦真屋里坐定。秦真附杨义臣的耳说道:“且慢,还有小主人和夫人们在舟中。”杨义臣听见,忙说道:“快请上岸。”说着自己进去穿了巾服,命小僮开了正门,自己站在门首,看一行人走进门来。杨义臣不敢抬头,只在一旁打恭迎接着,忽然一个少年男子,上前来扶住杨义臣,口称母舅。杨义臣抬眼看时,却不认识。那男子去了方巾,露出一头云髻来,才知道是女子改扮的,又细细地向他眉目间一认,才认出是自己的外甥女儿袁紫烟。当下袁紫烟扶着舅父,回进草堂,见了赵王,重行君臣之礼。又一一见过众位夫人,厨房里煮些粗菜淡饭,劝赵王和众夫人胡乱吃些。杨义臣依旧执着臣礼,站立在一旁。 饭罢,沙夫人便和义臣商量,安插赵王的事。义臣说道:“此地草舍茅庐,墙卑室浅,不是潜龙之所,一有疏虞,叫老臣何以对先帝于地下。”沙夫人道:“只是如今投奔何处去好?”杨义臣道:“眼下去处甚多,李密父子两人,都是隋臣,如今拥兵二三十万,屯扎金墉城;东都地方,越王侗令左仆射杨世充,将兵数万,驻守洛仓地方;闻说西京李渊,也立代王侑为帝,大兴征伐。但这些多不过是假借名义,事成则去名而自立;事败则同遭灭亡,终不是万全之处。依老臣愚见,只有两个地方,可以去得。一处是幽州总管那里,他姓罗名艺,虽是年老之人,却是忠勇素著,先帝委他坐镇幽州,手下强兵勇将甚多,四方盗贼不敢小觑了他。若殿下和夫人们前去,他必能接待,或可自成一家,只可恨路上有窦建德这贼子,十分狂獗,梗住去路,如之奈何?若要安身立命,只有义成公主处,她虽是蛮夷之国,那驸马启民可汗,还算诚实忠厚,比不得俺们中国人,心地险恶;他和殿下又是郎舅至亲,先帝在日,曾同公主前来朝觐,先帝看待他也十分优异,殿下若肯去,公主必以优礼相待,平安无虑。” 沙夫人听杨义臣说了这一番话,都点头称善!都说老将军金石之论,足见忠贞;但水远山遥,不知如何的去法?杨义臣道:“若殿下主意定了,臣自有一个计较;但此去千山万水,不能人多,只好秦真伴着殿下,和夫人同去。闻说薛贵嫔弓马娴熟,亦可去得。此外四位夫人,却未便同去。”那四位夫人听了,俱落下泪来道:“妾等姊妹四人,愿同生死,老将军莫谓忠臣义士,尽属男子,认俺女流,尽是随波逐浪之人。况朱贵儿,袁贵人,一般是女子,都能骂贼而死,我等虽不能一齐殉难,但繁华好景,蒙先帝深思,已曾尝过,将军若不放我等前去,却将我们安插到什么地方去?老将军若疑心我们有别的念头,我们若不明心迹,何以见我等的志气。”说着,忙向裙带上取下佩刀来,各向粉脸上左右乱划。慌得沙夫人和姜氏,忙上前一个个抱住。这时夏夫人脸上,早已割了两道刀痕,血流满面。杨义臣忙出位向上拜着,连连磕头道:“这是老臣失言,罪该万死!无奈此去启明可汗那里,实在路途遥远,四位夫人贵体娇弱,万不能去;但夫人们既有此决心,老臣却有一个计较:此去一二里,有一个断崖村。村上不过数十人家,全是朴实小民。村北有一座女贞庵,庵中有一老尼,即高开道之母,原是沧州人氏,只因少年时夫亡守节,故迁到南方来,建造此庵,以终余年。那地方是个车马罕见,人迹不到之处,若四位夫人的内焚修,可保半生安康。至于日用盘费,老臣在一日,自当供奉一日。” 说着,赵王上前去把杨义臣扶起,当夜暂把众夫人和赵王,安插在草堂里住下。次日便把四位夫人,送到女贞庵去住下;又留下袁紫烟作伴。过了几天,又打听得有登莱海船到来,便悄悄地把赵王和沙夫人、秦真、姜氏四人,送上船去,向辽阳进发去了。 再说这时天下,自隋室灭亡以后,四方起义的豪杰,越聚越多,内中有几个势力浩大的,都各各称帝称王。有一个窦建德,他也起义了多年,占据了许多地方,手下兵精粮足,在河北地方,可称一霸,早已自称长乐王。他打发祭酒凌敬,说河间郡丞王琮,举城来降。建德封王琮为河间郡刺史,河北郡县闻知,咸来归附。在一年冬天,有一只大鸟停在乐寿城楼上,有数万小鸟,在大鸟四周飞绕着,停了一日一夜才去。那乐寿地方的百姓,都说是凤凰来仪,国家的祥瑞;又有宗城人张亨,在山上樵采,得一玄圭,私地里去献与建德;因此建德便立意称帝,在乐寿城中,即皇帝位,改元称五凤元年,国号大夏,立曹氏为皇后。建德手下统带一万多兵,意欲并吞李密,听说宇文化及弑帝称尊,竟和自己做了敌体,十分愤怒,便欲分兵讨之。只苦于自己兵少将寡,又无足智多谋的大将,心下正自踌躇。那酒祭凌敬,便推荐杨义臣,说他胸藏韬略,腹隐机谋,足能胜任。建德便又备了一份厚礼,打发凌敬到雷夏泽中,去把杨义臣请到。那义臣因宇文化及弑了炀帝,急欲报君父之仇,便肯替夏王出力。但他有三条约言在先,一不愿称臣于夏,二不愿显自己姓氏,三一俟擒住了宇文化及,报了先帝之仇,便当放归田里。这三条建德一一依从。杨义臣又替他招降了曹濮山的强盗范愿,他手下兄弟们数千,极其骁勇。杨义臣又替他招募了数万人马,日日操练,这夏国的威势,便顿时强盛起来。 正预备出兵,忽报唐朝秦王李世民,差纳言官刘文静送书来,建德打开书看时,原来是约同会兵黎阳,征讨化及,便对刘文静说道:“此贼吾已有心讨之久矣,正在预备出动,烦纳言回上秦王,不必远劳大驾,只消遣一副将领兵前来,与孤同诛逆贼,以谢天下。”文静道:“臣奉使出来时,秦王兵已离长安矣,望贵国速速出师。”建德送别了刘文静以后,便拜杨义臣为军师;刘黑闼为大将军,挂元帅印;范愿为先锋;高雅贤为前军;孙安祖、齐善行为后军;曹旦为参军;纳言裴矩;宋正本为运粮;建德的女儿线娘为监军正使;凌敬和孔德绍,留守在乐寿,与曹后监国。 如今说起线娘,却有段艳史,窦建德生这女儿,自幼儿却十分宠爱。原是建德发妻秦氏所生;那秦氏亡故已久,因常常想起前妻,便格外宠养这个女儿。自己做了大夏国王以后,便把女儿封作勇安公主。这勇安公主,惯使一口方天画戟,有神出鬼没之能,又练成一手好金弹丸,百发百中,这时年纪只有十九岁,长成苗条身材,秀丽姿容。那四方来求婚的少年公子,也不知有多少。有几个年貌门第相当的,建德便要与她做主许婚,谁知这位线娘小姐,却眼格甚高,必要才貌武艺,和自己相等的,才肯以终身相托。因此把这婚姻之事,直耽搁到如今。 勇安公主却自己练一支女军,共有三百多人。建德每逢出师,却派公主领一军为后队,把这三百余名娘子军,却环列在这花容月貌的公主的左右。这公主对待军士,比较他父亲更加纪律严明,号令威肃。又因她容貌美丽动人,每到打仗的时候,只须她娇声一呼,那将士都肯替她去打拼命仗。因此这勇安公主的威名,一天大似一天。建德那时未得杨义臣帮助以前,兵力很是单薄,那北方总管罗艺,又常常出兵去骚扰他的后方。窦建德这时要去征讨宇文化及,又虑罗艺截他的后路。他女儿便劝父亲,须先打退了罗艺,才可放心前进。建德又怕自己兵力敌他不过,勇安公主却倒竖柳眉,连拍酥胸,说小小罗艺,包在孩儿身上,马到擒来。建德听了女儿的说话,不觉胆子也放大了,便立刻点起兵马,向北方进发。 说出那罗艺,原是一员宿将,年已六十四岁,精神却十分高强,与老夫人秦氏,齐眉共守。他手下原有精兵一二万,被隋主东调西拨,提散了一万多人马,只留下七八千人,只靠他儿子罗成,是一个少年英雄,有万夫不当之勇。罗艺传授他一条罗家枪,舞弄得出神入化;讲他的面貌,又是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这样一个玉人,凡是家中有女儿的,谁不愿招他去做女婿。无奈这罗成生来也有些左性,父亲要替他做主定了亲事,罗成总说若不是他亲眼看过的绝色美人,他是愿终身不娶妻子。 因此把他婚姻之事,耽搁下来了。这些闲话,且不去说他。 只因当时建德父女两人,带了人马去犯罗艺的地界,哨马直报与罗艺知道,罗成正陪坐在一旁,听了直跳起来,说道:“请父亲点交孩儿五千精兵,乘他未立营寨以前,迎杀上去,痛痛地打一仗,挫挫他的锐气,叫他知我们厉害,便可不战而退。”罗艺听了不许,却齐集众将,传发号令。第一路差标下左营总帅张公谨,领精兵一千,去埋伏城外高山之左,听城中子母炮起,杀出敌住建德前军;第二路差右营总帅史大奈,领精兵一千,埋伏城外高山之右,听城中子母炮起,杀出敌住建德中军;第三路便差儿子罗成,着他领精兵一千,离城三十里独龙冈下埋伏,如见建德败下阵去,便冲散他的后队,截取他的辎重;自己便留薛万彻、薛万均二人,在城中守护。这三路人马,各各领命前去。 那边窦建德,带领大兵,直抵州城。先锋刘黑闼,安子营寨,见城门紧闭,不肯出战,只得令兵士们在城外辱骂。后面建德领大队人马到来,看看攻城不下,便驾起云梯,上城攻打;不料城中火箭齐发,云梯被火烧断,夏兵只得退下。刘黑闼又安排数百辆冲车,鼓噪而进;城内把铁锁铁锤,飞打出来,冲车又一齐打折。两军相持数日,建德手下的兵,都觉怠惰起来。 一夜三更时分,罗艺密传将令,三军饱餐战饭毕,人各含枚,杀出城来,赶到夏营,那夏兵正在好睡时候,只听得一声炮响,金鼓大振,如山崩海沸一般。窦建德在睡梦中惊醒过来,忙披甲上马,亲随邓文信,紧紧随后,恰遇薛万彻杀入中军,把文信一刀斩于门旗下。窦建德转过身来,敌住薛万彻,高雅贤敌住薛万均,刘黑闼敌住罗艺,六人正在军中酣战之际,只听得子母炮三声响亮,左右山脚下,伏兵齐起。建德知中了敌计,便弃了营盘,如飞逃走,直奔了二三十里。众军士喘息未定,忽听得山冈下,一棒锣响,一员少年勇将,冲杀出来。先锋高雅贤,欺他年轻,把大刀直砍过去。 那少年将军,便是罗成,只见他那时不慌不忙,把手中枪一逼,那高雅贤左腿上,早中了一枪,高雅贤痛彻心肝,几乎跌下马来,亏得刘黑闼接住,战了十数合,当不起罗成这条枪,如游龙取水一般,直搠进来。建德只怕黑闼有失,前来助战。 罗成力战三将,愈觉精神抖擞,只见他向刘黑闼脸上虚照一枪,大喝一声,斜刺里却把枪尖向窦建德当胸点来;建德吃了一惊,即便败将下去。 罗成直杀到天明,只见阵后转出一队女兵来,中间拥出一员女将,看她头上盘龙裹额,额间翠凤含珠,身穿锦绣红绫战袄,手持方天画戟,坐下青骢马,却显出满脸妩媚,竟体风流。 罗成只觉一阵眼花,早把手中枪停住了。谁知那边女将,见了这俊秀儿郎,心中也暗暗的纳罕,只把手中画戟,搁在鞍桥上,流过眼波去,孜孜地看着。那手下的女兵,齐声喊说:“公主莫只是看他,快把弹丸打下这贼人来。”那罗成看了多时,心下转着道:“我闻得窦建德之女,是一个儿女英雄,今日相看,竟是一个绝色女子,我也不舍得杀她。待我羞辱她两句,使她退去也罢了。”便欠身向前道:“我想你父亲,也是一个草泽英雄,难道手下再无敢战之士,却叫你女孩出来献丑。” 那线娘听丁,也不动怒,只娇声喝道:“我也在这里想,你父亲也是一员宿将,难道城中再无敢死之士,却赶你这只小犬出来咬人。”说着自己也撑不住,把一方罗帕,按住樱唇,嫣然微笑;惹得众女兵,狂笑起来。罗成起初听她骂小犬,心中不觉动怒,及抬头看见线娘的笑容,真觉妩媚动人,便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女孩儿好利嘴,莫多说话,且要你知道小犬的厉害!”说着,掉起手中枪,直向线娘粉脸上刺来。那线娘却也不弱,擎起手中方天画戟架住,一枪一戟,一往一来,在阵前战了三四十回合。 线娘看看罗成,枪尖如雨点似下来,有些招架不住,拨转马头便走。那罗成如何肯舍,便在后面紧紧跟定,流星赶月似的,直赶了四五里地。罗成看看赶上前面一丛树林,那线娘拍马向林中一攒,那罗成的马也直抢进林中来,马尾和马头相衔。 罗成正要擎枪剌去,忽一阵风过处,夹着脂粉香直扑进鼻管来。 罗成心中一动,不觉把手中枪停住,连坐下的马也停住了。前面线娘见罗成不赶了,便转过腰肢来,在锦囊内取一丸金弹子来,搭上弓弦,飕的一声,那粒弹子直向罗成的面门打来,只听得噗的一声,罗成的头盔落地。罗成在后面看线娘的背影,双肩削玉,一搦柳腰,正出神的时候,猛不防那金弹丸打来,他叫一声哎哟,捧着脑袋,转过马头便逃。这勇安公主的弓弹,不是上面说过,百发百中的么?为何今天这一弹,却偏偏不能命中呢?只因线娘在拉弓的时候,原打算觑准罗成眉心打去的,一看罗成长着这一副姣好的面目,高强的本领,这一弹打过去,好好的一个少年,岂不白白的结果了性命;因此一念怜才,心中动了一动,那手中的弹弓,也略偏了一偏,不曾打中。 这时线娘见罗成败出林子去,便也勒转马头,追出林子,罗成一时心慌,也不回大路,只拣那荒僻小路走去,弯弯曲曲,直走到一座削壁下面,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罗成发一发狠,大喝一声,掉过枪尖,扑转身直向线娘的坐骑刺去,指着那马一声狂嘶,左眼上早着了一枪,满嘴喷出血来,倒地而死;跟着线娘也跌下马去,一支画戟,丢在一旁。罗成也跳下马来,且不上去捉拿,候线娘从地上爬起身来,拾了那支画戟,两人站在平地上,又一来一往地厮打起来。那线娘到底是一个女孩儿家,方才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又跌坏了筋骨,手中提着一支画戟,便觉转运不灵,经不起罗成那杆枪儿,和灵蛇生龙一般逼来。线娘没奈何,只得且战且退,猛不防被脚后一块山石一绊,便和花摇柳拽一般,倒下地去。那罗成一耸身,压住在线娘身上,举起枪便要向线娘粉脸儿上刺去。线娘这时仰天倒着,紧锁着柳眉,闭上双目,只有听死的份儿。罗成到了此时,看了线娘这可怜的样子,实在心中不忍,便一丢下枪,扶着线娘起来;又从地上拾起那支画戟,递在线娘手中说道:“小姐! 我欺侮你了,你恨我吗?小姐心中若有恼恨之意,便请小姐把俺一戟刺死,俺闭上眼站在此地,决不躲闪,也决不回手。“说着,他真的远远地站在当地,反剪着两手,一动也不动,等勇安公主去刺他。 你想这样一个俊秀的少年,站在面前,叫线娘如何下得这毒手。这时线娘忽然想到自己的终身上去,她想难得遇到这个美貌少年,性格儿又温存,说话儿又柔顺,俺窦线娘的终身,不寄在此人身上,怕此生再没有可寄托的人了。 那边罗成闭上眼,候了半天,却不见画戟刺来。睁眼看时,只见那线娘,低着脖子望着地下,在那里出神。罗成趁势跑上前去,兜头作了一个揖,说道:“俺不忍杀小姐,小姐也不忍杀我,俺们两家讲了和罢?”线娘因父亲打了败仗,自己也打了败仗,明知这场亏吃得不小,原只望两家说了和;听罗成这样说了,便接着说道:“俺父亲此番前来,原打算和尊大人讲和,连结成一气,去打宇文化及的。” 罗成也说:“俺父亲原也有征讨宇文化及之意,待俺回营和父亲说去。”说着,便转身走去,待走了几步,忽又回转身来,把自己骑的马,拉在线娘跟前,说道:“小姐想来十分辛苦了,快骑俺的马回去吧?”说着,便去把线娘扶上马鞍,亲自替她拉着马缰,慢慢地走去,一边走着,一边问道:“小姐青春几何?”起初线娘还不肯说,经不住罗成连连地问着,那线娘才说了一句十九岁。接着罗成又说道:“明天俺向尊大人求婚去,小姐可愿意吗?” 线娘在战场上,和男子对打对杀,却不害羞,如今被罗成一句话,说着她羞答答不肯抬头。那罗成手下的兵丁,和线娘手下的女将,见男女两主将,直追杀到树林中去,半晌不见他们出来,便一齐拥进树林中找寻去。只见罗成替线娘拉着马,自己步行着,从山脚下出来。众兵士看了这神情,十分诧异,彼此也不打仗了,只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看看那罗成把线娘拉进州城去,到了衙前,扶线娘下了马,双双去见了罗艺,便把这讲和的话对罗艺说了,又把要向窦建德求婚的事体,对他父亲说了。罗艺膝下,只有此子,十分宠爱,百依百顺的,如今见罗成同这勇安公主说和了,又看他们双双对对,站在面前,真好似一对璧人一般,便也十分欢喜! 罗成又立逼着他父亲,一块儿到建德营中去说定这头亲事。那罗艺看儿子面上,便带了罗成、线娘二人,出门上马,一直跑到建德营中来。建德这时打了败仗,见又走失了爱女,心中正是悔恨。忽见罗艺笑容满面地走进帐来,心中万分惊疑。那线娘一见了父亲,便耸身上前,投在父亲怀里,把在战场上的情形,和讲和的情形,细细地说了,接着罗艺又把罗成求婚的话说了,一天杀气,都化作喜气;接着窦建德便在营中,摆上筵席,请罗家父子入席,一场杯酒,把和也讲定了,把喜事也说定了,从此罗成在营中,和线娘两人,同出同进,言笑追随,建德把罗成带回乐寿去住下。 这时杨义臣招降了范愿,声势顿时浩大起来,他一方会合了唐王的军队,一方会合了罗成的兵士,三路兵马,杀奔宇文化及的许国里来。那宇文化及打听得三路兵马,来锋甚锐,便将府库珍宝,金珠缎匹,招幕海贼,以拒诸侯之兵。这时唐王派李靖、李神通、徐懋功一班人,带二万人,前去助战。那徐懋功探知化及募兵,密使心腹将王簿,带领三千人马,暗藏毒药三百余斤,授了密计,假名殷大用,投入化及城中;化及大喜,封为前殿都虞侯。淮安王李神通,进兵去讨化及,离城四十里下寨。化及欺神通无谋,忙统众出城迎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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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二十三回旧事重提萧后忍辱新仇暗结秦王遭擒三路兵进攻宇文化及,李靖的兵去得十分神速,他欺化及的兵马初到,未曾安营,却令刘宏基领一军,斜剌里飞骑出去,直取化及。那边杜荣、马华,各提一支画戟,如飞追来敌住。 刘宏基一口刀向左右一挥,两戟齐断,杜荣、马华,只擎着两支戟杆,向宏基马头上乱打。正厮拼时候,那李靖却远远地搭上箭,向杜荣心窝射去,杜荣应弦落马,许兵大败。宇文化及守不住魏县,连夜带了萧后,逃至聊城。这一夜,李靖和神通回营,计议明日战略。李靖怕泄漏军机,便附耳向神通说了几句,神通点头称善。便传令屈突通,带领能打猎的五百人,各带兵器网罗之类,游行郊外,只看聊城内飞出禽鸟,便上去捕捉,捉得活的,照数给赏。屈突通领命自去。 那边窦建德带领人马,也到了聊城地界,便问杨义臣破兵之计。义臣说道:“初临敌境,不知虚实,且命范愿领三千人马,前往挑战,探贼动静,然后定计。” 建德听了他话,便传令范愿领兵挑战,但令汝败,不令汝胜。范愿到了聊城,化及令长子宇文承基出战,两人战不到二十合,范愿便诈败,退后二十余里,丞基亦不追宋,各自鸣金收军。 消息传到李靖营中,知道杨义臣用诱敌之计,便将屈突通所捕捉得的鸟雀燕鸽等类,共有数千头,将胡桃李杏之核打开去仁,俱把艾火装在里面,用线拴住飞禽之尾,叫军士齐放入聊城。那边宇文承基杀退了范愿以后,以为夏兵无用,第二日,化及传大将杨士览、郑善果、司马雄、宁虎一班战将授计,各自领兵,伏埋四方。 太子承基为前军,智及为中军,化及自领后军,俱至聊城六十里外扎营,以号炮为信。留殷大用和承祉守城保驾。分派已定,当夜各将士,俱领兵出城;独有化及,因迷恋萧后,尚未动身。到夜深时候,他两人正拥抱酣眠,忽报满城火发,化及忙出宫巡视,只见烟冲霄汉,烈焰冲天,瞬息之间,烧得城内一派通红。仓库殿阁,俱烧成一片赤地。那殷大用和唐朝通了声气,便假救火为名,叫军士汲存三日之水,将毒药分投满城井内,化及见军士焦头烂额之后,忽然又上吐下泻,一齐病倒,便放声大哭,以谓天降灾殃,来夺朕命,日夜惊惶不安。 夏兵细作报与夏主,义臣知是李靖用计,便传令范愿领步兵一万,扮作许兵,各备记号,乘夜偷过智及大营二十里外,埋伏停当;又命刘黑闼、曹旦、王琮,引兵五万,与智及对垒;另拨精兵二万,义臣统带着,亲自去劫夺智及营盘;高雅贤、孙安祖、宋正本领兵四万,埋伏路中,以截承基兵队;留兵二万,与裴矩留守大营;勇安公主护驾。分派已定,军士们饱食战饭,大炮三声,夏主领兵,直逼聊城;唐魏二营,探知夏主攻城,也放炮助威,向四门攻打。化及催督将士,同殷大用出城拒敌。夏主认得化及,便不打话,忙提偃月刀,直砍进来。 化及挺枪来战,战了二十余合,指望殷大用来接战,岂知大用反退进城去,将城门大开。化及知中了计,忙转身向智及营中跑去,且战且退。只见杨义臣劫了智及大营,纵马前来,挺枪直刺化及,两个只战了二三合,勇安公主在后面押阵,怕义臣有失,忙向锦囊内取出弹丸来,拽满雕弓,一弹打去,正中化及眉心。一群女将,手持团牌砍来,直滚到马前,乱砍化及的马足。杨义臣也赶上,奋力一枪,直把化及刺下马来。义臣喝令捆了,推上囚车。只见曹旦已斩了杨士览,刘黑闼与诸将尚与智及三四敌将一堆儿恋战。杨义臣分开众兵,将化及囚车推出军前,大声向敌将说道:“汝等俱是隋国军民,为逆贼所逼,汝等家属,尽在关中,今贼已被擒,汝等可速回家乡。愿投降夏国的,俱给官升爵。若犹执迷不悟,顽抗不降,吾当尽坑之。”许兵闻言,一齐丢去兵器,卸下甲胄,伏地求降。 智及见他哥哥已人陷车,心胆俱碎;又见众军倒戈弃甲,忙撇了众人,转身欲逃入承基营中去。不意孙安祖一骑飞来,一枪正中腰间,直跌下马来。众兵士一齐上,也把智及绑了,打入囚车。麾兵又去攻打承基营盘。那窦建德见手下将士打了胜仗,便领兵直冲到聊城下;只见城门大开,一将手提一颗首级,向建德马前投来。 说道:“臣乃魏公部下左翊卫大将军徐世勋首将王簿,奉主将之令,改名殷大用,领兵三千,假扮作海贼,投入化及城中,化及用为都虞侯。前日拿毒药投在井中,今日开城迎接大王,便是末将所为。”说着,又献上首级,说是化及次子承祉的首级,说罢,便要辞去。建德因他有破城之功,如何肯放他去,无奈王簿再三说是徐将军的令,不敢逗留,建德只得放他出城去。一面拥兵入城,到得宫中,请萧后出御正殿,建德行臣礼朝见,立炀帝少主神位,令百官一齐穿着素服发丧。这时勇安公主,带领诸将,陆续进宫,便将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弟兄二人,推到面前。曹旦提了杨士览首级,范愿提了宇文承基首级,刘黑闼、孙安祖一班人,绑获许多敌将,上来报功。建德吩咐武士,拿化及、智及两人,绑在殿柱子上,拿快刀细细碎剐,祭祀炀帝;又将许将排列着跪在灵座,愿降的赦他一死,不愿降的便立即杀死;一面收拾国宝图籍,排宴在龙飞殿,庆赏功臣。 大小将领,正在一堂欢饮的时候,忽见留守大营打发一个小将来送上禀帖,原来是杨义臣的。建德打开禀帖来一看,上面说:“贼臣化及已擒,臣志已完,惟望大王实践前言,放臣即归田里。”建德看了,说道:“义臣一去,朕失股肱矣!” 刘黑闼、曹旦欲领兵追赶,建德说道:“孤前曾许之,今若去追,是背约也,孤当成其名。”于是便将隋宫留下来的珍宝,悉分赏给各功臣;国宝图籍,却付与勇安公主收藏。因问萧后:“今欲何归?”萧后道:“妾已国亡家破,今日生死荣辱,悉听大王之命!”建德听了,只笑而不言。勇安公主在旁,怕父亲也受了萧后的迷惑,忙接口道:“既如此,何不将娘娘交与孩儿伴着,先到乐寿去?一则可慰母样悬念,二则也免得娘娘在此多受惊恐。”当时建德深以为然。一宿无话。 第二日一清早,曹旦点兵二万,伺候萧后,萧后带了韩俊娥、雅娘、罗罗、小喜儿四个得意的宫人,上了宝辇,勇安公主也带了她的娘子军,一同起行。不一日,到了乐寿,哨马报知曹后,说公主回朝。曹后听说女儿回来了,十分欢喜,忙差凌敬出城去迎接。这凌敬到得城外,便请萧后暂在行馆中住下。 勇安公主随着他舅父曹旦进城,朝见过曹后,便将隋氏国宝图籍奇珍异宝呈上,曹后大喜。勇安公主又奏称:“萧后现在客馆中,请母亲懿旨定夺。”曹后听了,冷笑道:“什么萧皇后,此老狐狸,把隋家整个江山断送了!亡国淫妇,要她来做什么!”凌敬劝说道:“萧后既到这里,她是个客,俺们是个主,娘娘还当以礼待之,一俟主公回来,再商量个安置之处。”曹后听凌敬说话,也很有理,便说道:“既如此,便吩咐摆宴宫中,只说我有足疾,不便迎接。”凌敬领了懿旨,便到行馆,把萧后请上銮舆,迤逦向宫门走来。萧后坐在宝辇上,想起当初随着炀帝在各处游幸时,扈从如云,笙歌触耳,与如今冷淡情景,两两相较,不觉伤心泪下。 不一时,到了宫门,勇安公主出来迎接进宫。萧后一眼望见曹后凤冠龙髻,鹤佩霞裳,端庄凝重,丝毫不露窈窕轻盈之态,四个宫女扶着下阶来,迎接萧后进殿。 曹后请萧后上坐朝拜,萧后如何肯坐,推让再三,只得依宾主之礼相见。礼毕,大家齐进龙安宫来。只见正屋中摆着两桌盛筵,两位皇后,分宾主坐下。曹后即举杯对萧后说道:“草创茅茨,殊非鸾凤驻跸之地,暂尔屈驾,实是亵尊。”萧后答道:“流离琐尾之人,蒙上国提携,已属万幸,又荷盛情,实深赧颜!”大家坐定,酒过三巡,曹后问萧后道:“东京与西京是何处优胜?”萧后答道:“西京只是规模宏大,无甚景致;东京不但创造得宫室富丽,兼之西苑湖海山林,十六院幽房曲室,四时有无限佳景。”曹后道:“听说那时赌歌题句,剪彩成花,想娘娘必多佳趣?”萧后道:“全是十六院夫人做来呈览,妾与先皇不过评阅而已。”曹后道:“又闻月下长堤,宫人试马,这真是千古帝王未有的风流乐事。” 韩俊娥站在后面,代答道:“那夜因娘娘有兴,故万岁爷选了许多御马进苑,以作清夜胜游。”曹后问萧后道:“她居何职?”萧后指点着说道:“她名韩俊娥,她名雅娘,此二人原是先帝在日承幸的美人;此罗罗、小喜儿两人,是从幼在我身旁伺候的。”曹后便问韩俊娥道:“你们当初共有多少美人?”韩俊娥答道:“朱贵儿,薛冶儿,杳娘,妥娘,贱妾,与雅娘;后又添上吴绛仙,月宾一班人。”曹后说道:“杳娘是拆字死的;朱、袁二美人,是骂贼死的,那妥娘是如何一个结局?” 雅娘答道:“是宇文智及要逼她,她跳入池中溺死。”曹后笑道:“那人与朱、袁两美人,好不痴呆!她不想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何不学你们两个,随着娘娘,到处快活,何苦枉自轻生!”萧后还认是曹后也与自己同调的,不曾介意。 勇安公主在一旁接着问道:“听说有一个能舞剑的美人,如今到何处去了?” 韩俊娥答道:“那人名叫薛冶儿,她随着五位夫人,与赵王,是先一日逃出宫去的,不知去向。”曹后点头说道:“她们毕竟是有见识的。”又问萧后道:“当炀帝在苑中,虽与十六院夫人绸缪,听说却夜夜回正宫去的,这也可见得夫妻的深情了。” 萧后道:“一月之内,原也有四五夜住在苑中的。”曹后又说:“如今我宫中却有一个宫女,据说她原是当年娘娘身旁的宫女,待我唤她出来。”说着,便吩咐传青琴。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宫女,出来叩见萧后。萧后仔细看去,认得是袁紫烟的宫女青琴,便道:“我认你是随袁夫人去了,却不道落在此地?”勇安公主道:“她原是南方人,被我游骑查见,知是隋宫侍女,便收留她在此。”曹后又笑指着萧后身后的罗罗道:“听说昔年炀帝要临幸她,被她再三推却,难得她极守法度。又听说炀帝曾赠她佳句,娘娘可还记得么?”萧后道:“妾还记得。”便吟着道:“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蛾;今日叫侬伴入梦,不留侬住意如何! 曹后听了,叹道:“好一个多情的皇帝!”勇安公主问道:“听说吴绛仙秀色可餐,如今这人却在何处?”韩俊娥答道:“她听说先帝被难,便和月宾缢死在月观中了。”勇安公主又问:“十六院夫人,去了五位,那其余几位还在么?”雅娘答道:“花夫人,姜夫人,谢夫人,是缢死的了;梁夫人与薛夫人,因不从化及,也被杀死;知明院江夫人,迎晖院罗夫人,降阳院贾夫人,乱后也不知去向;如今只剩积珍院樊夫人,明霞院杨夫人,晨光院周夫人,三位还在聊城中。”曹后喟然长叹道:“锦绣江山,却为几个妮子弄坏了!幸喜也有几个死节殉难的,捐躯报恩,稍可慰先灵于地下!”又问:“这三位夫人还在聊城中,何不陪伴娘娘到乐寿来?” 萧后不及回答,勇安公主却说道:“既已别抱琵琶,何妨一弹三唱!”此时萧后被她母女二人冷一句热一句,讥笑得实在难当。只得老着脸强辩道:“此中苦情,娘娘有所不知。妾原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只因那夜诸逆入宫,变起仓卒,尸首血污遍地,先帝尸横枕席;若非妾主持,将沉香雕床改了棺橔,先殓了先帝,后再把那殉节的美人逐一收殓,安放停留。不然,那些尸首,必至腐烂,不知作何结局呢!” 曹后听了,却忍不住说道:“前此苦心,原也难怪;但不知后来贼臣既立秦王浩为帝,为何不久便被他毒杀了?这时娘娘正与贼臣情浓意密,竟不发一言解救,是什么道理?”萧后答道:“当时未亡人一命悬于贼手,虽说了也无济于事。”曹后却冷笑着说道:“‘未亡人’三字可以免称,不知娘娘今日是隋氏的‘未亡人’乎,抑为宇文氏之‘未亡人’乎?”一句话说得萧后无地自容,只得掩面悲啼。 正下不得台的时候,只见宫人进来,报道:“主公已到,请娘娘快去接驾。” 曹后一面起身,一面吩咐把萧娘娘送到凌大夫宅中去暂住。夏王窦建德,此次回宫来,带得隋宫中遗留下来的彩帛绫罗,以及宫娥彩女,却不计其数。提出十分之二,分赏给了功臣战士;余下的全数,收进宫去。曹后却笑着对夏王说道:“如今却还有一个活宝在此,不知陛下将置之何地!”夏王道:“御妻休认作俺也是好色之徒,只因怕萧后留在中原,又被别人奸污,于先朝面子上,太不好看,所以着女儿先把她带回宫来的。如今御妻既有疑朕之意,莫如立刻把萧后送到突厥启民可汗那里去,那义成公主和她有母女之分,想来决没有推却之理。”他二人商量已定,过了几天,便雇了一条海船,着凌敬送萧后飘海去了。从此便交代了隋宫的下场。 如今再说那唐王的次子秦王世民,他见夏国杀死了宇文化及,得了头功,便也班师回长安来,朝见唐主。父子二人,谈起国事,说刘武周和萧铣二人,占住西北地方,其势十分猖獗,俺们须设法灭去此二人,方可高枕无忧。世民道:“要用兵攻打刘、萧二人,必先结好王世充,免得瞻前顾后。”唐主听了,也连声称善。即由世民修书一通,著杨通、张千二人到洛阳王世充那里去投递。谁知王世充看了来信,拍案大怒,竟将杨通斩于阶下,张千再三哀求,被他割去两耳,只得抱头鼠窜,逃回长安来,哭诉一番。那唐主听了大怒,自欲提兵去剿灭世充。 秦王劝道:“父皇不必动怒,臣儿自有灭世充之计。”当下差李靖为行军大元帅,领兵十万,去扼住刘武周;世民自己统带一支兵马,前往洛阳进发,命殷开山为先锋,史岳、王常为左右护卫,刘弘基为中军正使,段志玄、白显道为左右护卫,自领一军居后。长孙无忌、马三保等保卫船骑。水陆并进,来到洛阳地方。王世充探知,亦领军于睢水列阵。秦王屯兵于睢水以北,两军无日不交战。当不起唐家兵精将勇,杀得世充大败,逃进城去,闭门不出。唐营了胜仗,便大排筵宴,犒赏三军。 秦王乘着酒兴,骑马到北邙山去游玩。这北邙山离城北十里以外,周围有一百里地面,帝王陵寝,忠臣坟墓,全布满在山上。当时世民便带了一个马三保,和十余骑亲兵,直奔山脚下打猎去。秦王看见高山上华表墓碑和石人、石马,不觉叹道:“此固一代雄主,只落得墓门宿草,狐兔纵横,想俺唐家天下,将来也难免这下场头,岂不可叹!”正说话时候,忽见一头白鹿,从树林中直冲出来,世民急扣满弓,一箭射去,正中鹿背。 那头鹿带箭向西逃去,秦王纵马追赶。跑过数里地面,转过山头,却不见鹿的影迹。秦王却不肯舍。放马四下追寻,不觉跑到一方大平原上来,远远望见那壁厢旌旗耀日,干戈如林,一座城门,日光照着,射出“金墉城”三个字来。世民猛想起这是李密的城池,马三保跟在身后,也劝说道:“此是魏主李密的地界,殿下请速回,若被他知道,便不得脱身了。”不提防那方守城兵士,早已看见,忙来报知魏主。李密听了,心下还有几分疑惑,认是唐兵诱敌之计。程知节听了,却忍耐不住踊跃向前道:“主公此时不擒,更待何时?”说着,也不候军令,手提大斧,跨马出城去了。秦叔宝在一旁看了,恐知节有失,随即赶出城去。 这时秦王听了马三保的话,正欲回马;只见一人飞马赶来,大叫道:“李世民休走!”世民横枪立马,问道:“你是何人?”知节道:“我便是程咬金,特来捉你。”世民大笑道:“谅你这贼人,有多少本领!”知节也不听话,举起双斧,直砍秦王。秦王挺枪相迎。两人斗了三十余合,因马三保被秦叔宝接住,世民只得拨转马头逃去,三保抵敌不住,也保住秦王逃去。 秦王回过头来,看敌人追得很紧,便搭上箭,拽满弓,飕的一声,正射中知节盔缨。世民见射不中,心中着慌,纵马加鞭逃走。看看当前一座古庙,牌上书“老君堂”三字,秦王此时也顾不得三宝了,忙躲进庙门,把门关上,搬过一条大石板来顶住了门,把马拴在庙廊下,踏进殿去,向神像作一个揖道:“神圣在上,若能救得我李世民脱去此难,当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祝罢,急向神座内一躲。此时程知节也赶到庙门口,上去把庙门乱推了一阵,却不见动静;正要回马,那秦叔宝也随后赶到,两人去抬了一块大石来,撞开了庙门;走到殿前,只见廊柱上拴着一匹马。他们认得是李世民的坐骑,便一拥进了殿。瞥见神台上帘幕摇晃,原来秦王见有人进殿来,便在帘幕中轻轻拔出剑来;知节眼快,抢步上前,把帘幕揭起,喝道:“贼子,躲着的不是好汉!”举起大斧,向秦王头上砍来。世民急用剑挡住,随即逃下神座来。斧来剑往,狠斗起来;夹着又是秦叔宝的双锏直压下来,世民一个措手不及,把手中的剑打脱了。叔宝喝叫手下兵士上去,把世民绑了,扶出庙门,推上了马,程知节、秦叔宝两人押着,直送进金墉城来。 到了府前,魏公李密升座,程知节把秦王推至阶下。李密在堂上喝道:“你这个猾贼,却自来送死!汝父镇守长安,坐承大统,吾居金墉,管理万民,原是各不相犯;如今你们却不知足,前已明取河南,今又暗袭金墉,是何道理?”世民只得分辩道:“叔父请息虎威,侄儿此来,并非窥觑金墉;只因洛阳王世充杀我使臣,故侄领兵征讨,打败了他的三军。世充闭门不出,侄故退兵千秋岭下,偶因乘醉出猎,不觉来到叔父的地界上,不意叔反疑侄儿有窥觑之意。”李密怒道:“你父子早晚觊觎我的地土,还讲什么交情?你既没有这个叔父,我也没有你这个侄儿。此番明明是来探吾虚实,如今被我捉住,还敢强辩么?”喝令武士推出斩之。此时一旁闪出一个魏征来,劝道:“此人杀不得。他父子两人,坐承大统,兵精粮足,手下战将如云,谋臣如雨,我若杀其爱子,他父亲李渊必要起倾国之兵,前来报仇。” 李密听了这几句话,不觉把怒气减了几分,便问道:“依你意见如何?”魏征道:“莫若将他永远监禁在此。李渊怕伤了他爱子,便终生不敢来侵犯了。”李密听了,点头称是,便吩咐狱卒将李世民打入南牢。 唐主在长安,马三保回去报告此信,李渊急得坐立不安,亲自要提兵去讨李密,转心又想到刘文静和李密有郎舅之亲,便亲自修下书信,交文静带去交与李密。不料李密不但不肯放世民,反和文静变脸,要拿他斩首,亏得徐世勣在一旁劝解,便也打入南牢,拘禁起来。恰巧这时开州凯公校尉杀了刺史傅钞,夺了印绶,会合参军徐云,结连宁陵刺史顾守雍造反,大起人马,杀奔李密地界来;接连又见流星马报到说:“凯公计诱了洪州何定刺史,献了城池,合兵攻打偃师、孟津一带地方,甚是紧急。”李闻报大惊,便亲率大军前去抵敌,传令命程知节为先锋,单雄信、王伯当为左右护卫、留徐世勣、魏征、秦琼三人总理朝政。分派停当,立刻拔队往开州进发。这里徐、魏、秦三人照常每日管理朝政,不敢稍有怠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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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5-2 06:59
第二十四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二十四回马上坠弓鞵世民结袜宫中正帝位李渊点妃那秦叔宝是个重义气爱结交朋友的人,他虽亲自去捉了李世民来,暗暗地留神,知道世民确是一个英雄豪杰,他颇有结纳之意,当时碍着程知节的耳目,只得把世民捉来,关在监中。 如今程知节随魏主出征去了,秦琼便常到南牢里来探望世民、文静两人,又时时馈送食物,买嘱禁卒,不叫他受苦。那南牢的狱官徐扶义,又是一个仁心仗义的人,更兼他见高识广,眼力极精。他一见了世民,便知道不是寻常人物,便处处从优款待:南牢里的犯人,吃的是粗恶囚粮;徐扶义却每日备些精美酒菜,送进狱中去,给刘文静、李世民两人吃着。 徐扶义妻子早死,只留下一个女儿,名唤蕙英,年已及笄,尚未适人。只因自幼生成绝色,性格又十分聪明,又知孝顺父母。她父亲自然格外痛爱她些,请一位老儒在家教蕙英诵读诗书。聪明女儿,原是和书本儿有缘的;她一得了书中滋味,不论在梳妆的时候,或是在刺绣的时候,总是手不释卷的。到十四岁上,早已读得满腹诗书,又写得一手好秀媚的字;无事的时候,常常吟诗作赋,描龙绣凤。那时魏王册立正宫王娘娘的时候,广选天下绣女,进宫去替王娘娘绣袍;独有蕙英刺绣的本领,高人一等,绣来鲜艳夺目。王娘娘看了十分欢喜,当时便把蕙英传进宫去,试过她的文字,两人说话又十分投机;从此和王娘娘做了闺房知友。王娘娘每有为难事体,或忧闷的时候,必要把蕙英小姐宣进宫,去盘桓几天。因此把她父亲徐扶义升做了南牢狱官。这南牢狱官,并不是等闲的缺分,专管的是军国要犯,狱官每日可以朝见魏王。在徐扶义的意思,王娘娘既是如此宠爱蕙英,索兴拿她献给魏王,做一位妃子,岂不是父女都得了富贵;谁知这位蕙英小姐,却是有大志气的,她早看到魏王无天子之量,决不能久有天下,因此一任她父亲如何劝说,她总是推说孩儿只愿嫁得如意郎君,却不贪图富贵。 徐扶义是宠爱女儿的,便也不忍去勉强她。此番捉得李世民,关入南牢;徐扶义回家的时候,对女儿说起,如今南宋中囚着一个唐王的世子,品貌如何俊伟,人才如何出众,不觉打动了她一寸芳心,便和她父亲说妥。在夜静更深,狱中无人的时候,扶义带着他女儿,悄悄地走进南牢去,在窗外窥探。这时李世民和刘文静二人,正对坐在室中谈论天下大事,看世民脸上眉飞色舞,却一点没有忧戚的神气。 蕙英小姐在窗外看出了神,不觉低低说了一句:“真英雄也!”扶义忙拉着蕙英走出南牢。 从此蕙英小姐一心在李世民身上,每日亲自烹调几色精美的肴馔,送进南牢去,给世民享用;又怕世民在牢中用的被褥不清洁,便把自己贴身盖用的一条绣花被儿,送进南牢去,给世民盖卧。这绸被儿上绣的是鸳鸯戏荷,那一对鸳鸯的毛色,和荷花的颜色,都绣得活泼鲜艳。李世民虽是盖世英雄,见了这娇艳的绣被,又从被中领略得一阵一阵的幽香,不禁引得他雄心跳动起来。又常听得徐扶义说起他女儿如何美貌,如何有才学,他便一心向往,时时挂念着。只因自己是铁铮铮的男子,这儿女私情,不好意思出得口。那徐扶义见女儿的神色举动,知道她情有所寄,便格外把世民和文静两人好看好待。再加秦叔宝、魏玄成、徐懋公这一班人,都是心向着唐王的,便也常常私地里到狱中来探望世民,用好言劝慰,玄成私地里对秦叔宝说道:“秦王龙姿凤眼,真是英雄;如今趁他在灾难之中,先和他结交,日后相逢,也好做一番事业。”叔宝原是和唐王有旧的,听了玄成的话,便说道:“我兄弟既有此意,不如趁主公不在朝中,大家备一席酒,到狱中去和他二人叙一叙交情。” 当下便整治了一席盛筵,悄悄抬进南牢去;玄成、懋功和叔宝三人进狱去,邀狱官徐扶义四人,伴着李世民、刘文静二人,在监狱中浅斟低酌起来。 这时魏王带领人马,出去攻打开州凯公,朝廷大事,由徐世勣、魏征、秦叔宝三人主持;他们在南牢中公宴李世民,有谁敢透漏消息。六人一边饮酒,一边商议日后大事。秦叔宝有心要开放李世民,便和徐扶义商议,如何使李世民得脱身之计。 正计议的时候,忽见一个家人,匆匆走来,在徐扶义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转身去了。秦叔宝问时,扶义说道:“方才家人来报说王娘娘生了太子,传着懿旨出来,唤小女进宫去陪伴;小女特打发这家人来唤老汉回家去商议要事。如今老汉失陪了。”说着,便站起来,第一个退出南牢去。那徐、魏、秦三人,听说王娘娘产了太子,各人衙中有事,便也和李世民告辞,一齐出来。第二天,这个喜信传遍了金墉城,百姓听说魏王添了太子,便家家挂灯庆祝起来。当日王娘娘懿旨下来,大赦囚犯,只有南牢重囚不赦。秦叔宝看了这道赦旨,正在发愁;忽报徐扶义进府来,两人见了面,便谈起不赦南牢的事情。徐扶义说道:“将军不必忧虑,下官已有释放李世民之计,特来邀请将军今晚到舍下去共同计议。” 秦叔宝挨到夜里,便悄悄地跑到徐扶义家里来。家人领进内书房,一看,那徐、魏二公早已在座;停了一回,徐扶义却领着四个家人,从内房出来。秦叔宝眼快,认得那前面两个家人,是李世民、刘文静二人改扮的,忙上去相见;又看后面站着两个家人,却十分年轻,面貌又十分俊美。秦叔宝问:“是何人?”徐扶义却笑说道:“一个是小女蕙英,一个便是小女身旁的丫鬟秋云。”说着,便唤蕙英过去拜见了徐、魏、秦三位,转身过来,又拜见了李世民、刘文静二人。蕙英小姐被她父亲说破了,羞得她红晕满面,拜见过后,急急低着头,拉着她丫鬟,避进后房去了。 这里李世民原也不留意的,如今听说蕙英小姐女改男装,急留神看时,果然长得俊美万分,直看到蕙英小姐躲进后房去,他兀自把两道眼光注定在房门上出神。 原来这全是蕙英小姐预先定下的计谋,她进宫去见了王娘娘,便替她父亲徐扶义讨了一个到开州魏王行营里报生太子的喜信的差使,却把狱官辞去,把李世民和刘文静二人改扮成家人模样,从南牢里混出来,藏在自己家里。又知道自己这一去,决没有回家的日子,蕙英小姐是他心爱的,如何肯丢她在家里吃苦,便也把女儿和丫鬟两人装成了男子,混充是差官的四个家人。这事须做得迅速,一到天明,南牢中便要发觉。当下他六人说了一番交情上的话,看看到了四更时分,院子里原备下五匹马,李世民依旧跨上自己的追风马,徐扶义父女二人,和刘文静,有徐世勣当初从宇文化及那里夺来的骏马三头。一行人骑上马,临走的时候,徐、魏、秦三人,又说了无数依恋的话,两方各各洒泪分别。六头快马,二十四只铁蹄,着地卷起一阵泥土,飞向城门口去。蕙英小姐早已在宫中盗得了兵符,那守城兵官验明了兵符,开城放他们出去。 徐扶义在马上不敢停留,快马加鞭的赶了一程,约摸走了三十里路,迎面一座高山,听得村鸡乱鸣,眼见东方发白。蕙英小姐是一向在深闺中娇生惯养的,如今跟着跑了这许多路,早已跑得腰酸腿软,在马上娇声呻吟起来。李世民自从在徐扶义家中和蕙英小姐一见以后,便十分钟情,如今见她娇喘细细,香汗涔涔,越是动了怜惜之念。忙吩咐住了马,亲自上前去,把蕙英小姐扶下马来,扶她去坐在山石子上休息一回。蕙英小姐慢慢地回过力来。一行人再上马,慢慢地走上岭去。这是一条有名的恶岭,山路崎岖,虎狼出没。李世民骑的是一匹追风马,不但来去神速,骑在马背上,跑山越岭,如履平地。五骑马在岭头慢慢地走着,独有世民的马,忽然跑在前面领路,忽然又跑下岭来押队,又时时跟在蕙英小姐的前后照看着。正走着,忽听得蕙英小姐娇声惊喊起来,李世民带转马头,回头看时,只见一只大狼,和人一般站起来,正向蕙英小姐踏镫上扑去。幸而徐扶义弓箭在手,一箭射去,正中那大狼的颈子;那大狼负着痛,向森林中窜去。蕙英小姐惊魂略定,低头一看,才知道左脚上一只靴儿,被那大狼衔去了。蕙英小姐原是三寸长的小脚儿,只因要改扮男装,便在小脚儿外面宽宽的套上一双男靴,如今一只靴儿失了,不免要露出女孩儿的原形来。李世民见了,忙勒转马头,向森林中赶去,飞也似地越过几座林子,从草地上拾得那只靴子,李世民恭恭敬敬地捧着回来。只见蕙英小姐坐在马上,露出那只和春笋似小脚儿,世民情不自禁,走上前去,要亲自替蕙英小姐穿靴。把个蕙英小姐,羞得忙把袍角儿遮住了小脚;一面徐扶义上来,说:“不敢亵渎公子。” 把世民手上的靴子接了过去,递给蕙英小姐,背过身去穿上。这一条岭,煞是难走,山壁又陡,山路又窄,世民下马,亲自替蕙英小姐拉住辔头,慢慢地走过岭去。蕙英小姐骑在马上,沿路和世民指点些风景,讲究些地势;到得岭下,已是暮色苍茫。 徐扶义四处投奔,苦得找不到宿处,没奈何,只得在一处山野人家,借宿一宵。只有一间屋,一张炕,六个人便睡在一个炕上。蕙英小姐沿路走来,已和世民厮混熟了。这时他二人同宿一炕,便有说有笑,十分亲爱。虽没有颠鸾倒凤之事,却也有偎暖依香之乐。第二天,才得黎明,徐扶义从梦中醒来,只听得炕头蕙英和世民二人的声音,唧唧哝哝地说着话;又偷眼看时,见蕙英小姐伸着一只脚,搁在世民的膝上,世民屈一膝蹲在地下,捧住蕙英小姐的小脚儿,在那里替她穿靴儿。一个扬着脸,一个低着脖子,四道眼光,紧射着,看得正是出神。 扶义心知自己女儿的终身,总结果在世民身上的了,便也一任他们亲热去,一行人起来,依旧赶路。 看看到了霸陵川头,忽听得身后喊声动地,尘土蔽天,一队人马赶来,世民知是魏国追兵,急吩咐徐扶义保护蕙英小姐,自己回身勒马,擎枪候着。看看敌兵越追越近,足有五六百人马,自己只有单枪独马,如何抵敌。但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只得拼一个你死我活。看看来将赶到面前,他也不打话,奋勇上前,刀枪齐举,刘文静自己是不惯厮杀的,只站在一旁干急。 看看世民和敌将斗到五十余合,渐渐有些支持不住了,便把枪虚晃一晃,落荒而走。敌将如何肯放,便也拨马直追。蕙英小姐最是关心,见世民败了,只急得她娇声连呼:“啊哟!”正在危急时候,猛不防赶上一队兵土来,把他四人团团围住,拿过绳索来,一个个拖下马来绑住。蕙英小姐到这时候,自己的生命,早已置之度外;她只伸长了粉颈,向世民逃去的一条路上望着,只恐世民被敌将追捉住了。不知道世民骑的却是一匹追风马,那敌将骑的一头平常战马,如何追赶得上?扶义正仰首呼天,无可奈何的时候,一眼见上流尘头起处,赶来一队人马,打着大唐旗号。 到跟前看时,刘文静认得是袁天罡、李淳风、李靖三人。他们杀退魏兵,解了绳索,文静又诉说世民落荒逃走。李靖听了,便嘱咐李淳风保护扶义、文静一班人,自己却和袁天罡二人带领本部人马,前去追杀敌将。文静立马在高地上观望,只听前面树林中喊杀之声不绝;一骑敌将前面逃着,李世民和李靖、袁天罡三人,一齐从林中追杀出来。看看追到跟前,扶义抽弓搭箭,飕的一声射去,正中敌将面门,应弦而倒;李靖手下兵卒上前去,割下首级来,献在世民马前。 那魏兵见死了主将,早已四散奔逃,走得一个不留。 世民吩咐整队回国,进了潼关,望见城楼,那蕙英小姐却不肯进城去;世民正在情浓的时候,如何割舍得下,便再三劝说要她同进宫去。扶义也在一旁撺掇着。 蕙英小姐说道:“俺是一个寒贱女子,随公子进宫去,算是何等样人?”世民听了她的话,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吩咐差官,把她父女二人,寄顿在客馆里,自己带了刘文静、李靖一班人进宫去,朝见父皇。 说起李密,不念两家交情,唐皇便万分愤怒。世民说:“父皇不须动怒,孩儿必有一天报了此仇。”刘文静又奏称南牢管狱官徐扶义,如何有恩,如何私放秦王。 唐皇便打发人从客馆里把徐扶义传上殿来,亲自抚慰了几句。第二天,传谕下来,便拜他做上大夫;他女儿蕙英小姐,便配与秦王为妃,加封一品夫人。立妃的这一天,秦王府中十分热闹,唐皇也亲自到王府来吃一杯喜酒;侍女们给蕙英小姐全身披挂了,扶义出来,拜见唐皇。因新妃子有救秦王性命之恩,便赏她一对白玉如意;从此这新妃在府中,十分得秦王宠幸,这且不在话下。 唐皇在这时,势力极大,土地很广,差不多隋朝的天下,已有大半人唐皇之手。 李靖和刘文静一班元老大臣,便商量上表,劝主公接皇帝位。李渊当时因突厥未平,魏王的势力也很强大,意欲待天下一统以后,再登皇帝宝位。无奈臣下劝谏的人,十分忠诚;秦王世民,又自己承认去讨平突厥,王世充又一力担任去讨平李密。唐皇推辞不得,便下谕选定吉日登皇帝位;臣下奉上尊号,称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 这位皇帝,半生厮杀,到这时得安享富贵。他便参酌周官,在皇后下面,立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四位妃子。立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嫒、充仪、充容、充媛,九人称作九嫔。此外又有婕妤,美人,才人,每种九人;再下又有宝林,御女,采女,也是每种九人:共八十一人。管宫的还有尚宫,管礼的还有尚仪,管衣服的还有尚服,管车马的还有尚舆:共称六尚。六尚以外,又采纳了二千名宫女。 搜集了四千多工匠,建造起一座太和宫来,三年造成;却是殿阁崇宏,楼台曲折,把一班妃嫔宫女,养在宫里,顿时觉得花柳掩映,莺燕翩跹。唐皇朝罢游赏,十分快乐。他从前在晋阳宫私幸的张、尹两位宫女,只因窦皇后早巳去世,便很得唐皇宠幸,到这时候,张氏已封了贵妃,尹氏已封了淑妃,在宫廷间颇有权威。此外得皇帝不时召幸的,在昭容、昭仪、婕妤、才人中,却也有二十多人。唐皇年已垂老,也不十分留心政事,终日便与这班美人说笑拥抱。 独有那秦王世民,和王世充、李靖一班大臣,却十分忠心。 看看突厥兵势一天强似一天,渐渐的侵犯唐朝疆土,唐皇下旨,派并州行军总管张瑾,统带五万人马,在太谷地方,大战十日,张瑾大败逃归。那郓州都督张德政,也阵亡了;行军长史温彦博,却被突厥兵活活地捉去。接二连三的败信,传到太和宫中,把个唐皇气得咆哮如雷;秦王世民便自请出马去,征服突厥。 唐皇下谕,派大将军李靖,统率十万大兵,出师灵州;又派任城郡王道宗,带五万人马为后应;秦王世民,屯兵蒲州,监督兵马。三面夹攻,才把这突厥兵马打败,突厥王打发他大臣屈列真前来唐营求和。这时唐皇在周氏陂一带地方打围猎,李靖便伴送屈列真到行宫去,面订和约,谁知唐朝气运十分旺顺,这边既打败了突厥,那边又收服了李密。 原来魏王李密,他自以为兵精粮足,地广人多,便四处讨伐,争城夺地。他新打败了开州凯公,得胜回来,越发不把唐朝放在眼里,满意班师回国,把南牢里的李世民拉出来砍了脑袋,和唐朝挑战。谁知在半路上,接到王娘娘的密报,说南牢狱官私放李世民、刘文静二要犯,一同脱逃。李密听了,不觉大怒,便也不班师了,随带原来人马,直奔向洛阳杀来。在李密的意思,唐朝正和王世充交兵,又有突厥为患;如今自己出其不意,拦腰痛击,怕不给他一个腹背受敌,眼见唐朝立刻灭亡。 不料唐皇用兵如神,他这时早已打退了突厥,收服了王世充。这王世充在唐皇跟前,自己担承讨伐魏王,便早已领了一支劲旅,在偃师、邙山一带地方守候着。李密留王伯当把守金墉城,自引精兵,也从邙山一带地方进发。猛不防王世充伏兵齐起,杀得魏兵辙乱旗靡。这一仗,李密只带得三百骑脱逃。 手下的大将裴仁基、祖君彦,俱被世充活捉了去;那洛口地方的守将郑頲,听说魏王大败,忙起兵来接应。谁知他手下的兵将,早已变了心;把郑一出得城,城内便大乱起来。五千兵士,冲进将军府去,把郑頲的妻小杀了,献了城池,投降了唐朝。 郑頲在路上,得知了这个信息,便拔剑自刎而死,手下的兵丁,也各四散逃命。 王世充不费一箭一卒之劳,便垂手得了洛口城。 消息传到金墉城,那王伯当看看守不住了,便弃了金墉,退保河阳;李密带了败残兵马,从武牢间道奔回河阳。见了王伯当,便说道:“败了败了!诸位辛苦了! 我如今便请一死谢诸位罢!”说着,便拔下佩刀来要自刎。伯当急抢上前去,抱住了李密的身体,两人同声大哭;手下的兵丁,都陪着淌眼泪。正在徬徨的时候,忽然传进唐皇的招降书来;王伯当便竭力劝李密人关投唐,府掾柳爽,也说道:“明公与唐主同族,兼有旧情;虽未曾陪从起义,但出兵东都,断隋归路,使唐主不战而据京师,此亦公之功也。”众人都说:“柳大夫的话有理。”王伯当便检点兵马,尚有六千余人,便一面修送降表,一面整队起程。那唐皇便打发使臣,在半路上迎劳;李密见唐主待他不薄,心中也十分喜悦。 谁知一到得京师,住在客馆里,一连半个月,不见唐主召见;那使臣招待也渐渐疏薄起来,竟向李密开口要他一千缎匹,才许他朝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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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二十五回通贵妃父子聚麀争良田文己嫔结怨李密既投降了唐朝,满想唐皇重用他的;谁知他到京师,一连十多天,不蒙召见,那使臣又十分简慢。李密是一个刚直汉子,如何受得起这肮脏气;却巧唐皇传谕下来,说黎阳地方还有李密的旧部,着李密亲自去招降,再来进见。李密便带了王伯当,行至桃林地方,便叛变起来。选骁勇兵丁几千人,扮作妇人模样,藏刀在裙底,假称婢仆妻妾,直入桃林县城;脱去了衣服,杀出城来,把桃林县左右几个城池占据住了。这时右翊卫将军史万宝,坐镇熊州;得了这个消息,便打发副将盛彦师带领步骑兵四千人,追到陆浑县南面七十里地方,先在深山野谷里埋伏着兵马。 那李密亲自带了人马,从山谷中经过,意欲前去攻打陆浑县,兵队正在山谷下经过一半,那盛彦师一股生力军,拦腰杀出。这时李密的兵士,进退两难,前后不能相顾,一时措手不及,被盛副将卫向前来,斩了李密的首级去。 王伯当在后面压阵,听说李密阵亡,他便痛不欲生,在马上自刎而死。手下兵士,杀死的杀死,投降的投降;后面王世充兵马也赶到,把失去的几座城池一齐收复过来,班师回朝。 这时秦王李世民,也打平了突厥,班师回国,两支人马会合。打听得唐皇在昆明池教练水战,便一齐赶到昆明池去,奏明皇帝;唐皇见自己儿子立了大功,便格外欢喜。一面庆功行赏,一面把世民留在行宫里。父子二人,十分亲爱。这李世民是从晋阳起义以后,东征西杀,屡立大功;在唐皇意思,原欲立世民做太子,无奈世民一再谦辞,便立建成做了皇太子,封世民做了秦王。如今唐皇见世民又立了大功回来,便叹着说道:“吾儿真是英雄!惜乎不得其位,他日功高震主,兄弟之间,怕不免有一番嫌疑。”世民平日待人接物,很是和气,因此臣下归顺他的很多;自从唐皇说了这句话以后,便有一班臣子,帮着世民,在唐皇跟前进言,劝唐皇废了太子建成,立世民为太子。但太子那边,也有党羽在唐皇身旁探听消息;早把唐皇说的话,和臣下谋废太子的情形,去通报建成知道。建成听了十分惊惶,便连夜召他弟弟齐王元吉,进府去商议。 原来建成自立了太子以后,自以为唐朝天下,可以稳稳坐享的了,便放胆胡行起来。又有一班趋炎附势的大臣,见太子贪财好色,又爱游玩,便百般收刮金银来送到太子府里去,又搜寻了许多绝色的女子,安置在洞房曲院里,一任太子随意淫乐。这太子妃原是左仆射周禹吉的女儿,却生性端庄;跟着太子,从患难流离中吃尽辛苦。见太子如今得了富贵,便狂放胡为,也曾好言劝谏过几次;无奈建成心迷财色,把妃子的话当作耳边风,夫妻之间,情爱一天一天冷淡下来。 谁知那建成太子,真是色胆如天;他终日在府中寻欢作乐,还嫌不足。自有一班同流合污的官员,轮流着肆筵设席,征歌选舞,悄悄地把太子接了去享乐。这太子又生成一副下流性格,他到了那班官员府中,便逼着那官员把自己的妻女姬妾贡献出来陪酒伴坐;见有几分姿色的,他便仗着酒盖住了脸,百般调笑。有几个生成轻贱的妇女,贪慕太子荣华,也便急急把自己的身体献给太子享用。太子既奸污了人家的妻女,便也给他的丈夫加官晋爵;因此很有几个下流官员,遇着自己妻女去勾引着太子上了手,自己的官位,便立刻上升。 这时有一位骠骑将军彭人杰,他娶了一位夫人,真是天姿国色,满京城里谁不知道这位彭夫人是当今第一位美人;这名气渐渐地传进宫去,那张贵妃和尹淑妃便设下了筵宴,把这位彭夫人接进宫去。天下惟有美人能赏识美人,那张妃和尹妃也生成的芙蓉为面,杨柳为腰;当初唐皇在晋阳宫中,也曾一见魂销。如今听说彭夫人是一个绝色女子,两位妃子把她接进宫去,也是惺惺相惜之意。她三人见面之下,果然十分羡慕,说话也很投机。从此这彭夫人,也时常进宫去,和张、尹二妃说话消遣。那时唐皇宫中最得宠的,除张、尹二妃外,有万贵妃、莫嫔、孙嫔、郭婕妤、宇文昭仪、王才人、张宝林、张美人、杨美人、刘婕妤、崔嫔、小杨嫔、杨嫔、鲁才人、柳宝林,二十几位妃嫔。见张、尹二妃得唐皇的恩情最深,大家都来亲近她二人,因此彭夫人也认识了这一班妃嫔。真是莺莺燕燕,袅袅婷婷。这班美人每日聚在一块儿说笑歌唱,好不热闹。唐皇又不时出外去游猎,不在宫中的日子多;因此这彭人杰也很放心,见他夫人常常进宫去,也不加阻止。原来唐宫规矩,皇子一生下地来,便交保姆管养;到十岁上,便送交世子府教读,非奉传唤,不得擅自入宫。因此唐皇共生有二十二子,除窦皇后生的长子建成、次子世民、三子玄霸、四子元吉,除玄霸幼年死难,其余都封王玄府。此外万贵妃生子智云,莫嫔生子元景,孙嫔生子元昌,尹妃生子元亨,张妃生子元方,郭婕妤生子元礼,宇文昭仪生子元嘉和灵夔两人,王才人生了元则,张宝林生子元懿,张美人生子元轨,杨美人生子元凤,刘婕妤生子元庆,崔嫔生子元裕,小杨嫔生子元名,杨嫔生子元祥,鲁才人生子元晓,柳宝林生子元婴,共十八位世子。年长的都娶了妃子,分居在外;年幼的也在世子府里,受师傅的教训。做他母亲的,心中虽一般想念她亲儿;无奈格于宫禁,非有大礼节,不得传唤进宫。独有这太子建成,他仗着当朝储君,父皇这时正驾幸昆明池观练水军,委太子留守监宫。他便耀武杨威,在宫中出入自由。 这一日合该有事,他在太和宫的长廓下,遇见了这位彭夫人:轻盈袅娜,冉冉行来,真好似月里嫦娥,从云中捧出。建成的一缕痴魂,直从泥丸宫中透出,只是怔怔地站着看着,直看到那美人儿转过穹门,不见了影儿,才转过气来。急拔步要追出穹门去,后面小黄门上来拉住,低低地说道:“千岁不可卤莽,那位是当今骠骑将军彭人杰的夫人。”原来建成在他父皇宫中,早已肆无忌惮;见有姿色的嫔娥,他也不问是否父皇宠幸过的,便拉进密室去,威逼软诱,总要如了他的心愿,才肯罢休。那被奸污的嫔娥,有的畏惧太子的威权,有的羡慕太子的势位,便也含垢忍辱地受着。如今他见了这位彭夫人,便也忍不住放开老手段来;后来听说是骠骑将军的夫人,只得把一腔欲火,暂时按住。但他嘴里却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样的美人,叫俺如何放手得过!”连连地说着,正出神的时候,忽见一个小宫女迎上来,说道:“张娘娘有请。”建成这才跟着那小宫女,曲曲折折地走进凤藻宫去。宫中的侍女,一见了建成,便一齐避去。那张贵妃和建成两人,竟手拉着手儿,肩并着肩儿,走进寝宫去,只留下三五个心腹宫女,在走廓下静静地守候着。只听得那一阵一阵娇脆欢笑的声音,从帘幕里度出来。 原来这位张贵妃生性放荡,她在隋宫里,得炀帝一度雨露以后,便冷清清地丢她在晋阳宫;正凄凉得难受,后来得侍奉唐皇,枕席之间,颇得唐皇宠幸。与尹淑妃两人都是天生成的艳态媚骨,却是不可一日无陪伴的。无奈这位唐皇,自接了皇帝位以后,年时已过半百,后宫的新宠,一天多似一天;轮流侍寝的,共有一百四五十位妃嫔。这张、尹二妃,位分虽是很高,但因日久恩疏,雨露之恩,却一日稀少一日;唐皇年华日增,精力日衰,又以近来常爱在四处围猎,出京的日子多,驻宫的日子少。唐皇赴各处巡游,便把几个新宠的妃嫔,带在身旁,其余的一概丢在宫中。你想这张、尹二妃正在中年,情欲十分旺盛的时候,这长门寂寞,叫她如何忍得?她独守在宫中,常常对月长吁,看花洒泪;正凄绝无聊的时候,真是孽缘凑合。 张妃清晨起来,侍儿服侍她梳洗着,忽报太子建成请见。这时唐皇正巡幸龙跃宫去,却委太子留守宫中;因此太子得自由在宫中出入。 张妃当时一面便催着侍女赶快梳妆,一面却吩咐宫女出去,挡住太子的驾,请太子在外室稍待;她又因要去和太子见面,便拣了一套美丽的衣裙穿上,脸儿上多擦些脂粉,鬓儿上多插些珠翠。正妆扮得慌张,忽觉门帘儿一动,接着小宫女报道:“千岁来了!”这时张妃手中正拈着一朵鲜花,向鬓上插去;见那太子抢步上前,兜头一揖,口中说:“参见娘娘。” 那张妃慌忙敛袖还礼,一松手,把那朵鲜花落下地来。建成手快,忙去把鲜花拾在手中;身旁的侍女,正要上去接时,谁知太子竟甩脱了侍女的手,跨进一步,把鲜花送在张妃手里。张妃也不由得伸手去接,那太子的手,在袖口里,却轻轻地扣住了张妃的纤指不放;张妃粉脸上不觉飞起了一重红晕,那手儿一任太子握着,却乜斜着媚眼,看定了太子的脸,只是孜孜憨笑。建成这时也酥呆了半边,两道眼光,只是不停地在张妃粉脸上乱转,两人险些不曾化了石头人儿,痴痴地站着,也不说话,也不让坐,那两旁的侍女,见了这神情,便也知趣,各自悄悄地退去。建成见左右无人,他便大着胆,伸手向张妃柳腰上轻轻一拢,低着声说道:“待俺替娘娘戴花。”张妃也趁势软靠在太子肩头,一任太子轻薄着。原来他两人心目中,早已有了意思。张妃出身,原是妖贱的,又是久旷的身体;见了这太子雄赳赳气昂昂的一个伟少年,心中岂有不羡慕之理?在太子建成心目中,看张、尹二妃,最是妖冶动人,久已想下她的手了;只因父皇在宫中,耳目太近,怕闯出祸事来,是以忍耐在心。如今好不容易,天假良缘,父皇出外巡狩去了;自己又是宫监,不在此时下手,却待何时?因此他蓄意起一个早,过宫来偷香窃玉。两人的心意儿,一拍即合;不多几日,连尹淑妃也走在一条路上去。 从此建成常常进宫来,左拥右抱,送暖依香,替父皇尽了保护之责。在张、尹二妃,私通着太子,除贪图恣欲之外,却另有一种心意儿。上面说过张妃生的儿子,名叫元方,尹妃生的儿子,名叫元亨。这时元亨封作酆悼王,外任做金州刺史;元方封作周王,却开府在京中。这两人年幼软弱,张、尹二妃,深怕唐皇去世以后,两儿受弟兄的欺负;因此有意结欢太子,也无非望将来太子登位以后,另眼看待这两位皇弟。但在这建成,蓄意要勾引张、尹二妃上手,除贪图瓷欲以外,却也另有一层深意。建成自己也知道,狂放行为,很不满人意的;况且密报传来,秦王左右,正在那里谋废太子;如今要保全太子的名位,又非有人在父皇跟前替他说话不可。 当朝大臣中,父皇最亲信的,如刘文静、房玄龄、萧瑀、宇文士及、封德彝、陈叔达、裴寂、长孙无忌、杜女口晦、尉迟敬德、侯君集这一班忠直的官员,大都是和秦王亲近的,谅来也不肯帮助自己。他便从内宫下手,好在宫中那班妃嫔,都要望太子将来保全自己儿子的禄位;十有七八,是和太子结识下私情的。内中又算是张、尹二妃的势力最大,他便打通了全宫中的妃嫔,替太子在父皇跟前说话。妃嫔们保住了太子的禄位,便是保住了自己儿子的禄位,如何不替他出力呢! 男人的嘴,究竟敌不过女人的嘴;有几位忠直的大臣,也曾在唐皇跟前劝谏,说:“建成在外面如何跋扈,若不从早废除,后患便不堪设想。”唐皇也明知道这太子行为不端,将来难继大业;但一进宫去,给那班妃嫔七嘴八舌地说这太子如何忠实贤孝,因此他心中便摇惑起来。又回想到从前,初打天下的时候,建成在河东保护家小,又帮着在太原起义,带兵略定西河,打平洛阳,立着很大的功劳。也不忍心去废除他。再加张婕妤从中竭力替太子说着话,这张婕妤在妃嫔中,原是最得唐皇的宠爱,也是和秦王有嫌隙的人。当初唐兵攻下洛阳的时候,隋宫中珍宝财物和田宅契券,真是堆山积海的多;还有那三十六院房屋的曲折,装饰的美丽,久已天下闻名。如今一齐落在唐皇手里,唐皇因兵马倥偬,无暇顾问;那班妃嫔知道了,却一齐向唐王吵嚷着,说要到隋宫去游玩。唐皇也要趁此迁都洛阳,便打发这班妃嫔先行。一路上香车络续,绣旗飘展;卫怀王带领羽林军士,保护着妃嫔,进了洛阳城。秦王世民,正在点收宫廷;听说妃嫔驾到,忙出去迎接进城。张婕妤的意思,便要直入隋宫中驻扎,秦王却不答应,说宫中器物,尚未点查清楚,一时不便移居。 却把这一群妃嫔,安置在别殿里。房屋十分狭小局促,弄得那班妃嫔,人人怨恨;好不容易,盼望得隋宫中收拾清楚了,妃嫔们搬进宫去一看,大失所望。原来秦王早已把三十六院中陈设的珍奇玩物,一齐收起,只留下空洞洞的几座高大院落。张婕妤问秦王时,秦王说那些珍宝器物,未曾父皇过目,小王不敢擅自动用;现在一齐收藏在府库里,诸位贵妃,若要玩赏时,请到府库中一看。那张婕妤便带着一群妃嫔们,到府库中来观看;谁知那些珍宝衣饰,以及钱财契券,俱装着箱子。箱子上面,都有秦王府的封条贴着。那班妃嫔一齐吵嚷起来,说要打开箱子来看,谁知那秦王却执意不从,说非待父皇来过目,不能轻自开拆。那班妃嫔,个个乘兴而来,败兴而返;人人心中怨恨秦王。 那张婕妤一回宫去,便写了一本奏章,说秦王封锁珍宝的事,又替他父亲求上党的美田,原来上党的美田,是隋炀帝的御田;每年丰成十分富厚。张婕妤在晋阳宫的时候,早已闻名。 张婕妤的父亲,原是一个田舍翁,家中十分贫寒;张婕妤是天生丽质,在家中的时候,受尽饥寒。父女两人常常在茅舍中对泣。张老儿叹着气,说:“家中倘有三亩薄田,也不教你女儿受着饥饿了。”后来真正穷苦不堪,张老儿才把他女儿卖在城中一家富户去做养女;后来选进宫去,张婕妤时时不忘家中的老父。如今得了唐皇的宠爱,又见攻得了洛阳;她知道上党的美田,是归皇家享用的,想起父亲从前说的话,便在奏章上求唐皇把上党的美田赏给她父亲。谁知这奏章才送出宫去,那唐皇却有一道谕旨送进秦王府中来。谕旨上说:“除内宫服玩财帛外,所有官爵田宅,秦王得专权处决。”秦王得了这谕旨以后,第一件,便把上党的美田,赐给了淮安王神通;只因攻打洛阳,神通是立的头功,所以秦王便把这美田赏给他。此外封爵的封爵,赐田宅的赐田宅,一时文武百官,都欢声雷动;独有那妃嫔们的亲族,都得不到好处,大家把个秦王都恨得牙痒痒的。谁知不多几天,唐皇又有第二道谕旨下来,把那妃嫔的父兄亲戚,一齐封作列侯;有的还兼宫廷差使,一般地赐田赐宅。 又另下一道诏书,把上党的美田,赏给了张婕妤的父亲。张婕妤得了这道诏书,欢喜得笑逐颜开,立刻打发内监到乡间去,把她父亲找来,沐浴衣冠,住着高大的府第。一般的豪奴艳婢,十百成群;一面又打发内监带领数十豪奴,到上党去点收美田。 谁知一到田边,早已有淮安王派了庄丁,在那里看守田地;两家都是有大势力的人,如何肯让,一言不合,便动手斗殴起来。 那班庄丁,十分凶横,打死了张家的豪奴。那内监见事体闹大了,便扭住了看守庄田的头儿,一同进京来,在太尉衙门里告状。那太尉见原告是张贵妃的内监,被告是淮安王的庄丁,这样大的来头,他如何敢问?便亲自到秦王府中来,请秦王判断。 秦王也十分诧异,忙亲自到张府中去查问;那张老儿拿出唐皇的诏书来,秦王看了,也无话可说,只得把这公案搁起。 后来唐皇到洛阳来,一进了宫,张婕妤便哭诉秦王如何如何欺侮她父亲;唐皇听了大怒,立刻把秦王传进便殿来。喝问他:“如何不奉诏?”吓得秦王忙忙奏辩说:“臣儿已有手敕在先,把上党的美田,赏给了淮安王;臣儿原也不敢专主,只因父皇有诏在前,许臣儿专权处决。”唐皇听了,不待秦王奏说完毕,便大声喝道:“我的诏令,却不如你的手敕吗?”一句话,吓得秦王哑口无言,忙爬在地下,动也不敢动。这时裴寂在一旁,忙上去解劝,把秦王扶起,令内监送出宫门。这里唐皇叹着气,对裴寂说:“此儿多年斯杀,心气粗暴,被那班儒生教坏,非复我昔日的儿子了!”到了第二日,圣旨下来,依旧把上党的美田赏给了张妃的父亲;但是张妃心中怨恨秦王的意思,终不能解去。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多几天,那秦王府的属官杜如晦,又和尹淑妃的父亲结下了深仇,险些连世民也丢了王位。 原来杜如晦和秦王是个患难之交,唐皇在隋朝做弘化留守官时,他便在府中。 后来秦王打平了京城,便用杜如晦为兵曹参军。生性忠正,很得秦王的信任。秦王此番因为上党的美田,受了冤屈,杜如晦很替世民抱不平;常对他同僚房玄龄说,必要替秦王报了这冤仇。房玄龄劝说:“如今主上宠爱张、尹二妃,妃嫔的戚党,势焰正大,你却不可在虎头上搔痒,反误了主公的事。”杜如晦听了房玄龄的劝,只得忍气吞声地耐着。 无奈这时妃嫔的戚党,一天蛮横似天;他们里面仗着妃嫔的宠幸,外面又勾结着太子府和卫怀王府中的爪牙,在京城地方,胡作妄为。大街小巷,抢劫奸淫的案件,告到御史衙门里的,每天总有十多起,查问起来,十有八九是那班妃嫔的戚党犯下的案子,地方官深怕遭祸,便也不敢过问。弄得京城地方的百姓,家家怨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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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二十六回卫怀王淫凶杀乳母隐太子贪色劫夫人在妃嫔的戚党之中,却要算张、尹二妃的父亲,最是跋扈,他们竟结合了太子手下的大盗侠客,去抢劫京师地面上的富户。这建成太子,历来跟着父皇东征西杀,手下原养着一班猛将;又因为自己做了太子,别的弟兄,也各各分立私党,在背地里图谋他的也很多,他又收养着许多飞檐走壁的侠客。每在黄昏夜静的时候,悄悄地到各处王府里去探听消息,回府来报告太子知道。这一班侠客,原是大盗出身,他在各处王府富户中出入,见了珍宝财物,总不免手痒。盗劫出来,那张、尹二妃的父亲,便做了窝家,专一收藏盗劫来的宝物。那些被抢劫的官富人家,把盗案报到官里,永没有破案日子的;弄得满城的官家富室,顿时惊惶起来。那张、尹两家,胆子却越闹越大了;他手下的奴仆,见过路的人,手中拿了值钱的东西,他们便用威逼着,喝令留下。 这个情形,传在秦王府中,秦王只因从前吃过亏来,却敢怒而不敢言;那杜如晦知道了,他是一个正直君子,如何忍得。 他便瞒着秦王,带着一班兵士,手中各各捧着宝物,自己骑着马押着,故意打从尹家门前走过。这尹家,便是尹妃的父亲,他门口站着一班如狼虎般的奴仆,见兵士捧着财物经过门口,便一齐拥上前去,喝声站住,大家伸过手来,把兵士手中的财物,统统劫了过去。那兵士们预先得了他主人的嘱咐,如何肯罢休,一声喝打,便在大门外一片空场上厮打起来。那班兵士原厮杀惯的,各人身旁都带着小刀;不一刻,那尹家奴仆被兵士杀死的十多个,尸首七横八竖地倒在空场上,其余未死的奴仆,却抱头鼠窜逃进大门去。那杜如晦见吐了气,正要拨转马头走时,忽见又有二十多个奴仆,拥着一个老年人,从大门中出来,喝着道:“你们这班强盗,休想脱身;快站住,听老夫来捆绑!”杜如晦听了,转觉愤怒起来;便拍马上前,喝问:“老贼是什么人?”那老头儿拍着自己胸脯,大笑着说道:“老夫当今尹国丈的便是!你这妖魔小丑,见了国丈,如何不下马?”杜如晦一听说是尹妃的父亲,却好似火上浇油,心中越是愤恨;便喝令手下兵士,上前去把这老贼揪住;跳下马来,拔出佩刀,把这尹国丈的两个中指割去。那尹国丈痛彻心骨,只喊一声阿唷,晕倒在地;杜如晦冷笑一声,便丢下手,转身跳上马,扬长而去。当尹国丈被杜如晦割去手指的时候,尹家的奴仆逃进大门去,连一个影儿也不留。如今见杜如晦去了,大家才走来,把尹国丈扶进内宅去,请医生的请医生,报官的报官,忙得一团糟。 尹家被秦王府中的属官杀死了十多条人命,尹国丈又被割去手指,这个新闻,顿时传遍了京城;地方官出来验过尸身,收拾棺埋,知道是秦王府中闹下的案件,他如何敢受理。后来还是尹妃的母亲,坐着车,赶进宫去,在尹妃跟前哭诉;尹妃听了,便在唐皇跟前撒痴撒娇地哭着诉着,要万岁替她伸冤。 说话里面,又说了秦王许多坏话。这唐皇因世民劳苦功高,原有几分疑他不服教令;自从那上党美田的事出后,便也时时留意着,深怕秦王做出不守法度的事体来。如今听了尹妃一面之辞,便不禁拍案大怒,立刻亲临便殿,一迭连声地传世民进宫来。那边秦王府中早已得了这个消息,世民埋怨杜如晦,不该闯下这个大祸,那杜如晦说:“赴汤蹈火,臣下愿一身当去。”内监到秦王府中来传唤,那杜如晦早已自己捆绑整齐,坐在囚笼里,两个兵士抬着,跟着秦王进宫去。这边房玄龄见杜如晦闯了大祸,便悄悄地去通报裴寂、刘文静、长孙无忌、尉迟敬德这一班大臣,快进宫去解救。只因这几位大臣,是唐皇的患难之交,平日言听计从的。 当下这四人得了信息,急急赶进宫去,只见唐皇正在那里拍案大骂,说:“你家中的属官,胆敢欺侮我妃家,你平日怂恿手下人欺凌百姓的情形,也便可想而知了。”那秦王匍匐在地,痛哭分辩;唐皇也不去听他,只喝令把秦王废为庶民,把杜如晦碎尸万段。裴寂、刘文静、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四人,忙也跪在地下,代秦王求情;说秦王在皇家是父子,在国家是功臣,陛下纵不念父子之情,也当为功臣留一分颜面。如今陛下为了一妃父废了秦王的爵位,从此却使一班功臣人人寒心。 这一番话,才把唐皇的心肠说软来;便转旨赦了秦王的罪,把杜如晦逐出京师,永不任用。又把那行凶的兵士二十人,一齐在尹家大门口斩首抵罪。秦王天大一件祸事,才得解救下来。 但是那班妃嫔的戚党,经杜如晦一番惩创以后,却也敛迹了许多。建成太子看看秦王不得唐皇的欢心,他便格外在唐皇跟前献些殷勤,又在各妃嫔跟前陪些小心,那妃嫔又时时替太子在唐皇跟前说些好话,因此唐皇便十分信任太子。 如今江山一统,天下太平;唐皇闲暇无事,便爱在各处游行田猎。六年驾幸温汤,又在骊山田猎;七年出驻庆善宫,又在鄠南田猎;八年巡察太和宫工程,又在甘谷田猎;这一年又幸龙跃宫,幸宜州,幸西原田猎,幸华池北原田猎,幸鸣犊泉田猎,直到十二月,才回洛阳。每次出巡,总是太子建成留守监宫。秦王每因战争事体,统兵在外;京师地方,只有建成和元吉二人,耀武扬威,无恶不作。 讲到这元吉,自幼便长成丑恶容貌,生下地来,窦皇后便十分厌恶他,吩咐乳母陈氏,悄悄地去丢在野地里。那陈氏却生成慈悲心肠,她不忍下这个毒手,便抱去家里私自乳养。待长大成人,窦皇后去世以后,这陈氏却把元吉送去见他父皇;唐皇见他面貌虽生得丑陋,但他十八般武艺,件件皆精。唐皇这时东征西杀,正要用人的时候,便把元吉留在营中,遇有厮杀的事,便打发他出去。却也十分勇猛,屡立战功。唐皇看了大喜,封他做卫怀王;自领一支大兵,驻扎在边疆地方。他离开了父皇耳目,便十分跋扈起来;他行军出去,沿路见有美貌的女子,便掳去充他的姬妾。玩过三次五次,他便厌弃了,把她丢在后帐。后来他抢劫来的女人,一天多似一天,后帐中十分拥挤,容积不下了,他便想出一种新奇的玩耍法儿来:把那班他厌弃了的姬妾,拉出帐来,脱去她们上下的衣服,赤条条的一队一队地站着,给她们每个人一柄剑,一张藤牌;又另选了几队凶猛的武士,各各手执刀枪,逼着他们和那班姬妾厮杀。 可怜这班姬妾,原都是良家女子,被这王爷强抢了来奸淫着,心中已是万分的委屈;如今又拿她剥得赤条条的,逼着她和武士斗殴。莫说这娇弱女子,没有气力抵敌武士,到了此时,她们羞也羞死了,大家把身子缩作一团,拼着玉雪也似的皮肤,一任枪搠刀砍,一霎时这几十百条娇嫩的身体,横七竖八的,一齐杀死在地下。 卫怀王看了这情形,便拍手大笑。 卫怀王帐中有一个最宠爱的妃子陈氏,便是那乳母陈善意的女儿,和卫怀王同年伴岁,却长得娇艳动人;乳母陈氏,把卫怀王收养在家里的时候,她女儿早晚和他做着伴。后来两人慢慢地年岁大起来,那男女之事,人人都是欢喜的,何况这卫怀王自幼儿色胆如天一般大的,这就口馒头,他岂肯不吃?待陈氏十六岁那年,卫怀王便瞒住乳母,早已和她偷过情了;直到养下私生子来,那乳母方得知道。但木已成舟,乳母明知道这元吉是金枝玉叶,女儿结识上了他,将来少不得享一份富贵,便也顺水推舟地成就了他二人的良缘。元吉是天生好色的性格,那陈氏却又十分风骚,因此直到元吉封王,陈氏做了贵妃,别的姬妾,早已被王爷抛弃,独有陈氏却宠爱不衰的。从来的女子,仗着宠幸,总不免有几分嫉妒之意。到这时,她见卫怀王滥行淫杀,她一半也有几分醋意,一半也动了慈悲之念,这一天卫怀王正看了武士杀死一群姬妾回进内室去,那陈贵妃絮絮滔滔地说了一番劝谏的话。谁知却触动了卫怀王的怒气,当下他也不念夫妻十余年的交情,只喝一声揪出去!便来了十多个和狼虎一般的勇士,鹞鹰抓小鸡似地抓到外面空场上;卫怀王吩咐一般的把贵妃斩讫报来免贻后患,十多个兵士,拔出刀来,你也一刀,我也一刀,向陈贵妃雪也似的皮肤上砍去。看她婉转娇啼,颠扑躲闪,元吉十分快活,一霎时这陈贵妃早已香魂邈邈,玉躯沉沉,死在地下。 到这时那乳母陈善意方得了信息,急急赶到空场上看时,她女儿早已胭脂零落,血肉模糊;陈氏一股怨愤之气,无可发泄,一纵身上去,扭住了卫怀王的衣领,口口声声说要赔她女儿的命来。接着又说自幼儿如何抚养他成人,又如何送他去见父皇,她女儿又如何和他恩情深厚;哭哭啼啼,诉说个不了。 卫怀王杀了陈贵妃,原也有几分悔恨;如今被陈氏说得老羞成怒,他一不做二不休,便一甩手,把这乳母推在地下。喝道:“拉碎了这贱人!”原来卫怀王府中有一种私刑,用五个大力的勇士,拿绳子缚住手脚和颈子,每人拉住一条绳子,用力向五方扯去,那个人的身躯,生生地扯碎成五块尸肉。如今勇士得了王爷的号令,也如法炮制,活活地把这乳母的身子拉碎,死在阶下。卫怀王吩咐把她母女二人的尸身一齐去抛弃在深山谷里。从此以后,元吉无论如何淫凶残恶,也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了。直到他回洛阳,在京师建立了王府,回想起从前乳母收养之恩,便又替她建立祠堂,私封慈训夫人。但他住在京师,仗着建成太子的威势,父皇和二哥世民,又不常在京师,胆子却越闹越大了。 那建成太子,却终日在皇宫里,和一班妃嫔鬼混;宫女们略平头整脸些的,没有一个能逃过太子的手。后来渐渐地奸污那班妃嫔,他和张、尹两妃私通以后,更加是明目张胆,在宫廷中留宿。这元吉看了太子的榜样,又是生成的淫棍,他王府中收罗下三五百个娇娃美女,还是不知足,常常不论青天白日,或是夜静更深,便闯进人家的内宅闺闼中去,见有年轻的女眷,他便随意奸污,放胆调笑。他随身带着二十个勇士,闯进了人家去,便分几个把守大门,又分几个把她家的父兄捆绑起来。 这元吉便大模大样地直入闺榻,尽情取乐。事过以后,便一哄而散。那受他污辱的人家,打听得是四王爷,又有当朝太子和他通同一气,如何敢喊一声冤枉!有几个不识时务的,受了奸污,实在气愤不过,去告到当堂,那地方官不但不敢收受你的状子,一个转眼,那告状人的全家老小,被卫怀王打发刺客来,在半夜时分,杀得你寸草不留。 这卫怀王又最欢喜打猎,他每日带了鹰犬,和一大队弓箭手,坐着三四十辆猎车,在大街上扬长过去;吓得路上百姓,个个躲避得影儿也不见。到了乡间,把那好好的田稻,践踏得东倒西歪;好好的民房,拉扯得墙坍壁倒。那手下的兵丁,要讨主子的好,也不管家禽家畜,一齐拉来,献在卫怀王马前讨赏。到临走的时候,又把乡下人家储藏着的鱼肉果莱,吃得个干干净净,弄得十室九空,男啼女号。因此卫怀王每出去打一次猎,便去糟蹋一处地方。当时有一位大臣,名叫歆骤的,他见元吉如此胡作妄为,便亲自到王府去恳恳切切地劝谏了一番。说:“皇上以爱民得天下,殿下亦当罢猎爱民。”谁知元吉听了,只冷笑几声,说道:“俺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民。俺只知道打猎寻乐。俺宁可三日不食,不可一日不猎。俺不但要猎兽,还请歆大夫看俺猎人呢!”歆骤问:“殿下猎人如何?” 元吉当即命弓箭手,驾着车子,自己拉歆骤坐在车上;那车子向热闹街上驰去,元吉喝一声放箭,那箭如飞蝗,竟向人丛中射去。吓得那百姓们,四散奔逃;有躲闪不及的,便被流矢射死在街心里。有几个中了箭倒在车前,辗转呼号。元吉吩咐把车子向前驰去,可怜那班良民,不死在箭锋之下,也死在车轮之下。歆骤坐在车上,只把袍袖掩住了脸面,不忍看得。那元吉在车上看了,却拍手大乐;直到他兴尽了,才缓辔回府。那车轮子上,已染成一片血肉。从此京师地方的百姓,吓得不敢在街上走路。 这年唐皇从高陵田猎回来,秦王和歆骤密密地去奏诉建成和元吉如何跋扈情形。 唐皇把建成、元吉二人,召进宫去察看,见他二人十分恭顺,不像有凶恶行为的。 唐皇最信任的一位老臣,是中书令封德彝,便又把封德彝传进宫去查问,谁知那封德彝早已受了建成、元吉二人的贿赂,便竭力替他二人分辩。 唐皇便疑心到他弟兄们不和,所以互相攻讦;便想要使他们兄弟和睦,下旨令秦王,搬进西宫承乾殿来居住,元吉却搬进武德殿去居住,建成太子,却住在上台东宫。三处相离甚近,在唐皇的意思,是望他弟兄三人朝夕见面,格外亲热的意思;谁知元吉和建成二人防备秦王的心思愈深,宫中弟兄来往,都带着弓刀,一言不合,两处的侍卫,便在宫廷中厮杀起来。建成又私地里在外面招募了四方骁勇和长安地方的恶少,共有二千人,带进宫来,驻扎在左右长林门,称作长林兵;又令左虞侯可达志,往幽州去招募得突厥兵三百名,悄悄地带进宫去埋伏着。两路伏兵,俱约在半夜时分举事;又被歆骤觉察了,便悄悄地去在唐皇跟前告密。唐皇亲自入宫去一搜,果然搜出许多兵士来;追问情由,那建成和元吉两人,你推我诿。唐皇也不忍穷追,便把可达志刺配到嶲锦州去了事。 第二天,正是唐皇万寿之期,唐皇颇欲借此使他弟兄调和,便在太和宫设下筵宴,把自己宠爱的二十多妃嫔,二十多王子,一齐邀在宫中团坐饮酒,庆祝千秋。 大家正在吹呼畅饮的时候,独有秦王世民坐在一隅,垂头丧气,郁郁不乐。唐皇招呼他饮酒,他一手擎着酒杯,脸上竟掉下两行眼泪来。合席的人都看了诧异,唐皇也连连追问。那秦王竟呜咽得说不出话,急急放下酒杯,转身逃出宫去了。一场饮宴,竟弄成不欢而散。因此那班妃嫔,都在唐皇跟前说秦王的坏话。张贵妃说道:“如今海内升平,陛下春秋已高,正当及时行乐;如今秦王胆敢对陛下哭泣,他心中怨恨陛下的意思很深,他厌恶妾辈的形态,更是显明。陛下他日万岁后,秦王得志,妾辈便死无葬身之地! 幸得太子慈爱,他日必能保全妾辈。“说着,众妃嫔都悲咽起来。唐皇急用好言抚慰,说待我问秦王去。隔了几天,唐皇真的把秦王唤进宫来,问他为何当筵涕泣?世民奏称因见骨肉团聚,独生母不及见父皇有天下,是以悲不自胜。秦王说话虽如此,但唐皇心中,终是不乐。因张贵妃有太子慈爱的话,便格外信任建成太子。 从此以后,凡是宫中一切重要事体,统交给了太子;太子和妃嫔们连成一气,在宫中一切奸恶邪僻的事体,样样都做出来。 这时唐皇又出巡到鄠县甘谷一带地方去打猎,建成太子便终日迷恋在宫中,那许多妃嫔,伴着太子饮酒作乐,不分昼夜。 正快活的时候,忽然在宫中遇到这位千娇百媚的彭将军夫人,把这位风流太子的魂灵,勾出宫外去了。建成也明知道这位彭将军是不好惹的,但彭夫人这种美色,真是天上人间,国色无双;在这太子的意思,若能和这位夫人真个销魂,那便为她送去了性命,也是甘心的。 太子府中,有一位杨大夫,他是足智多谋的,专替太子在背后计划些阴谋诡秘的事体;当时太子已回府去,便和杨大夫商量。杨大夫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教给太子如此如此一条计儿。太子听了大喜,便在府中,另辟一间秘密精室,收拾得绵衾绣幕。在半夜时分,便打发府中一个侠客,悄悄地飞檐走壁,偷进将军府去;这时彭将军正随着秦王出征在外,那彭夫人绣衾独拥,正矇矇眬眬地睡着。忽觉罗帐外一个人影一闪,夫人惊醒过来,正要声张,鼻管中只觉一缕香气,沁人心脾,便也模模糊糊地开不得口。那侠客见夫人让蒙汗药迷倒了,便动手轻轻地把夫人的娇躯,从被窝中抱起;又怕她在睡梦中着了风寒,便随手拉一幅绵被裹住,回身从楼窗口跳出去,不消片刻,便送进密室中来。太子接着,拥进销金帐去,见彭夫人星眸微启,云髻半偏,粉颊红润,珠唇含笑,太子便禁不住连连在粉窝儿上接了几个吻,待到揭开绣衾看时,真是肤如凝脂,腰如弱柳。建成太子痴痴地抚摸赏鉴着,一时爱也爱不过来,趁夫人半睡的时候,便搂抱着轻薄了一回;依旧交给侠客,悄悄地抱着,送回将军府去。神不知鬼不觉的,这样暗去明来,将军府中上上下下的人,却一个也没人知道;便是这位夫人,几次遭建成太子污辱了以后,心中也恍恍惚惚,每值阳台梦醒,云雨淋漓。但看看枕屏岑寂,却又疑去疑来。如此羞人答答的事体,叫她如何可对旁人说得?回想梦中的来去踪迹,疑心是狐鬼作祟;因此她吩咐府中的家院,去请了几位高僧高道来,在府中大做法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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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5-3 08:26
第二十七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二十七回弟杀兄玄武门喋血父禅子唐太宗即位建成太子用尽心计,奸污了彭将军夫人的身体,总算如了他的心愿;但是每次销魂,总在美人沉睡的时候,默默相对,总觉有些美中不足。在太子的意思,凡与女子通奸,为难的便在第一次;如今和这位彭夫人,肌肤之亲,也不只一次了。倘然能够在她清醒的时候,和她颦笑相对,言语相亲;这旖旎风光,不知如何地迷人呢? 建成太子心中打了这个主意,恰巧彭夫人家中,有一班高僧高道在那里做驱邪避祟的法事;太子便打扮得浑身风流,摆起全副道子,竟到彭将军府中去参拜佛事。 彭将军不在府中,彭夫人在内院,一听说太子驾到,忙出来走到中堂,隔着帘儿迎接。太子在帘儿外殷勤行礼,彭夫人在帘儿里深深回礼。太子说:“俺和夫人在宫中那里,不是一天见几回面儿的;如今隔着一层帘子,模模糊糊的,岂不要闷死了咱家。快请夫人撤去了帘儿吧!”彭夫人心想,太子的话却也不错,我和太子在宫中,也曾见过几面;如今相见,也何必遮掩。当下命丫鬟撤去了帘子。太子用神看时,见彭夫人盛装着,益发出落得仪态万方,富丽无比。彭夫人见太子两眼晶晶地射定在自己的粉脸儿上,觉得不好意思,便把脖子低了下去。低低地说道:“千岁请外边书房中坐。”当下便有府中的参军,上来引导太子曲曲折折地从外宅院绕过花园,走进书房中去。 太子看看这情形,不得和彭夫人亲近,岂不是白白地跑这一趟。他便心生一计,只说咱家今日到府,一来是拜佛,二来因张贵妃有几句心腹话儿,托咱家传说与夫人知道,快请夫人来听话!那参军又急急忙忙地跑到内院,对着夫人,把太子的话说了。那彭夫人却轻易不出中门的,听了这话,心中便踌躇起来;又想太子如今是奉贵妃之命,传话来的,况且这位太子的性格横暴,不是好缠的,没法躲避,只得硬着头皮,带着一个小丫鬟,悄悄地从陪衖中绕到书房里去。太子又传话出去,把丫鬟留在外厢,只准彭夫人一人进见;待彭夫人走进屋子去一看,只见太子一个人坐在室中。他见了彭夫人,劈头一句,便问:“贵妃和夫人很是知心的吗?彭夫人回说:”承蒙贵妃瞧得起,所有心事,都晓谕妾身知道。“太子接着又问道:”那贵妃和咱家的一段姻缘,夫人也该知道的了?“彭夫人猛不防太子问出这个话来,便羞得她红晕双颊,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太子这时,抢上一步,挨近夫人身边去,说道:“你可知道自己也和贵妃走上一条路来了?如今贵妃托咱家传话与夫人,要夫人好好地看待这个宠爱你的人。” 太子说着话,竟伸手去拉夫人的纤手。夫人急缩着手,把身子向后退去,愠地变了脸色。嘴里说道:“千岁须放稳重些,俺将军知道了,不当稳便的。”太子听了,便哈哈地笑道:“什么稳便不稳便的,夫人的肌肤也给咱家亲过了;如今捏一捏手儿,料也无妨!” 说着,又要扑上前去轻薄。夫人急缩身在书架背后,随手在书架角上拔下一柄宝剑来,握在手中,挡住了太子的身体,厉声说道:“千岁说话,如此污蔑妾身,请问千岁有什么凭据,却如此大胆地说出这种轻薄话来?”那太子又笑着说道:“夫人要向咱家问凭据么,那却很容易,只须在夫人身上找便是了。 夫人的左面乳头下面,不是有一点鲜红的小痣吗?这便是凭据了!夫人裤带儿头上,一头绣着鸳,一头绣着鸯,这也是咱家亲手替夫人松过的,这还算不得是凭据吗?“接着太子便把第一次与夫人在宫中相遇,一见魂销,回府以后如何眠思梦想,如何用谋设计,又如何打发侠客,在半夜时分,跳进夫人卧室来,把夫人迷倒了,偷偷地送到了太子府去,一任太子轻薄过后,又偷偷地把夫人送回卧房去,和夫人肌肤之亲,也不只一遭了;如今特来和夫人当面说明,求夫人以后继续了这个良缘,免得彼此再在暗地里摸索着。太子说完这个话,便也追到了书架背后去,意欲搂抱夫人;不料那夫人只惨声唤了一声:”将军!“回手把剑锋在粉脖子上一抹,飞出了一缕鲜血来,倒地死了。把这个大胆的太子,也吓得酥呆了半边;半晌,他觉得自己逗留在书房里,是不妙的,便匆匆打道回府去。 第二天,满京城传说彭将军夫人暴病身死;这个闷葫芦,也只是建成太子一个人知道。他心中总觉不安,悄悄地把齐王元吉唤进府来,告诉他彭夫人被逼身死的事体;元吉听了,十分惊慌。说道:“那彭将军是有功于国家的,况且他大兵在手,生性又十分猛烈;这事一破裂,怕不要闹得天翻地覆。”太子听了,也十分慌张,后来还是元吉心生一计,说庆州总管杨文干,原是东宫的心腹;如今趁彭将军不曾回朝,速命杨总管募三千勇士,秘密送进京师埋伏着。彭将军回朝,没有举动便罢;倘有什么举动,太子便可以命这三千勇士围攻将军府。杨文干却在庆州起兵响应,声讨彭将军,怕不取了彭将军的性命。建成听了,连说好计!好计!当下便依计行事去。 待到年终,唐皇从鸣犊泉罢猎回朝。彭将军带领上万兵士,沿途护送着,分八千兵士驻扎在城外,带着二千兵士进城来。 这时秦王世民,也从蒲州回朝,半夜时分,忽传彭将军请见,两人在密室中相会。世民见彭将军脸上,气愤愤的颜色,便问将军有何心事?彭将军冷冷地说道:“俺替你李家一生厮杀,几些送了性命,如今家中一个妻小,你李家还不能容得,活活地被你家太子威逼死了。”世民听了,陡地变了颜色,忙问怎么一回事?彭将军接着把他夫人被太子威逼惨死的情形,详详细细说出来,说到气愤的地方,便握拳透掌;说到悲惨的地方,也撑不住洒下几点英雄泪来。秦王听了,也忍不住怒气满腔,便用好言安慰着,说:“将军且请息怒!小王明天去奏明父皇,务必要请父皇废去了这淫恶的太子!”彭将军拿起佩剑来,刮的一声,把剑折作两段,说道:“若不助千岁出死力驱除此淫恶太子者,有如此剑。”接着他两人又谈了些机密话,彭将军便告辞回家。 第二天世民独自一人进宫去,在便殿中参见父皇,正要奏说太子的事。忽然杜凤送进奏本来,上面说庆州总管杨文干,起兵谋反,带领五万人马,直扑京师。唐皇急把奏本掷与世民观看,世民正看时,忽又见黄门急急进来奏说:“不知哪里来的一支兵马,围攻彭将军府;彭将军已被乱兵杀死。现在乱兵正围攻太和宫,听声说要捉拿秦王。”唐皇听了,也不觉慌张起来!世民却知道是太子闹的事,便奏说:“此事惟太子知道,父皇速速传太子进宫来。”唐皇到此时,心下有几分明白,便传出诏书去召太子进宫。建成太子正和元吉两人,在府中调兵遣将。忽见宫中传出圣旨来,知道不免要受罪;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便点齐府中二千勇士,意欲直冲进宫去杀了世民。正出府上马,那詹事主簿赵弘智,上前去把太子的马扣住,再三劝谏,不可妄动,务须轻车减从,前往谢罪!又说皇上待千岁并不薄,千万不可去惊坏了万岁圣驾。太子才依着赵弘智的话,带了几个随身卫士进宫来。见唐皇满面怒容,他弟弟秦王,也愤愤地站在一旁。建成便不由得跪倒在父皇跟前谢罪。那宫门外兵士喊杀的声音,直吹进宫来。秦王也由不得跪在地下,求父皇杀死了孩儿,平了宫外兵士的怒气。这唐皇看看他兄弟二人,并肩儿跪在殿下,心中却有几分不忍。便命黄门官把他兄弟二人扶起,看看天色近晚,那宫外喊杀的声音,愈是凶恶。 唐皇没奈何,只得带了太子和秦王二人,从后宫溜出,在黑夜里,脚下七高八低地走了十多里路,逃上南山离宫去。一面传旨,着魏征速平京师叛徒。那彭将军留下的二千兵士,要替他主帅报仇,便帮着魏徽的兵士,在宫门外杀贼,直杀到天明,才把那班叛徒杀退;宫门外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魏徽一面派人打扫宫廷,一面率领满朝文武,步行到南山去请唐皇回宫。 那唐皇才回得宫中,忽有紧急文书报说:“杨文干已陷落宁州。”唐皇听了大惊失色,说宁州离京师不远,谁去抵敌。 话未说完,秦王便出班奏称“文干竖子耳,孩儿愿率一旅之师擒之。”唐皇见说,便把世民传上殿去,附耳说道:“这事关连建成,只怕响应的,不只是文干一人,你此去须好自为之。 事成,孤便以尔为太子,封建成为蜀王;蜀地狭小,不足为患,万一有变,汝灭之亦甚易。“秦王当即磕头,领旨前去。带领十万人马,浩浩荡荡,杀奔宁州地界去。谁知那文干手下的兵士,听说秦王兵到,便在半夜时分,杀死了杨文干,把首级献进秦王营中来。秦王便分一半兵士,驻扎在宁州一带,自己带了文干的首级回朝。 在秦王的意思,此番进宫见了父皇,这太子的位置,稳稳是他的了。谁知那唐皇见了世民,只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却绝不提废立太子的事体。出宫来一打听,才知道他带兵在外的时候,那班宫中妃嫔,和齐王元吉,都替建成太子说着好话;建成又求封德彝去奏谏唐皇,说国家不可轻易废立太子,改换储君便是启乱之道。那唐皇给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没了主意,后来依旧下诏,赦了建成的罪,留守东京。又怕秦王和太子的意见越闹越深,便又嘱咐封德彝陪着秦王、齐王两人,到太子府中去会面。那建成太子,留着二位弟弟在府中饮宴;这时元吉衣袋中带有毒药,他乘秦王不留神的时候,用指甲把毒药弹入秦王的酒杯中;秦王吃下肚去,一霎时捧着肚子嚷痛,立刻吐出一口鲜血来,晕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这时淮安王神通,也在一旁陪饮,忙扶着秦王回府,请大夫下药解救;幸而中毒尚浅,不曾送得性命。秦王病了三个月,才得起床。 事体传入宫去,唐皇说是秦王府中的奴仆不小心,反把秦王亲近的奴仆,拿去问罪。一面下手诏,说秦王不能饮酒,以后不可夜间聚饮。又隔了几天,唐皇特意把秦王传唤进宫去,在密室里对世民说道:“朕自晋阳起义,平定天下,皆汝之力。 当时朕欲使汝正位东宫,汝乃力辞,因立建成,成尔美志。如今太子已立多年,若重夺之,不但朕心不忍,且使汝兄弟仇恨愈深。然汝兄弟终不能相下,若同在京师,变乱益多。朕欲使汝回洛阳旧都,自陕以东,悉以与汝,准汝建天子旌旗,如梁孝王故事如何?“秦王听了,不觉落泪,当即叩头谢恩!又奏称远离膝下,非臣儿所愿。唐皇再三开导,秦王总是不肯奉诏,退出宫去。 这消息传在东宫耳中,忙和元吉一班人商议。元吉说:“父皇已有疑太子之心,吾等宜先发制人。”接着边关报来,说突厥兵势浩大,杀近边关。建成便进宫去,在父皇跟前,保举元吉统兵北讨。这原是他二人商量下来的计策,使元吉借着征伐突厥的名儿,带着大兵,待一出京城,把京师团团围困起来,指名要捉拿秦王,一天不杀秦王,便一天不解围。那时太子在城内响应,内外夹攻,怕不取了秦王的性命。 谁知秦王的耳目很长,建成太子这一番计谋,早已给世民左右的人识破。当时秦王府中如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这一班谋臣勇士,齐集秦王府中告密。房、杜两人,自从那年得罪了尹淑妃的父亲,被唐皇革职,逐出京师以后,秦王又悄悄地去把他唤进府来,暗地里运谋定计,颇有奇功。如今的事,也是房、杜二人首先觉察。当下众人劝秦王事机危迫,主公到此时也顾不得弟兄的情义了,快快进宫去求万岁做主。世民听了,也不由得慌张起来,立刻悄悄地从后门走进宫去。 这时已是黄昏,宫中灯火齐明,唐皇正在后宫进膳。黄门官报说秦王有要事求见,唐皇急把秦王唤进来,在膳桌前传见。 那秦王一见了父皇,忙跪倒在地,满面流着泪,口称父皇快救臣儿的性命!唐皇见这情形,忙退去左右,把秦王唤到跟前来问话。秦王劈头一句,便向父皇可曾发下元吉去征讨突厥的旨意?唐皇说道:“这事朕已准了太子的奏本,明日一早便须下旨。”秦王急急说道:“父皇若爱怜臣儿性命,万万不可下这道圣旨。”接着又把太子和元吉二人反叛的计策奏明了,索性又把太子历来私通宫闱,强奸民妇,作践人民,淫逼官妻的种种劣迹,说了出来。又说臣儿倘有半句虚言,便教天诛地灭。 唐皇听了,气得他咆哮如雷,依唐皇的意思,连晚要把建成、元吉二人,传进宫来问罪。世民又奏说:“太子党羽甚多,仓促之间,怕有祸变,待臣儿出宫去召集兵士,保护宫廷,再传唤太子来迟。” 当时秦王退出宫来,悄悄地四处召集兵马,在宫门外四处埋伏着;又令府中参军,带一支人马,在太子府门外伺探着,若有人出入,便须在暗地里擒住,莫惊动了太子。果然不出秦王所料,这晚秦王在宫中和唐皇说的话,早有小黄门偷听了去告诉了张贵妃,张贵妃连夜打发黄门官到太子府中去报信。那黄门官才走到太子府门口,却被暗地里埋伏着的兵士上去擒住,连夜送入秦王府去。秦王用严刑拷问,那黄门官便把太子如何与妃嫔们通奸,如何谋害秦王;又如何窃听了消息,特打发他到太子府中去报信,一一招认出来。当夜便把这黄门官囚在府中。 第二天一清早,秦王骑着马,带着三十个勇士,到玄武门去巡察了一周,见人马在宫墙外驻扎得十分严密,便进宫去候着。停了一回,圣旨下来,传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宇文士及、窦诞、颜师古,一班文武大臣进宫。最后又下旨传唤太子建成,和齐王元吉。唐皇驾临临湖殿,那建成和元吉两人,奉了圣旨,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体,便各各乘马,随带十二名勇士,到临湖殿来朝见父皇。他二人才走到朝门,便有御林军上前来,把十二个勇士扣住在门外,说万岁有旨,太子入朝,不得随带护卫。元吉看了这情形,心中便有几分疑惑。两人骑着马,进了宫门,在甬道上走着。元吉留心看时,见两旁埋伏着兵士,看看走到殿门口,守门兵士,喝一声下马。建成正要下马来,元吉上去向建成丢了一个眼色,建成心中也疑惑起来;只听得殿上一片声唤,快宣太子和齐王上殿。元吉心知不妙,忙拨转马头,向门外逃去。太子见元吉逃出宫门去,他也转身拍马,在甬道上逃向朝门外去。正逃时,忽听身后秦王的声音,喝着建成站住,父皇有旨;接着耳旁呼呼地飞过三支箭来,最后一支却射中了太子的后心,建成只喊了一声“啊哟!”便身不由主地撞下马来死了。 那秦王丢下了太子,抢着太子的马骑着,急急向宫门外去追着元吉。看看追上,那元吉转过身来,换弓搭箭,飕飕飕的三支箭,径对秦王面门上射来。秦王一低头,避过箭锋,依旧拍马赶着。忽然前面横路上冲出一个尉迟敬德来,手起刀落,把元吉砍死在马下。 二人见已除了大害,便并马回朝。忽听玄武门上,鼓声如雷,即有飞马报到,说太子手下兵马二千人,围攻玄武门甚急。 秦王听了,急把手中枪一举,宫内伏兵齐起,大家跟着秦王向玄武门杀贼去。 顿时喊声如雷,箭如飞蝗,有几支箭落在唐皇御座前,裴寂急保护唐皇退入后殿去。 萧瑀和陈叔达二人,急急到唐皇跟前来跪奏道:“臣闻内外无限,父子不亲,失而弗断,反蒙其乱。建成、元吉,自草昧以来,未始与谋,既立又无功德,疑贰相济,为萧墙忧。秦王功盖天下,内外归心,宜立为太子,付以军国大事,陛下可释重负矣。”唐皇听了他二人的话,便说道:“朕欲立秦王为太子之心久矣。”便草诏命尉迟敬德捧着诏书,到玄武门城楼上,高声宣读,说建成已死,立世民为太子,付以军国大事。那班叛兵,听说建成已死,便无斗志,各各四散逃窜。 世民回进宫来,哭倒在唐皇脚下。唐皇用好言抚慰,从此世民做了皇太子,移入东宫去居住;一面又替建成、元吉二人发丧。灵柩过宣武门,唐皇亲自带领建成、元吉二人的旧臣,在柩前哭得十分伤心。世民上去把父皇扶进宫去,劝住了悲伤。 从此唐皇便觉精神恍惚,心中郁郁不乐,便下诏传位给太子,称太宗皇帝,改年号为贞观。太上皇移居大安宫。 太宗即位,便拜房玄龄为中书令,萧瑀为尚书左仆射,其余宇文士及、封德彝、杜如晦,都得了高官。又立妃长孙氏为皇后。到贞观九年,太上皇崩于垂拱殿,庙号称高祖。太宗皇帝把从前所有高祖得宠的妃嫔,一齐迁入别宫,又放三千宫女出宫。从此宫廷间便觉十分静穆。只有张、尹二妃,和建成、元吉二人,内外行奸,太宗未即太子位以前,暗暗地被张、尹二妃在高祖跟前,日进谗言,害太宗受尽冤屈,这个仇恨,太宗心中刻刻不忘的;只因张妃的儿子元亨,现封酆悼王;尹妃的儿子元方,现封周王;都是年幼,太宗很是爱怜他,也便不忍伤害他母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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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5-3 08:26
第二十八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二十八回王将军巧计杀主魏丞相私访遗孤兀亨、元方兄弟二人,自幼和太宗十分亲近,天真烂漫,太宗看幼年弱弟,也很是顾怜他。但自从世民即了皇帝位以后,张、尹二妃,退处别宫,母亲爱子心切,只怕受太宗的欺凌,便和郭婕妤商议。郭婕妤自承高祖临幸以后,早年得子,便是徐康王元礼。这元礼年纪已有四十八岁,在弟兄辈居长,生性持重,太宗很是看重他。张、尹二妃,便托郭婕妤把元亨、元方兄弟二人,寄在徐康王府中,请元礼保护管教着! 谁知元礼有一个不成材的儿子名茂的,受封为淮南王,他是元礼的长子,便另立府第。这淮南王却常来徐康王府中,和元亨、元方二人盘桓着;有时骑马射箭,有时鞠球掷枭,凡是奸暴邪僻的事体,都是淮南王引导他们的。这元亨、元方二人,也渐渐跟着学坏了。他兄弟三人在府中,常常瞒着徐康王,和那班年轻的姬妾们通奸。那姬妾们只贪他们年轻貌美,便也把伦常大礼丢在脑后。日子久了,这淮南王渐渐地和府中的赵姬勾搭上了。这赵姬原也生有倾国倾城的姿色,是徐康王新纳进府来的。和淮南王两人,一见倾心,背着人偷偷摸摸地弄上了手,只瞒了徐康王一个人的耳目。那元亨、元方弟兄们见了,并不避忌,常在一处调笑取乐。这风声传播出去,那建成的几个儿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钜鹿王承义,也常常到徐康王的府中来鬼混。徐康王看他们都是无父之儿,便也格外看顾些。 有一天正是盛夏的时候,徐康王午睡醒来,也不唤从人,独自一人步到花园中去纳凉,瞥眼见那大花厅上,这班王爷,每人拥着一个府中的姬妾,在那里调笑戏弄;最惹眼的,见他儿子淮南王怀中却拥抱了一个他最宠爱的赵姬。徐康王大喝一声,这一班男女,各各抱头窜去,独有那淮南王站着不动。徐康王掳袖揎拳,要上去揪淮南王打时,那淮南王力气极大,顺手向他父亲胸着推去,徐康王一个站脚不住,倒下地去,被椅子绊住了脚,那额角碰在柱子上。徐康王心中又气又痛,胸中一阵痰涌,便昏迷过去。 待清醒过来,自己身体睡在床席上,睁眼看时,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徐康王觉得口干舌燥,意欲喝一杯水润润喉,直着声嘶唤着,却不见有人走进屋来。 自己挣扎着起来,一个眼昏,又倒下身晕过去了。停了许久时候,悠悠醒来,已是夜半,满院子静悄悄的,屋子里也不点灯火,正万籁无声的时候,忽听得隔房传来一阵男女欢笑的声音,徐康王留神听时,分明是淮南王和赵姬在那里做无耻的勾当。 徐康王一股气涌上喉咙口来,便也昏昏沉沉地睡去。好不容易,挨到天明,只见一个小奴婢,踅进屋子来。徐康王唤住她,倒一杯水喝下,又命她去把淮南王唤来。 眼巴巴地望了半天,才见淮南王走进屋子来,远远地站着。徐康王颤着声说道:“你看俺父子一场份上,如今我病到这步田地,也该替我唤一个医官来医治医治。” 那淮南王听了,却冷冷地说道:“为王五十年,也心满意足了,何必医治,老而不死,反叫俺看了讨厌!”一句话气得徐康王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又晕厥过去了。从此徐康王睡在床上,奄奄一息,饥寒痛苦,也没有人去照料他。这淮南王依旧和元亨、元方、承德、承道一班荒淫的弟兄,在府中和一群姬妾,寻欢作乐。那徐康王挨到第八日上,竟活活地饿死。 这消息传到太宗皇帝耳中,十分震怒!当即派司徒校尉,带领御林军,直入徐康王府,把一群王爷捆绑着,捉进宫去。 太宗皇帝亲自审问。淮南王无可抵赖,便一一招认。太宗吩咐打入西牢,第二天圣旨下来,把淮南王充军到振州地方去。元亨、元方,恕他年幼无知,便永远监禁在西牢中。独有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钜鹿王承义五人,因他是叛逆之子,如今又做出这荒淫乱伦的事体来,二罪俱发,着司徒校尉,押赴南郊去斩首。宇文士及进宫去奏说:“陛下如今杀建成之子,那元吉之子心中不安,怕旦夕要做出叛逆的事体来,不如斩草除根,趁此把元吉的儿子一并捉来斩首,免却后患。”太宗依奏,接着便去把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普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一齐绑赴校场行刑。那侯君集又开了一张东宫余党的名单一百多人,请太宗按名捕捉。还是尉迟敬德当殿竭力劝阻,说罪魁只有二人,今已连后嗣一齐诛灭,不宜再事株连;倘追求不休,恐反激成祸乱。太宗皇帝便依奏下诏大赦,反把那东宫余党,拣几个有才学的,加他的官,进他的爵。独有那旧太子洗马官名魏徵的,不肯受官。 这魏徵是唐朝有名的忠义之臣,他平日见高祖或太子有过失时,便尽言极谏。 高祖和太子被他说得老羞成怒,要下诏杀他。他却毫不畏缩,依旧劝谏不休;因此高祖在日,见了魏徵,也有几分害怕!后来做了建成太子的洗马官,他见世民功高势盛,便有压倒东宫之势,却暗暗地劝建成须早早下手,除去世民,免却日后之患。 如今建成果然死在太宗手里,他便逃回家乡,隐居不仕。太宗皇帝却派人四处寻访,把这个魏徵寻来。 那魏徵入朝,见了太宗,长揖不拜。太宗喝问:“何得在先太子跟前,斥寡人为奸险之徒,离间我兄弟?”魏徵听了,冷笑一声说:“先太子若肯听臣言,何至有今日之祸。先太子秉性拙直,不如陛下之善于逢迎取巧,能得人心。然直者为君子,巧者为小人,窃为陛下不取也。”太宗见魏徵直斥他是小人,不觉勃然大怒! 说道:“汝说寡人逢迎取巧,有何凭证,快快说来?若有半点差池,休怨寡人辣手。” 那魏徵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杀死先太子以后,深恐太上皇加罪于陛下,陛下在延德宫见太上皇之时,正当盛暑,太上皇坐在东轩,开胸纳凉。陛下跪在太上皇膝前,太上皇只说得一句:”骨肉相残,可恨可悲!‘陛下无言可对,只以口吮着太上皇乳头,假作悲泣,这便是逢迎取巧之道,这情形陛下犹记得否?“魏徵话才说完,宇文士及接着说道:”先太子今已无道伏诛,万岁神圣聪明,谁不敬服,汝何得当殿无礼?“魏徵大声说道:”昔管仲为子纠臣,曾射桓公中钩,今臣仅为先太子分辩了几句,何得谓臣无礼?“太宗见魏徵如此刚直,即转怒为喜,忙以好言抚慰。即下旨与王珪同领谏议大夫之职,以后如遇有朕不德之事,许汝尽言极谏,当即退朝回宫。 接着便有侯君集进宫来请见,太宗在书房召见,问有何要事?侯君集当即从衣袖中献上一封密书来,太宗接在手中看时,原来是庐江王瑷,寄与先太子建成的密书;信上面的话,是唆使建成、元吉二人,速速谋害太宗的话。太宗看了大怒说道:“此人不可不除。”侯君集奏说:“陛下不如着人去悄悄地把庐江王唤进京来,再明正其罪。”太宗便打发通事舍人崔敦礼,捧着诏书,驰赴幽州,见了庐江王,只说太宗有要事相商,速即入朝。 那庐江王自己做下亏心事,终觉心中不安。他一面安置崔敦礼,一面退入府中,忙去召王将军进府来商议。这庐江王瑷,原是太祖的孙子,高祖的从弟,太宗的从叔,依例得封王爵。 从前曾奉高祖之命,与赵郡王孝恭,合力征讨萧铣,又调掐州总管。因刘黑闼势大,不能安守,便弃城西走。高祖改任瑷为幽州都督,又虑瑷才不能胜任,特令右领军将军王君廓帮助他看守城池。这王君廓原是一名大盗,勇猛绝伦,投降唐朝以后,颇有战功。庐江王依他为心腹,把妹子嫁与王将军,原是联络交情的意思。 从此庐江王遇有机密事体,便与王将军商议。如今见太宗召他入朝,便也去把王将军唤进府来商量着。在庐江王的意思,从前自己是反对太宗的,曾有信札和先太子来往着,说着谋害太宗的事体。如今太宗忽然来召唤,怕是旧案重翻,当下便把这个意思,和王将军说了。谁知王将军听了庐江王的话,心中忽然变了主意,当下便说道:“当今皇上,居心叵测,事变之来,原不可料;但大王为国家宗亲,受命守边,拥兵十万,万不能轻易入朝。大王如决欲入朝,恐不能免祸。”庐江王原存着满肚子疑心,如今听了王将军的话,便愤然作色道:“事已至此,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计已决矣。”当即传下命去,把崔敦礼拘禁起来,起兵为先太子报仇。一面召北燕州刺史王诜,合兵一处,共主军事。当有兵曹参军王利涉在一旁劝谏着说道:“王今未奉诏敕,擅发大兵,明明是造反。诸刺史若不遵王令,王便立蒙其害。臣今有一计,山东豪杰,尝为窦建德所用,今皆失职为民,不无怨望。大王若传檄山东,许他悉复旧职,他们必愿效驰驱。一面再令王诜,外连突厥,从太原南蒲趋绛,大王自率大兵,直驱关内,两下合势,不出旬月,中原可定矣。”庐江王听了甚喜! 当即与王君廓商议。王将军道:“利涉之言,未免迂远。试思大王已拘禁朝使,朝延旦夕必发兵东来,如今大王尚欲传檄山东,北连突厥,只恐急迫不及待矣。臣意乘朝廷大兵未至之时,即出兵西攻,乘其不备,或可成功。末将愿率一旅之师,为大王前驱。”庐江王听了王将军的话,信以为真,便道:“我今以性命托公,内外各兵,都付公调度便了。”当即将兵符印信,一齐交与王将军。王将军接了印信,匆匆出府。 王利涉得知了这个消息,急急赶进府去,对庐江王说道:“王将军性情反复,万不可靠,大王宜将兵权交与王诜,不可委托王将军。”庐江王听了这一番话,心中正疑惑不决的时候,忽有人报进府来。说王将军用兵符调动大军,诱去王诜,已将王诜杀死。“庐江王顿足叹息,连说我中了奸计也。正慌张的时候,又连连报进府来,说朝使崔敦礼,已由君廓从狱中放出,满城贴着告示,说庐江王谋反,欲进府来擒捉大王呢。庐江王听了,吓得他魂不附体,回头看王利涉时,已不在左右了。 庐江王转心想,自己与王将军是郎舅至亲,决不忍心至此,待我亲自责问他去。便唤备马,庐江王披甲上马,带领亲兵数百人,疾驰出府,在府门口恰巧遇到王将军。 房江王正要开口,忽见王将军大声向众兵士说道:”李瑗与王诜谋反,拘禁使臣,擅发兵马。如今王诜已伏诛,尔等何不一并擒了李瑗,立此大功。“说话未了,那数百亲兵一齐散去,只留下庐江王一人一骑,正要转身逃进府去,王将军大喝快把这反贼拉下马来,当有众兵士上前去,把庐江王团团围住,有十多个人上去,把庐江王横拖竖拽地从马上拉下地来,反绑着拥进王君廓营中去。王君廓高坐在帐上,把庐江王拖至面前,庐江王骂不绝口。王将军一言不发,吩咐把庐江王在帐前活活地绞死,当即割下首级,交与崔敦礼带回京师去。 太宗下旨,把庐江王废为庶人,升君廓为幽州都督。这事传在谏议大夫魏徵耳中,心中十分不安,便去朝见太宗,说先太子初死,人心未靖,朝廷宜坦示大公,不再株求,方可免却大祸。太宗依奏,便着魏徵去宣慰山东一带,许他便宜行事。 魏徵奉了圣旨,向山东进发,在半路上遇到先太子千牛官李志安,先齐王护军官李思行二人,被地方捉住,打入囚笼,押送京师。恰巧与魏徵遇见。那李志安和李思行二人,是认识魏徵的,当即在囚笼中大声呼救。魏徵忙吩咐留下二人,对押解官说道:“皇上已有诏书在此,所有前东宫齐府的余党,概不按问,如今若再将二李囚解入京,是赦书反成虚文了。”当即把二李解放,自己修了一道奏本,交押解官送进京师去。太宗说他有识,传旨奖许!一面再降谕旨,自后凡事连东宫、齐府及庐江王瑗的,概不准告讦,违令者反坐。 谁知这魏徵巡查到山东地界,又查出一桩秘密案件来了:这时魏徵行辕,驻扎在草桥驿地方。这草桥驿,原是荒凉的所在,地面上只住着二、三十家村人农户。 魏徵原要访问民间疾苦,来到这冷僻的地方,忽见一清早差官从门外揪进一个乡妇来。那乡妇手中抱着一个才吃乳的孩儿,差官手中捧着一袭衮衣,到魏徵前跪倒。 差官呈上那袭衮衣来,魏徵细细翻看,见衣领后面,有“齐王府督造”几个字样。 魏徵便问差官,这衮衣从何处得来的?那差官指着那乡妇说道:“小人清早从这乡妇家门口走过,见她家屋檐头,晒着这件衮衣,小人疑心这衮衣,只京师地面王府中有,如何乡间也有此衣;当即进门去查问,果然衣领上有‘齐王府督造’字样,小人便追问这乡妇是何等人家,丈夫作何生理,这衮衣是何处得来的?这乡妇见小人查问,便露出慌张的样子来。小人再三追问,她总是不肯回答,正在这时候,忽听得隔房有小儿啼哭的声音;这妇人听得小儿啼哭,愈加显露出惊惶样子来,当即三脚两步,抢进隔房去。小人便在外房候着她。半晌不见妇人出来,那小儿的哭声愈厉害了,小人便隔着门缝望去,见这妇人手中抱着小儿,手忙脚乱的,正在屋子里四下里找地方藏起来。是小人心中疑惑,便抢进房去,把她小儿夺住;又查问她这孩儿是否亲生儿子,你丈夫现在何处?谁知这妇人被小人追问得厉害,便说这孩儿不是她亲生的,她是没有丈夫的,她是一个未出阁的闺女呢。 小人见案情离奇,便带她进府来,求大人亲自审问。“那差官说完了话,便后退几步站着。 魏徵唤这乡妇上前来看时,虽说乱头粗服,但看她皮肤白净,眉目秀丽,决非久住在乡间的女子。魏徵心知有异,当即喝退左右,把这女子带进内书房去,先用好言安慰她,又和言悦色地探问她,这小孩和衮衣的来处。起初这女子抵死不肯说。 魏徵说自己是皇帝派下来的宣慰使,一切事体都可以替皇上做得主,又从前做过太子洗马,凡有与先太子有关的案件,总是帮着超免的。那妇人听到这句话,才慢慢地说出来:自己原是从前齐王府中,杨妃身边的一个侍女,名唤采苹。这孩儿是杨妃生的,也便是齐王的血统。可怜他生下地来,不上三个月,祸便发了!杨妃只生了这一块肉,知道将来小性命不保的,当晚打发了一个内官,拿了路费,保护着婢子,带了这小儿,逃到山东地界来,假扮着乡妇,在这草桥驿荒僻的地方住下。 这一件衮衣,原是杨妃当时交给婢子,裹着这小王子的身体拿出来的。那时杨妃还说:“天可见怜,俺母子有重见之日,便拿这件衮衣为凭据。‘因此婢子不敢把这衮衣丢去。如今住在这偏僻地方,料想是皇上耳目所不及的,是婢子一时胆大,拿出衮衣来,在阳光中晒着。不想恰巧被大人府中的差官查见了,如今案情已破,婢子原是罪该万死,只是当初杨妃把这小王子托付婢子的时候,曾向婢子下过跪来,说不论如何千辛万苦,总要保全这小王子的性命,使齐王不绝后代。如今婢子给大人叩头,大人拿婢子去千刀万剐,都是甘心的,只求大人看在杨妃的面上,保全这位小王子的性命吧!”这侍女说罢,满面流着泪,趴在地下不住地叩着头。 魏徵看了,心中不觉感动起来。说一个无知女儿,尚知忠心故主,我枉为朝廷大臣,岂不能庇一王子,当时他便打定主意,要保护这王子的性命。将这侍女和王子收养在内宅里。又问那保护他出来的内官,如今到何处去了?这侍女说:“已在一个月前得急病亡故了。”魏徵又吩咐那差官,不许在外面胡说,如有漏泄风声,便当处以重刑。因此魏徵内衙里留养着这位王子,外间绝没有人知道。 魏徵在山东一带地方宣慰,直到这年冬天,才回京师。太宗依了魏徵的奏章,又召还先太子党羽王珪、韦珽、杜淹,同为谏议大夫,下诏令冯翊立、薛万彻等都得归里。一时人心大定,内外都安。独有魏徵府中,收养着这位小王子,一时不好与太宗说得。后来暗地里打听这小王子的母亲杨妃,已被太宗收入后宫去封了贵妃,得太宗万分地宠幸。 原来这杨妃,是元吉在世时候,新纳的妃子,年纪只有二十四岁,生成花玉精神,冰雪聪明。元吉所宠幸的二十多位妃子中,只有这杨妃知书识字,能吟诗作赋,元吉便十分宠爱她。 选进府去,在第三年上,便生下这个小王子,取名承忠。这承忠面貌酷像他母亲,看是又美丽,又聪明,王妃两人十分珍爱。 谁知好事多磨,霹雳一声,元吉被杀死在玄武门。信息传来,杨妃痛不欲生。 她在阖府慌张的时候,打发侍女和内官二人,带着小王子,从后院爬墙逃出。这时看看府中,一霎时鸦飞鹊乱,独有杨妃却胸中横着一死殉节的念头,便也十分镇静,孤凄凄的一个人守在房中,正要乘人不备,寻个自尽。忽然黄门官传出一道皇后的罐旨,来接杨妃进宫去。杨妃再三辞谢,那黄门官不许,立逼着杨妃坐着宫中的香车,送进宫去。长孙皇后见了,拉住杨妃的手,再三抚慰着。原来这杨妃和长孙皇后本是亲戚,长孙皇后在秦王府中的时候,杨妃也常常进府中去探望,两人十分亲爱,同起同坐,望去好似姊妹一般,那时见了秦王,也不十分避忌。秦王心中常常想着:这样一位绝色美女,他日不知落在谁人手中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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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二十九回恩情缠绵杨妃失节宫闱幽秘裴氏送儿杨妃的美貌,任你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她也是要动心的。 何况太宗皇帝,是一个盖世英雄,自来英雄没有不好色的。长孙皇后在秦王府中的时候,杨妃常常在府中走动,世民每见了杨妃,总是十分殷勤。在世民的意思,原要博美人的欢心,但这杨妃却总是凛凛不可侵犯的神色。世民心中虽是十分爱慕,无奈这美人儿艳如桃李,冷若冰霜,使你近身不得。好似一树玫瑰花,满枝长着刺,使你攀折不得。她和长孙皇后说笑着,却又是妩媚缠绵,娇憨可怜;因此长孙皇后十分欢喜她,常常留她在闺闼中说笑解闷。这杨妃又常对长孙皇后说自己的心事,她说天下最难得的是多情人。一个女孩儿,轻易不可失身在富贵公子手里,惟天下富贵人中,最是无情。 后来杨氏被齐王元吉娶去做妃子,长孙皇后见了面,常常笑她,说妹妹不愿失身在富贵公子手中,却又如何做了俺四王爷的妃子;况且这四王爷的面貌,又最是丑陋不过的。但这齐王自从得了杨妃以后,便打叠起万般温柔,把个杨妃出奇的宠爱起来。这杨妃在齐王的姬妾中,原是年纪最轻,面貌最美,齐王便宠以专房,从此便一双两好的,和杨妃守在一处,寸步不离,在外面荒淫横暴地举动,也统统改换,竟成了一位温柔多情的男子。杨妃见齐王在她身上如此钟情,也便心满意足,把自己多年藏在心底里的一片柔情,也禁不住勾引出来,两相怜爱着。 谁知大祸临头,齐王竟遭乱兵杀死,在杨妃那时痛不欲生,已拼寻一短见,追随齐王于地下。那长孙皇后一听说齐王已死在玄武门,太宗又要派兵到齐王府中去查抄,知道杨妃和齐王正在恩爱头上,听了这个恶消息,也不知道要悲痛到如何地步;再杨妃是一位娇柔的美人,眼看着兵士们到府中去查抄,岂不要把这美人惊坏了。因此忙打发黄门官去把杨妃接进宫来,用好言劝慰着,又备了丰美的筵席,邀着宫中的妃嫔陪伴着她,劝酒压惊。那阴妃、王嫔、燕妃、韦妃、杨美人、杨婕妤,都是太宗宠爱的妃嫔,大家都来轮流把盏,好言相劝。内中又是一个燕妃,她长着娇小身材,说话儿甜甜蜜蜜的,叫人听了消愁解闷。她和杨妃格外地亲热,拉着杨妃到她屋子里去,同起同卧,又打叠起千言万语来劝她。杨妃被众妃嫔,你一言我一语的,解劝得悲伤的心思,也减轻了几分,看看妃嫔们都和她亲热,她也不好意思冷淡了人,少不得也要敷衍几句说话,因此渐渐把她觅死的念头打消了。又想自己还有一个小王子流落在外面,不知生死如何,自己倘然寻了短见,他日小王子长大起来,我母子二人,永无见面之日,岂不害他做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细细一想,只得暂抑悲怀,偷生人世,图一个母子见面之日。 她打定了主意,便和长孙皇后说明,若要她住在宫中,须依她四件事体:第一件是要另外收拾起一座宫院,拨八名宫娥,八名小黄门服侍着她;第二件是她住在宫中,起居自由,无论喜庆事体,不随妃嫔朝参皇帝;第三件是须在宫院中设一齐王灵座,许杨妃早晚拈香礼拜;第四件是不论何时,可以出宫。 这四个条件,长孙皇后当即与太宗皇帝商量。太宗听说杨妃肯住在宫中,便一一答应。当时拨一座迎紫宫给杨妃住下。 这杨妃住在里面淡妆素服,早晚在齐王灵前焚香祝祷,祷告齐王的神灵,默佑着小王子在外面身体康健,无灾无难,母子得早日相见。那太宗虽不得和杨妃见面,但心中却念念不忘,每日打发宫娥,拿名花异果,送进迎紫宫去,在齐王灵座前供奉。那杨妃却跪在灵座前,代已死的齐王叩谢圣恩。每遇到春秋佳节,杨妃虽不出宫来朝贺,但太宗每赏赐妃嫔花粉珍宝,也照样赏赐杨妃一份。赏赐杨妃的一份礼物,却与赏赐皇后的一般丰厚。那杨妃得了这一份礼物,却谢也不谢,淡淡地吩咐宫娥收下了。每次皇帝赏赐她的衣服珍玩,她眼睛一觑也不觑,只冷冷地丢在一旁,永远不服用它。杨妃穿的用的,依旧是从前在齐王府中穿过的几件旧衣,用过的几件旧物,虽穿到破烂,也不肯丢去。非得皇后和妃嫔她的物件,她才肯收用。这情形传在太宗皇帝耳中,太宗叹着气说道:“这才是清洁多情的美人呢!” 杨妃在宫中住下了一年多工夫,太宗在暗地里用尽心计,拿许多珍奇异宝去赏给杨妃。杨妃得了赏赐,总是淡淡的,从不说一句感激的话。太宗也无可如何,只在背地里说道:“齐王一生淫暴,如今反得这美人替他守节,这真是各有缘法;无可勉强的”看看到了新年元旦,宫中大小妃嫔,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似的,到皇帝皇后跟前去朝贺。独有这杨妃却依旧一步不出宫门,守着齐王的灵座,终日淌眼抹泪地伤心不住!她只在第二天悄悄地到皇后宫中去拜年,略坐了一坐,便回宫去。 到元宵的这一天,忽然日本国遣使臣来朝贡,有四百六十件贡品。里面有鲛绡宫帐两顶,是南海中鲛鱼吐的丝织成的,薄得和蛛网一般,拿在手中不满一握,抖开来却是很大;挂在床上,里外光明,异香扑鼻。太宗皇帝看了欢喜,便吩咐收入后宫,一顶赐与皇后,一顶却赐与杨妃。从来宫中赏赐,没有人敢与皇后相同的,如今杨妃得了与皇后一样的鲛绡帐,满宫中人都替杨妃欢喜。那杨妃见皇帝如此深思待她,反觉满面羞惭。这鲛绡帐送进宫来,那班宫娥一力撺掇她挂起,说万岁爷屡次赏赐娘娘贵重物品,终不见娘娘收用。如今这鲛绡帐,是希世之宝,除正宫外月赏赐娘娘一人,这真是万岁的深思,娘娘若再不把这顶鲛绡帐挂起,给万岁爷知道了,娘娘不领万岁爷的情,岂不要触怒圣上。万岁爷动了怒,娘娘也不当稳便的。 你一句我一句,把个杨妃说得没了主意。大家见杨妃心思活动了,便七手八脚地替她把这顶鲛绡帐挂起。 看看又到了齐王的死忌日,早几天,杨妃因记念齐王,悄悄地在齐王灵座前哭过几次。到了这一天,太宗皇帝下诏,在太极殿用八十一个高僧高道,追荐齐王。 又送进一桌丰富的素席来,在齐王灵座前祭奠。这一来杨妃略觉安心,她一清早起来,全身素妆,着宫娥扶着到太极殿去拜过神;又回宫来哭拜着齐王的灵座,孤凄凄一个人守在灵座前。 正伤心的时候,忽见小黄门飞也似抢进宫来,报说万岁驾到。宫娥扶着杨妃在灵帏里面跪着接驾。院子里一阵靴声橐橐,走到灵座前站住,满屋子静悄悄的,只听得那礼官赞着礼,皇上拈过香,便放声大哭起来。这一哭引得杨妃也忍不住在孝帏中嘤嘤啜泣。太宗皇帝哭了多时,左右侍从,上前来劝住。宫娥上去服侍洗脸漱口已毕,太宗便退出外室,传谕请杨妃出见。 这杨妃当初因齐王死在太宗手里,把这个太宗恨之切骨,如今住在宫中,见太宗柔情密意的待她,任你如何冷淡,那太宗总是一盆火似地向着她。这一年以来,不由得这杨妃把心肠慢慢地放软来;如今又见这位万岁爷,在齐王灵座前哭得如此凄凉,口口声声唤着皇弟。杨妃心想,却不料这皇上如此重手足之情,又怨齐王在世时候,太无兄弟之情,一味结党营私,和皇上作对。齐王虽说死得可怜,却也咎由自取。她想到这里,把悲伤齐王之念,渐渐化作怨恨齐王之心。如今听说皇上又宣召她去相见,她又怕违拗了圣旨,使皇上动怒。便略略整理,拭去了粉腮上泪痕,四个宫女簇拥着走到前殿。 只因杨妃声明在先,见了皇帝不朝参的。当时便对太宗低低裣衽,太宗吩咐赐坐,问了几句妃子近来身体如何?杨妃答谢过以后,接着太宗又说:“当初齐王在日,俺弟兄在一起,东征西杀,原是十分和睦的。后来只因受了先太子的哄骗,竟做出了这大逆不道的事体来。当时朕奉了父皇之命,捕捉齐王。 朕原欲放他一条生路,却不料被尉迟将军,在乱兵中杀死了。 朕至今想起骨肉之情,令人十分痛心!“太宗说到这里,不住地拿龙袖抹着眼泪。杨妃的粉腮上,也止不住挂下泪珠来。左右站着的宫监宫娥,见皇上和杨妃对泣着,便送上手绢来,请皇上和杨妃抹干了眼泪。接着太宗又说道:”我这皇弟,他千不该,万不该,和妃子千恩万爱,便轻轻地丢开手去做这叛逆的事体,自取杀身之祸。如今丢下妃子一个人,冷清清地守着节,妃子原可以对得起皇弟;俺皇弟丢下了妃子,度着这孤苦岁月,实在是齐王对不起妃子了。“几句话打动了杨妃的愁肠,可怜杨妃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成一个泪人儿模样。太宗又着意劝慰了几句,起身出宫去子。 这杨妃回进房去,把太宗的话细细地咀嚼了一回,觉得太宗竟是一位多情天子,他如此供养着我,还句句怜惜着我。说也奇怪,自从杨妃改了心思以后,每到清夜梦醒的时候,那鲛绡帐上,度出一缕一缕的幽香来。杨妃眼中见着这鲛绡帐,便想起太宗的恩情,止不住心头微微地跳动。一个青春嫠妇,当此良夜怀恩,旧爱新情,一齐涌上心头。在锦衾中转侧着,教她一寸芳心,如何安排得下。这多情天子,从此便出奇地怜惜起来,香花供养,锦绣点缀。杨妃一向矜持,到此实再难抵抗皇上频赐恩义,她只得一件一件地领受着。太宗怕杨妃深宫凄寂,又打发一队舞女来,早晚歌舞着,为杨妃解闷。有时太宗竟和长孙皇后,亲自到迎紫宫中来,和杨妃说笑着,慰她的寂寞。杨妃深感皇帝的厚意,见了太宗也不似从前的严冷,一般地有说有笑了。太宗又体贴杨妃的心意,下诏给齐王在太极殿西面造一座祠庙,庙中专供着齐王的灵座。那祠庙建造得富丽堂皇,杨妃看了心下又是万分感激! 这时三年丧服已满,迎紫宫中撤去了齐王的灵座,杨妃换上吉服,越显得娇艳美丽。太宗皇帝越看越爱,从此一缕痴情却缠住在迎紫宫里,觑空便进宫来找杨妃谈笑。这杨妃受着太宗如此宠爱,她一寸芳心,从此也被太宗的声音笑貌占据住了。 她终日寂处深宫,嘴里虽不说什么,心中却念念不忘这位多情的天子。太宗偶然有一天不到迎紫宫来,杨妃心中便好似丢了什么爱物儿一般,坐也不定,食也无味,魂梦也不安。一待到听得宫外小黄门喊喊喝道的声儿,杨妃便不觉柳眉轻舒,桃腮凝笑。她宫中的宫娥和小黄门,看了这情形,没有一个不抿着嘴在背地里匿笑的。杨妃是奉旨不朝参皇上的,因此太宗进得宫来,只有宫娥出来迎接着,领着直走进内院去。才见杨妃倚在软帘下,一手抚着云鬓,含着笑,在房门口迎候着。太宗抢步上前,两人低低地说笑着,肩并着肩儿,走进屋子里去了。 那随侍的宫娥见此情形,便一齐退出到廊下去守候着。只听得人语细细,跟着一缕沉烟,从纱窗中轻轻地荡漾着出来,半晌半晌,听得屋中,当的一声金钟响,两个宫娥,揭着绣帘,走进屋子去,献上茶汤。皇上和杨妃相对饮着,他两人每天如此静悄悄地对坐着,直到东窗日落。杨妃再三催促着,太宗才依依不舍地退出宫去。 人非木石,太宗这样子的幽情密意,用在杨妃身上,岂有不感激之理。因此太宗再三劝慰着,到最末一次,杨妃便忍不住把自己身子,许给了太宗。但她究非寻常女子,不是苟且可以图得欢娱的。太宗件件依了杨妃的意思。一面给齐王发丧,改葬在高陵,下诏追封齐王为海陵郡王。杨妃在早几天,迁出宫去,寄住在母家。 再由太宗下诏,纳杨妃为淑妃,打扫起延庆宫,做杨妃的寝宫。杨妃进宫的这一天,满朝文武,齐集太极殿朝贺;在西偏殿赐百官筵宴。杨妃进宫,按着大礼,朝参过皇上皇后,口称臣妾,又称愿吾皇皇后万岁千秋。太宗坐在殿上见杨妃袅袅婷婷地拜下丹墀去,止不住心中万分欢悦!赏赐内外臣工,宫中妃嫔,黄金彩缎。那妃嫔得了赏,都到杨妃跟前来谢恩,当下宫里宫外,挂着灯彩,照耀得内外通明,宫中七日七夜的歌舞,人人喜欢快乐! 太宗在杨妃身上,足足下了三年的苦心,才得到今日的深怜热爱,看着这千娇百媚的杨妃,早已把六宫粉黛,弃如粪土。 太宗每天除坐朝下来,到正宫里去略坐一回,梗向延庆宫中一钻,任那三千宫娃,从早望到晚,从晚望到早,休想望得万岁来临幸,千恩万爱,都是杨妃一个人承受着。但杨妃受着太宗如此宠爱,却不露半点轻狂,依旧是很恭敬地侍奉着皇后,很和气地待遇着宫嫔。杨妃最爱的是吹笙,她进宫来,随带着一支玉笙,低低地吹着,婉转悠扬,令人意远。太宗也最爱听杨妃吹笙,两人常常焚香静坐,月下听笙。 选那善歌的宫女,依着声调歌去。每到动听的时候,太宗和杨妃便相视一笑,这情形脱却宫廷排场,却宛似民间夫妇。 有一天正是中秋良夜,杨妃坐在太宗肩下,又对着一轮明月,吹起笙来。太宗正听到出神的时候,忽见杨妃,丢下了笙,低着脖子在那里拭泪!太宗看了诧异,忙上去搂着杨妃的纤腰,温存慰问。在太宗的意思,认是杨妃见景怀人,又在那里想念齐王了。谁知杨妃心中,却全不是这件事体,原来她心中记念的是她亲生的儿子,便是逃亡在外的小王子承忠。那承忠生下地来,面貌和她母亲相似,真是玉雪可念,生性又十分聪明。 杨妃每到烦闷的时候,便把承忠抱在怀里逗弄着;这才下地的小孩,便知道对着他母亲,憨孜孜地笑,终日也没有哭吵的时候。偶尔有时吵嚷起来,只须他母亲拿着玉笙,吹这么两三声,这小王子便住了哭,睁大了眼睛,撑大了嘴,怔怔地听着。如今杨妃在太宗皇帝跟前,吹着玉笙,便陡地想起她怀抱中的孩儿来。想当年合府慌乱的时候,把这二尺长的小孩匆忙中拿齐王的衮衣包裹着,交给那宫女,从后院爬墙逃去。如今飘流在外,一别三载,小小孩儿,使他冒着风霜雨雪,到如今消息杳无,不知道这条小性命,能不能保得住在人间。杨妃想到这里,忍不住掉下泪来。任太宗皇帝百般慰问着,杨妃终不敢把这实情说出来。当时齐王留下来的五个儿子,承业、承鸾、承奖、承裕、承度,均被太宗皇帝杀死,如今只留下这小小承忠,承接着齐王的后,倘然给太宗知道了,下一个斩草除根的辣手,把这承忠去搜寻了来,一并杀死,岂不是断绝了齐王的后代,也好似挖去了杨妃的心头肉。因此一任太宗如何慰问,扬妃总不肯说实话,只把别的说话掩饰了过去。 其实杨妃却不知道她这块心头之肉,早已被丞相魏徵,在草桥驿搜寻到了,连那宫女,一块儿收养在丞相府中,已是两年了。这小王子虽只有四岁年纪,却也有大人的志气,在丞相府中,跟着一般公子学说话,学礼节,很有成人的模样。魏徵的夫人裴氏,十分宠爱这个小王子,又可怜他是一个无父的孤儿! 便常对魏丞相说:“早早把这王子送还他母亲,使他母子得早日见面。”魏丞相总摇着头说:“尚非其时。”直到太宗皇帝明诏纳杨妃为淑妃以后,魏丞相才吩咐把这王子送进宫去。夫人裴氏,问他是什么意思?魏丞相说:“昔日杨妃虽在宫中,但名分未定,犹是齐王之妃,设一旦忤了皇上,变爱成仇。若把这小王子送进宫去,不但杨妃性命不保,便是这小王子,因他是齐王的种子,怕这条小性命更是难保呢。如今皇上既明诏娶了杨妃,莫说新宠恩深,皇上看在新妃子面上,饶了这条小性命,怕因爱屋及乌,皇上更把这小王子多痛怜些呢。”裴氏听丈夫的主意不错,便上了一道奏章:丞相夫人求入宫觐见新贵妃。皇上下手诏,准于三月三日觐见。 当时裴氏得了诏书,便把这小王子打扮舒齐,依旧用那衮衣包裹着,使旧时的宫女抱着他,坐着二辆轻车,推进宫来。 杨淑妃便在延庆宫正屋中延见,裴氏上去行过大礼。杨妃命宫娥引导着内院看座。裴氏坐定,便请杨妃屏退左右,说:“小儿随来觐见,只因年幼怕羞,请娘娘屏去左右。”那杨妃听了,便吩咐屋中宫娥,一齐退出院子去。只见一个丫鬟,抱着一位小公子,走进屋来。杨妃一眼见了这丫鬟,便不觉怔怔的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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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三十回天子风流侄配婶东宫横暴奴私主那裴氏带着宫女和小王子,进宫去觐见杨妃。杨妃一眼便认出那抱小公子的小鬟,便是当年保护着承忠,从齐王府中逃出去的那个宫娥。又看那裹着孩子身体的一件衣服,却是当年齐王的衮衣。看衮衣裹的孩儿,长得越是白净秀美。这几天杨妃正想得她儿子厉害,现在果得见面。杨妃喜出望外!忙离开座儿,伸手把这孩儿抢在怀里,低低地说道:“我的心肝,几乎把你娘想死了!”接着那宫娥伏在杨妃的膝下,细细地把别后的情形说着;说那内监,如何在半路上得了急病身死,又如何在草桥驿遇到魏丞相的差官,破露真情;如何由魏丞相带进京来,养在内衙里两年工夫。杨妃听了,便向裴氏裣衽说:“夫人如此好心,便是齐王在天之灵,也感激丞相和夫人二人的。”慌得裴氏忙忙还礼不迭。杨氏便依旧把这小王子,交给宫女看养。这延庆宫中,一般的有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地方甚大,藏着这一个四岁的小孩,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那宫中上上下下的人,都是帮着杨妃的,谁肯去揭破她的秘密。因此杨妃在太宗皇帝跟前,依旧瞒得铁桶相似。 不料太宗皇帝,和杨妃几度欢爱,便在杨妃腹内,留下了一个龙种,十月满足,生得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王子来,取名明。 太宗看了,十分欢喜!又格外把个杨妃宠上天去,因为要得杨妃的欢心,把这乳头上的孩儿,便封他作曹王。乳母抱着他在宫中来来去去,都用那王的仪仗,前后簇拥着。杨妃看了,果然欢喜!谁知祸不单行,福无双至,杨妃一边新生了一个王子,心中正觉欢喜,一边那藏在宫中的小王子承忠,忽然出了一身痘子死了。杨妃见断了齐王的种,心中痛如刀割,在背地里哭了几场,瞒着太宗,悄悄地在后园里埋葬着。杨妃便推说有病,常常躲在帐中哭泣!太宗见杨妃郁郁不乐的样子,便亲自侍奉汤药,在床榻前说笑陪伴着,无奈这杨妃,悲伤在心里,一时如何解放得开。 谁知那正宫长孙皇后,忽然也得了重病,太医院天天诊脉调治,终是无用,在三十六岁这一年的冬天死了。太宗皇帝这时,虽宠爱杨妃,但和皇后是患难夫妻,一旦分手,心中也万分悲痛! 这长孙皇后,在史书上原是一位贤德的女子,她母亲是河南洛阳人,她祖宗原是魏朝拓拔氏的子孙,后来是宗室的长房,所以改称长孙。皇后的父亲名晟,字季涉,在隋朝时候做左骁卫将军。这时唐高祖李渊的夫人窦氏,跟着丈夫去征伐突厥,窦氏亲把大义去劝化突厥女子。季涉的哥哥长孙炽,便劝季涉把女儿去嫁给世民,说她如此明睿人,必有奇子,不可以不图婚媾。长孙后嫁到李家去,做新娘才满月,回娘家来,住在东屋里。这时有她舅父高士廉的爱妾,住在西屋里,在半夜时候,只见有一匹大马,约二丈高,站在东屋的窗外,忙去告诉高士廉知道,合家惊慌起来。长孙季涉去卜了一个卦,是遇坤之泰。 那卜卦的人说道:“坤顺承天,载物无疆。马,地类也;之泰,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辅相天地之宜,繇协归妹,妇人事也。 女处尊位,履中而居顺,后妃象也。“这时先太子建成,处处想法要陷害太宗。 长孙皇后低声下气地极尽孝道,侍奉公婆,在高祖的妃嫔跟前,竭力替太宗分辨,解释嫌疑。 后来太宗登位,立为皇后,服饰甚是朴素。太宗虽不喜欢,但也不能勉强她。 皇后在梳头洗脸的时候,也手中捧着书本儿不肯放的。太宗有时跟皇后说起天下大事来,皇后便推说牝鸡司晨,是国家的大忌。太宗故意问她朝延的事体,皇后终不肯回答。皇后的哥哥长孙无忌,和太宗原是患难的朋友,做了唐朝的开国元勋。太宗欲拜无忌为丞相,和皇后商议着,皇后再三劝说不可。她说道:“妾托体紫宫,尊贵已极,不愿私亲占据权势,如汉朝的吕后、霍后,使万世之下,受人唾骂。” 后生太子承乾,乳母请皇后加多东宫的什器。皇后说道:“太子只患无德与名,器何请为?”皇后到病危的时候,太子请父皇大赦天下,又请僧道做法事,替皇后拔除灾难。皇后说:“死生有命,非人力所支,若修福可延寿,吾不为恶;若行善无效,我尚何求。况且赦令是国家的大事,佛老是异教,高祖所不为,岂宜以吾乱天下法。”太宗听皇后说话有理,便也罢了。皇后平时读书,常采古妇人事,着成《女则》十篇。死后,太宗使宫中妃嫔,人人抄读。 皇后死后,葬在昭陵。太宗皇帝,日夜想念不休,便在宫中后苑,造一座高台,称作层观,太宗常常独自登台,从台上望见昭陵。有一天,魏徵有要事进宫面奏,太宗皇帝正站着台上落泪!便召魏徵上台来,太宗拿手指着昭陵说道:“丞相可看见那座陵寝吗?”魏徵睁大了眼睛,伸长了颈子,向宫墙外望去,望了半天,连连摇着头说道:“臣目力眊昏,实未能见。”太宗又举手指着昭陵说道:“那边高高的不是长孙皇后的陵寝吗?”魏徵便说道:“臣认为陛下望先帝的陵寝呢?若说娘娘的陵寝,臣也早已望见了。”一句话点醒了太宗,便和魏徵拉着手,走下台来。 从此太宗也不上层观去了,吩咐把这层观毁去,自己却天天临幸延庆宫。 杨妃见太宗想长孙皇后想得厉害,百般劝慰,也不能解他的悲怀。便也假装作佯嗔薄怒,对太宗总是冷冷的。太宗却诧异起来,反把自己的伤心丢开,温存慰问。 杨妃流着泪说道:“如今娘娘去世,使万岁如此想念,这全是娘娘在世时候,贤德贞淑,去世后叫人忘却不得。如贱妾辈命薄早寡,故主死后,又不能矢志守贞。莫说死后风光,便是活在世上,也多得被人轻贱;臣妾愿陛下早赐一死,免得在世使故主蒙羞。”几句话说得娇弱可怜,不由太宗皇帝不动了怜惜之念!忙把杨妃揽在怀里,百般劝慰,才见杨妃回嗔作喜。太宗心中实在宠爱杨妃,想如今皇后去世,中位已虚,不如把这杨妃升入正宫,也可博得美人的欢心。当时便把这意思对魏徵说了,魏徵再三争论,说杨妃有辱妇节,陛下须为万世家法,万不可使失节妇人,母仪天下,使天下人笑陛下为荒淫之主。且陛下更不可以辰赢白果,几句话十分严正。太宗见丞相反抗,便也只好死了这条心肠。又因杨妃常常提起齐王,尚未立后,便下诏把杨妃的亲子曹王明,立作海陵郡王元吉的嗣子,又把海陵郡王追封作巢刺王。 这时天忽大旱,有十个月不曾下雨,京师一带地方,田稻枯死。太宗也曾几次驾临天坛求雨,雨终不至。有司天台右丞李百药奏称因宫中阴气郁结,宫女太多,足以致早;宜多放宫女,宣泄其气,则甘雨可至。太宗依奏下诏,宫女年在二十五岁以上者,从优资给,放令出宫婚嫁。内宫奚官局常侍,奉旨简出三千多宫女,放令出宫。太宗又虑有冤狱,致上违天和,便下诏亲御太和宫审囚。那刑部尚书奉旨,便把那御监内的男女犯人,一齐提进宫去,听候太宗皇帝复审。 这一日武库中把大鼓移设在宫门外,待天色微明,内侍上鼓楼,挝鼓一千声,宫门大开,男女囚徒,从两廓鱼贯俯伏进宫,排列在丹墀下。太宗全身朝服,升上宝座,由刑部左右仆射喝名,那犯人一一上去叩见天颜,遇有可疑的形迹,太宗便详细审问,从辰牌时审起,直审到午牌,男囚已审完,便开审女囚。第一个女囚崔氏,铁索郎当地由内常侍牵引着上殿来,匍匐在龙座下面。太宗打开案卷来看时,见上面一行字写着“犯妇李庶人瑗姬人崔氏”,太宗不觉心中一动,那李瑗原是庐江王,且是太宗的叔父,只因庐江王谋反,事败身死,全家抄没。王妃崔氏,因不得太宗明诏,至今还拘囚在御监中。当下太宗见了案卷,心中才想起,忙传旨令犯妇抬头,太宗也举目向崔氏脸上一看,由不得他心中荡漾起来。在太宗心中想崔氏是他的叔母,年纪总已半老,且在狱中幽禁多年,必也憔悴不堪的了。待到向崔氏脸上一望时,见左右内侍,把崔氏的脸扶住,看她端庄流丽,丰容盛鬋,眉弯呈秀,唇小含珠,竟是一个少年美妇人。太宗忙下旨说:“崔氏是宗室犯妇,不宜当堂对质。”吩咐快送进后宫去,由宫娥看守着,自己也便退朝回宫。 挨到黄昏时候,太宗便在宣华宫中传崔氏进宫去问话。那崔氏是何等聪明的女子,她见太宗把她送入后廷,知道皇上已动了怜惜之念,进得宫来,便沐浴薰香,百般修饰。太宗这时接近容光,微闻香泽,在灯下相看,愈觉明媚动人。崔氏见了太宗,便在膝前跪倒。太宗问她多少年妃,崔氏低声回奏说:二十六岁。又问她在狱中几时,对说被囚三年。以下的话,任太宗百般审问,她总是嘤嘤吸泣,一句也不答。问得急时,她只说薄命女子,求皇上开恩,早赐一死!听她娇脆的声音,好似笙簧,如此美人,教太宗如何忍心审问得。当时便斥退侍卫,亲自上去把崔氏扶起,说这三年牢狱,委屈美人了!崔氏便奏说:“自己原是士人黄源的妻子,被庐江王在路中强劫了去,又把前夫杀死,奸占着妾身,如今反因庐江王之事,使妾身无辜受这三年牢狱之苦,妾身好苦命也!”那崔氏说着,又止不住哽咽起来。大宗上去,亲自拿袍袖替崔氏拭着泪,用好言劝慰着。崔氏明知皇帝已爱上了她,便也一任太宗抚弄着。太宗笑说道:“朕初认作美人是朕的叔母,心中正恨俺二人缘分浅薄;如今听美人说,原是黄氏之妇,朕如今封美人德妃,想来也不致关碍朕与庐江王叔侄的名分了。”崔氏听了,忙跪下地去谢恩。这一夜,崔氏便伴着太宗,留宿在宣华宫中。第三天太宗下了诏,册立崔氏为德妃,使在宣华宫中起居。 这崔氏却不比杨妃,生性十分放荡,太宗迷恋着她,一连五天不去坐朝。那魏丞相、房玄龄、杜如晦一般大臣,交章谏劝,太宗却置之不理。后来还是杨妃入宫去劝谏说:“陛下不宜以私废公。”太宗才勉强坐朝,不久便退朝回宫,向宣华宫中一钻,直到夜也不肯离崔氏一步。那朝廷大臣,有要事要面见圣上的,太宗便把那大臣召进宣华宫去。每值君臣谈论,那崔氏便也寸步不离地随侍在皇帝身后。那班大臣见了崔氏,都免不得要行个臣礼,崔氏便很是欢喜,常常拿许多珍玩去赏赐大臣。那一班趋炎附势的臣子,渐渐地都赶着崔妃孝敬财物去。 那杨妃宫中,反慢慢地冷落下来。 那时有一位谏议大夫王珪,为人甚是忠直,见人有过失,便尽言极谏。太宗也很是敬重他的,如今杨妃见太宗如此迷恋崔妃的声色,只怕误了国家大事,便在背地里和王珪商议,如何可以劝主上醒悟过来。王珪受了杨妃的托付,便直进宣华宫去,朝见皇上,太宗和王珪谈论国家大事,那崔妃也随侍的身旁。君臣二人谈罢了正经事体,王珪故意指着崔妃说道:“此是何人?”太宗便对他说:“是朕新立的德妃崔氏。”王珪故作诧异的神色说道:“并听民间传说主上新册立的妃子,原是庐江王的故妃,在名义上讲起来,和万岁却有叔侄之称呢?” 太宗忙分辩道:“朕新纳的妃子,原是士人黄源的妻子,被庐江王杀死了他丈夫,霸占过来的。朕自娶黄家的寡妇,原没有什么名分之嫌。”说着,又叹了一口气道:“这庐江王杀人之夫而纳其妻,如此荒淫,是自招灭亡了!”王珪正色说道:“陛下以庐江王的行为是耶非耶?”太宗诧异着道:“杀人而奸其妻,尚有何是非可言。”王珪道:“臣读史有管仲曰:”齐桓公之郭,向其父老曰:郭何故亡? 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桓公曰: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今庐江王所奸占的妇人,尚留在陛下左右,陛下心中必以庐江王的行为是矣。若陛下以庐江王之行为为非,那如今这妇人必不在陛下左右了。”太宗听了这番话,便也默然无语。从此以后,太宗每逢召见臣工,这崔妃便不敢随侍在左右了。杨妃趁此也常常劝谏说:“陛下宜常常接见大臣,谈论国家得失,不宜溺爱声色,致亏龙体。”太宗也明知道杨妃说的是好话,但崔妃的美貌,心中实在爱得厉害,虽不好意思夜夜临幸,但觑空依旧是在宣华宫中起坐的。直到查抄得侯君集家中两个美人,才把太宗宠爱的心肠,改移过来。 这侯君集是幽州三水人,性极武勇,善于弓马。太宗在秦王府中的时候,跟着南征北讨,颇立奇功。后来玄武门擒杀建成太子,君集也很出力。当时太宗便拜为右卫大将军,进封潞国公,赐邑千户。太宗即位以后,侯君集又与李靖、薛万均、李大亮诸位大将,征伐吐谷浑,转战万里,直到星宿海、积玉山,望黄河源头,得胜回朝,改封陈国公,进位光禄大夫。此时回夷慑服,万国来朝,国家承平无事。 太宗便在御苑中建造一座凌烟阁,把当朝文武,有功之人,画像在阁上。又在阁中大宴群臣,侯君集见自己的像,也画在阁上,心中便十分骄傲,处处欺凌同僚。满朝官员,又因他是有功之臣,便不敢和他计较。谁知侯君集的性情愈觉骄横,他胆子也愈闹愈大。后来君集统兵出征西域,得了许多奇珍异宝,他也不奏闻皇上,私自没收在府中。待班师回朝,被部下将士告发,幸得中书侍郎岑本奏称功臣大将,不可轻加屈辱。太宗也念君集前功,不加追究,只把他的本官削去。君集闲居府中,心中十分怨恨!便私与太子承乾来往着,结党行私,胡作妄为。 这承乾太子,原是太宗的长子,长孙皇后所生;因生在承乾殿中,便取名承乾。 在八岁时候,便能应对宾客,太宗十分宠爱。待年长成人,更能帮助太宗料理国家大事。那时太宗因高祖新丧,在宫中守孝,遇有国家大政,便由太子裁决,却颇知大体。从此太宗每有出狩行幸,便留太子临国。谁知这太子貌为忠厚,心实险恶。 他见父皇不在跟前,便任性妄为,常逼着近侍,微服出宫,夜入人家,强奸民妇,见有绝色的女子,便令府中勇士,拿少许银钱去,把那女子强买回府来,充作姬妾。 太子妃嫔,共有二百余人,教成歌舞,太子终日在府中,声色征逐。每在酒醉时候,便逼着众妃嫔,赤身露体地在大庭中,白昼宣淫,使宫女在旁鼓吹作乐。那民间被太子欺凌,忍无可忍,纷纷到有司衙门去控告太子荒淫无道。那官员收了人民的状子,也无可如何。孔颖达、令狐德棻、于志宁、张玄素、赵弘智、王仁表、崔知机这一辈,全是忠义大臣,常常用好话去劝谏太子。承乾却正襟危坐,议论滔滔,说的尽是微言大义,那班大臣听了,都十分敬服,都疑心百姓谎告太子,反帮着太子在太宗跟前分辩。太宗也认太子是忠厚君子,绝不疑他在外面有不德的事体。 这太子又生成一种怪僻的根性,他在府中使奴婢数百人,学习胡人的音乐,结发成锥形,剪彩为舞衣,跳剑打鼓,歌声鸣鸣,通宵达旦,不休不止。又在阶下排列六大钢炉,烈火飞腾,使勇士在四处盗劫民间牛马,太子亲事宰割,夹杂在奴婢中,喧哗争食,以为笑乐。在府中又爱学着突厥语言,穿着胡人的衣服,披羊裘,拖辫发;在后苑中排列着胡人的毡帐,使诸姬妾扮着胡姬,与奴仆夹居在穹庐中。 承乾太子装作可汗模样,腰佩短刀,割生肉大嚼。又装作可汗死的模样,使姬妾奴婢围着他跳掷号哭;正哭得热闹的时候,太子便厥然跃起,拍手大笑,随意搂住一个姬妾,进帐嬉乐去了。 东宫中有一个娈童,名唤俳儿,面貌长得娇媚动人,又能歌舞欢笑,机敏胜人。 承乾太子宠爱他胜于诸妃嫔,在宫中行动坐卧,都带着俳儿在身旁,谈笑无忌,行乐不避。有时这俳儿便夹睡在众妃嫔之间,互相扑掷,资为笑乐。俳儿又长成一身白净皮肉,太子常令俳儿脱得上下衣服不留,与众妃嫔比着肌肤。这俳儿也十分狡黠,觑着有美貌的妃嫔,便私地里和她勾搭上了,把个东宫弄得污秽不堪。太子妃颖氏,是一位端庄的女子,面貌虽也长得美丽,举止却很凝重。承乾太子却不爱她,便暗地里唆使俳儿去调戏颖氏,看颖氏的惶急样子,太子反在一旁拍手笑着。颖氏羞愤至极,便入宫去奏知太宗。太宗大怒!立刻着内侍到东宫去,把俳儿擒来缢杀在殿柱上。 从此,太子和颖氏结下了很深的仇恨。颖氏也因太子行同疯狂,不敢留住东宫,常在贵妃宫中躲避。这太子也置之不问,只终日在东宫与一班蠢奴、武士戏弄,把宫中侍卫,尽改作胡兵装束,树起红旗,和汉王元昌,分领兵士,在后苑中学作两军战斗的样子,呐喊进攻。太子在后面执着大刀压阵,有畏缩退后的,便把他剥得赤身露体的,绑在树根上,用皮鞭痛打至死,轻的也把他的乳头割去。一场儿戏后,苑中竟杀得尸横遍地,血染花木。太子常说:“我作天子,便当任性作乐,如改劝谏者,吾便杀之,连杀至五百人,便没有人敢来劝谏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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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三十一回双美人搓脂摘玉一老妻结义守情承乾太子胡作妄为,太宗早已闻知。太子自从俳儿被太宗杀死以后,心中郁郁不乐,日夜想念着俳儿,特在府中建一座念儿室,面着俳儿的像,在屋子里供奉着。 又私封他太子洗马官,悄悄地埋葬着。造一座高大的坟墓,墓旁立一座祠堂,太子常常到祠堂里去哭祭。一连三个月,不去朝见父皇。后来被太宗知道了这情形,唤太子进宫去,痛痛地训斥了一番,又着人平了俳儿的祠墓。太子失了体面,心中敢怒而不敢言。 这时有太子的叔父汉王元昌,也是一个好色之徒;叔侄二人同气相投。元昌常常到太子府中来游玩,悄悄地告诉太子,说:“皇上近来颇宠爱四王子,俺从燕妃那里得来的消息,皇帝早晚要立四王子做太子,却把你的太子名位废去了,你却须小心些。”承乾太子听了大怒,狠狠地说道:“这老悖!看俺早晚把他从皇帝位子上推翻下来,待俺做了皇帝,再取这四小子的性命!”元昌听了,心中甚是欢喜,忙凑在太子耳边去,说道:“你倘若一朝做了皇帝,休忘了把那弹琵琶的宫娥赏给我呢!”太子听了,把头点点。 原来太宗宫里,有一个善弹琵琶的宫女,名叫小燕。这一天朝廷大庆,营中排着筵宴,汉王随着众亲王进宫去朝贺。太宗见都是自己的子弟,便在内宫赐宴。汉王把酒喝得酩酊大醉,溜出席来,独自到御苑中去玩赏;看看鸟语花香,绿荫如幕,贪看园中的景色,不觉走到沉香亭畔来。耳中只听得弦索琤瑽之声,悠扬悦耳;那一带海棠花,密密地围在亭子四周。汉王从花枝桠杈中望去,只见六七个宫女,围着一个穿绿的,在那里听弹琵琶。看那穿绿的宫娥,云鬟低敛,杏靥含娇,竟是一个绝色的美女。汉王看了,情不自禁,便大声喊道:“快弹一曲与小王听听!”说着,便大脚步闯进亭子去。那一群宫女,蓦地里惊得四散奔逃;汉王正要追上前去拉那穿绿衣的,忽见小径中走出两个内监来,把汉王扶住,送回席去。从此,汉王心里念念不忘这个弹琵琶的宫娥,只恨平日无故不能进宫去。 如今听说承乾太子要谋反,他便从旁一力怂恿着。这时候君集因贪赃得罪,被囚禁了三十日;中书侍郎岑文本上章,替侯君集求恩,太宗便下诏放免。侯君集自恃平西域有大功,今反见罪,心中常怀怨愤;汉王打听得君集也有谋反之意,便从中和太子拉拢着。侯君集也在太子府中,秘密商议过几次,太子便拣了一个日期,邀集了李安俨、赵节、杜荷、侯君集、汉王元昌,连自己六个人,在密室中,各人拿佩刀割臂出血,沥在酒中,饮血酒立誓结盟。约定齐王祐,在齐州起兵,打进京师来;太子亲率御林军,攻入西宫响应。 谁知事机不密,齐王在齐州失败了,被李勣擒住,送进京师来,招认出太子和侯君集、汉王元昌一班人来。太宗十分震怒,一齐捉住,便派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勣、孙伏伽、岑文本、马周、褚遂良一班忠义大臣,会同审罪。太宗下诏,把承乾太子废为庶人,发配黔州;太子在路上受不住辛苦,便死了。其余人犯,一概赐死。独把侯君集提上殿来,亲自审问。 太宗对侯君集说道:“朕不欲使刀笔吏辱公,故自加审问;如今谋反的证据确凿,卿尚有何说?”侯君集只是叩头乞死。太宗回头问左右大臣道:“回想昔时,国家未安,君集转战万里,实有大功;今虽有罪,朕实不忍置之于法。朕今为君集向诸公乞免其性命,不知卿等许朕否?”太宗话未说完,那左右大臣,齐声说道:“君集今日之罪,天地难容,请陛下明正典刑,以维国家之大法。”太宗听了,不禁拭着泪,对君集说道:“众怒难犯,非朕不赦卿也,与卿长诀矣!而今而后,但能在凌烟阁上见卿遗像矣!”说着,止不住落下泪来。侯君集也哭着叩着头,求皇帝保护他的家小。太宗下诏,送侯君集往京师大街十字待口斩首示众;一面下诏,查抄侯君集府第,所有男妇,都押入宫,只留一子,回乡看守侯君集田墓。把一桩天大的乱事,扫除得烟消云散。 有一天,太宗在宫中,想起侯君集的家眷来,便悄悄地步行到下宫去。这下宫在御苑西墙外,一带平屋,甚是狭小,原是容留犯官的妻小所在。这时太宗御着便衣,到下宫中一看;只见小儿妇人,十分嘈乱,那一阵一阵的秽气,扑人鼻管,不能安身。太宗正要回身走时,瞥见那小窗里面伸出两只白玉似纤结的手来,卷着帘子;太宗看了,不觉怔了一怔。心想这污秽的地方,何来如此清洁的妇人?再看时,那帘子高高卷起,露出那女子的脸儿来。虽说是乱头粗服,却长得十分妩媚;那段粉颈儿,竟和雪也似白,玉也似润。太宗不觉动了心,忙唤管宫侍卫问时,是侯君集的姬人,姊妹二人,长得一般的娇洁的容貌。 太宗查问明白了,便回到清心院,吩咐把她姊妹二人带进院来。一对璧人,肩并肩儿跪在太宗跟前,太宗笑说道:“你姊妹二人,长得如此清洁,真好似一朵并头莲花,出污泥而不染的呢。”那一个年长一些的便含笑说道:“便请陛下赐俺名儿唤作莲花吧!”太宗听她说话伶俐,心中格外欢喜!便把她姊妹二人留住在清心院里,连着临幸了十多天。她姊妹二人,浑身长着洁白肌肤,在帐中看时,真好似玉雕的美人。太宗十分怜惜!年长的赐名琼,年幼的赐名玖,都封作美人。在闲谈的时候,太宗便问二美人肌肤何得如此洁白?那琼美人奏称,自嫁得侯公,得侯公十分怜爱,长年吃着人乳,少吃烟火食,因此得肌肤如此洁白。太宗听了,便传谕在清心院中,长年雇用乳母二十人,每日挤乳,供二位美人服食。消息传出宫去,那些王府中的妃子和大臣们的姬人,都学着样,人人家里雇用起乳母来服食着。顿时所有四乡的乳母,一齐赶赴京师来享用一份丰厚的俸钱,反丢得那穷家的小孩,个个因失了乳,病的病,死的死,民间颇觉不安。 有一天,魏国公房玄龄入朝,谈罢了军国大事以后,太宗便问玄龄道:“先生亦有姬妾几人?”玄龄奏对道:“贫贱夫妻,不敢相负,是以未置妾媵。”太宗笑道:“先生为国辛劳,朕今赠美人二,早晚为先生夫妇抱衾与裯。”说着,当即传内侍在婕妤中选美貌处女二人,坐着香车,随玄龄入魏国公府中去。到了第二天,那玄龄又进宫来叩谢圣恩。太宗问二美人尚当意否?房玄龄奏对说:“天子之赐,臣福薄,实在不敢当,二美人昨夜与贱内相处一宵,今仍携入宫中,奉还陛下。” 太宗听了,十分诧异,忙问敢是小妮子不听使令么?玄龄正容说道:“实不敢瞒陛下,贱内不愿因此分夫妇之爱,臣亦万死不敢受。”太宗也久知魏国夫人是奇妒的,听了玄龄的话,便命杨妃召夫人入宫,百般劝解;说天子之赐,义不当辞,况媵妾之流,今有常制,魏公身为大臣,为国宣劳,天子欲优恤暮年,不可辜负圣恩。无奈这魏国夫人,执定主意,不容丈夫有妾,便竭意谢绝。杨妃没奈何,便来太宗跟前复旨。 太宗思得一计,吩咐在延庆宫设席,赐魏国夫人筵宴,饮酒至半,忽近侍报说天于亲赐夫人饮酒。那魏国夫人听了,慌忙下席来迎驾。太宗走至筵前,回头唤内侍拿酒过来,那内侍手中正捧着一个长颈酒瓶,倒出红色的酒来,斟着满满的一杯。 内侍喝一声夫人听旨。魏夫人忙又跪倒,匍匐在地。太宗大声说道:“妒为妇人大罪,今有毒酒一杯,为天下妒妇而设,夫人速速自决,愿不妒而生,抑愿妒而死?”夫人听了,即奏对道:“臣妾宁妒而死。”说着,上去接过酒来,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把一大杯毒酒,都倒下肚子去,立刻辞出宫来。回到府中,拉着魏国公,把天子赐死的情形说了一遍。夫妇二人,拉着手大哭一场。魏国夫人急急回到房中,香汤沐浴,更换朝衣,直挺挺地睡在床上候死。那魏国公也忙忙地署备衣衾棺橔,看看天晚,便也进房来,守在夫人床前;又把合府中的亲丁男女骨肉,唤进卧室去,候送夫人的终。夫妻二人,相看着哭一回,说一回,十分凄惨,乱哄哄地闹了一个通宵。夫人只觉醉醺醺的睡了一夜,到天明时候,依旧清醒过来,合府欢腾。第二天房玄龄进宫去朝见皇帝,太宗笑对玄龄说道:“尊夫人朕亦畏之,何况玄龄。” 便留玄龄在宫中陪膳。 当时陪膳的有长孙无忌、欧阳率更和尉迟敬德四人。那无忌和率更二人最喜嘲笑,虽在天子跟前,也不避忌的。二人酒醉饭饱以后,无忌便援笔写诗一首道:耸赙成山字,埋肩不出头;谁家麟阁上,画此一猿猴。 写罢,又写“题欧阳公像”五字,掷给欧阳率更。欧阳公看了,不发一言,也援笔写一首诗道:索头连背暖,俒裆畏肚寒;只有心混混,所以面团团。 太宗在一旁看着,摇着头说道:“欧阳询如此无赖,不怕皇后在地下震怒吗?” 欧阳公听了,忙向长孙无忌长揖谢过! 这时太宗乘着酒兴,登御床提笔写飞白屏风,笔饱墨酣,淋漓尽致。每写成一幅,被大臣们夺去,再叩头谢恩!这时,有一个散骑常侍刘洎,因身体矮小,屡次不能夺得,他一时性起忘形,便耸身跳上御床,从太宗手中夺得一纸。太宗见大臣争夺的样子,揎拳掳掌的煞是好看,把笔一掷,哈哈大笑!那时有许多还得不到御书的,心中嫉妒刘洎。便奏称刘洎登床劫夺,失却大臣风度,罪当处死,请陛下交付大法。太宗笑着说道:“昔闻婕妤辞辇,今见常侍登床,也是千古佳话,诸大臣看朕的面,便恕了刘洎的罪吧。”太宗接着又说道:“字学小道,初非急务,时或留意,犹胜弃日;凡诸艺业,未有学而不得者,病在心力懈怠,不能专精耳。朕临古人之书,实不学其形势,只须学其骨力。及得骨力,形势自能生动矣。”说着,又传谕各赐初拓王右军《兰亭序》一本。又说,“这兰亭真迹,在陈朝天嘉年间,为永大师得去。到太建年间,由永大师献与陈宣帝。到隋朝,有人献与晋王,晋王不知宝爱,便流落在民间,先父皇从民间得来。又有果大师向先父皇借去拓印,先父皇登极以后,忘却索还。果大师死后,落入他弟子辩大师手中,朕在秦王府中的时候,便爱好墨宝,见兰亭拓本,便诧为奇宝,日后方知原是吾家旧物,便使萧翊设法,向辩大师手骗得,如今藏在大内。他日朕千秋万岁后,诸大臣为朕作主,须将兰亭原碑,同葬陵寝。” 太宗说毕,诸大臣齐呼万岁!一齐退出宫来。只有尉迟敬德走在最后,太宗忽然想得一事,便把敬德留住。待室中无人,太宗便对敬德说道:“朕闻夫人年老龙钟,卿起居又不能无人侍奉,朕将嫁女予卿。卿可即回家收拾屋子,预备迎娶。” 尉迟敬德听了,慌忙叩头称谢!口中连称:“臣万死不敢当!臣妇虽鄙陋,亦不失夫妇之情。臣闻古人有言,贵不易妻,仁也。 万乞陛下成全臣夫妇之私,停止圣恩!“说着,又连连叩头。 太宗笑慰着道:“朕与卿戏耳。”尉迟敬德才敢起身出宫。 第二天,这消息传出宫来,长孙无忌便进宫去,替儿子长孙决求婚。太宗便指第五女长乐公主下嫁,只因长孙无忌,原是舅家,皇室懿亲。便下诏有司,令资送倍于永嘉长公主。魏徵知道了,便进宫谏劝道:“昔汉明帝欲封皇子曰:”我子岂得与先帝子比,皆令半楚淮阳。‘今陛下奈何资送公主,反倍于长公主乎?“太宗便把这话去转告长乐公主,长乐公主肃然起敬,说道:”女久闻父皇称重魏徵,女愚昧,不知其故,今观魏丞相,引礼义以抑人主之私情,真社稷之臣也!“便奏请太宗,赐魏徵钱四十万,绢四百匹,进爵郡公。太宗又把六公主下嫁与魏徵第四子,依例公主下嫁,舅姑须向媳妇行朝见礼。 独魏徵却令公主行媳妇礼,拜见翁姑,说家庭之礼,不宜上下倒置。太宗知道了,便下诏,以后公主下嫁,一律须执媳妇礼。 太宗诸驸马中,只有尚丹阳公主的薛驸马,是行伍出身,举动甚是粗蠢。太宗每对人说:“薛驸马甚是村气。”丹阳公主也很厌恶驸马,常常几月不和驸马同席。 这一年,太宗因诸公主大半下嫁,便在清心院设下筵席,召所有公主在内院赐宴,所有驸马在外院赐宴。这许多公主,虽说是同父姊妹,但自幼儿便有保姆管教着,分院居住,不常见面。今日在一堂聚首,姊妹们说说笑笑,甚是快乐!独有丹阳公主一人郁郁不乐!姊妹们都追着她玩笑,公主只是叹着气说道:“诸姊都嫁得如意郎君,独俺命薄,适此村气驸马,一世也吐不得气!”正嗟叹的时候,忽宫女报进内院来,说外院诸位驸马,只薛驸马得万岁爷欢赏。万岁亲解佩刀,赐与薛驸马。 诸位驸马正抢着送酒,贺薛驸马的喜信。原来这薛万彻,因平日受丹阳公主的冷淡,便发奋读书,在府中聘着饱学之士,教授他经史,不上数月,居然也能涉笔成文。 这一天在清心院领宴,太宗明知薛驸马不解文字,便传命用隋炀宫人吴绛仙的故事,各作乐府一首。别个驸马,都暗暗地替薛万彻捏一把汗。谁知薛驸马得了题目,竟不假思索,一挥而就。太宗把诸驸马作的拿来一一看过,最后再看薛驸马的,竟是最佳。太宗大喜!唤薛万彻到跟前来,亲自把佩刀解下来,给薛驸马挂上。笑拍着薛驸马的肩头说道:“驸马居然秀气独钟!”众驸马见薛驸马得了皇上的褒奖,便争着读薛驸马做的乐府道:“持短棹,持短棹,三千殿脚羞花貌;描长黛,描长黛,三千殿脚摹娇态。玉工有妇真玉人!秀可疗饥色可餐。谁将十斛波斯螺,勾出广陵新月痕,千载尚销魂;无怪当年看煞隋家风流之至尊。” 太宗又令把这篇乐府,送进内院去,传观众公主。那丹阳公主看了,尤其得意! 一时宴罢。众公主和驸马都辞谢出宫,那薛驸马正也要跨上马去。忽见一个侍女,走到跟前说:“公主请驸马同车回府。”薛万彻看时,见果然道旁停着一辆七宝香车,那丹阳公主含笑,揭着车帘候着。薛驸马这得意,有如登天一般,急急下马,赶到车前去。侍卫上来,开着车门,薛驸马向车中一钻,同坐着车儿回府去。从此他夫妇两人,十分恩爱,常常一对儿在宫中出入,太宗也另眼看待着。 这时太宗也有五十岁年纪了,渐渐地懈于听政,爱在后宫和妃嫔们取乐。唐宫中自从高祖即位,放出无用宫女一千多人。 太宗皇帝初登大位,放出宫女三千余人。贞观二年,因天久不雨,又放出宫女三千余人。最后因大赦,也放出宫女三千余人。 四次共放出宫女一万多人,宫中便处处觉得冷落起来了。如今太宗坐朝的时候少,在宫中游幸的时候多,所到之处,顿觉楼台冷落,池馆萧条,便下诏令地方有司选送宫女一千名,分值各处宫院。又令民间有淑德美貌女子,准有司访报五十名,分任九嫔、婕妤、美人、才人之职。 太宗久闻得士人郑仁基有女,美而多才,命掖庭局下聘书,聘郑女为充容。原来唐朝太监的制度,立内侍省官员,分内侍四人,内常侍六人,内谒者监六人,内给事八人,谒者十二人,典引十八人,寺伯二人,寺人六人。另立五局:掖庭局,专管宫人名册;宫闱局,专管宫内门禁,又分掌扇给使等员;奚官局,专管宫人疾病死丧;内仆局,专管宫中供张灯烛;内府局,专管财物出入。宫中内外大小,共有太监二千六百多人。这时掖庭局奉了旨意,便派典引内侍八人,捧着册书冠带,到郑家去。 这一行人,正要走出宫门,顶头遇到魏丞相进宫来,问起情由,内侍把聘郑家女为充容的话说了。魏丞相忙说不可,便把这一班内侍留住,匆匆进宫去,朝见太宗。奏道:“臣闻郑仁基女已许嫁土人陆爽,奈何陛下强夺有夫之妇?”太宗也不觉大惊,一面即传谕停止册命,一面令房玄龄到郑家去,切实察访;又唤陆爽进宫来,太宗亲自问话。那郑仁基对房玄龄再三说,小女并未嫁人;陆爽也奏对说,民人并未聘有妻室。太宗心中疑惑起来,又请魏丞相进宫商议。朕已亲自问明陆爽并未聘有妻室,那郑仁基也说并未将女儿许配给人,丞相何以又说那郑女是有夫之妇呢?魏丞扣奏道:“这全是下臣迎合上意,故意将陆家这段婚姻瞒起,臣已访查确实,那郑家女儿,却自幼儿许配给陆爽为妻的,万岁万不可强娶有夫之妇,破人婚姻,使百世之下,为盛德之累。”太宗道:“群臣容或有迎合之心,但那陆爽何以也肯舍去他的未婚妻子呢?”魏丞相奏道:“陛下圣明,当能洞察民隐,彼陆爽不敢自从,只疑陛下外虽舍之,而阴加罪谴,故尔。”太宗听了,悖然动容道:“朕之不能见信于民有如此耶?”魏丞相又奏说:“天下多美人,何必郑家女。”太宗当即下诏,立刻停止选女。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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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三十二回兴佛法玄奘出使伏祸胎武氏承恩魏丞相见太宗毅然罢免选女的事,便乘机劝谏太宗,当少近女色,保爱身体,又拿古来圣贤豪杰的故事,讲解与太宗听。 君臣二人,终日在御书房谈论着,闲着吟一首诗,下一盘棋,却是十分契合。 太宗忽问:“朕推阐佛法,使天下人民,咸知向善,岂非佳事?”魏丞相原不甚信佛的,只因太宗迷恋色欲,怕因色欲糟坏了身体。今见皇上信佛,便也一力劝助,也是望太宗借此可以休养身心的意思。太宗当下便打定主意,要召集天下高僧,修建一场水陆大会,超度枉死孤魂。传旨命中书官出榜招僧,又行文各处地方州县,推荐有道的高僧,上长安做会。 不满一月之期,已送到了八百名高僧。太宗传旨,着太史丞傅弈,选举高僧,修建佛事。恰恰那傅弈又是不信佛的,当即上疏谏止。那表上说道:“西域之法,无君臣父子,以三涂六道,蒙诱愚蠢,追既往之罪,窥将来之福,口诵梵言,以图偷免。且生死夭寿,本诸自然;刑德威福,系人之主。今俗徒矫托,皆云由佛,自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长久。至汉明帝,始立胡神,然推西域桑门,自传其教,不作为信。” 太宗将此表章,掷付群臣会议。时有宰相萧瑀,出班俯伏奏道:“佛法兴自汉朝,引善遏恶,冥助国家,理无废弃。佛,圣人也。非圣无法,请实严刑。”傅弈与萧瑀便在当殿论辩道:“礼本于事亲事君,而佛背亲出家,以匹夫抗天子,以继体悖所亲,萧瑀不生于空桑,乃遵无父之教,正所谓非孝者非亲。”萧瑀听了,也不分辩,只合掌道:“地狱之设,正为此辈。”太宗见二人争论不休,便召太仆卿张道源,中书令张士衡,问道:“佛事营福,其应如何?”二臣同声奏道:“佛在清静仁恕,周武帝以三教分次,大慧禅师有赞幽远,历众供养,而无不显;五祖投胎,达摩现象,自古以来,将云三教至尊,而不可毁,不可废。”太宗听了大喜! 便传谕再有敢劝阻者,便以非圣无法论罪。便令魏丞相会同萧瑀、张道源考察诸僧,选举一名有德行的僧人作坛主,设立道场。这三位大臣,便于次日,聚集众僧,在山川坛,逐一查选。内中选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法名玄奘。 这玄奘自出娘胎,便持斋受戒,外祖父便是当朝一路殷开山,父亲便是状元陈光蕊,官拜文华殿大学士,一心不爱荣华,只喜修持寂灭,德行高超,千经万典,无不通晓。当时三位大臣,把这玄奘领上殿来,朝见太宗,玄奘拜伏在丹墀下。萧瑀在一旁奏道:“臣瑀等奉旨选得高僧一名陈玄奘见驾。”太宗听了陈玄奘三字,沉思良久,便问道:“可是学士陈光蕊的儿子吗?”玄奘叩头奏对道:“臣正是臣陈光蕊之子。”太宗大喜!便传谕封玄奘为天下大都僧纲之职。玄奘叩头谢恩!又赐五彩织金袈裟一件,毗卢帽一顶,教他前赴化主寺,择定吉日良时,开演经法。 玄奘再拜领旨而出。回到化生寺里,聚集各僧,共计一千二百名,分派上中下三堂,一切佛寺齐备,选定日期,开坛做四十九日水陆大会,演说诸品妙经,玄奘具表申奏,请太宗至期赴会拈香。 到了吉日,太宗早朝已毕,带领文武百官,乘坐风辇龙车,离了金銮宝殿,径到化生寺前,吩咐住了音乐响器,下了御辇,领着百官礼佛拈香,三匝已毕。又见那大阐都僧纲陈玄奘法师,引着一群高僧,前来参拜太宗。礼毕,分班各安禅位,当头揭着济孤榜文。太宗看那榜文道:“至德渺茫,禅宗寂灭,周流三界,统摄阴阳,观彼孤魂,深宜哀愍!兹奉至尊圣命,选集诸僧,参禅讲法,大开方便门庭;广连悲慈世楫,普济苦海众生,脱免沉疴六道,引归真路,普接鸿漾,动止无为,混成绝素,仗此良因,邀赏清都绛阙;乘吾胜会,脱离地狱樊笼,早登极乐任逍遥,求往西方随自在。” 太宗看毕,满心喜悦!对众僧传谕道:“汝等切勿怠慢,待功成缘满,朕当重赏,决不空劳。”众僧一齐顿首称谢!当日太宗便在寺中用斋,斋毕,摆驾回宫。 一转眼又当七日正会,玄奘又具表请太宗降坛拈香。此时善听普遍远近,太宗即排驾,率文武多官,后妃国戚,无论大小尊卑,俱诣寺听讲。到得坛前,只见玄奘法师,高坐在台上,授一回受生度亡经,谈一回安邦定宝箓,又宣一回劝修功卷。 听讲的人头挤挤,约有三五万人,满场肃静,一心归依。 众人正听讲时,忽见两个满头长着癞疮的游僧,挤进人群中来,直抢到坛前,举手拍着宝台,厉听高叫道:“那和尚,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教法么?” 玄奘闻言,心中大喜!翻身下台来,对那两个游僧稽首道:“老师父,弟子失瞻多罪,现前的大众僧人,都讲的是小乘教法,却不知大乘教法如何?”那游僧道:“你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浑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能修无量寿身,能做无来无去。” 正喧嚷的时候,有司香巡堂官,急去奏知太宗道:“大师正讲谈妙法,忽被两个满身长疥癞的游僧,扯下台去,满口说着混话。”太宗听了大怒,喝命擒来。只见许多人推推攘攘地拥着两个游僧,进后法堂来,见了太宗,首也不稽,掌也不合,仰面道:“陛下问我何事?”太宗看了他踞傲的样子,心下却疑惑,便说道:“你这两个和尚,既来此处听讲,只该吃些斋便了,为何与朕法师乱讲,扰乱经堂。” 游僧答道:“你那法师讲的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升天,我自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度亡脱苦,寿身不坏。”太宗问:“你那大乘佛法,却在何处?”游僧道:“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太宗道:“你可记得么?”游僧道:“我记得。”太宗听了大喜!便命司香巡堂官引去,请上讲台开讲大乘教法。 那两个游僧奉了旨意,手拉手儿,转身大脚步出去,跃上高台,一霎时祥云四起,把这座讲坛密密围住,中间现出一座观世音菩萨来,手中托了净瓶杨柳,左边木吒童儿,右边韦陀菩萨,喜得个玄奘大师,忙倒身下拜!那太宗皇帝得报,也率领文武百官,朝天礼拜,满寺僧尼道俗,无一个不拜倒在地,口中念着南无观世音菩萨的佛号。太宗即把吴道子传来,对菩萨画下真形来,渐渐地彩云散去,金光消灭,菩萨真身倏已不见,只见那半空中飘下一张简帖儿来,上面写着几句偈语道:“礼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程途十万八千里,大乘进殷勤,此经回上国,能召鬼出群。若有肯去者,求正果金身。” 太宗读了偈语,便传谕且把水陆道场收起,待朕差人去取得大乘经来,再秉丹城,重证善果。一面在京师城里城外,遍贴黄榜,寻求肯上西天去拜佛求经的僧人。 第二天那玄奘法师,便袖中藏了黄榜,进宫去朝见太宗皇帝,跪奏道:“贫僧不才,愿孝犬马之劳,与陛下求取真经,便可保得陛下江山永固。”太宗大喜!便亲自下殿来,伸手将玄奘扶起说道:“法师果能尽此忠勤,朕愿与法师结为方外弟兄。”便与玄奘同坐玉辇,摆驾到水陆道场,在佛座前,拉着玄奘,拜了四拜,口称御弟圣僧;慌得玄奘忙还礼不迭,说道:“贫僧何德何能,敢蒙天恩如此眷顾。 我此一去,定要捐躯努力,直达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取真经,即死也不敢回国,永远沉沦在地狱之中。”说着,便在佛前拈香为誓。太宗大喜! 暂送玄奘回洪福寺去,寺中许多僧徒,听得玄奘要赴西天去取经,都来相见道:“尝闻人言,西天路远,更多虎豹妖魔,法师这一去,只怕难保性命。”玄奘道:“我已发下誓愿,此去若取不得真经,便愿永沉地狱。但长途跋涉,渺渺茫茫,吉凶正是难定。” 次日,太宗设朝,聚集文武,写了取经文牒,用了通行宝印;随即把玄奘宣上殿来,口称御弟道:“今日是出行吉期,御弟可就此起行。朕又有一个紫金钵盂,送与御弟,途中化斋需用。再选两个长行从者,白马一匹,送御弟为远行脚力,便请御弟起程。”玄奘接了钵盂,谢了圣恩!太宗排驾率同众文武官员,送至关外。 那洪福寺僧徒,又将玄奘的冬夏衣服,俱送在关外侍候。太宗先叫长行从者,收拾行李马匹,然后命宫人执壶看酒。太宗举杯问道:“御弟可有雅号?”玄奘奏称:“贫僧出家人,未敢称号。”太宗道:“当时菩萨说:”西天有经三藏‘,御弟便号称’三藏‘如何?再者御弟此一去,远适异国,可改姓唐,用’唐三藏‘三字是表明不忘本国,不忘此去取经的意思。“玄奘又谢了恩!接了御酒,正要饮时。只见太宗低着头,向地面上抓一些尘土,弹入酒杯中。三藏不解是何用意。太宗笑道:”御弟此去,到西天何时可回?“三藏道:”只在三年,径回上国。“太宗又劝着酒道:”日久年深,山遥路远,御弟可饮此酒,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三藏方悟太宗撮土入酒之意,便举酒杯一饮而尽,告别出关。 此一去,三藏到处为人讲经说法,远近异国人,一齐尊敬他。在西域地方,共留住十七年工夫,经过一百余国,都能通得他国里的语言。三藏便采取各国的山川谣俗土地,著成《西域记》十九卷,回国之日,太宗差工部官在西安关外,建起了一座望经楼接经,共得有梵字经典六百五十七部。太宗下诏,便在洪福寺翻译,仍令右仆射房玄龄,太子左庶子许敬宗,广召硕学沙门五十余人,相助整理。那经卷的名目,有《涅槃经》四百卷,《虚空藏经》二十卷,《恩意经大集》四十卷,《宝藏经》二十卷,《礼真如经》三十一卷,《大光明经》五十卷,《维摩经》三十卷,《金刚经》一卷,《菩萨经》三百六十卷,《楞严经》三十卷,《决定经》四十卷,《华严经》八十一卷,《大般若经》六百卷,《未曾有经》五百三十卷,《三论别经》四十二卷,《正法论经》二十卷,《佛本的经》一百六十卷,《菩萨戒经》六十卷,《摩喝经》一百四十卷,《瑜伽经》三十卷,《西天论经》三十卷,《佛国杂经》一千六百三十八卷,《大智度经》九十卷,《本阁经》五十六卷,《大孔雀经》十四卷《贝舍论经》十卷,《五龙经》二十卷,《大果经》三十卷,《法华经》十卷,《宝藏经》一百七十卷,《僧祗经》一百十卷,《起信论经》五十卷,《宝威经》一百四十卷,《正律文经》十卷,《维识论经》十卷,共有五千零四十八卷。玄奘一身,共遭了八十一难;第一难是金禅遭贬;第二难是出胎几杀;第三难是满月抛江;第四难是寻亲报冤;第五难是出城逢虎;第六难是落坑折从;第七难是双义岭上;第八难是两界山头;第九难是陡涧换马;第十难是夜被火烧;第十一难是失却袈裟;第十二难是收伏八戒;第十三难是黄风怪阻;第十四难是请求灵吉;第十五难是流沙难渡;第十六难是收得沙僧;第十七难是四圣显化;第十八难是五庄观中;第十九难是难活人参;第二十难是贬退心猿;第二十一难是黑松林失散;第二十二难是宝象国捎书;第二十三难是金銮殿变虎;第二十四难是平顶山逢魔;第二十五难是莲花洞高悬;第二十六难是乌鸡国救主;第二十七难是被魔化身;第二十八难是号山逢怪;第二十九难是风摄圣僧;第三十难是心猿遭害;第三十一难是请圣降妖;第三十二难是黑河沉没;第三十三难是搬运车迟;第三十四难是大赌输赢;第三十五难是法道兴僧;第三十六难是路遇大水;第三十七难是身落天河;第三十八难是鱼篮现身;第三十九难是金歎山遇难;第四十难是普天神难伏;第四十一难是问佛根源;第四十二难是饮水遭毒;第四十三难是西梁国留婚;第四十四难是琵琶洞受苦;第四十五难是再贬心猿;第四十六难是难辨猕猴;第四十七难是路遇火焰山;第四十八难是求取芭蕉扇;第四十九难是收缚魔王;第五十难是赛城扫塔;第五十一难是取宝救僧;第五十二难是棘林吟咏,第五十三难是小雷音遇难;第五十四难是诸大神遭困;第五十五难是柿林秽阻;第五十六难是拯救驼罗;第五十七难是朱紫国行医;第五十八难是降妖取金圣;第五十九难是七情迷没;第六十难是多目遭伤;第六十一难是路阻狮驼;第六十二难是怪分三色;第六十三难是城里遇灾;第六十四难是请佛收魔;第六十五难是比丘救子;第六十六难是辨认真邪;第六十七难是松林救怪;第六十八难是僧房卧病;第六十九难是无底洞遭困;第七十难是灭发国难行;第七十一难是隐雾山遇魔;第七十二难是凤仙郡求雨;第七十三难是失落兵器;第七十四难是宴庆钉钯;第七十五难是竹节山遭难;第七十六难是玄英洞受苦;第七十七难是赶捉犀牛;第七十八难是天竺招婚;第七十九难是铜台府监禁;第八十难是凌云渡脱胎;第八十一难是通天河落水。后人便把唐三藏这八十一难,演成功了一部《西游记》小说。此外与唐宫不相干的事体,在下也不多说了。如今还需补说一件唐宫中紧要的事体,只因那年太宗下诏挑选宫女,又传谕地方有司,进献美人;虽说因郑女的事,下诏罢免选女,但内中有一个并州刺史,因访得并州文水地方都督武士(录蒦)的女儿,长得绝色,便选作美人,送进宫来。 太宗一见,叹为国色,便封作才人。这才人虽生成妩媚,年纪却只有十四岁,还羞答答地不甚解得风情。太宗常常唤她媚娘,抱在怀里,抚摸玩弄一阵罢了。武才人的小名唤作媚娘,太宗唤着她的小名,原是宠爱她的意思。无奈这武媚娘一味娇憨,不解风趣,太宗常常用恩情挑逗她,她总是避着,不肯承恩。 恰巧有一天午后,太宗坐在月华池边,看鸳鸯戏水,媚娘捧着拂尘,站在一旁。 这时左右无人,静悄悄地只见一个文彩华美的鸳儿,追赶着另一个鸯儿,在水面上成其好事。媚娘看了,不觉掩着唇儿嗤地一笑。太宗看她粉颊红晕,娇羞可爱,便也搂抱了媚娘,成其好事。媚娘年纪幼稚,身躯娇嫩,在承恩之际,婉转娇啼。太宗轻怜热爱,一连临幸了三夜,把个媚娘弄得病倒了。一病二十多天,太宗也到别处临幸去了。 谁知这时民间,忽起了一种谣言,说图谶上载明唐朝三世以后,当属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传在太宗耳中,心中十分疑虑,便下密诏给地方有司,秘密侦查,遇名姓有武字,或与武字同音的,便从重办理。恰巧有华州刺史李君羡,小名五娘,官封武卫将军,又是武安且人氏,封武连县公。太宗便授旨借别故杀死他。司天台又报告太白昼见;大史官占卦,说是女主昌盛。太宗便召李淳风进宫,问他禳解之法。 淳风奏称女主不死,徒多杀无疑,臣仰观天象,俯察历数,此人当已在宫中,自今以后,不过三十年,便当王天下,杀唐家子孙殆尽。太宗听了,更觉惊惶!便说道:“朕欲将宫中,迹涉疑似者尽杀之如何?”淳风奏道:“天命已定,非人力所能挽回;自今以往三十年,幸其人已老,也许能发生慈心,为祸或浅。今若得而杀之,天或更生年少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孙无遗类矣。” 太宗听了,只得罢休,但心却日夜不安,时时留心这个姓武的女人。这冥冥之中,也是天意,那武才人日日在太宗身旁侍奉着,太亲却毫不疑心,反百般地宠爱她。直到武才人病倒,太宗才觉得才人年幼娇弱,不胜雨露,便许她在后宫中静养,还时时拿许多珍宝缎匹去赏她。这武媚娘虽说年纪幼小,却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女子,她自己知道长着豆蔻年华,洛神风韵,仗着她的娟骨花容,正可以颠倒少年,操纵英主。因此太宗虽百般宠爱,她总是淡淡的,只因太宗已有五十岁以外的年纪,享国不久,又多内宠,自己是新进的,位卑职小,谅来也得不到几日的风光。因此这武才人并不把太宗的宠爱放在心头,只暗暗地在诸位王子中物色人才,用心笼络。 那时承乾太子,因谋反废为庶人,死在黔州地方,依照定例,挨着次儿弟四皇子魏王泰当立为太子。这魏王却长得一副美丽的容貌,活泼的性情,太宗皇帝原也十分宠爱他的。泰又爱结交宾客,酷好文学,太宗下诏便在魏王府中,立文学馆。魏王在馆中著书讲学,延请著作郎萧德言,秘书郎顾胤,记室参军蒋亚卿,功曹参军谢偃等学士入府,撰成《括地志》一书。太宗命卫尉供帐,光禄给士,天下文学之士,都投到在魏王门下。那富贵子弟,又互相标榜,魏王府中,门庭若市。便是太宗皇帝,也亲自临幸魏王延康坊私第。魏王私第中,服用豪华,侍卫如云,太宗又顾怜魏王,身躯肥胖,行动不便,便特许魏王,乘坐小舆,出入宫禁。太宗在宫中时时思见魏王,便敕魏王移居宫中武德殿。因此魏王得时时与宫中妃嫔亲近。魏王面貌又长得俊美,仗着皇帝的宠爱,宫中妃嫔,便争夺着去讨魏王的好。魏王便渐渐地放肆起来,拣几个美貌的妃嫔,暗暗地和她结识下私情了。这时承乾太子害了足病,走路成了跷子,照定例皇子肢体有残疾的,便当退出东宫。那承乾太子,平时又无恶不作,太宗也很不满意于太子了。那妃嫔们打探得了这个消息,便一力怂恿魏王,去谋夺太子的位置。魏王便结识下了驸马都尉柴令武、房遗爱、韦挺、杜楚客这一班人,常常在太宗跟前,说着太子的坏话。 后来侯君集谋反事败,连累太子也去了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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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三十三回箫声起处初施雨露素筵张时再证恩情武媚娘究竟是有见识的女子,当时魏王泰得太宗的宠爱,宫中的妃嫔,都和魏王私通声气,有几个放荡的妃嫔,竟暗暗地和魏王结下了私情。她们一来贪恋魏王长得年轻貌美,二来也是攀援魏王的势力,他日魏王做了太子,多少也得到一点好处。独有这武媚,只对着魏王冷冷的,别的妃嫔见魏王进宫来,便一盆火似的向着。 媚娘见了魏王,却避得远远的。魏王原是一个好色之徒,他见了媚娘这般美色,岂有不贪慕之理,便也用尽手段,百般地去趋奉她,勾引她。在魏王的意思,媚娘是新承恩宠的,皇上正溺爱她的时候,若能勾引得她上了手,替魏王在父皇跟前说几句好话,比到别的妃嫔,便格外有力。谁知媚娘的心思,却完全和魏王相反,在媚娘原也存心要结识上一个少年美貌的皇子,图她日后的风流。但她是要拣那忠厚少年,一旦得宠之后,可以颠倒操纵的;偷眼看着那魏王,是一个浮滑阴险的少年,将来决不能成大器。便是成了大器,也是一个无情无义的薄幸郎君,因此立意不愿和魏王交结,任那魏王温存体贴,殷勤馈送,总给他个不理不睬。媚娘在暗地里,却看中了一位第九皇子晋王治。 讲到这位晋王,生性是一个忠厚老诚的青年,他虽是文德皇后亲生的儿子,但因他生性懦弱,在宫中常常受弟兄们的欺侮。娶妃王氏,却是从祖母同安长公主的孙女。生性也是十分贞静。夫妇两人,住在宫中,常常受妃嫔们的奚落,但晋王却毫无怨言。独有这武媚娘,每值宫中闲静之时,便到晋王府中,找王妃闲谈去。那内仆局,也明欺晋王夫妇是忠厚老实的人,一切供应,都十分减薄。出进晋王府中去,只见婢仆零落,帘幕萧条。王妃自己已补缀着衣服,晋王也亲自拂拭着窗户。 媚娘便在不周不备之处,私自拿些银钱绸缎去贴补晋王妃子,又把自己院中使唤的宫女内侍,拨十六名去听候晋王呼唤。这一来把个晋王夫妇,感激得深铭肺腑。 恰巧晋王又在此时,患起病来了,病得昏昏沉沉,也经太医诊脉服药,但晋王这一病,竟病了三个月。王妃朝晚在一旁看护着,常常守到夜深,不得安睡。后来晋王病势渐渐减轻了,武媚娘也不时进府来探望。在白天的时候,媚娘也替王妃看护晋王的病。王妃也觑着空儿回房去安息片刻,媚娘便乘这个机会下手,看看晋王面貌清秀,性情忠厚,将来也容易操纵。本来人在患病的时候,倘然有人怜惜他,便容易触动感情,何况一个是美女子,一个是美男子,各在少年,昼长人静,枕席相对,岂有个不动邪念的。再如媚娘放出她轻挑浅逗的手段来,在色授魂与的时候,他俩人便成就了好事。晋王是一个忠厚男子,便在枕上立着誓,说愿世世生生不忘今日之情。从此以后,他二人便瞒着王妃,做着无限若干的风流的事体。 恰巧承乾太子得罪废死,太宗意欲立魏王泰为天子。但武媚娘几度侍奉过太宗以后,深知太宗的性格,便暗暗地指教晋王,须如此如此,必可得父皇的欢心。恰巧有一天,太宗命诸皇子学习骑射,唤晋王也一块儿到郊外去。晋王便推辞说:“非臣儿所好,但愿得奉至尊,居膝下,则儿心所好也。”太宗听了,心中十分喜悦!便传谕工部,在太宗寝殿左侧,造一座别院,使晋王搬入居住。从此太宗心中,暗暗有立晋王为太子的心意。承乾太子谋反的计策败露以后,不久那魏王泰结党营私,倾轧太子的计谋,也败露了。太宗下诏,自今太子不道,藩王窥望者两弃之。 便改魏王为顺阳王,出居均州之郧乡。长孙无忌又一力保举晋王治,堪为太子。太宗道:“公劝我立雉奴,雉奴仁懦,得无为宗社忧。”雉奴便是晋王的小名。长孙无忌力言其无妨。太宗便下诏立第九子晋王治为太子,入居东宫。 那东宫接近后宫,从此媚娘与太子的踪迹,却愈加密加了。 王妃平日暗地留意,残云零雨,也有几次落在眼里。只因他夫妇二人,得有今日,全是媚娘的妙计胜人。如今虽说行径不端,也只得一只眼开,一只眼闭地忍耐下去。正在这时,太宗皇帝突然崩了,遗诏传位太子治。太子便在太宗柩前接位,便称高宗。太宗另有遗诏,令先朝诸嫔媵,承恩过的,一律出宫为尼,那武媚娘虽说一心迷恋着高宗,但自己是先帝的才人,被遗诏逼迫着,也只得随着众妃嫔出宫,削发为尼。 媚娘住的尼庵,名唤水仙庵。高宗便暗暗地嘱咐内侍,凡是水仙庵中的器用服食,格外供应丰美。又时时着心腹内侍,拿奇珍异宝去赐与媚娘。他俩人一在宫里,一在宫外,无时无刻,不是挂念着。高宗因想媚娘,想得十分厉害,每日朝罢无事,坐在宫中,长吁短叹,虽一般有六宫粉黛,三千嫔娥侍奉着,但都是庸脂俗粉,在高宗眼里看着,好似粪土一般。高宗既即了皇帝位,照礼便册立王妃为皇后,又立着贵妃、淑妃、德妃、贤妃、昭仪、昭容、昭嫒、修仪、修容、修嫒、充仪、充容、充嫒、婕妤、美人、才人。共二十七世妇,又立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合八十一御妻。内中虽有几个,也得高宗宠信的,但比到媚娘那种旖旎姿态,艳冶风光,真是有天凡之隔。 有一日,高宗因天气昏闷,带着一个小黄门,无意地走到御苑中长廓下纳凉。 这时两廓下古树参天,浓荫密布,一阵阵凉风吹来,沁入心脾。高宗连称好风,便倚着雕栏,坐了下来。 正静悄悄的,只听一缕箫声,从浓荫中度来,吹得抑扬宛转,悠静动人。高宗便留小黄门在长廓下守候着,自己便分花拂柳地寻着萧声走去。那小黄门在长廓下守候了半晌,不见万岁出来,那箫声却早已停住了,看看那天的西北角上,忽然起了一朵乌云,一霎时风起云涌,满天罩住了黑云,大有雨意。这小黄门便忍不住了,依着万岁爷走去的路,向花木深处找去。曲径通幽,看看走到葡萄架下,前面有一带芙蓉,花光灿灿,从花间叶底望去,只见两个人影儿,肩并着肩,脸贴着脸,一个是云髻高拥,玉肩斜(享展),一望便知是宫中的嫔娥;一个却是万岁爷。这时那宫娥把粉脸软贴在万岁爷的肩头,手中弄着那支玉箫,低低地度着莺声,唧唧哝哝的不知在那里说些什么。 那小黄门远远地站在花架外面,却不敢做声儿。忽然如豆子一般大的雨点,夹脸扑来。那雨势又密又急,一霎时把个小黄门浑身淋得湿透,兀自不敢作声,直挺挺地站在雨中。那高宗皇帝,和这宫娥,并肩儿坐在葡萄架下,上面浓荫密布,雨点稀少,一时他两人正在色授魂与的时候,倒也不觉得,后来那雨势却愈来愈大了,高宗只觉得肩头一片冰冷透湿,才唤着一声啊哟,一手拉着那宫娥,飞也似地向前面挹翠轩中奔去。 那小黄门也浑身水淋淋地跟着向挹翠轩中走来。那宫娥一眼见那小黄门,好似落汤鸡一般的,忍不住把一手掩住樱唇,躲在万岁怀里,吱吱地笑着。高宗皇帝一面伸手抚摸着宫娥的脖子,一面对这小黄门说道:“快回房换衣服去!传御膳局备筵宴来,朕在此挹翠轩中饮酒赏雨。” 小黄门口称领旨,匆匆退去。不一刻果然御膳局送上美酒佳肴,龙肝凤髓。高宗皇帝慢慢地饮着酒,赏着雨,又看着这宫娥。这宫娥居然长得冰肌玉骨,身材苗条,语言伶俐,眉目俊俏。看她眉心儿一层,朱唇儿一裂,嫣然的笑容,真要引得人心醉。高宗问她名姓,现居何职?这宫娥奏称姓萧,小名唤作云儿,进宫来不及三载,内侍省分派婢子在御苑来喜轩中承值,现充良娣之职。高宗听了笑说道:“来喜,来喜,今夜果然喜来矣;云儿,云儿,今宵朕便与汝会云雨去也。”萧良娣听了,不觉娇羞腼腆,忙跪下地去谢恩!高宗伸手把她扶起来,坐在膝下,命良娣吹一曲凤求凰。这时雨过天晴,花木明净,悠悠的箫声,从万绿丛中,一声一声地度出来,望去好似仙境。 看看夕阳在树,高宗皇帝也有了几分醉意,萧良娣扶着临幸来喜轩去。这一夕萧云儿,曲意承迎,婉转荐寝,虽说是破瓜处女,但在嬉乐间的一种擒纵手段,教这高宗皇帝,竟有应接不暇之势。高宗十分宠爱,第二天便下诏册封云儿为萧淑妃,腾出一座彩霞宫来,给萧淑妃居住。从此高宗每日朝罢回宫,便向彩霞宫中一钻,饮酒歌舞,快乐逍遥,早把六宫粉黛,一齐丢在脑后。 别人却不打紧,独有那王皇后,从前在王府中的时候,是患难夫妻,如今一朝富贵,便沉迷女色,把这正宫娘娘,一连冷落了五六个月。王皇后心中十分怨愤,只因自己是六宫之主,不能轻易去和妃嫔争宠的,只打发宫婢在外面打听,打听得高宗每夜总在彩霞宫中,寻欢作乐。那萧淑妃把一个万岁霸占住在自己宫里,便想出种种歌舞饮食的法子来引诱着皇帝。萧淑妃在母家的时候,原制得一手好汤饼,这时她在宫中,也设着内厨房,淑妃亲自到厨房里去,烹调各种美味的汤饼来献与万岁爷吃着;又学着民间夫妇的模样,萧淑妃做着主母,高宗做一家的主人,选那面貌俊秀的宫女和内侍,充着儿媳,假装着一家骨肉,团圆笑乐。有时高宗也亲自到厨房里去,替萧淑妃执着炊。又把日用饮食器具,在宫中排列成街市,做各项买卖,皇帝和淑妃,挽着竹筐,扮作平民模样,入市去买物。那街市中各内侍,扮作店肆中掌柜的,故意和皇帝争论价值,学着市井中骂人的口吻;又有那耍拳棒的,卖草药的,耍戏法的,卖熟食的,喧嚷纷呶。皇帝和淑妃插身其间,恣为笑乐。有时萧淑妃扮着嫦娥舞,轻纱四垂。淑妃穿着一身白色舞衣,在纱帐中,婉转俯仰地舞着。纱帐后面,拿灯儿做成一轮明月,那明月愈近愈大,光照一室。嫦娥便在明月光中翩跹舞着。高宗在帐外设着筵席,一边饮着酒,一边看着:只见那嫦娥长袖轻裾,舞衣如雪,态若游龙。正看得出神的时候,那嫦娥直奔出帐来,向高宗怀中一倒,高宗也不顾左右内侍门,便拥着嫦娥进帐去,内侍们急退出屋去。那萧淑妃在帐中的吃吃笑声,直送到户外来。这样的尽情旖旎,澈胆风流,高宗乐也乐不过来,却如何能念到皇后的孤寂,和妃嫔们的嫉妒呢。到这时皇后却忍无可忍,便授意给侍郎上官仪,上一本奏章,说皇上当爱惜精神,勤理朝政,不当亲匿群小,玩物丧志。高宗看了奏章,一笑置之,依旧寻他的快乐去。 王皇后看看无计可劝住皇帝行乐,又实是嫉妒萧淑妃宠擅专房,便私地里召集了几个妃嫔,大家商量着,要设法离间萧淑妃的宠爱。内中有一位刘贵妃,她和王皇后最是投机,在后宫中,年纪也最长,跟随着王皇后在王府中的时候,亲眼见皇后躬操井臼,深夜缝衽,十分辛苦着。如今见皇帝冷淡着正宫娘娘,她心中也代抱不平;再者这刘贵妃和王皇后格外密切,内中也存着一段私意。只因王皇后无子,刘贵妃在王府中却生下了一个儿子。名忠,字正本,在皇子中年纪是最长,当正本满月的时候,王府设着盛大的筵席,太宗皇帝也临幸府第,对群臣道:“朕初得长孙,今日欲与诸卿共乐。”酒吃到半醉的时候,太宗命庭前作乐,自己便在席间舞着。高宗皇帝也和群臣跟着起舞。舞罢,太宗赏赐的珍宝很多。高宗看父皇如此宠爱长孙,又因正本的母亲刘氏充仪,出身太低,便和王皇后商妥,把这长子正本,认作自己的儿子。这时王皇后的舅父柳奭,也劝皇后把正本养为已子,太宗便封正本为燕王。后来高宗即位,柳奭和褚遂良、韩瑷、长孙无忌、于志宁一班大臣,奏请立正本为太子。从来说母以子贵,王皇后也奏请立太子生母为贵妃,从此这刘贵妃感恩知己,处处帮助王皇后的。如今王皇后召集妃嫔,商量离间萧淑妃之计,当时在座的还有郑德妃、杨贤妃,大家商议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好法子来。正踌躇的时候,那刘贵妃忽然思得一计,说道:“先皇妃嫔中,不是有一位武才人吗?万岁做太子的时候,俺们和她一块儿住在宫中,她也和俺们很说得投机;便是万岁的能够做太子,大半也还是这武才人的计谋。那时俺万岁也很迷恋着武才人,娘娘不是也亲自撞见过几次的吗?如今俺们不妨悄悄地依旧把这武才人唤进宫来。从来说的新婚不如久别,那时万岁爷见了武才人,包在俺身上便把这淫贱的萧丫头,丢在半边了。”刘贵妃说了这一番话,一班妃嫔们都说是好计!独有王皇后却摇着头说道:“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俺这万岁爷,又是没主意的,见一个爱一个,只怕那武才人,也不是好惹的呢。”一句话点破了,众人也无法可想,便各各散去。 那边高宗皇帝和萧淑妃的恩情,一天深似一天,看看萧淑妃已有孕在身。刘贵妃深怕将来萧淑妃生出一个男孩儿来,仗着万岁爷一时的宠爱,便夺了她儿子太子的位置;因此悄悄地去见王皇后,催她速行把武才人唤进宫来的计策。事有凑巧,这时正值太宗死后四周年之期。京师地方,大小寺院,齐做着佛事,追荐先皇。高宗也亲到各寺院去拈香祭典。看看来到水仙庵中,女尼们料理出一桌素席,请高宗用斋。高宗正端起一只白玉酒盅儿饮时,一眼见那盅儿上雕着一个篆体双钩的媚字来,高宗顿时记起来,这水仙庵原是武才人落发修行的所在。 当下便传谕左右侍卫,一齐退去,传庵中女尼出来侍奉,果然走出来了四个年轻俊美的女尼,站在两旁,伺候高宗饮酒。高宗看看这四个女尼中,却没有一个是武媚娘,心中不乐!便停着杯儿不饮,低低地问媚娘何在,内中有一个乖觉的女尼,奏对说:“媚娘因今日是先帝忌日,心中悲伤,无心修饰,怕亵渎了万岁爷,便不敢接驾。”高宗听了,笑说道:“朕能替媚娘解忧,今日虽是先皇忌日,俺们见个面儿,却也何妨,快传谕去请媚娘相见。”一个女尼,奉了圣旨,进内院去传唤媚娘。 媚娘说未亡人已截发毁容,不可亵渎圣目,不敢见驾。高宗如何肯依,便接二连三地传谕进去,说倘再不来见驾,万岁便要亲自移驾进内院来了。媚娘违拗不过,只得略整衣襟出来,走到筵前,低着头,捧着酒壶,替高宗斟了一杯酒,放下酒壶,转身便要走去。高宗上去,伸手拉住衣袖,说道:“媚娘,媚娘,缘尽于此了吗?” 说着,止不住眼泪纷纷落下来。那媚娘也不禁低头宛转,拿衫袖拭着眼泪,高宗伸手去紧紧地握住媚娘的手,两人黯然相对了半晌,媚娘叹着气说道:“昔日恩情,而今都成幻梦,陛下去休,莫再以薄命人为念。”说着,便要夺手进去。高宗如何肯舍,便道:“吾二人岂不能重圆旧梦乎?”媚娘摇着头说道:“妾已毁容,势难再全。况子纳父妃,名分攸关,愿陛下舍此残花败柳,海样深思,妾三生衔感不尽也!”媚娘愈说得可怜,高宗愈不肯舍。看她柳眉锁恨,杏靥含愁,高宗恨不得立刻带她进宫去重圆好梦;又看她清鬓已经剃尽,实是无可挽回了,便只得忍心挥泪别去。 谁知高宗在水仙庵中私会武媚娘这件事,被护驾的侍卫,偷偷地去告诉了王皇后。王皇后便与刘贵妃商量。刘贵妃道:“万岁还未忘情媚娘,迟早总要把媚娘弄进宫来的,那时媚娘一得了宠,俺和皇后越发要吃她们的欺侮了。依俺的意见,不如请皇后悄悄地把媚娘接进宫来,在宫中养着,慢慢地给她留起头发来,那萧家婢子,倘再迷住皇上不放,俺们便把这媚娘献出去,那时媚娘若得了宠,那萧家婢子,便失了宠。再者这媚娘是娘娘弄她进来的,自然和俺们连通一气,凡事也肯帮助俺们了。”她后妃两人,正计议着,忽见宫女报来,说萧淑妃产下皇子来了。刘贵妃听了,一拍手说道:“更不得了,万岁爷从此更把那萧家婢子宠上天去了,三五年以后,怕不要把这小东西立做太子,把那萧家丫头,封作皇后呢。”王皇后听到这一句话,便不由得怒气直冲,说着:“好!好!俺便把媚娘接进宫来,看这贱婢能保得几时宠幸。” 那边高宗见萧淑妃产下一个皇子,心中万分的欢喜!取名素节,到满月的那一天,彩霞宫中,十分热闹,许多妃嫔进宫来贺喜,欢笑畅饮;又在弘德殿上,赐百官筵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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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三十四回排异己萧妃遭谪结欢心王后屈尊彩霞宫中正在欢笑畅饮的时候,只见一辆轻车,悄悄地推进了后宫门,直送到正宫里停下。宫女上去,从车子里扶出一位娇貌轻盈的女尼来。那女尼见了王皇后,便拜倒在地,口称娘娘千岁。皇后亲自去把女尼扶起,拉起手儿,走进寝宫去,两人密密切切地谈着心,从此王皇后便把这女尼留养在宫中,暗暗地给她留起头发来。 这个女尼不是别人,便是被太宗临幸过,又和高宗偷着情的武媚娘。这媚娘此时还只有十八岁年纪,王皇后着意调理着,益发出落得艳冶风流,她性格又乖巧,心地也聪明,每日伺候着皇后的饮食起居;闲暇的时候,又说笑着替皇后解着闷儿。皇后也不时赏她金银衣饰,媚娘便拿了悄悄地赏了宫女,因此合一个正宫上上下下的人,没有一个不说武媚娘是大贤大德的。便是那刘贵妃,越发和媚娘说得投机,两人在宫中拜了姊妹。刘贵妃把媚娘拉到自己宫中去,同起同卧,十分亲密。 看看过了两年,媚娘鬓发如云,翠鬟高拥,越发出落得容光焕光,妩媚动人。 那时打听得高宗宠爱萧妃的心思也差了些,有暇御驾也常临幸正宫。那萧淑妃打听得万岁在正宫留住,便在背地里骂皇后是骚狐,又假说素节哭唤阿父,接二连三地把个万岁逼回宫去,也便有人把萧淑妃辱骂皇后的话,悄悄地去告诉了皇后。皇后大怒!说这贱婢,俺须不能饶她。隔了几天,高宗又临幸正宫,帝后对坐着用膳。 在饮酒中间,皇后故意说:“当年若无武才人为陛下设谋,如何能得有今日?可怜那武才人自先皇去世以后,便守着暮鼓晨钟,向空门中度着寂寞光阴,陛下也曾怜念及否?”高宗自从那日和武媚娘在水仙庵中相遇以后,回得宫来,也便时时挂念,如今听皇后提起,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空门一别,有如隔世,每值花前月下,如何不念?只因关系着先王的名分,且美人业已削发出宫,无可挽回的了。”王皇后笑说道:“妾身亦知陛下未能忘情武氏,已为陛下物色得一个女子在此,容貌举止,完全从媚娘脱胎得来,今敢献与陛下,以解相思之渴。”高宗听说,忙问女子何在?王皇后回头去吩咐宫女,把那新入宫的女子唤出来。 停了一会儿,果然两个宫女,扶着武媚娘出来,走在高宗跟前,深深拜倒。待高宗扶起她头来看时,丰容盛鬋,这不是媚娘,却是何人?当下王皇后便把如何探听得陛下私访尼庵,知道陛下还想念武氏,便悄悄地去把她接进宫来,留着头发,藏在宫中,待陛下临幸。一席话说得高宗心花怒放,连声赞叹! 说皇后真是好人!当夜便在西宫临幸武氏。他二人久别重逢,自有一番缱绻。 武氏如今年已长成,床席之间,自解得一番擒纵手段,不复如从前一味地娇憨羞缩了。高宗十分欢喜!便拜为昭仪。那武氏因不忘皇后引进之思,便每日到正宫去朝见,伺候着皇后的起居,依旧陪着皇后说笑解闷直到万岁在西宫守候着,几次打发内侍来传唤,她才回西宫去。隔了几天,又亲自把皇帝送进正宫去,劝皇帝不可失了夫妇患难之情。又说那萧淑妃,出身淫贱,只知一味沽宠,不顾后妃大礼,劝皇帝少亲近为是。高宗听了武氏的话,果然把萧淑妃冷淡下来,王皇后和刘贵妃二人,都是十分感激武氏的。 这武昭仪在床第之间,果然是妖冶浮荡,把个风流天子,调弄得颠倒昏迷,但每值她敛容劝谏的时候,眉头眼角,隐隐露着一股严正之气,不由这位懦弱的皇帝,见了不畏惧起来! 你若依从了她,一转眼便横眸浅笑,叫人看了煞是可爱;你若不依从她,见她那副轻颦薄嗔的神韵,叫人看了又煞是可怜! 日子久了,这皇帝便被武氏调弄得千依百顺。有时高宗朝罢回宫,心中遇到大臣争执,难解难理的事体,武氏只须一句话,便处置下来了。从此高宗越发把这武氏另眼看待,每天把朝廷大事和武氏商量着,又把各路的奏章给武氏阅看。武氏做女孩儿的时候,原读得很多的诗书,当下便替皇帝批着奏章,起初原和皇帝商量妥当了,再动笔批写,后来因高宗怕烦,一切奏章,都由武氏做主批阅。这高宗皇帝原是好逸恶劳的人,如今见武氏能批阅奏本,便也乐得躲懒去。这武氏原也生得聪明,又因她随侍先皇帝的时候,先皇帝批阅奏章,她看在眼里;如今她批去的奏本,果然语言得体,处置得宜,外间臣工,毫无异言,高宗也很是放心,把武氏加封为德妃。 这武氏地位一高,她却渐渐地放出手段来。第一个便拿刘贵妃开刀,她在高宗跟前,说王皇后和萧淑妃两人,在暗地里闹着意见,全是刘贵妃从中挑拨成功的。 这刘氏原是后宫出身,她仗着太子是她的亲儿子,便敢任意播弄,宫廷之内,不能容此小人;况当今太子,即经皇后认为亲子,如何又留刘氏在宫。 他日太子觉悟,使皇后一番苦心,付诸东流,便硬逼着把刘贵妃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高宗又把武氏升为贵妃,与皇后只差一级。那萧淑妃的位置,却在武氏之下。这武氏却日夜在高宗跟前,诉说萧淑妃居心阴险,只因她生有皇子,却在外面结党营私,谋害太子,却要把自己儿子立做太子。这句话萧淑妃原也对高宗说过,高宗如今听了武氏的话,却也半信半疑。武氏又暗暗地把这话去对皇后说了,皇后久已怀恨萧淑妃了,便也在高宗跟前,说萧淑妃如何如何包藏祸心。刘贵妃既已废黜,皇后跟前没有亲信的人,便把武氏认为心腹,朝晚商量如何谋陷萧淑妃。 便有正宫里的内侍,悄悄地把这消息传给萧淑妃知道。萧淑妃十分惊惶,打听得武氏不在皇后的跟前的时候,便悄悄地赶到正宫去,在王皇后跟前跪着求着,不住地叩头哭着说道:“婢子原自己知道福薄,受不起万岁的宠幸,无奈万岁恩重如山,把婢子升做淑妃;婢子也曾几次劝万岁不可冷落了娘娘,婢子也知道娘娘当时十分愤怒。婢子不该把万岁的宠爱一个人霸占着,但婢子终是一个愚昧女子,只知道承受着万岁一人,时时刻刻怕失了万岁的宠,天日可鉴,那时婢子实不敢在万岁跟前,进娘娘的谗言。如今这武贵妃一进宫来,第一步便驱逐了刘贵妃;第二步便要驱逐婢子,婢子虽万死不足惜,但婢子被逐以后,那武贵妃便要不利于娘娘,那时娘娘左右没有一个心腹,一任武贵妃欺弄着,再欲思及婢子今日之言,悔之已晚。 婢子今日把一片真诚,奉劝娘娘,不如留着婢子,为娘娘做一个耳目,婢子愿缴还皇帝的册封,从此不回彩霞宫去,留在娘娘身旁,充一个忠心的奴仆,只求娘娘救我!“几句凄凄切切的话,果然把王皇后劝醒,从此着着防着武贵妃的举动。 果然打听出武贵妃的诡计来。那武贵妃一面在高宗跟前进谗,又联络一班外官刘仁轨、岑长倩、魏玄同、刘齐贤、裴炎等,替武贵妃在外面招权纳贿。皇后这才懊悔起来,常常召萧淑妃进宫来商议抵制武贵妃的计策。 有一天高宗在正宫中用膳,王皇后和萧淑妃两人,一齐劝着皇帝,须防武贵妃弄权,须从早制裁,她日势力盛大,便难图了。谁知高宗听了,便勃然大怒,拿手指在萧淑妃的脸上骂道:“全是你这贱婢,在中间搬弄是非;前几天皇后尚与朕说起你这贱婢,如何阴险,谋害太子的话,如何今日又一变说起武贵妃的坏话来了,这显系是你这贱婢,从中教唆。武贵妃原屡次对朕说:”须速把你这贱婢,赶出宫去。‘还是朕顾念昔日恩义,不忍下此毒手。今日贱婢胆敢进武贵妃的谗言,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说着,便喝左右,把这贱婢立刻赶出宫。 萧淑妃慌了,忙跪倒在皇帝膝前,连连叩头求万岁爷开恩!那王皇后也满面流泪,跪下来替萧淑妃求着,外面走进四个内侍来,揪着萧淑妃的衣领便往外走。那萧淑妃两手紧紧地抱住皇帝的袍角不放,口头只嚷着:“万岁爷顾念昔日恩情,饶婢子一条蚁命吧!”王皇后也上去劝,说萧氏已生有皇子,为万岁体面计,也不宜受辱。高宗听了这一句话,才喝令内侍们住手。 萧淑妃退回宫去候旨,第二天圣旨下来,贬萧淑妃为庶人,打入后宫牢中。凡是萧淑妃的亲族,都捉去弃军到岭南。 不多几天,武贵妃便产下一子,十分肥硕,高宗常常抱持在怀,取名弘字。这武贵妃生了皇子以后,愈觉骄贵,但唐宫定制,贵妃的地位,最是高贵的了。高宗要讨武氏的欢心,便在贵妃上又定了一个宸妃的名儿,封武氏为宸妃。一切起居服用,车马仪仗,和皇后仅仅差了一级。武氏高贵到这个地位,她又渐渐儿地不把皇后放在眼里了。高宗又拜武宸妃的父亲武士(录蒦)为司徒,宸妃的哥哥元庆为宗正少卿。元爽为少府少监,宸妃的侄儿惟良为卫尉少卿,怀远为太常卿。武士(录蒦)原有妻妾二人,妻是相里,生子元庆、元爽二人,妾是杨氏,只生女子三人,长女嫁与越王府功曹贺兰越石,次女便是宸妃,三女嫁与郭姓,又有武承嗣原是武宸妃的族侄,只因宸妃宠爱他,高宗便拜承嗣为荆州都督,一门富贵,内外煊赫。 王皇后看看自己势力愈孤,宸妃权威愈盛,只因皇帝的宠爱全在武氏一人身上,不得不凡事忍让些。武氏自从升宸妃以后,也不守做妃子的规矩:六宫妃嫔遇有喜庆大节,都要到正宫里去行着朝贺的礼,独有这武宸妃,却自恃宠爱,从不向皇后行过礼儿。有时皇后反到宸妃宫中去闲谈,这宸妃和皇后说话之间,竟称姊道妹起来。每值皇帝朝罢回宫,便驾幸宸妃宫中。 这宸妃便把朝廷大事,问个备细,有时还说皇帝某事处置失当,某事调理失宜,皇帝听了,非但不恼,且称赞宸妃是女中丈夫。 宸妃听皇帝称赞她,便又撒娇撒痴的,要跟着皇帝一块上殿听政去,皇帝也欢喜,便传谕内侍省,在太和殿上挂起帘子来,在帘内照样地设着宝座,第二天早朝,武宸妃也按礼穿着大服,用一半皇后的仪仗,坐着宝辇,率着内侍和宫娥,前呼后拥地和皇帝一齐上了太和殿,在帘内坐着,受百官的朝拜。又见那班大臣,一个一个地上殿来奏事,皇帝又当殿传旨,该准的准,该驳的驳,约摸一个半时辰,便鸣鼓退朝,从此却成了例规,宸妃每天跟着皇帝垂帘听政去,皇帝坐在帘外,宸妃坐在帘内,每遇有疑难的事,宸妃便在帘内低低地说着话,替皇帝解决下来,皇帝便也依着宸妃的话,传谕下去,日子久了,便慢慢地成了习惯。高宗原是一个善于偷懒的人,每日坐朝,和大臣们奏对,原也厌烦。如今见百事有宸妃替他打主意,而且宸妃打的主意,说的话,也很冠冕得体,有时宸妃打的主意还胜过自己的。从此高宗皇帝,每天坐朝,也非武宸妃陪着他不可了。 王皇后在暗地里留心着,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了,有一天高宗和武宸妃正朝罢回宫,王皇后便手捧奏本,在宫门口候着。 见高宗驾到,便跪倒在地,双手把奏本高高擎着,口称臣妾有奏本在此,愿吾皇过目,依臣妾所奏,从此免宸妃临朝,实国家之大幸。高宗拿奏章看时,那奏章上引着太宗文德顺圣皇后长孙氏的话道:“牝鸡司晨,家之穷也。”高宗看了,不觉动容,便把宸妃临朝的事体罢免了。 从此这武宸妃便把王皇后恨入心肺。在武氏做才人的时候,便蓄意将来要做一个独揽朝纲的女主,她明知这位高宗皇帝,是个懦弱无能的人,若能收服了他,将来便可以为所欲为,因此高宗在做藩王的时候,便百般勾引他上了手,又竭力帮助他设谋定计,急得了皇位。第二次进宫来,她设法排去了刘贵妃和萧淑妃二人,自己也挣扎到了宸妃的地位,慢慢地在朝中植党,把持政权,好不容易自己能够天天陪着皇帝垂帘听政,正想把朝廷的大权,揽在一个人手中,不料平空里吃这王皇后上了一本,把她满心的想望,打得烟消雾散,叫她心中如何不恨!这一恨她便起了一个狠心,从此蓄意便要推倒这个皇后,才出她胸头之气。 这时王皇后的父亲王仁祐去世,皇后是很有孝心的,一闻得父亲去世的消息,便在宫中日夜哭泣。高宗偶到正宫去,见皇后有泪容,知道是想念亡父,便下谕准皇后的母亲柳氏进宫来互相慰劝。那柳氏便是国舅柳奭的妹妹,虽是女流,却颇有才智,当下奉了谕旨,便对她哥哥柳奭说道:“宫中后妃,互相倾轧,我不当进宫去召人嫌疑,落在是非圈中。”柳奭再三劝驾,说皇帝旨意不可违,宫中甥女,念母甚切,及此图母女相见,亦足慰怀。柳氏听了他哥哥的劝,便进宫去见皇后,母女相见,自有一番悲切。 这消息传在武宸妃耳中,心中便得了主意,当即用财帛去买通了正宫门监,那柳氏自从得了皇帝谕旨,许自由出入宫廷,常常进宫来探望皇后。有一天柳氏出宫以后,恰巧是皇帝到正宫去。正走进宫门,那宫监呈上一张黄色的纸条儿来,上面写着时辰八字,又有一枝绣花针儿,刺在那纸条儿上。皇帝一看那八字,却是他自己的生年月日,当下心中便觉纳闷,查问那门监时,说是方才柳氏出宫,经过宫门上车的时候,这纸条儿便从柳氏的衣襟里落下来的。高宗听了,心中大怒!便不进宫,转身向武宸妃宫中走来,便把这纸条儿掷给武宸妃看。武氏看了,故作惊惶的样子说道:“啊哟!这是邪教压胜,迷人魂魄的法儿,如何把陛下的生辰写在上面,这人竟要取陛下的性命,岂不是大逆不道的事吗?”说着把那纸条儿扯得粉碎,高宗也气得连声说:“快传谕给宫门监,自此以后,不许柳氏进宫,凡有出入正宫的,须在身上细细地搜查。”从此高宗也不到正宫去,只在武宸妃宫中,和武氏两人打得火一般热,把这皇后丢在脑后。可怜这王皇后,看着高宗渐渐地转过心意来,常常临幸正宫,又许她母女时时在宫中相见,心中把个皇帝却感激到万分,忽然她母亲许久不进宫来了,那皇帝也许久不临幸正宫了。皇帝禁止柳氏进宫,皇帝心中十分愤恨皇后,皇后却好似睡在鼓中一般,一点也不曾知道。 那武宸妃看看皇帝第一步便中了她的计,便在背地里再行她更毒更深的计策。 这时武宸妃又新产了一个女儿,高宗因宠爱宸妃,一般地也在宫中筵宴庆祝。那六宫的妃嫔,要得宸妃的欢心,便也各各把贺礼送给这小孩儿,算是见面的仪物。正宫里有一位赵婕妤,她是很忠心于皇后的,看着皇后失势,便劝着皇后,须格外自己忍性耐气去笼络着宸妃,得了宸妃的欢心,那皇帝的恩情,便依旧可以恢复过来,把这些话再三劝着。 皇后听了她的话,便趁这武宸妃产生女儿的时候,特令宫女,绣着衣裙,另备黄金百两,拿去赏给那新生的小孩,满心想买回宸妃的交情来。谁知这宸妃的心肠狠毒,她打定主意,要陷害皇后。 隔了几天,那王皇后看看依旧不见皇帝回心,绝迹不临幸正宫,那武宸妃受了皇后的赏,也依旧不见她来谢赏。心中万分愁闷,那赵婕妤又再三劝皇后须亲自到武宸妃宫中去慰问,乘机也可以探听探听皇帝的消息。王皇后看看事已如此,不得不低头,便忍着怒气,亲自到武宸妃宫中去,见了武氏,便百般抚慰,有说有笑的。 那武氏却大模大样地不很理睬。皇后又把宸妃新生的女儿,抱在怀里,抚弄了一回,便搭讪着回正宫去。王皇后这一去,受着一肚子的冷气,回得宫来,想起自己的冤苦,便倒在床上,痛痛地哭了一场。赵婕妤在一旁劝着,正在这时候,忽然见一个宫女,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报说:“那武宸妃新生的一个女孩儿,忽然气绝死了。” 王皇后听了,也十分诧异!说道:“方才睡在我怀中好好的,怎么得一时三刻便死了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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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5-5 09:59
第三十五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三十五回王皇后失宠遭废韩夫人当筵承幸武宸妃费尽心计,买通了看守正宫的门监,把那用邪术压胜谋害皇帝的罪名,加在皇后母亲柳氏身上;原是要陷害皇后,只望高宗一怒,把皇后废去,从此拔去了眼中钉,自己稳稳地升作皇后,大权独揽,可以威福自擅了。谁知这糊涂的皇帝,他一怒之下,仅仅把个柳氏禁止入宫;王皇后的名位,依旧不伤分毫。她一不做,二不休,便发了一个狠心,再用第二条毒计去陷害皇后。那天恰巧王皇后亲自屈驾到宸妃宫中去探望武氏,又抱着武氏新产的女孩,抚弄一会;见武氏待她总是淡淡的,便忍着一肚子肮脏气,回正宫去。谁知这里武氏见皇后前脚出宫去,她便立刻亲自下毒手,把这个初生下地玉雪也似洁白的女孩儿,狠狠地扼住她喉咙,登时气绝身死。武氏又悄悄地把尸身去放在床上,用锦被盖住,转身走出外房去,若无事人儿一般,找宫娥们说笑着。武氏下这毒手,原没有别人在她身旁的。 停了一会儿,那高宗皇帝退朝回宫来,武宸妃上去接住;高宗一坐下,便说:“快把我的孩儿抱来!”这是宫女们每日做惯的事,当下便有宫女急急进里屋去,抱那孩子。接着忽听得那宫女在屋子里一声怪叫,连跑带跌地走出房来,噗地跪倒在武宸妃跟前,看她浑身发抖,嘴里断断续续地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高宗看了十分诧异。忙问:“什么事?” 那宫女一边淌着眼泪,一边磕着头说道:“奴婢该死!奴婢不小心,这位小公主,不知在什么时候归天去了!”高宗和武氏听了这句话,一齐吓了一大跳。当下皇帝也无暇问话,拉住宸妃的手,飞也似地抢进里屋去一看,这孩儿果然是死了。 这宸妃便捧住孩儿的尸身,一声儿一声肉的大哭起来。高宗跑出房去,咆哮大怒;吓得合宫的内侍和宫女们,齐齐地跪在皇帝跟前,不住地叩着头。高宗喝叫把这看管孩子的宫女八人和乳母四人,一齐绑出宫去绞死。又细细地查问:“有什么人进宫来着?”内中有一个宫门监,奏说:“今天只有娘娘进宫,探望小公主来着。” 高宗听了,忙问武氏:“皇后可曾抱弄过孩儿?”那武氏听了,却故意装作悲痛的样子,鸣呜咽咽地说道:“臣妾不敢妄议皇后。”高宗听了,把手一拍,脚一顿,大声儿说道:“什么皇后不皇后!她作恶也作够了,看朕早晚把这贱人废去!”说着又追问宫女,宫女才说曾亲眼见娘娘进宫来抱弄着小公主的。高宗听了,说道:“好了,好了,不用说了,准是这贱人下的毒手,待朕问她去。”说着便站起身要出去;武宸妃急急上前,把皇帝抱住。 到了夜里,武宸妃在床席之间,用尽迷惑的功夫,把个皇帝调弄得服服帖贴,他两人商量了一夜。高宗口口声声答应把王皇后废去,册立武氏为皇后;这武氏才欢欢笑笑,亲热了一阵。但这废皇后是国家的大事,非得皇后犯了大故,由文武大臣奏请,轻易不能废皇后的。高宗也为这事,颇费踌躇。武氏说:“当今大臣中,最可畏的莫如长孙无忌。他是国舅,凡事国舅不答应,那文武百官便都不敢答应。 如今俺们只须在长孙国舅前把话说通,这事体便好办了。” 过几天,正是长孙无忌的生辰。在前几天,高宗便拿黄金八百两,绣袍一袭,赐与无忌。到了这一天,长孙无忌家中大开筵宴,宾主正在欢呼畅饮的时候,忽见皇帝和宸妃一齐驾临,慌得长孙无忌和众宾客,一齐跪接圣驾;在大堂上面高高地摆起一桌酒筵来,请皇帝入席。长孙无忌家中,原养着一班舞女的,当时便把舞女唤出来,当筵歌舞着。高宗看了大乐,便多饮了几杯酒。里面无忌的姬妾们,伺候着武宸妃饮酒,那班姬妾竭力地趋奉着宸妃,宸妃心中欢喜。无忌有宠妾三人,一是黄氏,一是杨氏,一是张氏,三位姬人,每人都生有一子。当时宸妃把三位公子传唤出来相见,果然个个长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宸妃把三个公子拉近身去,抚弄一番。酒罢,无忌把皇帝邀进书房去坐,那宸妃也在一边陪坐,说起无忌三位公子如何可爱,高宗便传谕,拜三位公子为朝散大夫,又赐三位如夫人金银缎匹十车。 无忌奉了旨,忙带着他姬人公子出来跪谢皇帝。皇帝便和无忌在书房中闲谈起来。 说话中间,高宗常常说起皇后不产皇子,接着又叹息了一阵;但长孙无忌,每到皇帝说起这个话来,便低着头不作声了。宸妃拿眼睛看着皇帝,皇帝也无法可想,便怏怏的摆驾回宫。长孙无忌见皇帝回宫去了,便邀集了在座李勣、于志宁、褚遂良、韩瑗、来济、许敬宗一班大臣,在密室中会议。无忌说:“今天万岁爷对老夫常常说起皇后无子,原是要探听老夫的口气;老夫受先帝的重托,不愿中宫有仳离之变,因此当时老夫不曾开得口。老夫久已知道万岁爷因宠爱宸妃,有废立皇后之意,俺们做大臣的,都该匡扶皇上的过失,不可使皇上有失德之事,不知列位意下如何?” 当时众大臣听了,齐声说道:“俺们都该出死力保护皇后,不使君主有失德。”独有那许敬宗说:“君子明哲保身,万岁爷主意已定,俺们保护也枉然,倒不如顺了万岁爷的意思,免得伤了俺君臣的感情。”这句话一说出,把个褚遂良气得直跳起来,伸着一个指儿,直指到许敬宗的脸上去骂道:“我把你这阿顺小人……”一句话不曾说完,两人便扭作一团。褚遂良把许敬宗的纱帽也打下来了,长孙无忌和许多大臣上去,把两人劝开,弄得一场扫兴,各自散去。 第二天果然圣旨下来,传长孙无忌、李劫、于志宁、褚遂良一班大臣,进内殿去商议大事。他们接到诏书,便一齐赶到长孙无忌家中来商议。褚遂良说道:“今日之事,必是商议废立中宫,主上主意已决,逆着必死。长孙太尉是国家的元舅,李司空是国家的功臣,不可使皇上有杀元舅功臣的恶名,望两位大臣不可进宫去。 我褚遂良出身草茅,无汗马功劳,得此高位,已是惭愧,况俺也受先帝顾托,今日不以死争,何以见先帝于地下。”李勣便称疾不朝,独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两人进内宫去。高宗一见他二人,劈头问道:“武宸妃现已生子,朕意欲立为皇后如何?” 褚遂良当即跪下说道:“皇后名家子,先帝为陛下娶之,临崩,执陛下手谓臣曰:” 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非有大故,不可废也。‘还乞陛下三思。“说着便直挺挺地跪着不肯起来。高宗听了却也无话可说,便令褚遂良退去。 第二天早朝时候,高宗又在当殿传谕,皇后无子,武宸妃生子,意欲废王皇后,立武氏为皇后。褚遂良又忍不住了,便气愤愤地出班跪在当殿奏道:“陛下如必欲易后,尽可另选大族,何必定欲立武氏。武氏原是先帝才人,众所共知,今立为陛下后,使千秋万代后,谓陛下为何如主乎?”高宗不防他当着众臣说出这个话来,他老羞成怒,把龙案一拍,正要说话,那褚遂良接着又说道:“臣明知忤陛下意,罪当万死,然骨鲠在喉,不得不吐。”说着便把手中的朝笏,搁在丹墀上,连连地碰头,血流满面说道:“臣今还陛下笏,乞陛下放臣归田里。”这时武宸妃正坐在帘内听政,听褚遂良说话,句句辱没着自己,便忍不住在帘内厉声喝道:“陛下何不扑杀此獠!”一缕尖脆的喉声,直飞到殿下来,两旁百官听了,都不觉毛骨悚然! 韩瑷听了,不觉大怒!也出班去跪倒奏说:“如今武宸妃内惑圣明,外弄朝政,长此不除,与桀之褒姒,纣之妲己无异,陛下宜乾纲独断,立废宸妃为庶人,免致他日之祸,今若不听臣言,恐宗庙不血食矣。”说着也不住地在丹墀上碰头,把纱帽除下来说:“臣出言无状,愿陛下赐死。”高宗到了此进,也怒不可止,便传谕把褚遂良、韩瑗两人,一齐交刑部处死,那左右武士一声领旨,便如狼似虎地,直扑上殿来,要揪褚、韩两人。幸得长孙无忌上前去拦住,跪奏道:“褚遂良、韩瑗二人,俱是先朝功臣,又受先皇顾托之重,有罪不可加刑,愿陛下念先帝之意,赦此二人。”说着也止不住满面流泪,把个白发苍苍的头儿,向丹墀下碰着。高宗见舅父代为乞恩,也便不好意思,传谕把褚遂良、韩瑷二人,推出朝门,非奉呼唤,不得入朝。退朝下来,高宗和宸妃二人,心中都郁郁不乐。 有一天李勣和许敬宗两人在内宫中陪着高宗闲谈,高帝又问起废后立后的事体。 李勣说道:“此乃陛下的家事,何必更问外人。”许敬宗也说:“田舍翁多割十斛麦,尚思易妻,况陛下身为天子,立一后何干别人之事,却劳大臣们哓哓置辩不休耶?”高宗听了他二人的话,便决定了主意,下诏废王皇后为庶人,与萧庶人同打入冷宫;又立武氏为皇后。那诏书上说道:“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宫。朕昔在储贰,常得侍从嫔嫱之间,未曾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 他诏书上说的事同政君,便是说仿汉元后故事。 这武后册立的一天,朝廷内外命妇,在肃仪门内朝贺,文武百官和四方外国的酋长,齐在肃仪门外朝贺。武后又随着高宗去参见宗庙,外面太和殿上,里面坤德宫中,却排下盛筵,武氏合族,都召进宫去赐宴。诏书下来,赠武后的父亲武士(录蒦)为司徒,封周国公,谥称忠孝,配享高祖庙,武后的母亲杨氏,封为代国夫人。许敬宗又上奏说:“前后王氏,父仁祐,无他大功,只因中宫懿亲,便超列三等,今王庶人谋乱宗社,罪应灭族。”高宗下诏破仁祐棺,戳其尸身,追夺生前官爵,尽捉王氏同族的子孙,放逐岭南。又降封太子正本为梁王,梁州都督,后因武氏不乐,又降为房州刺史。这太子见武后处处和他作对,心中十分害怕,成了疯病,终日穿着妇人衣服,大惊小怪,口口声声说皇后派刺客来谋害他的性命。高宗又下诏把正本太子废为庶人,囚禁在黔州,便是从前承乾太子囚禁的地方。武后又因长孙无忌、褚遂良、来济、韩瑗这一班大臣,不是自己的同党,便故意上表说:“陛下昔欲以妾正位中宫,韩瑗、来济、长孙无忌、褚遂良辈,面折廷争,忠义可嘉,乞陛下加以褒赏。”高宗便把皇后的表章,掷给无忌一班人看,褚遂良辈看了大惧,忙叩头乞休。皇帝下诏,放逐长孙无忌、褚遂良一班人,任用武氏子侄,从此朝廷中尽是武后私党,合伙儿听皇后的意旨,愚弄皇帝。 武后刻刻用心,要夺皇帝的政权,但自己终究是一个皇后,凡事不能越过皇帝的位份,所以每天皇帝坐朝,武后便隔着帘子,坐在皇帝的身后,百官奏事,先由武后传话给高宗,再依着武后的意思,宣下旨意去,这国家大事,实在已经是操在武后手中了。武后终觉不十分舒服,便想用美人计把皇帝弄昏迷了,那时精神衰弱下来,便也无心问国家大事,自己便可以乘机把大权握在手中了。武后的母亲,这时已改为封为荣国夫人,常常进宫来和武后相见。武后便把这意思对荣国夫人说了,荣国夫人也说是好主意,只是怕高宗迷恋上了别的女子,武后反失宠幸,岂不是弄巧成拙吗?当下她母女二人商议了半天,却商议出一个主意来,便吩咐荣国夫人按计行去。 过了几天,便是武后的生辰,这是武氏入主中宫以后第一个生辰,高宗要讨皇后的好儿,故意给她热闹热闹,下诏大赦天下,许百官妻母进宫朝贺。宫中结起灯彩,歌管细细,舞袖翩跹,到处张着寿筵。一班命妇,打扮得珠围翠绕,娇红嫩绿,各来赴宴。武后一席酒设在百花洲中,摆着三大席:一席是皇后中坐,一旁荣国夫人陪席;左面一席,坐着武氏同族的女眷;右面一席,坐着武氏亲戚的女眷。一屋子妇女,莺歌燕语,粉腻脂香。正饮到快乐的时候,忽报说万岁爷到,那许多妇女听了,顿时惊慌起来,正要起身躲避去。武后传谕说:“内家眷属,不用回避。” 众女眷听了皇后的懿旨,只得静悄悄地候着,窗外一阵靴声橐橐,皇帝步进屋子里来了。众命妇见了,一齐把脖子低下去,只听得皇帝哈哈大笑着说道:“待朕来亲自替娘娘把盏,劝娘娘开怀畅饮一杯。”说着,便有小黄门捧着金盘,盘中放着玉杯,宫女捧着金壶,满满地酌上一杯酒,小黄门把盘顶在头上,在武后跟前跪倒,有贴身宫娥,把酒杯接去,送到武后唇边。武后就酒杯内饮了一口,便向皇帝检衽着,口称谢万岁洪恩,接着,便又亲自酌了一杯酒,回送在高宗手内,口称愿吾皇满饮此杯,万岁万岁万万岁!高宗手执着酒杯,回顾众妇人说道:“朕与众妇人同饮一杯,为娘娘上寿!”只听满屋子尖脆的喉咙说:“领旨,愿吾皇万岁!娘娘千岁!” 高宗在一阵莺声呖呖之中,忽觉有一缕娇脆喉音,送在耳管中,分外动人,忙举目看时,只见一个二八娇娃,倚立在一个美妇人肩帝,看她眉弯含翠,杏靥凝羞,娇嫩得可怜!再看那妇人时,雅淡梳妆,婷婷出世。高宗看在眼中,不觉心头微跳,忙问着武后道:“此夫人是何家眷属?”武后见问,忙奏对说:“此是臣妾长姊,越王府功曹贺兰越石之妻,不幸新寡,才于三日前回京,无怪陛下不认识了。”高宗又问那娇小女儿,却又是何人?荣国夫人便代奏道:“此是妾身的外孙女儿也,便是长女武氏之女贺兰氏。”问话的时候,武后便招呼她母女走上前去,参见皇帝。 她母女口称见驾,正盈盈下拜,慌得高宗忙唤左右宫女扶住,向她母女二人脸上端相了一回,羞得她母女二人,忙把头低下。高宗叹了一口气说道:“真是美玉明珠,绝世佳人,只是太可怜些!”说着,又回头对武后说道:“大姨儿不是外人,既进宫来了,俺们留着她多住几天,在御苑中陪着娘娘玩玩,解了娘娘的寂寞,又给大姨儿散散心。” 武后听了,连称领旨。那武氏和贺兰氏母女二人,也口称谢吾皇洪恩!高宗退出内宫,便有内侍捧着诏册进来宣读,封皇后长姨武氏为韩国夫人。夫人谢过恩,众命妇齐来围着韩国夫人道贺。从此武后便把韩国夫人母女安顿在宫里。 隔了几天,武后在内宫摆宴,为韩国夫人贺喜,六宫妃嫔,都来陪着劝酒。韩国夫人原是爱饮酒的,看看屋子里全是妃嫔们,也毫无顾忌,放量饮起酒来。这韩国夫人最讨人喜欢的是一喝醉了酒,便有说有笑,能歌能舞。看她一张樱桃似的小嘴里,一开一合,一搦杨柳似的软腰儿,一摆一折,便同是妇人看了,也止不住动起心来了。武后看她醉得太厉害了,怕她这软弱的身躯当不住,便命宫娥扶着她进自己的寝宫去,在龙床上暂睡一会儿,养养神儿。谁知这韩国夫人一倒下身去,便懵腾腾地睡熟去了。正在酣睡的时候,忽觉有人把住她的小腿儿,轻轻地替她解去了一双绣鞋。韩国夫人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从龙床上坐起身来看时,只见那位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偷进屋子来的,这时站在龙床前,只是笑嘻嘻的,手中擎着韩国夫人的一双绣鞋儿。见韩国夫人醒来,便低低地说道:“好一位风流放荡的夫人,怎地放着自己屋子里的床儿不睡,却睡到朕的床上来了。夫人做的什么好梦,被人偷去了绣鞋儿,也还不知道呢?”几句话说得韩国夫人娇羞腼腆。她转过脖子去,止不住那红潮一阵一阵罩上粉腮儿来,又把那一双尖瘦白净的罗袜露出在裙下。高宗看了又忍不住伸手握去。韩国夫人急把两只小脚儿,向裙幅儿里躲着,口中低低地说道:“万岁爷快莫这样!放稳重些。给俺妹妹进来撞见,算什么样儿呢?”这韩国夫人径自退让,那高宗皇帝,却径涎着脸向胸中扑来。韩国夫人不由得嗤地一笑说道:“陛下空放着六宫粉黛,不去临幸,为何只和未亡人来缠绕不清?”那高宗听了,叹一口气说道:“六宫粉黛尽是庸脂俗粉,有谁能赶得上夫人的一分一毫。 再者夫人长着这般天姿国色,若没有一个多情知趣的男子来陪伴你,未免也辜负老天的美意。朕原是一个最是多情的人,夫人若是一位观音,朕愿做一个韦陀;夫人若是一位嫦娥,朕愿做一头白兔;一辈子追随着夫人,侍奉着夫人,替夫人解愁销闷。”高宗说着,真地亲自去拿了一只玉杯,倒了一杯醒酒汤儿来,捧着送到韩国夫人唇边去。这韩国夫人,原是一位聪明多情多愁善感的妇人。如今青春新寡,对着这良辰美景,正百无聊赖的时候,蓦地里遇到了这五百年前的风流冤孽,听着这风流天子,把柔情蜜意的话,向耳边送着,任你铁石人也不由得把心肠软了下来。 当下韩国夫人便就皇帝手中,饮了一口解酒汤儿,两人便在龙床上就成了佳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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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三十六回迎喜宫母女承宠荣国第帝王祝寿武后酒饮到半酣,便起身更衣去;四个贴身的宫娥跟在后面。看看走到寝宫的长廓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只白鹤,拳着一条腿缩着脖子,在那里打盹。武后吩咐宫女们,站住在廊下候着。小宫女见皇后进屋子来,便上去打起软帘;武后一脚跨进房去,只见绣幕沉沉,炉香袅袅。低低的笑声,从绣幕里面度出来。武后忙站住脚。不觉一缕红云,飞上粉颊来,那心头小鹿儿,也不住地跳动。接着又听得男子的声音,轻轻地唤着:“美人儿!美人儿!”这分明是万岁爷的口音。武后忍不住一腔怒气,抢步上前,举手把那绣幔揭起:瞥见韩国夫人,正伸出一条腿儿,搁在万岁爷的膝上,那万岁爷捧着韩国夫人的小脚,正在那里替她结鞋带儿呢。他二人见破了好事,吓得和木鸡一般。韩国夫人坐在床沿上,把双颊羞得通红;万岁爷站在床前,只是装着傻笑。武后一眼见那白玉几儿上,还搁着一只绣鞋儿,再看那韩国夫人,露出一只尖瘦白罗袜的小脚儿,搁在床沿上。武后一缕酸气,直冲头顶,飞也似地上去,把那只绣鞋抢在手中,把韩国夫人按倒在床上,擎着那只绣鞋儿,向韩国夫人夹头夹脸地打去。嘴里口口声声地骂着:“你这浪人的小寡妇!你这浪人的小淫妇!”打得韩国夫人婉转娇啼。 高宗站在一旁看了,心中万分疼痛。她姊妹两人,爬在龙床上扭成一团;云髻散乱,衣裙颠倒。高宗忍不得了,便上前把她姊妹二人用力解开。那武后余怒未息,一阵子把自己身上的冠带脱卸下来,抛掷满地;直挺挺地跪在万岁跟前,一边哭着,一边说道:“姊氏污乱宫闱,臣妾无颜再居中宫,愿陛下另选贤德,收回成命,废臣妾为庶人,臣妾便感恩不浅!”说完了话,叩了几个头,站起身来,便要往外走。 慌得高宗忙上去拉住,嘴里连连说道:“朕不但不废去你这皇后,还要让你做皇帝呢。”说着,真地把自己头上戴的一顶皇冠除下来,给武后戴在头上,又涎着脸,口称臣李治见驾,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着真地要拜下地去。武后看万岁这种形景,忍不住嗤地一笑,忙上去扶住。 荣国夫人正在外边和众夫人饮酒饮得热闹,忽宫女飞也似地出来报说:“万岁和韩国夫人偷情,吃娘娘进来撞破了,和万岁爷闹得不得开交呢。”荣国夫人这时已喝得醉醺醺了,听了宫女的话,笑对众夫人说道:“我那孩儿,又在那里打破醋罐子了。”急急地扶着一个宫女,走进寝宫去看时,只见那皇后头上戴一顶皇冠,那万岁却秃着头,向皇后参拜着。荣国夫人看了,莫明其妙。那韩国夫人倒在床上,呜呜地哭泣着,正下不得台。忽见母亲走进屋子来,忙下床来,倒在荣国夫人怀里,口口声声说万岁欺我,妹妹又打我,好好的名节,给万岁爷糟蹋了,我也没脸去见人,便在万岁爷跟前图个自尽吧。说着,真地一纳头向墙上撞过去。慌得荣国夫人,忙去抱住。那韩国夫人兀自呜呜咽咽地哭个不休!高宗看了,心中万分不忍,他也顾不得当着武后的面,便向韩国夫人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地拜着;又把皇后的凤冠,亲自去给韩国夫人戴上,口中说:“朕如今便拜你做皇后吧。”武后看了,不禁噗哧一笑,说道:“万岁让俺做了皇帝,又封俺姊姊做了皇后,不知万岁自己却做什么?”高宗说道:“朕便替你姊妹两人,做着奴才吧。” 说着,引得她母女三人,吃吃笑起来!荣国夫人便出了一个主意,说:“俺这长女,既承万岁临幸过了,她也决没有这颜面再回到贺兰家去了,只求万岁好好地把她养在宫中,不可辜负我女儿今日顺从万岁爷的美意!”这句话真是高宗求之不得的。当下便连连答应,说:“夫人请放心!朕若辜负了大姊姊今日的好意,便天地也不容。”荣国夫人又回头劝着武后道:“娘娘请把胸怀放宽些,看在同胞姊妹分上,你大姊若得万岁爷的宠爱,她也忘不了娘娘的大德。”说道,又唤韩国夫人过来给娘娘叩头。那韩国夫人,满面娇羞,上去给武后叩过头,武后拉住韩国夫人的手,对拭着眼泪。荣国夫人又亲自把皇后的冠戴,给武后穿戴上去。这时一顶皇冠,还戴在武后头上。 荣国夫人要去给她除下,武后却不肯,正色说道:“天子无戏言,俺如今已代万岁为天子,这顶皇冠是万不能除去的了。” 后来还是荣国夫人再三劝说,高宗又答应她以后在殿上,并坐临朝,不用垂帘。 武后才肯把这皇冠除下来,交给她母亲去替高宗戴上。 从此每日临朝,便是皇帝和皇后并坐在宝位上,文武百官,都得仰睹皇后的颜色,遇有军国大事,传下谕旨来,全是皇后的主意。皇帝虽说坐在当殿,却不敢多说一句话。内外臣工奏章上,都称皇上皇后为二圣。但这时高宗一心在韩国夫人身上,原也无心管理朝政,见武后凡事抢在前面,他也乐得偷懒,把国家大事,丢在脑后。每日退朝回宫,便急急找韩国夫人游玩去。 这时韩国夫人,十分得高宗的宠幸。韩国夫人住在正宫的东偏延晖宫中,却嫌她院子狭小,高宗便传谕工部,立刻在御苑西偏空地上,建立起一座美丽高大的宫院来,一切装饰制度,都照正宫格局,称它作迎喜宫。宫后面又盖造成一座花园,花园内楼台曲折,廊阁宛延。内中有一座采云楼,真是雕琼刻玉,富丽幽深。高宗便把这一座楼给韩国夫人的女儿贺兰氏做了妆阁。一般的十二个宫女,十二个小黄门,在楼中伺候着。这贺兰氏天生秀美,虽说是小小年纪,她一言一笑,却妩媚动人。 她终日伴着母亲韩国夫人,住在迎喜宫中。高宗和韩国夫人,每在花前月下戏弄着,却也不避忌贺兰氏的耳目。女孩儿在二八年华,渐渐地懂得男女的情趣,她又和高宗十分亲热,在宫中终日追随在皇帝左右,赶着皇帝,唤他阿爹。那高宗也常常抚弄着贺兰氏的粉脖儿,唤她小美人儿。又拿许多珍宝玩物,赏给贺兰氏。贺兰氏清晨睡在床上,还未起身的时候,高宗便悄悄地进房去,坐在一旁,直看她梳洗装饰完毕,抱在怀里,玩笑一阵,才拉着她手儿,送进迎喜宫去,和韩国夫人一块儿用着早膳。高宗终日迷恋着韩国夫人母女二人,也无心去问朝廷大事,一切大权,渐渐地都操在皇后手中。 有几天,高宗因夜间贪和韩国夫人游戏,睡时过于夜深了,第二天不能起早,那早朝的时候,只有武后一人坐在正殿上,受百官的朝参。那韩国夫人受了高宗的宠爱,便放出百般本领来,迷住了这位风流天子。他二人玩到十分动情时候,也不问花前月下,筵前灯畔,随处干着风流事体。便有那宫女内侍们,在一旁守候着,他们也不避忌。有一晚,高宗搂定了韩国夫人,交颈儿睡着,香梦沉酣的时候,忽然高宗被夜半的钟声惊醒过来。睁眼看时,那一抹月光,正照在纱窗上,映着窗外的花枝,好似绣成的一般。高宗看了,十分动情,忙把睡在怀中的韩国夫人,悄悄地推醒来。这时正是盛夏天气,韩国夫人袒着雪也似酥胸,只用一幅轻纱,围着身体。高宗一骨碌坐起来,拥着韩国夫人的娇躯,悄悄地扶她走出院子来。那草地上原有几榻陈设着,预备纳凉时候用的。便扶着韩国夫人,在榻上躺下,月光照着玉躯,那光儿直透进轻纱去,映出韩国夫人,如搓脂摘酥一般白净的皮肤来;高宗看了,忍不住低低地唤了一声天仙,一亲嘴上去,他二人在凉月风露之下,直玩到明月西沉,才觉睡眼矇眬,双双进罗帐睡去。谁知第二天醒来,高宗皇帝和韩国夫人,一齐害起病来,初觉头眩发烧,慢慢地昏沉呓语起来。武后知道了,急急来把高宗扶回正宫去,分头传太医诊脉服药。那御医许胤宗,年已八十余岁,在隋唐时候,是一位名医,生平医治奇症怪病的人,已有数千人了。当时诊了高宗的脉,又去诊了韩国夫人的脉,说:“万岁与夫人,同患一病,因风寒入骨。但万岁体力素强,尚可救药。夫人娇弱之躯,已无法可救矣。”武后听说韩国夫人的性命已不可救,究竟骨肉,有关天性,便再三传谕,命御医竭力救治。那许胤宗看着病人,口眼紧闭,气息促迫,已无法下药;便用黄蓍、防风各二十斤,煎成热汤,闷在屋子里,使病人呼吸着药味,满屋子热气奔腾,势如烟雾。每天这样熏蒸着,病人淌下一身大汗。一连十多天,那高宗病势果然渐渐减轻,清醒过来。只有那韩国夫人的病势,却一天重似一天,到第二十日上,竟是香魂渺渺,离开她玉躯死去了。 高宗病在床上,虽也常常念着韩国夫人。武后只怕高宗得了韩国夫人逝世的凶信,反而增添病势,便传谕内外宫人,把这恶消息瞒得铁桶相似。看看过了五六十天,高宗病势全去了,便由内侍们扶着,要到迎喜宫探望韩国夫人去。武后这才上去拦住御驾,奏说:“韩国夫人早已归天去了。”高宗听了,只说了一声:“是朕害死了夫人也!”便忍不住泪珠从脸上直滚下来!武后也陪在一旁拭着泪!高宗究竟放心不下,亲自到迎喜宫中去。一走进宫中,只见屋子正中,供着一座灵台,素幡白帏,煞是凄凉!高宗想起往日的欢乐,便忍不住扶住灵座,大哭了一场!内侍上来劝住了哭,接着又听得灵帏里面,有隐隐的女子啜泣声。高宗认得是韩国夫人的女儿贺兰氏,当时便把贺兰氏传唤出来。那贺兰氏见了高宗,只唤得一声阿爹,直扑在高宗怀中,哭得十分凄凉!高宗看她穿着一身缟素衣裳,雅淡梳妆,竟是和她母亲初入宫时一般动人怜惜!当下便把贺兰氏搂定在怀中,百般抚慰,半晌才劝住了她哭。那贺兰氏又搂着高宗的脖子,娇声说道:“阿爹!今夜莫丢着我一人在宫中,冷清清地,害怕煞了呢!”从此高宗竟依着贺兰氏的说话,伴着她住在迎喜宫中,两人终日起坐一处,寸步也不离。在武后起初认作是高宗和韩国夫人情重,伴守着韩国夫人的灵座;后来在暗地里一打听,那位多情的皇帝,连个姨甥女儿,也偷偷地临幸上了。不多几天,果然传出谕旨来,封贺兰越石氏的女儿,晋封为魏国夫人。这魏国夫人见过了明路,便也不用避忌,竟把一个天子,羁占在宫中,暮暮朝朝,寻着欢乐!魏国夫人年纪又轻,面貌又美丽,这个高宗皇帝,越发被她调弄得神魂颠倒,竟把朝廷大事,丢在脑后,一任武后临朝听政,擅作威福。原来当初荣国夫人和武后商量定的美人计,是有意拿韩国夫人和魏国夫人母女二人的美色来迷弄高宗,使高宗贪婪行乐,无暇顾问政事,武后便可以乘此独揽朝纲,任性妄为。 讲到武家的女人,却个个是生成妩媚淫荡的。便是这位荣国夫人,已是五十左右年纪了,却长得丰肌腻理,媚视烟行,望去好似二十许的少妇,这时她丈夫武士(录蒦),早已去世。 荣国夫人耐不得空房寂寞,便暗暗地挑选几个年轻力壮的奴仆,在夜半人静的时候,唤进房去受用着。后来她长女韩国夫人,因丈夫贺兰越石死了,便带着儿女二人,回京师来,投奔母亲。越石的儿子,名唤敏之,便是魏国夫人的哥哥;长成风流体态,白净肌肤。荣国夫人见了这俊美的外孙儿,早不觉动了邪心,只因碍着韩国、魏国二夫人的耳目,不好意思动得手。 后来武后和她商量用美人计,荣国夫人趁此机会,把韩国夫人母女二人,送进宫去,自己在府中和她外孙儿,两人偷摸上了,放浪形骸,昼夜狎蝶。荣国夫人把个贺兰敏之,直爱到心窝里,便推说自己无所出,把敏之承继在士(录蒦)名下,做一个过房孙子,把敏之改姓做武,从此敏之便长住武氏家中,陪伴着这外祖母,朝朝行乐着。 原来武士(录蒦)娶有两房妻子,长妻相里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元庆,次子名元爽。次妻杨氏,便是荣国夫人,生有三女,长女嫁贺兰氏,次女册立为皇后,三女嫁与郭氏。 士(录蒦)自武氏入宫后,不多几年,便已去世。那元庆的儿子,惟良、怀运二人,和叔叔元爽,都因杨氏是父亲的次室,很是瞧她不起,事事在暗地里欺侮她。 杨氏也常常进宫去,把这情形,诉说与武氏知道。后来武氏立为皇后,元庆拜为宗正少卿,元爽拜为少府少监,惟良拜为卫尉少卿,武后心中怨恨她两个哥哥和侄儿,便以外戚退让为名,降元庆为龙州刺史,元爽为濠州刺史,惟良为始州刺史,元庆心中懊恨,便死在龙州地方;元爽又被流到振州去,死在振州地方,只留下惟良、怀运二人。 这时魏国夫人在宫中得了皇帝的宠幸,年少任性,仗着自己的威势,便欺压六宫。又见武后起居奢侈,服用豪华,自己也便事事摹仿着,也居然用起皇后的仪仗器服来。她每与皇后见了面,便做出十分骄傲的神气来,有时竟出言顶撞。武后在皇帝跟前诉说几句,皇帝反帮魏国夫人,说皇后有嫉妒之意,因此皇后把个魏国夫人,恨入骨齿,早已蓄心要谋害她的性命了。 恰巧这一年是荣国夫人六十大庆,家中悬灯结彩,十分热闹。事前魏国夫人和武后商量,想要出宫拜外祖母的寿去。武后听了,却一力怂恿她,说自己也很记念母亲,只因忝位中宫,不能轻举妄动,能得甥儿回家去,替我探望探望母亲,使我心中也可放心;又答应拿皇后的仪仗,借给她用。魏国夫人心中原要借回外祖母家去,在亲戚前夸耀夸耀自己的威福。谁知这位糊涂皇帝,他听说魏国夫人要出宫去祝外祖母的寿,自己也高兴起来,说待朕和夫人一块儿前去,也使夫人在母家格外增些光荣。 到了那日,竟用帝后的全副的龙凤旌旗,到武家来祝寿。 武家的亲族,远远地望见龙凤彩车,认作是武皇后也来了。忙各按着品级,到大门外跪接去。女眷跪在门里,男子跪在门外。 这时荣国夫人,已把她两个侄儿,惟良、怀运二人召回家中,招待宾客。待彩舆到门,宫女上去,从车中扶出一位魏国夫人,看她穿着皇后的服装,合府的女眷们看了,谁不艳羡。第一个她外祖母荣国夫人,抢过去把魏国夫人搂在怀里,一声儿,一声肉地唤着。在内宅里,自有许多女眷,陪着魏国夫人,饮酒谈笑,大家问她些宫中的故事,和皇帝皇后的情形。外屋子里,又有一班官员,和惟良、怀运兄弟二人,侍候着高宗,说笑饮酒。荣国夫人也在家中养着一部声乐,一群小女儿,小男儿,歌着舞着,十分热闹。高宗看了,也很是欢喜!传谕各赏彩缎二端,黄金十两。这一席寿酒,直饮到夜色西斜,高宗才带着魏国夫人,摆驾回宫。今天魏国夫人回家去,在亲戚女眷们跟前夸耀了一番,心中异常快乐!回得宫来,对着万岁爷有说有笑,高宗看了,也觉可爱!把魏国夫人搂在怀里;谁知正亲呢的时候,忽见魏国夫人大叫一声,两眼翻白,口吐鲜血,顿时气绝过去。高宗抱住魏国夫人娇躯,大声哭唤!两手把她身体,不住地摇摆着,停了一会儿,才悠悠醒来,星眼微微地睁着,又听她声音在喉咙底下,低低地唤着,阿爹救我!高宗看了,心如刀割一般疼痛,忙传御医进宫来诊脉。御医奏说:“夫人是食物中毒,已是不可救药的了。”延到半夜时分死了。 高宗握住尸体的手,嚎啕大哭!那武后知道了,也赶进宫来,抱着魏国夫人的尸身,一声儿,一声肉的捶床大哭!宫女妃嫔们上来劝住了哭。武后便说魏国夫人是在武惟良家中中的毒,陛下须替魏国夫人雪冤。高宗拭着泪说道:“是卿家中人,朕不便顾问。”武后便愤愤地说道:“待臣妾与陛下作主如何?”说着也不候皇帝说话,便起身出宫去,立刻传内侍官,捧着圣旨,带领羽林军士,连夜赶到荣国夫人府中,把惟良、怀运二人捉住,送在刑部监狱里,立刻杀死;又唆使百官,第二天连名上表,声讨武惟良、怀运二人谋死魏国夫人之罪;请皇上下诏,把惟良、怀运二人的姓,改为蝮氏,是说他二人的心,和蛇蝮一般的毒。 实在这毒死魏国夫人的计谋,还是武后一个人指使出来的。原来魏国夫人,平日仗着皇帝的宠爱,渐渐跋扈起来,凡事都要和武后争胜。武后便趁魏国夫人回外祖母家祝寿的机会,暗暗地买通魏国夫人的贴身的宫女,带着毒药,觑人不见的时候,把毒药放在魏国夫人的酒杯里。可怜这魏国夫人,正在欢喜的时候,却不知道暗暗地已中了毒,捱不到半夜,便毒发身死。武后又深恨从前惟良、怀运兄弟二人,瞧她母女不起,常常在家中期负她母亲。如今便将计就计,把这毒杀魏国夫人的罪名,移在惟良、怀运二人身上,说他是因妒生恨,谋死魏国夫人。杀死惟良兄弟二人,武后还嫌不足,又把二人的合家亲族,一齐捉住,充军到岭外地方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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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5-6 08:22
第三十七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三十七回逼奸宫眷敏之得罪惨杀后妃武氏行权武敏之自从惟良、怀运二人,处死以后,在家中益发肆无忌惮,他和荣国夫人二人,双宿双飞,名是祖孙,实是夫妻。 但荣国夫人,是六十岁的老妇人了,如何敌得住武敏之年富力强的人。日夜淫乐的,便不觉精力衰弱,在六十一岁上,一病不起。消息传到宫里,武后因荣国夫人是亲生母亲,心中十分悲伤!便发十万两银子,替荣国夫人治丧,又令禁中白马寺僧人二百名,到荣国夫人府中礼经拜忏,超度亡魂。武后又赐大内的大瑞锦十端,交给敏之,命他造着佛像,替荣国夫人追福。 这大瑞锦,是西域番僧进献的希世之定,制成衣衫,穿在身上,便可以益寿延年,造福无量。这武敏之虽说与荣国夫人结下私情,但他仗着自己多财美貌,暗暗地在京师地方,勾搭上的粉头,却也不少,竞有几个官家闺女,和他暗去明来,成就恩爱的。如今见宫里赐下大瑞锦来,敏之知是希世之宝,他也不造佛像,只拿着自己制了几身衣衫;又给那平日来往的粉头闺女们,每人也制了一身衣衫。这大瑞锦是大红大绿的丝缕织成的,武敏之却在孝帏里面,穿着这大红大绿的衣衫,左抱粉头,右拥闺女,饮酒作乐。这荣国夫人死后,府中已没有一个正主儿,任敏之在家中胡行妄为,也没有人敢去干涉他。 到了荣国夫人灵柩出殡的日子,满朝文武官员,都来送丧。 武后是六宫之主,轻易不能出宫的,便打发她亲生女儿太平公主,出宫去替着武后,送荣国夫人的丧。这太平公主,长得美丽聪明,年纪也有十六岁了。武后和高宗二人,十分宠爱她,终年养在宫中,真是娇生惯养,平常用十六个美貌宫女,陪伴着吃喝玩笑。如今代母后出宫去送外祖母的丧,武后便把全副皇后的舆仗旌旗,假给女儿使用,沿路招摇威武,到了武家门口,文武百官,都来跪接。可笑这武府上,偌大一件丧事,里面却没有一个女眷招待宾客的。只因荣国夫人在日,把个武敏之霸占住了,不许他娶妻,亦不许他纳妾,所以到今日偌大一座府第中,却找不出一个正经的女眷来。如今府中开吊,那官府的内眷,却来得不少。武敏之侧身在脂粉队里,见有年轻貌美的命妇,他便任意调笑着。那班妇女,都知道武敏之威势,却也不敢十分违拗他,好容易挨过一天,那女客陆续退去。敏之便把太平公主,留在府中玩耍。 这太平公主,因为是荣国夫人嫡亲的外孙女儿,平日也常常在武府中走动,自幼儿也和敏之见惯了。太平公主见敏之,唤他大哥,敏之也唤太平公主做小妹妹。 谁知这一晚,太平公主住在敏之家中,敏之看了顿然起了邪心,到半夜时分,敏之穿着短衣,手拿利剑,悄悄地挖开了太平公主的房,他原意是要强奸太平公主的,但太平公主,此时睡在里房,外房全是那陪伴的宫女睡着。敏之一脚跨进了外房,只见那床上,罗帐高高挂起,一个年长的宫女,横身睡着。敏之不看便罢,看时,早不觉把魂灵儿飞去,一抹灯光,照在那宫女的身上,只见她把绣衾儿推在一旁,小红抹胸儿脱去了带儿,开着怀,露出那高耸耸、白净净的两只处女的乳峰,下面围着葱绿色的裳儿,露出一弯尖瘦洁白的小脚儿来。再看她头上,云髻半偏,星眸微启,粉脸凝脂,樱唇含笑,那两条好似粉搓成的臂儿,一条擎起,搁在枕上;一条恰恰按在乳峰下面,那玲珑纤指,轻轻地抚着自己的乳头。看了这样的美人睡态,不由得这好色的武敏之,不动起心来。当下他也把想念太平公主的心思丢起,这样一来,先把这个宫女糟蹋了。这一夜,武敏之竟在外房,一连糟蹋了六个美貌的宫女。那宫女害怕他的势力,又害怕他的利剑,只得忍辱含羞地一任他糟蹋了去。最可怜的里面有一个十三岁的小宫女,被敏之用强奸污了,第二天回到宫里去,下体发炎,活活地腐烂死了。 从此武敏之的色胆,愈闹愈大,这时司卫少卿杨思俭,有一个女儿,长得十分的美丽,京师地面上,人人知道她的美名。 这名气慢慢地传进宫去,给高宗、武后知道了;这时武后亲生的长子,名弘,已立为太子,年纪十六岁,还不曾册立太子妃,便和高宗商量,要选杨思俭的女儿进宫来做太子妃。谁知那武敏之,早巳也想娶杨思俭的女儿做自己的妻房,只因杨家女儿太小,那时自己的身体,又有荣国夫人霸占住了,不许他别娶妻房。如今荣国夫人也死了,那杨家女儿年纪也长成了,忽然听说皇后要选进宫去做太子的妃子。 武敏之心中不由得焦急起来,他想凡事先下手为强,当时他带了府中二十个豪奴,捧着金银缎匹,自己跨一头高头大马,径向司卫少卿杨府中来。那杨家守门人,见是周忠孝王府中来的,便不敢怠慢,领着武敏之直到客厅上。杨思俭被皇帝召进宫去,商议太子的婚事,不在家中,由杨家西宾,出来招呼武敏之坐下。问起来意,武敏之便把久慕女公子的美名,特来亲自求婚的意思说出来。那西宾把敏之的话,吩咐管家传与内宅仆妇,再由仆妇转禀主母。 停了一会儿,那管家传出主母的话来道:“万岁已有意旨下来,拟选寒家女儿为太子妃;今日传家主进宫去,原为商议女儿的婚事。寒家如今须静候谕旨,不能另配高门。”敏之听了,不觉勃然大怒。骂一声:“糊涂虫!待咱家亲自找你家主母说话去。”说着,把手一招,带着二十个豪奴,向内宅闯去;这里府中西宾,和家院们见了,急欲上前去阻住,却被武家豪奴,一拳一脚,一齐打倒在地。 这武敏之冲进了内宅门,那杨夫人和几位亲戚家的女眷,正在内堂谈论;忽见如狼虎般的豪奴,拥着一个少年公子,直向内堂上扑来。那公子口内嚷道:“哪里一位是杨家岳母,快出来见你家的新女婿!”喊得霹雳也似的响,慌得那班女眷,四散奔逃。一个丫鬟,嚷了一声不好了!那强盗来抢俺们的小姐了,一转身向西院里小姐房中逃去。那杨夫人也一时慌得没了主意了,跟着那丫鬟也向西院中逃去。 这一逃,好似替武敏之领着路,他带着豪奴,却紧跟在杨夫人后面,看看追到那小姐的绣房门口,杨夫人和那丫鬟,急转身张着两臂,把这绣房门拦住,不肯放武敏之进去。敏之到了此时,一不做,二不休,上去一手揪住一个,向院子里摔出去。 可怜她主婢两人,都是娇弱的女流,有多大的气力,被敏之这一摔,早和鹞子翻身似的,直向庭心里倒下。上来四五个豪奴,把她两人按住,杨太太身体虽被豪奴擒住了,挣扎不得,但她还直着嗓子向女儿房中喊道:“好孩儿!快逃性命吧!强盗来了。”一句话不曾嚷完,早被豪奴上去,按住了嘴,做不得声。接着听得房中女儿哭喊的声音,一声声地嚷着天呀!救命呀!那声音十分凄惨! 后来那喊声渐渐地微弱下去,寂然无声的半晌,原来那杨小姐晕绝过去了。杨太太在外面听了,心如刀割,几次要挣扎着赶进屋子救她的女儿,无奈一个娇弱妇人,如何能抵抗得这四五个强壮男子,她心中一急,眼前一阵黑云罩住,早也晕绝过去了。武敏之在里面,把这杨小姐强奸过了,便放开手,哈哈大笑着,大脚步走出房来。那豪奴们见了,一齐上去叩着头,嘴里说道:“恭喜相公!”那敏之把手一扬,说道:“回府去领赏。”那二十个豪奴,簇拥着他主人,又好似一窝蜂地退出杨家大门来。武敏之跨上雕鞍,拿起马鞭指着杨家的门口说道:“看你家小姐,如今还做得成太子妃吗?”说着在马上哈哈大笑着去了。 谁知到了第二天一清早,东窗事发,那武家门口,忽然来了一大队羽林军士,一个内侍捧着圣旨,喝一声动手。那军士们进去,把武敏之绑住,推出大门,送在马上,后面那二十个豪奴,一齐拿绳索反绑着;一大串军士们牵着,一齐押送到刑部衙门里去。圣旨下来,把这二十个豪奴,齐绑赴刑场去斩首;武敏之问了发配雷州的罪。原来那杨思俭的女儿,被武敏之强奸以后,便自己缢死。杨夫人亲自赶到宫里来告御状。在宫中遇到了丈夫杨思俭,夫妇二人双双跪在皇帝跟前,连连叩头,请求万岁申冤!那高宗因武敏之还关系着武后的颜面,一时不敢做主,便进宫去问着武后。这武敏之在外面跋扈的情形,武后早有所闻,只是他是自己母家面上的人,便也格外矜全他些。 如今听皇帝说敏之做出如此无法无天的事体来,真是冤家路狭;高宗说话的时候,恰值太平公主也站在一旁,当时也便把敏之那晚强奸宫女的事体,说了出来;又有人说武敏之拿皇后赏令造佛像有大瑞锦,却私地里去制着衣衫。三罪俱发,武后便勃然大怒!立刻替皇帝下旨去掩捕武敏之,交刑部定罪。那武敏之恶贯满盈,弃军到雷州去,他行到韶州地方,却悄悄地在客店里,拿马缰绳自己缢死了。 如今再说高宗皇帝,自从韩国夫人、魏国夫人,相继逝世以后,心中恍恍惚忽,好似丢了一件什么宝贝一般,终日长吁短叹,说笑也没有了,茶饭也少进了,看着那班妃嫔,全是庸脂,蠢笑粗言,没有一个当得意的。他烦恼到了十分,便一个人静悄悄地去在御书房中坐着。左右无事可做,便拿大臣们的奏本批着看着。这高宗皇帝,久已不问朝政了,如今看起奏章来,诸事膈膜,不得不去和武后商议着办。 这武后又因大权独揽惯了,凡事独断独行,不容高宗有一分主意。帝后两人,往往因朝廷的事体,彼此争执起来,争执得十分凶。高宗只因宠爱武后,便也凡事忍让她些,因忍让成了畏惧;因畏惧成了怨恨。高宗只因武后,凡事要干涉他,对于朝廷大事,自己反没有主意,便把个武后怨恨到十分。高宗生性是懦弱的,他心中愈是怨恨,外面愈是畏惧;因怨恨武后,便又想起从前的王皇后和萧淑妃来:王皇后和萧淑妃二人,平日侍奉高宗,何等柔顺,何等贤淑。自从贬落冷宫以后,已有五、六年不得见面了。 如今高宗因受了武后的欺弄,便又十分挂念王皇后、萧淑妃两人。他却瞒住了武后的耳目,只带了贴身的两个内侍,悄悄地寻到幽禁王皇后、萧淑妃的宫院里。 走进庭院去一看,只见落叶满地,廊牖尘封,静悄悄地也找不到一个人影。高宗看了,不禁叹了一口气,便低低地唤了几声王皇后、萧淑妃,却也不见有人答应,半晌,只见一个小内侍,从侧门出来。那皇帝贴身的内侍,上去拉住了这小内侍,问他王皇后和萧淑妃,幽禁的屋子在什么地方?那小内侍领着路,绕过屋子后面去,见低低的两间屋子,墙上挖着一个泥洞。这屋子四周,并无门窗,恰巧一位宫女,把茶饭从泥洞中送进去。高宗上去看时,那茶的颜色,好似酱油一般,饭菜也十分粗劣,里面伸出一只女人的手来接受。高宗看那手时,又黑又瘦;正出神的时候,洞里那个女子,见了皇帝,便拜下地去,口称万岁,万万岁。高宗在她眉目之间还隐隐认得是萧淑妃。高宗看了,心头一酸,忍不住淌下眼泪来,对萧淑妃说道:“皇后、淑妃无恙吗?”接着那王皇后也走到洞口来,拭着泪说道:“臣妾等已蒙圣恩,废为庶人,又何处再有此尊称耶?”说道,忍不住呜咽痛哭! 高宗便安慰着她们说道:“卿等勿愁!朕当设法依旧令卿等回宫。”王皇后说道:“今日天可见怜!陛下回心转意,使妾等起死回生,复见天日,陛下可赐此宅,名为回心院。”高宗此时也十分伤心!便也站不住了,把袍袖遮住脸,说道:“卿等放心,朕自有处置。”说着,退出院子去。 谁知早有人把皇帝私幸冷宫的消息,报与武后知道。武后听了大怒!便假用皇帝的诏书,在半夜时分,打发几个内侍,到冷宫里去,把王皇后和萧淑妃二人,从睡梦中拖起来,跪在当院,听读诏书。王皇后听罢诏书,便叩头说道:“陛下万年,武后承恩,吾死分也。”那萧淑妃却顿足骂道:“武氏贱婢,淫污宫廷,我死后当为猫,使贱婢为鼠,我当咬断贱婢喉管,以报今日之仇。”接着来四个武士,一把揪住王皇后的头发,按倒在地,拔出雪也似的钢刀来,只听得刮刮两声,可怜王皇后的两手两脚,一齐血淋淋地斩了下来,只听得一声惨嚎,王皇后痛得晕绝过去了。 “又把粗麻绳子,反绑着臂和腿,抬过一口大缸来,满满地盛着一缸酒,颠倒把王皇后的身体,竖在酒缸里;又揪过那萧淑妃来,照样用刑。可怜萧淑妃抛下酒缸去的时候,还是贱婢淫婢的骂不绝口呢!那内侍见已把王皇后、萧淑妃两人,依旨处死,便回正宫去复旨。武后听了,还不放心,又亲自到冷宫里来,见果然把王皇后、萧淑妃两人绑得结结实实,身上脱得一丝不挂,颠倒浸在酒缸里,那手脚斩断的地方,兀自一阵一阵的血涌出来。武后便指着缸中的尸体,哈哈大笑着说道:”令这两个老媪,骨也醉死你。“又听宫女传说”萧淑妃临刑的时候,说来生为猫,武氏为鼠“的话,便从此宫中禁止养猫。虽说如此,武后自从杀死王皇后、萧淑妃二人以后,平日在宫中起坐,恍惚见她二人的阴魂,跟随在左右,面目十分凄惨,手足流着鲜血。武后外面虽十分强项,她心中却十分害怕。从此便不敢住在正宫,移居在蓬莱宫中去。谁知那阴魂依旧在蓬莱宫中出现。武后便出主意,连高宗一块儿搬出长安,到洛阳行宫去居住。 高宗此时,因武后毒杀了王皇后、萧淑妃二人,从此见了武后,又是怨恨,又是害怕,却一句伤心的话也不敢在武后跟前说。每到无人的时候,便忍不住流下泪来。谁知这时武后,心中还是不知足,终嫌高宗时时要干预政事,不能任意作为。 听内侍们说,洛阳地方有一个道士,名唤郭行真,却是法力无边,能蛊祝压胜诸术,驱逐鬼神,制服人心。这时武后怕王皇后、萧淑妃的阴魂,正怕得厉害,便把郭行真召进内宫来,做了七日七夜的法事,驱除鬼怪;又用蛊毒和在法水里,交给武后,觑便给皇帝饮下,能一见武后,便心中悚惧,事事依顺着武后做事了。 当时有一个宦官,名唤王伏胜的,原是高宗最亲信的内侍,探听得这个消息,心中万分愤怒,便悄悄地去报与万岁知道。 高宗听了,也不觉大怒起来,立刻要赶到正宫去,责问武后。 那王伏胜连连叩着头说道:“万岁这一闹,奴才性命休矣。万岁须得想一条先发制人的计策,把皇后制服了才是正理。”高宗听了,叹了一口气道:“如今满朝文武,全是武后的爪牙,谁是朕的心腹。”王伏胜奏道:“西台侍郎上官仪,素称忠义,万岁可召进宫来,与他密议。”高宗便付他密诏,王伏胜悄悄去把上官仪领进宫来。那上官仪见了高宗,叩头行过礼。高宗劈头一句便问道:“皇后为人如何?” 那上官仪见问,便又跪下叩着头说道:“恕臣万死!母后专恣,失海内望,不可承宗庙。”高宗听了,不禁顿足叹道:“真是忠义大臣!”当下便命上官仪在宫中,草就废武后的诏书。 武后在当时,胆量愈来愈大了,她明欺着高宗懦弱无能,见那郭道士长得面貌俊美,便早晚唤他进宫来,伺候着皇后。 这郭行真仗着皇后的势力,在宫中进进出出,便也目中无人。 见了美貌的宫娥,却又任意调笑着。这一天他正在宫中过道儿上,伸手摸着一个宫女的脖子,恰巧撞见王伏胜,从背后走来,便勃然大怒!从腰上拔下了佩剑来,看定了郭行真后脑脖子上一剑挥去,早已人头落地,慌得那宫女拔脚飞奔。 别的内侍,从这地方经过,见杀死了郭道士,忙报与武后知道。武后听说郭行真被杀,早已十分痛心,正欲出宫亲自看去,忽又有内侍报说:“上官仪在宫中草废皇后的诏书。”武后听了,又惊又怒!便也丢下郭道士的事体,急急赶到上书房去一看,见皇帝和上官仪,宦官王伏胜三个人,都在屋中。高宗猛不防皇后竟亲自赶来,慌得忙把那诏书,向袍袖中乱塞。 武后一眼瞥见了,劈手去夺下来,从头到底,读了一遍。竟是说武后专恣,失皇帝望,不可以承宗庙,着即废为庶人的一番话。武后不看犹可,看了这诏书,便揪住了皇帝的衣带,嚎啕大哭起来。一边低着头向皇帝怀中撞去,顿时云髻松散,涕泪狼藉,任你皇帝如何抚慰,左右如何劝谏,她总是一味地撒泼,全个身儿,扭在皇帝身上,口口声声嚷着:“求万岁赐乒妾一死吧!”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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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三十八回一废再废终立太子哲初立继立虚设皇帝位高宗见武后哭闹不休,心中先软了一半。武后又带哭带诉地说道:“早知今日要废去臣妾,当初臣妾原是先帝的才人,也承先帝临幸过,陛下又何必拿甜言蜜语来哄骗得臣妾失了节,臣妾当时也枉废了心计,替陛下用尽了心思,谋得这太子的位置,才有今天这至尊极贵的一日。臣妾原也自知命薄,享不得荣华,受不得富贵,好好地削发在尼庵,也便罢了,谁知陛下又百般地勾引臣妾进宫来,骗臣妾坐了正宫,却又要废去臣妾。既失了节,又失了位,臣妾实在丢不下这个脸呢。”说着,又一声一声地哭起先帝爷来了!把高宗和武后两人从前的私事,一齐嚷了出来。高宗给她说得无地自容,又看她娇啼宛转的神气,早不觉把心肠全个儿软了下来。当时亲自上去拉住武后的手,说道:“朕初无此意,全是上官仪教朕的。”慌得上官仪忙趴在一旁叩头。 武后听了,立刻放下脸儿来喝道:“圣上有旨,上官仪草诏。”那上官仪听了,忙去把纸笔拿在手中,武后口中念着道:“上官仪离间宫廷,罪在不赦,着交刑部处死。”上官仪写成了诏书,武后又逼着高宗用了印,便有武士上来,把上官仪连王伏胜,一齐绑着,押出宫去,交刑部绞死。第二天诏书下来,说故太子忠,与上官仪同谋,赐忠自尽;又说右丞相刘祥道,与忠自通往来,流配沧州。武后趁此时机,把平日忠于皇帝的大臣,一概罢免,全用了自己亲信的人。又下诏改王皇后姓为蟒氏,萧淑妃姓为枭氏。朝廷一切大权,全在武后掌握,发号施令,也绝不与高宗商议,高宗也不敢过问。武后要使臣下尊敬,她便暗地里指使许敬宗领衔,会同一班文武大臣上奏章,尊高宗为天皇,武后为天后;天后便废太子弘,立贤为太子。 这弘原是武后亲生的长子,当时高宗宠爱武后,便把武后的亲生儿子,做了太子。谁知这位太子,生性却绝不像他的母亲,平日待人,十分谦和,待兄弟姐妹,十分友受,读《春秋》至楚世子商臣弑其君一段,便掩着书本不愿读。率更令郭瑜,在一旁进言道:“孔子作《春秋》,善恶必书,褒善以劝,贬恶以解,故商臣之罪,千载犹不得灭。”太子说道:“然!所不忍读,愿读他书。”郭瑜便改授《礼记》。 太子上奏章,说追封颜回为太子少师,曾参为太子少保。高宗与武后驾幸洛阳,便下诏使太子监国。太子在长安地方,常常问百姓疾苦,救济灾民。这时萧淑妃虽死,只留下义阳、宣城两位公主,却长成天姿国色,性情也十分贞静。太子弘虽和她异母姐弟,却也十分友爱。此时义阳公主、宣城公主,因母亲犯了罪,便也被幽禁在掖庭里。太子弘常常瞒着人,到掖廷去探望她们。姐弟三人,拉着手哭泣一场。太子弘很有搭救两位姐姐的意思;只因害怕母亲的威力,不敢说话。可怜这两位公主,直幽禁到四十岁,还不得释放的恩诏,眼看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等闲过去。 女孩儿年纪长大了,不免有一番心事。她和太子弘虽说是姐弟相称,但在忧愁困苦的时候,得一个少年男子,私地里来温存体贴着,便不觉动了知己之感。那义阳公主,便动了一个痴念头,每值太子弘来看望她时,她便把太子贴身的挂件儿,或是汗巾儿,留下一二件,藏在枕席儿下面,到夜间无人的时候,便搂着那汗巾子睡。只因这位太子,是十分方正的人,却也不觉得他姐姐的心事。只见义阳公主,常常对着自己叹气,看她粉庞儿一天一天的消瘦下去。有一天,义阳公主清早起来,悄悄的一个人在花下,见一双粉蝶,在花间一上一下地飞着追着,那神情好似十分依恋的。公主猛可地想起了自己的心事,一缕酸气,直冲心头,接着那两行泪珠,点点滴滴地落在衣襟上,从此回房去便一病不起。死后,宣城公主检点她的尸身,便在义阳公主怀中,检出一方太子弘的汗巾来,便悄悄地对太子弘说了。太子弘也十分感慨!到义阳公主尸身旁,痛痛地哭了一场,用上等的棺木收殓过,以后便去朝见母后,说宣城公主年已四十,尚幽禁掖廷,不使下嫁,上违天和,下灭人道,几句话说得十分严冷。武后听了,不觉大怒!便立刻下诏,把宣城公主指配与掖庭卫士。那卫士已有五十多岁的年纪了,面貌黑丑,性情粗暴,且是一个下贱的,叫宣城公主如何受得住这个侮辱。太子弘替他姐姐,再三求告着,须另嫁大臣子弟。 武后不许,且把太子弘痛痛训斥了一场。太子弘终以皇家公主,下嫁卫士,有失国体,心中怏怏不乐!从此神情恍惚,喜怒无常,到上元二年时候,太子弘跟着父皇母后到合璧宫去,武后便暗暗地在太子弘酒杯中下了毒药,太子饮下肚中去,毒发而死,立潞王贤为太子。 这潞王贤,又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少年,八岁读《论语》,至贤贤易色一句,便连连读着不休。高宗在一旁坐着,问他为什么屡读不休?潞王回奏说:“儿性实爱此语。”高宗便十分欢喜!他对李世勣说道:“此儿有宿慧,后当立为太子。”便迁入东宫,每月朝见武后。贤虽也是武后生的,但生性也极正直,平素见武后那种骄横专恣的行为,心中也是十分不以为然! 如今见自己立为太子,他在朝见母后的时候,也婉言劝谏母后,把朝政归还父皇。武后听了,心中老大的个不乐意!从此看待太子贤,也便冷冷的了。 那武后自从郭道士被内侍王伏胜暗杀死了以后,心中每次想念起来,总是郁郁不乐!便假说要在宫中超荐荣国夫人亡魂,命京城官吏,防求道行高深的道士进宫去,做超荐的法事。便有京兆府尹访得一个道士,名明崇俨的,据说他在深山修练,已有六十多年了,望去还好似二十多岁的少年,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修练得千年不老仙丹,有缘的便赠与仙丹一粒,寿活千年;又能超度亡魂,早登仙界。府尹把他送进宫去,大得武后的宠用,白天召集一班道侣,鼓钹喧天地做着法事;夜间闭门静坐,香花供养,修练仙丹。武后有时也在法坛前参神拜佛,有时在丹室中参证问道,有时竟把个明崇俨道士,召进皇后寝宫去,讲法说理,直到夜深人静,还不见放道土出来。一个多月来,这道士和武后二人,却常常不离左右,那宫女和内侍们看了,都在背地里匿笑。待到七七四十九日,大丹告成,明崇俨献上仙丹。武后便大设筵宴,独赐崇俨一桌素席,令百官们陪宴;又下诏拜明崇俨为正谏大夫。从此明崇俨的踪迹,在正宫里出现得愈加勤了。外面沸沸扬扬,传说明崇俨道士,和武后通奸。 这风声传在太子贤耳中,如何忍得。他原想去奏明父皇,下诏拿明崇俨正法。 这时高宗头风病害得十分厉害,皇上已有三个月不进皇后宫中了,又怕父皇得知了这消息,加上气恼,病势更甚,便也只好忍耐着。但武后有时在崇俨丹房中留宿,愈闹愈不像样了。太子贤这口气,忍无可忍,这太子自幼儿长成勇武有力,他便带了几个有气力的武士,悄悄地去候在那丹房门外的过道上,见那明崇俨从丹房里出来,两个武士上去,把那道士的嘴堵住,反绑着手臂,直送到太子跟前,按他跪倒在地。起初那明道士十分骄傲,不肯吐露真情。那武士拿皮鞭子在明道士脊梁上痛痛地抽着,那道士忍痛不过,便招认说:“自己原是京师地方一个无赖,实在年纪只有二十六岁。什么修丹成仙,超度亡魂等话,全是哄着天后的。”太子问可曾与天后犯奸?那明崇俨却只是叩着头,不敢说话。太子看这神情,气愤极了!便亲自上去,把明祟俨的颈子扼住,谁知用力过猛了,那明崇俨已气绝身死。太子吩咐在尸上绑住一块大山石,拖去悄悄地抛在玄武湖中,这才出了太子胸头之气。 第二天武后忽然不见了这个宠爱的明道士,心中万分焦急,虽不好意思张明较著的找寻,但也暗暗地令内侍们在各处寻访,却终觅不到崇俨的踪迹。后来日子久了,那内侍们同伴中,渐渐有人吐露出口风来,说明道士是吃太子贤杀死的。武后心中越发把个太子贤恨如仇敌一般,时时要趁机会报这个仇,太子贤也刻刻提防着。 这时宫中又生出一种谣言来说,这太子贤原不是武后的亲生子,却是高宗和武后的姐姐韩国夫人私通后生下来的私生子。这谣言听在太子耳中,更觉害怕!便暗暗地调进二百名武土来,日夜埋伏在东宫里防备着。武后知道了,十分动怒!说太子有弑母之意,不可不除去此害。当时便下诏薛元超、裴炎、高智周,一班武将,带领羽林军士,直扑进东宫去,搜出甲士数百人。武后亲自拉着太子贤,到高宗跟前去,请皇帝发落。那高宗因头风卧病在床,见太子贤犯了罪,心中十分悲伤!只自落着眼泪,不说话。武后愤愤地说道:“太子大逆不道,不可赦,便在皇帝榻前,下诏废太子贤为庶人,立哲为太子。”这太子贤被逐出宫去,武后便密诏左金吾将军邱神勣,带兵去围住府第,逼令太子贤自杀。 那高宗见又废了太子贤,心中郁闷,病势愈重,两手捧着头,日夜嚷着头痛,眼眩心跳,不能起坐。六宫妃嫔,日夜不休地在床前侍奉汤药,看了大家心中都十分焦急!这时有一位御医,名秦鸣鹤的,便奏称陛下肝风上逆,只有用钢针刺头,出血可愈。武后坐在一旁喝道:“秦鸣鹤可杀,帝体岂是刺血处耶?”高宗忙拦住说道:“医议病,乌可罪,且朕眩不可堪,姑听治之。”当时秦鸣鹤便大胆上前,在皇帝左右太阳穴上,重重地挑下两针去,淌出血来。高宗便霍地坐起身来说道:“朕目明矣。”武后便向空拜着说道:“天赐我师。”高宗传谕,赏秦鸣鹤黄金百两,彩缎十端,但过了几天,高宗旧病复发,头痛得比前更甚。宫中常常有怪异出现,有时空屋中发着大声,有时在夜深时候,走廊下显着臣影。高宗依旧传秦鸣鹤来刺头出血,又投着百药,终无大效。忽有一个姓陈的宫女,自己称是世代行医,且善治头风,请为皇上修合药饵。高宗听了,不很信她。无奈那宫人再三请求!高宗便令亲信内侍,监察着她修合药饵。宫人在院子里,掘地埋锅,才掘得一二尺深,忽见一头大虾蟆,从泥中跳出,色如黄金,背上现出一个红色的武字。那内侍见了,不敢隐瞒,便去奏明皇上。高宗看了,一时里也不解是何征兆,便命内侍拿去放在后苑池中。宫女又到别院去找地开掘,才掘开地,便又有一头金色虾蟆,跳着出来,虾蟆背上依旧显着一个红色的武字。内侍又拿出献与高宗观看,高宗心中也疑是不祥之兆,便命把虾蟆杀死。到第二天,那修药的宫女和内侍,都一齐死在床上。接着高宗也死了,把武天后升作皇太后,遗诏立太子哲为中宗皇帝,一切军国大事,悉听太后参决。 皇太后为收拾人心,便下诏立十二事:一劝农桑,薄赋徭;二给复三辅地;三息兵,以道德化天下;四南北中尚禁浮巧;五省功费力役;六广言路;七杜谗口;八王公以降,皆习《老子》;九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十上元前勋,官已给告身者,无追核;十一京官八品以上,益禀入;十二百官任事久,材高位下者,得进阶申滞。 但这中宗即位以后,便事事要专主,发号施令,从不与皇太后商议。皇太后十分愤怒!也曾和中宗争论了几次。中宗不听。皇太后大怒!便下诏废中宗为庐陵王。 立子王旦为睿宗皇帝,陪皇太后坐武成殿。 皇太后命礼部尚书摄太尉武承嗣,太常卿摄司空王德真,捧号册进与睿宗皇帝。 从此皇太后每日在紫宸殿坐朝,宝座两旁,用紫色帐幔围着。下诏追赠五世祖后魏散骑常侍克己为鲁国公,妣裴氏为鲁国夫人;高祖齐殷州司马居常为太尉北平郡王,妣刘氏为王妃;曾祖永昌王谘议参军赠齐州刺史俭为太尉金城郡王,妣宋氏为王妃;祖隋东郡丞赠并州刺史大都督华为太尉太原郡王,妣赵氏为王妃。皆置园邑五十户。父为太师魏王加实满五千户,母为王妃;置园邑,守百户。 这时睿宗虽立为皇帝,却终年幽囚在宫中,不得预闻政事。 凡是武后家里的人,都握着大权,内中单说一个武承嗣,他原是武太后异母兄元爽的儿子。武敏之犯罪自己缢死以后,武家族人,便公请把承嗣从岭南召还。嗣圣元年,拜承嗣为礼部尚书;载初元年,拜为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兼知内史事。 武承嗣便奏请在东都建造武氏七庙,武太后下诏:追尊周文王为始祖文皇帝,王子武为睿祖康皇帝,赠五代祖太原靖王居常为严祖成皇帝,高祖赵肃恭王克己为肃祖章敬皇帝,曾祖魏康王俭为烈祖昭安皇帝,祖周安成王华为显祖文穆皇帝,父忠孝大皇为太祖孝明高皇帝;又封元庆为梁宪王,元爽为魏德王;又追封伯父叔父俱为王,诸姑娣为长公主;加封承嗣为魏王,元庆子夏官尚书三思为梁王。武太后的从父兄子纳言攸宁,亦封为建昌王,太子通事舍人攸归为九江王,司礼卿重规为高平王,左卫亲府中郎将载德为颍川王,右卫将军攸暨为千乘王,司农卿懿宗为河内王,左千牛中郎将嗣宗为临川王,右卫勋二府中朗将攸宜为建安王,尚乘直长攸望为会稽王,太子通事舍人攸绪为安平王,攸上为恒安王;又封承嗣于延基为南阳王,延秀为淮阳王;封武三思子崇训为高阳王,崇烈为新安王;封武承业子延晖为嗣陈王,延祚为延安王。一门富贵,作威作福,横行无忌。武承嗣心中还不知足,却时时劝武则天杀尽皇家子孙,承嗣的弟弟武三思,也竭力地劝诱着。武承嗣自以为他日可以稳稳地得了皇帝位置,便令凤阁舍人张嘉福,迫令百姓上表,请立武承嗣为太子。武太后不许。承嗣心中郁郁不乐! 这时有柳州司马徐敬业,括苍令唐之奇,临海丞骆宾王,痛恨武太后威逼天子,便召募义兵万人,杀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陈敬之,占据州城,传檄四方,欲迎立庐陵王仍为中宗皇帝,那檄文上说道:“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众麀。加以虺蜴之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姐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柞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廷之遭遽衰。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山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勘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 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这一道檄文传到四方去,那被他感动起义的兵士,竟有十万多人。徐敬业带领人马,直扑婴城,又渡江占据润州,杀死刺史李思文。武太后下诏,拜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扬州道行军大总管,率兵三十万,抵敌敬业。又拜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为江南道行军大总管,从后路包围敬业的军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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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5-7 06:53
第三十九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三十九回炊突无烟佳人丧命闺闱抱病公主易夫徐敬业是前朝徐世的孙子,他怀着一腔忠义,迎立中宗,起兵声讨武太后;谁知这班文武官,尽是武太后的爪牙,间有一二是先朝的旧人,但都惧怕武太后的威力,谁敢到老虎头上去搔痒。徐敬业手下的十多万兵,东奔西杀,死的死去,逃的逃去,不上三个月工夫,这忠心耿耿的徐敬业,早已败得一塌糊涂;被黑齿常之捉住,割下脑袋来,用香木匣子装着,送进京师去。在徐敬业不曾失败以前,朝廷中有一位中书令裴炎,又有一位左威卫将军程务挺,都上表劝谏武太后,去把庐陵王迎回宫来;如今徐敬业已死,武太后下诏,也把裴、程二人处死。朝廷中人,个个吓得噤若寒蝉。 第二天,武太后临朝,把骆宾王的一篇讨武氏檄文掷与百官观看,笑说道:“这孩儿文章却做得不坏,我也爱他;可惜他犯了弥天大罪,不免一死。”接着又问着百官道:“朕与天下无负,汝等知之乎?”百官听了,一齐喊着万岁。太后又说:“朕辅佐先帝,已逾三十年。汝等爵位富贵,朕所与也;天下安佚,朕所养也。 先帝弃世时,以社稷为托,朕不敢爱身,只知爱人;今甘为戎首者,俱将相种子,若辈何负朕之深也?老臣中伉扈难制,有若裴炎者乎?世将中能合亡命,有如徐敬业者乎?宿将中骁勇善战,有如程务挺者乎?彼等皆一世之豪,今图不利于朕,朕能置之法;公等中才有胜彼者,可早自为之,不然,只能谨慎事朕,毋贻天下笑!” 那百官们听了太后的话,一齐趴在地下叩头,不敢仰起头来。同时奏答道:“惟陛下之命是从!”武太后便命武承嗣捧着玉玺,假意说要归政给睿宗皇帝;那睿宗皇帝正要上去接受玉玺,忽见武承嗣怒目相视,吓得睿宗忙缩手不迭,再三退让着,说请母后临朝。武太后见睿宗如此识趣,也便依旧收回成命。一面由武三思暗中指使御史傅游艺,率关内父老,上表请革命,改帝姓为武氏;一面又逼迫着百官,一齐上表劝进,假造说凤凰飞集在上阳宫,赤雀见于朝堂,天意已归武氏。睿宗见人心都向着太后,心中十分惊慌,便也上表,请改帝姓为武氏,使天下定于一尊。武太后到此时,知道威信已归于一己,便大赦天下,改国号称周,自称神圣则天皇帝。 皇帝取名曌字,又造作曌西□□囝○□□□□□□十二字,旗帜一律用红色。睿宗皇帝退为太子;父武士(录蒦)封为孝明高皇帝,号称太祖;母杨氏,封为孝明高皇后。 废去唐朝各庙,又搜捕唐朝宗族,不论男女老幼,尽流配到岭南地方去。一面使人故意向朝廷告密说:“岭南流人谋反”;太后便令摄右台监察御史万国俊,赴岭南查审。那万国俊到岭南去,便假造圣旨,召集流人,一齐赐死;那流人号哭不服,国俊命兵士拿刀剑追逼着,直逼到水边,使不能脱逃,便一个一个地去抓来杀死。一天里面,竟杀死了三百多人。可怜他们大半是金枝玉叶,皇家的子孙;如今既被流配到南方瘴蛮的地方来,依旧不能保全性命。那时被武则天流配到岭南地方来的犯人,竟有三、五千人。他们见万国俊威逼杀死了三百条性命,大家心中不服,在背地里不免有怨言恨语;给万国俊知道了,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道奏本上去,说流人尽皆怨望,请悉除之。武则天看了奏本,便打发右卫翊府兵曹参军刘光业,司刑评事王德寿,苑南面监承鲍思恭,尚辇直长王大贞,右武卫兵曹参军屈贞筠,都加着监察御史的官衔,分做剑南黔中安南等六道去查审流人。他们见国俊杀死了三百人,得了则天皇帝的欢心,便一齐下辣手杀人去:光业御史杀死九百人,德寿御史杀死七百人,思恭御史大贞御史每人都杀死五、六百人。 一时六道的流人,俱被他们杀得干干净净,大家得意洋洋地回京去复命。 那万国俊又奏称路过房陵,谒见庐陵王,王妃赵氏,有怨恨之色,请皇帝废庐陵王为庶人,赐赵氏自尽。原来中宗幽囚在房陵,身旁原带着一妻一妾;妻赵氏,妾韦氏。那赵氏原是常乐公主的女儿,中宗在王府时候,便聘娶赵氏为妃;这赵氏幽娴贞静,高宗在世的时候,很欢喜她的。只有武则天因她性情拘谨,不甚合意;如今这万国俊巡察到房陵地方去,看望庐陵王,那庐陵王和韦氏都有财帛送与国俊;又亲自劝国俊饮酒,独有这赵氏她非但没有财帛孝敬国俊,连陪酒也不肯出来。 万御史怀恨在心,回进京去,便给她上了一本,说了许多赵氏的坏话。那则天皇帝原和赵氏不很对劲的,如今听说她怨恨朝廷,便立下旨,把这王妃赵氏提进京来,打入冷宫,囚禁在暗室里。 室中只有一洞,派一个内侍,每日拿些柴米送进洞去,令赵氏自煮自吃。这赵氏原是一位娇贵的妇人,如何受得住这样的侮辱,她被囚在这暗室里,一时又想念王爷的恩情,一时又悲吊自己的身世,终日以泪洗面。起初她哭到腹中饥饿的时候,便支撑着自己去煮一碗饭充充饥。她在屋子里煮饭,屋子外面烟囱中便冒着烟;那看守的太监,见冒了烟,便去拿柴米来送进洞去,给她下一次煮饭用的。谁知后来这太监在屋子外面察看,已有三天不见烟囱中冒烟了,送进洞去的柴米,也不见越氏前来接受。他心中疑惑起来,便去奏明则天皇帝。皇帝命人去把墙洞打开一看,见那赵氏,已直挺挺地睡在床上,尸身已腐烂不堪了。则天皇帝吩咐草草收殓,拿去在荒地上掩埋下了。 赵氏的父亲赵瓌,官拜定州刺史,驸马都尉,自赵氏死在宫中,便把赵瓌降到括州地方去;常乐公主也流配到括州去,不许朝见。这常乐公主原是高宗的同胞妹妹,兄妹二人,交情很厚,高宗常把公主留在宫中游玩。这常乐公主,性情很是正直,见宫人有不守规矩的地方,便要训责。这时武后有一个亲生女儿太平公主,只因面貌长得美丽,生性也很聪明,武后便十分宠爱她。这太平公主仗着母后的宠爱,便也十分放纵,被常乐公主见了,却时时要训斥她。太平公主受了气,便去哭诉她母后,武后当时因碍于高宗的面子,便也只得忍耐着些。如今大权在握,便也把常乐公主贬逐了出去。以报她女儿的仇恨。 讲到这太平公主,是高宗皇帝的幼女,则天皇帝亲生的,长得肌肉丰满,面貌艳丽,方额广颐。少年在宫中,处世有权谋。则天皇帝十分宠爱她,朝廷大事,都和公主商议。宫禁森严,公主能守着秘密,不使机谋外泄,则天皇帝更是欢喜她。 到永隆年间,则天皇帝见薛绍长得年少美貌,便下诏太平公主下嫁给附马薛绍,又发内帑二十万,给薛绍建造驸马府,十分华美。则天皇帝在位二十余年,天下只有一太平公主,父为帝,母为后,夫为亲王,子为郡王,富贵已极。唐朝定制,亲王食邑八百户,最多至一千户。公主下嫁,食邑三百户,长公主加五十户。独有太平公主得食邑一千二百户;圣历初年,加至三千户;神龙元年,又加至五千户。平日赏赐珍宝衣饰,不可胜数。 到垂拱年间,武三思告密说:“驸马薛绍,与诸王连谋造反。”则天皇帝十分愤怒!欲杀薛驸马,又怕伤太平公主的心,便预先把太平公主召进宫来,留住在宫中。一面下旨发羽林军士去捉拿薛驸马,捆交刑部正法。谁知这太平公主和薛驸马,夫妻恩情是很厚的,她被则天皇帝软禁在宫中,不得和丈夫见面,心中甚是不乐! 却又不好说得,看看在宫中住下了半年,还不见放她回去。公主和薛驸马,生有二男二女,如今丢在府中,母子们不得见面,公主记念着丈夫,又挂念着儿女,郁郁不乐地成了疾病。则天皇帝是很宠爱公主的,今见公主害起相思病来,便懊悔不该把薛驸马杀死,害她夫妻生生地分离。但看看公主的病势,一天深似一天,睡在床上,神志昏沉,则天皇帝亲自去探望。只见公主口口声声唤着驸马爷,又说快放俺回家看俺儿女去。 则天皇帝,十分心酸,她便心生一计,暗地里去把母家的侄子武攸暨,召进宫来。这武攸暨是则天皇帝伯父武士让的孙子,在武氏子弟中,面貌最是清秀,年纪也只有二十岁左右。 则天皇帝平日很宠爱他的,这时已封士让为楚王,攸暨为千乘郡王,赐食邑三百户。今见皇帝召唤,便急急进宫来。则天皇帝悄悄地对攸暨说道:“太平公主想驸马,想得很是厉害,看她性命已快要不保,教朕到哪里去找一个驸马来还她。好孩子,只有你脸儿长得不错,很像那薛驸马,你可怜你妹妹些,你便暂时充一充驸马,伴着公主,住几天吧。”这武攸暨家中原娶有妻子甄氏,面貌胜过公主,夫妻甚是恩爱。今受了则天皇帝的旨意,不敢违抗,只得忍耐着,一任宫女们,把他拥进公主房中去,哄着公主说:“驸马爷来了,公主这时正昏沉得厉害,一听说驸马爷到,便把这武攸暨拉进床去,紧紧地搂抱着不放,把个武攸暨羞得不敢抬头。那屋子里的宫女,都掩着唇儿匿笑。 公主却伸着手不住地在武攸暨脸上,颈脖子上抚摸着,嘴里不住地亲人儿,好人儿唤着。看看过了十多天,那公主的病势,果然轻减起来。见伴着她的男子,并不是薛驸马,却是她的表弟武攸暨,不觉诧异起来;问起真情,才知道薛驸马已犯罪被杀死了。只因这武攸暨和公主做着十多天的伴,公主在病中,虽不至有非礼的事做出来,但几日来耳鬓相摩,肌肤相亲,渐渐地也发生出爱情来。再加此番武攸暨是奉旨来安慰太平公主的,这武攸暨长成温存妩媚,和女子一般,任何女子见了,都要动情的;因此太平公主把个想念悲痛丈夫的心肠,也减杀了许多。这武攸暨一见公主哭泣的时候,便百般劝慰,这都是则天皇帝的旨意;在武攸暨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那里想念他家里的妻子甄氏。攸暨和甄氏做夫妻,才得一年。因甄氏长得十分美丽,夫妇二人,正在恩爱头上,如今攸暨忽奉皇帝之命,传他进宫去,给太平公主消愁解恨,这原是很勉强的事体。但因皇帝的威迫,不得不和公主欢笑承迎。公主正在伤心头上,见有这个如意郎君伴着她起坐说笑,不觉把她一缕痴情,重复提起。过几天则天皇帝亲自来看望她女儿,这太平公主自幼儿在她母后手中,娇纵惯的,当下见了,便一纵身倒在皇帝怀中,哭泣不休!则天皇帝拿手抚着公主的脖子,又拿好话劝慰着公主,慢慢地住了哭。则天皇帝笑着对公主说道:“女娃子,年纪轻轻,守着空房,原是很可怜儿的。朕如今赔你一个驸马,可好吗?”太平公主一扭头说:“不愿再嫁丈夫了,丢不下家中的男孩儿,女孩儿呢。”则天皇帝听了,把手在公主肩上一拍,说道:“傻孩儿,俺们皇帝家的女儿,带着孩儿招驸马,谁又敢说一个不是呢?”公主也不禁一笑说道:“母亲给孩儿招一个怎么样的驸马,嘴脸儿不好的,孩儿可不要。”则天皇帝笑道:“你看武攸暨如何?”公主听了,却连连摇着头说:“不要!不要!”则天皇帝见公主这样神情,却不觉怔住了。 原来太平公主和武攸暨二人,平日在房中无人的时候,虽没有私情的事体做出来,但也渐渐地调笑无忌,起坐不离。公主又很有意似地拿这武攸暨玩弄着,又做出许多可怜的模样来,去招惹他。这情形宫女偷看在眼里,悄悄地去报告则天皇帝,则天皇帝认作是公主看上了这武攸暨,便故意说出这话来,探她的口气。谁知公主却一味地拒绝,却把个则天皇帝怔住了,忙连连追问为何不愿意嫁武攸暨?公主被皇帝追问不过,才说道:“武攸暨家中不是好好有妻子的吗?”则天皇帝这才明白过她女儿的意思来,。便笑着说道:“那容易办,那容易办。”则天皇帝一转身,便下了一道谕旨,赐武攸暨尚太平公主,授驸马都尉,进封定王,实封食邑一千户。 这武攸暨接了圣旨,十分诧异,忙去朝见则天皇帝,说明自己是已娶妻室的人,如何敢重婚公主。则天皇帝笑对武攸暨说道:“你那前妻,朕已赐她自尽了。” 武攸暨听了,真好似头顶上起了一个焦雷,忙赶回家去一看:那妻子甄氏的尸身,早已陈列在中堂,尸身颈子,还绕着一幅白绫。攸暨看了,心如刀割,纵身上去,抱住尸身,大哭一场,亲自把她颈子上的白绫解下来。则天皇帝特发治丧费一万两,照长公主礼服收殓;又令太平公主亲自去吊奠。武家这丧事,办得十分威风,又在武家左近,盖造起十分高大的驸马府来,又派一支御林军士,在驸马府把守大门,府中又盖着极大的花园,每隔十步造一亭,五十步造一阁,奇花异草,和御苑中一般富丽。 公主下嫁的日子,则天皇帝亲自送嫁,百官齐到驸马府中来道贺,一时车马盈门,十分热闹。太平公主又把在薛驸马府中的二男二女,领进府来,拜见武驸马,认作后父。从此公主在武驸马府中,骨肉团圆,夫妻恩爱,过着快乐的日子。则天皇帝又时时临幸武驸马府中,看望女儿,有时竟留宿在驸马府中,不回宫去。百官们齐到驸马府中来,朝见奏事。太平公主随侍着母亲,也参预着军国大事,她的聪明见识,竟能胜过皇帝。则天皇帝也常令公主听大臣们奏事,一时权侵中外,文武百官,齐在公主跟前,行着贿赂。公主也看他银钱的多少,定爵位的高低。则天皇帝在宫中,渐渐地厌倦朝政,一切将相奏事,都到驸马府去和公主商议。公主得了众人的钱财,便广置田园。府中动用的器具,全是金装玉琢的,吴越岭南,四处贡献来绮疏宝帐、音乐车马,共备两份,一份献与皇帝,一份献与太平公主。府中侍儿,披罗绮的数百人,苍头临妪,也在一千人左右。外路州县又四处贡献狗马玩好,山珍海味,公主在府中斗鸡走狗,陈着百戏,放那少年官员,年轻子弟,进府来陪伴公主游玩,在花园中排列筵席,奇珍异味,少年男子,围着公主,欢呼畅饮。公主一行一动,都有少年子弟追随,在左右扶掖说笑着。公主有遗巾堕带,各少年便争拾收藏,公主看着大笑。 花园石洞中,有一密室,铺设着锦衾绣茵,常常有少年官员,年轻子弟,被武士捉进洞去,只觉得床褥温软,香味馥郁,便有人上来替他解除衣巾,扶进帐去,被一个香馥馥油腻腻的女子身体抱住了。那男子到了这时,也便情不自禁,在暗中摸索着,成其好事。再有几个女子服侍他,穿上了衣服,扶出洞来,由武士领出园去。这样一个一个地轮着,那满朝中的少年官员,年轻子弟,人人都尝过温柔滋味。 他们谁都知道这石洞中的女子,是当朝第一贵人,但大家都不敢说出来。 这时京师地方,忽然来了一个胡僧,名惠范的,说是朝过天子千山万寺,会过真仙活佛,年纪二百余岁,望去好似二十余岁的少年,住宿在本愿寺中。顿时哄动了京师地面的妇女。 起初几个平民百姓,前去朝拜,后来那宫家内宅,纷纷备着香烛礼物,前去瞻拜。有女眷们拜在惠范大师门下做徒弟的,也有拜和尚作干父亲的,大家都替和尚绣着袈裟帐幔,把个和尚的卧房,打扮得花花绿绿,好似小姐们的绣房一般。那和尚见有女眷们送衣物来的,必要令她跪在膝前,伸着手摸一摸粉脸,或是摩一摩云髻,说是赐福。那女眷们得活佛摸索过的,便欣欣地回去,在闺阁中对同伴夸耀着,说今天得活佛赐福了。还有那礼物送得薄了一点,得不到活佛赐福的,懊丧着回去。 有一天那本愿寺门前,忽然车马如云,兵卫森严,太平公主也亲自移驾来求活佛赐福,一切官府女眷,俱被兵士挡在门外,不得进寺去。公主这一来,直到日色西沉,才回府第。第二天便把黄金十万,彩缎千端,孝敬于惠范大师。过了几天,又把惠范请进公主府第去,这一去一连十多天,不放出府第来。 那班求活佛赐福的人,天天到本愿寺门外去守候着,那守候的人愈聚愈众,望去人头济济,把个寺院围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盼望得惠范大师回寺,只见幢盖宝幡,夹着刀枪剑戟,前面是活佛的车辆,后面是公主的绣车,簇拥着一直进寺门去。 随后便有军士上去,把那门外守候着赐福的人,一齐赶走。从此这本愿寺前,警备森严,任何富贵眷属,一概不得进寺去。那惠范大师,赐福也只赐与太平公主一个人,所有从前收下的女徒弟,和干女儿,上门去拜望她师父和干父亲的,一齐挡住在寺门外,不得进去。暗地里一打听,原来这位太平公主,天天到寺中来求惠范赐福,把个和尚霸占住了,不许别人染指。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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