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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六十回占厦屋夫人营新第调灵禽天子泣花坟永清、念奴听说万岁爷要和娘娘到长生殿乞巧去,此时夜凉如水,清风微寒;便替娘娘加上半臂,玄宗也换上夹袍,轻衣小帽。一群宫女太监,又围随着两辆如意小车,拥护着皇帝和贵妃二人,向生长殿走来。一路花径寂静,虫声东西;那一钩明月,挂在杨柳梢头,甚是动人情趣。玄宗手指着一弯眉月,向杨贵妃道:“妃子,你看这一钩凉月,不知钩起了人心中多少情绪,也不知钩起了人心中多少怨恨。”

  杨贵妃答道:“但愿世间人,仗着陛下的福庇,便怨恨全消,乐事增多。”

  说着话,已到了长生殿中。玄宗和杨贵妃坐下,略进了些汤果,高力士来奏说,月坛上香案已设下了。玄宗起身,携着贵妃的手,绕过后殿去;迎面矗起一座白石月坛,那座月坛,十分高峻,设着八十一级阶石。玄宗命太监和宫女留在坛下,自己扶着贵妃,慢慢地走上月坛去;到坛顶上一望,只见一片清旷,万里无云。玄宗说:“好月色也!”看贵妃时,走得娇喘细细,忙扶她在花鼓石凳上坐下。看那香案上时,陈设着果盆瓶花金盒香炉,当案设着一个蒲团,贵妃上去,炷着清香,深深拜倒。口低低地祝道:“妾身杨玉环,虔爇心香,拜告双星,伏祈监祐;愿万岁与妾身钗盒之缘,地久天长。”玄宗上去,把贵妃扶起,说道:“妃子已巧夺天工,何须再乞?”说着,揭开那金盒来看时,只见那盒中龙眼似大的一只蜘蛛,满挂着丝儿,在盒儿中心盘定。玄宗说道:“妃子巧多也!”杨贵妃说了一声惭愧。

  玄宗又说道:“妃子,朕想牵牛织女,隔断银河,一年才会得一度,这相思真非容易呢!”杨贵妃答道:“陛下言及双星别恨,使妾凄然;只可惜人间不知天上的事,如打听得这两位星主,决为相思成了病也。”贵妃说着,不禁落下泪珠来。

  玄宗慌张中说道:“呀,妃子为何掉下泪来?”杨贵妃奏道:“妾想牛郎织女,虽是一年一见,却是地久天长,只恐陛下与妾的恩情,不能够似双星一般长远呢。”

  玄宗忙去握住贵妃的手,把她腰肢一拢,说道:“妃子说哪里话来,那双星虽说能长远,但朝朝暮暮,相亲相爱,怎似我和卿呢。”杨贵妃道:“臣妾受恩深重,今夜有句话儿,须奏明圣上。”玄宗说道:“妃子有话,但说不妨。”杨贵妃到此时,又忍不住拿罗帕揾着泪珠道:“妾蒙陛下宠眷,六宫无比,只怕日久恩疏,白头相守,臣妾身不免有白头之叹。若能得万岁爷许臣妾终身相随,白头相守,臣妾便是死也甘心,死也瞑目!”玄宗忙去捂住贵妃的珠唇,道:“妃子休要伤感,朕与妃子的恩情,岂是等闲可比?我和你二人啊,好比酥儿拌蜜,胶漆粘定,今生今世,总不得须臾分离。”杨贵妃道:“既蒙陛下如此情沈,趁此双星之下,乞赐盟约,莫再似今日般的放逐出宫了。”玄宗听了,便伸手搂定贵妃的香肩,移步到坛角上,凭着白石栏杆,一手指着天上双星,口中说道:“妃子听朕说誓者:双星在上,我李隆基与杨玉环……”玄宗说到此处,低头向贵妃脸上看着;杨贵妃笑着,把玄宗肩儿一推。低低地说道:“万岁爷快说下去!”玄宗接着说道:“我二人情重恩深,愿生生世世,共为夫妇,永不相离,有渝此盟,双星鉴之!”玄宗说着,又拉着贵妃,双双向双星跪下,齐齐拜着,又对扶着起来。玄宗又口赞一诗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誓绵绵无绝期。“玄宗念罢,杨贵妃又跪下去,谢恩拜着。说道:“深感陛下情重,今夕之盟,妾死生守之矣。”这一夜,玄宗和杨贵妃二人,在月坛上唧唧哝哝,深情密意地直谈到斗转参横,才双双携着手回宫,重圆旧梦去。

  杨贵妃见皇帝对她恩情如旧,便也把她姊姊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召进宫来,一般地宴饮游玩着。那虢国夫人,因受过玄宗的恩宠,诸事便比姊妹们娇贵些,便是玄宗,也常常把珍贵的物品,独赐与虢国夫人享受。那虢国夫人仗着天子的威力,在外面便十分放纵起来。玄宗愿赐有虢国夫人宅第,与韩国、秦国两夫人的宅第,一般大小;虢国夫人却自以谓是天子的外宠,不甘与姊妹同等,便向玄宗另求宅第。玄宗便说道:“卿爱谁家宅第,便可购入,朕与卿付价可也。”虢国夫人领旨出宫。

  这时京师地方,只有中书韦嗣立的宅第,最是广大。这日韦家诸子弟,饭后无事,正在庭院中闲坐着;忽然见一乘步辇,直抬进中庭停下,一个贵妇人,从辇中扶出,数十个娇艳侍婢簇拥着。看那妇人时,旁若无人。那韦家诸内眷,看了十分诧异,那韦老夫人上去问:“贵夫人是谁家眷属?光降寒舍,有何事故?”那夫人也不答话,只问:“汝家的宅子,将售于人,其价如何?”韦老夫人更是诧异,忙摇手道:“夫人当是误听人言,此屋是先夫旧庐,何忍舍去。”一话未毕,忽见有工役数百人,一拥而入。韦家子侄,纷纷上去拦阻;那工役不由分说,径相登屋上楼,纷纷将屋瓦揭去,楼窗卸下,那石块瓦片,如雪点似地落在庭心里。韦老夫人见来势汹汹,不可理喻,只怕自己子女吃了工役的眼前亏,便先率领家中女眷,慌慌张张地避出。那韦家男子,也只搬出了一些琴书;那细软衣服,俱被这班工役抛弃在路旁。直到第三天上,那虢国夫人才打发人去对韦家说:“京师西城根,有空地十数亩,便赏与韦家,换此宅第。”到此时,那韦老夫人才明白,那天到宅中来的那个穿黄罗披衫的贵妇人,便是宫中赫赫有名的虢国夫人;自知势力不能相敌,便也只得忍性耐气的迁避到西城根去,草草建了一座房屋住下。  这里虢国夫人占住了韦家的房屋,便大兴土木。画栋雕梁,倍极华美。一时京师地方,便是长生殿也不及虢国夫人的宅第精美。不说别的,单说那灰粉涂壁一项,合着百花的香汁,和在泥粉中,涂在墙上,满屋子永永生香。那房屋又造得十分严密,没有一丝罅隙可寻。工成以后,虢国夫人拿钱二百万,和金珠瑟瑟三斗,赏与圬墙的工人;那圬者却不顾而去。虢国夫人十分诧异,忙打发婢子去问圬者:“二百万工资,尚嫌少乎?”那圬者笑道:“请夫人再加二百万,亦不为多。”婢子问:“是何神工,却需如此巨值?”那工人只说:“请夫人明日观吾侪之神工也。”

  到了明日,虢国夫人便亲自去察看圬墙的工程;见细腻芬芳,墙根塑着鱼龙水怪,果然是十分工细的工程。

  忽见那圬者,负着一个大斛子,进屋子来;揭开盖子看时,却满满地盛着一斗螈蝎,蠕蠕乱动着。虢国夫人见了害怕,急避出屋去;那圬者随手把一斛螈蝎倒在屋中当地,把屋子所有的门窗四周,密密关闭起来。这盈千累万的虫儿,顿时在满室中爬走,虢国夫人在屋外四周察看,见窗槅门缝,都十分严密,没有一个虫儿能钻得出来的。虢国夫人大喜,便又加赏了二百万钱。从此这虢国夫人的宅第,得了大名。

  在这年冬天,京师忽起大风,虢国夫人宅第中的大树,被暴风连根带土拔起,直落在虢国夫人的卧室顶上,轰天价的一声响亮,直把虢国夫人从梦中惊醒过来,急急避出屋子去。第二天风停天朗,命工匠上屋去,把那大树抬下来看时,那树身竟是合抱不交的。虢国夫人忙命人上屋子去查看,屋脊可曾打坏;谁知撤去屋瓦来看时,下面满衬着木瓦,屋脊便不曾打坏。  便是那屋瓦,也俱是精铜铸成的,任你重大的压力,它都不受损伤。虢国夫人造成这座宅第,玄宗在暗地却花去一千万两银子。虢国夫人受了天子这样重大的赏赐,心中如何不感激。从此常见她跨着小白骢,后面跟随着一个小黄门,大宫中进出着。

  那小白骢的骏健,小黄门的瑞秀,和虢国夫人的美丽,唐宫中人称作三绝。后人有一首诗道:“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娥眉朝至尊。”  便是说她这时候的情形了。

  却说玄宗和虢国夫人在暗地里虽意惹情牵,但与杨贵妃自从那七夕私誓以后,两个人的情爱,便也一天一天似增加起来了。从此每年到七月七日的夜间,令京师宫廷内外,下至民间,都举行乞巧之宴。长生殿中,到了这一晚,只见天上一弯明月照着,六宫粉黛,齐在月坛四下里花间石上游戏。那月坛上排列长案,陈设着奇巧的瓜果香花;同时六宫中都供养着牛女两星,替万岁爷祈求长生不老之福。那妃嫔们各各在香案上供一小金盒,捉一蜘蛛,闭在盒中,至夜午开盒,视蜘蛛网的稀密,以卜得巧的多少。一时民间妇女,都学着宫中风气,京师地方,蜘蛛大贵。在七夕前数日,便有蜘蛛市场;最大的蜘蛛,为进贡万岁用的,价值白银一百两。玄宗又命巧匠在长生殿前,用锦彩结成百尺高楼,四面用五色长线数千道,挂在树梢,宛如蛛网。入晚,那长线上依着线的颜色,挂着各色灯笼,望去好似五色繁星。楼上可容宫眷数十人,楼的最高层,供着牛女二星的座位,贵妃亲自上楼去拜祭,楼下声乐大作。

  到月上的时候,各宫妃嫔都上楼来手擎九孔针,用五色线,向月穿之;穿过时,称为得巧。玄宗赐红缎两端,称为贺巧。

  在这时候,满园挤着五六千宫女,及各宫妃嫔,在花间草上,游嬉无忌。各宫女携着丝竹,就各处吹弹起来;满园只听得笙歌嘹亮,笑语如篁。在这时候,宫女拿彩绸掩住双目,在草地上作迷藏之戏;玄宗故意在宫女身旁走过,任宫女上去捉住,便赏小金锭一枚。玄宗也集数十妃嫔,在大草地上捉迷藏;被万岁捉得的妃嫔,须歌一曲,玄宗赐以脂粉金珠。又在各处空旷地方,设着秋千架;宫嫔身系五彩飘带,坐上架去;下面宫女,扯动绳索,直把这宫嫔送在半天里。那飘带临风吹动着,好似临虚仙子,宫中称作半仙之戏。这热闹的游玩,直到天明始散。玄宗觉得很有兴味,每到八月十五夜,玄宗与杨贵妃在太液池边祀月,绕着太液池,结着五色的灯彩;那宫女数千人,临水望月,也和七夕一般的热闹。玄宗和贵妃在摘星楼上饮酒赏月,李龟年领着歌姬舞女,在筵前酣歌恒舞。玄宗看了,十分快乐,直到月色西斜,还不肯罢休。传谕左右,在池西岸别造百尺高望月台,为朕与妃子他年望月之用。太液池中,植有千叶莲数十株,每至八月盛开,玄宗与贵戚诸王,在池边置酒宴赏。又在池边置五王帐,邀五王弟入宫,长枕大被,玄宗即晚与诸兄弟同卧起。

  诸王中唯宁王最是风流放诞,王有紫玉笛一枝,终日把玩不丢手;这时也携着玉笛进宫来,玄宗命贵妃唱《水调歌头》,宁王吹玉笛和之。笛声嘹亮,歌声娇脆,甚是动人。宁王将玉笛挂在帐中,这晚五王正在池边陪玄宗宴饮,杨贵妃觑着无人,便悄悄地走进宁王帐中,偷吹着紫玉笛,但吹不成声;正把弄时,忽见宁王掩入,便与妃子并肩坐下,把着妃子的玉臂,教她掩着笛眼学着吹去,呜咽成声。妃子不觉倒在宁王肩头,嗤嗤娇笑。在这笑声里,玄宗也掩入帐来,妃子依旧与宁王并肩儿坐着,毫不避忌。玄宗相对坐下,看宁王教妃子吹着笛子嬉笑着。后人张祜诗道:“梨花深院无人见,闲把宁王玉笛吹。”便是说杨贵妃偷吹宁王玉笛的故事。当时贵妃在帐中嬉笑了一阵,又随着玄宗至池边,赏花饮酒;玄宗一手指着池中千叶莲花,一手指着杨贵妃道:“菡萏虽娇,怎如我之解语花耶!”五位王爷,都举杯庆祝娘娘娇姿,贵妃也陪饮了一杯。

  玄宗性爱名花,又爱美人,常说道:“坐对名花,不可不与美人人赏。”一日,玄宗与贵妃同幸华清宫中,此时玄宗宿酒初醒,凭着妃子肩头,同看着庭中木芍药;玄宗走下栏杆边去,亲折一枝,与妃子同嗅着花味。道:“此花真醒酒妙品也!”

  命杨益往作岭南长史,献千叶桃花五百珠,玄宗命植后苑中。

  明年,桃花盛开,玄宗与贵妃日逐在花下宴饮;头上繁花盛开,如张锦幕。玄宗笑道:“不独萱草可以忘忧,此花亦能消恨。”便离席去,亲折一枝,插在贵妃宝冠上着:“戴此助卿娇态百倍矣!”

  杨贵妃养一头白色鹦鹉,宫中称作“雪衣女”,随贵妃已多年,甚是驯善;每随玄宗坐宫中如意小车游行御苑,必置雪衣女于小车竿头。所有宫中歌唱的《清平调》、《行乐诗》,此鹦鹉都能背诵,一字不错误。玄宗与杨贵妃都爱之。此鹦鹉原是林邑国进贡的,初养在金笼中,玄宗时时把玩;这时大臣苏頲,初入相,常奏劝道:“书云:鹦鹉能言,不离飞鸟。臣愿陛下深以玩物为戒。”但此雪衣女,十分聪慧,能通人意。一日,贵妃临镜梳妆,鹦鹉忽飞上镜台,对贵妃作人言道:“我昨夜做一梦,见一上飞鹰来捉侬去。”玄宗命贵妃教鹦鹉念《多心经》,自度灾厄。此鹦鹉便日夜念着《心经》。后玄宗与贵妃游别殿,仍放雪衣女在小车竿上;忽有飞鹰下来,咬住鹦鹉颈子,在右太监急上前救护,从鹰爪下夺得,早已气绝而死。玄宗与贵妃皆为之流泪。在后苑中筑起一鹦鹉冢,每日令宫女取鲜鱼果实祭之。

  玄宗除笙歌外,又爱挝鼓。宁王长子,汝南王琎,亦能打鼓。汝南王面如冠玉,胜于其父,玄宗甚是钟爱他,常把琎传唤至宫中,亲自传授鼓调。汝南王生性敏慧,一经指点,便能会意。玄宗每有游幸,便令汝南王追陪左右;常使琎戴砑绢帽打曲,玄宗自摘红槿花一朵,置于汝南王帽沿上。三物都是极滑,久之方能安下。汝南王便奏《舞山香》一曲,花能不落,玄宗大喜,赐琎金器一橱。常对左右夸称:“真花奴姿资明莹,肌发光细,非人间人,必神仙谪降人世的。”宁王在一旁拜谢。

  便说:“小孩子不足称。”玄宗笑说道:“大哥不必过虑,阿瞒自能相人;帝王之相,须有英特奇越之气,不然也须有深沉包涵之度,若我家花奴,但端秀过人,却无帝王之相,可不必替他担忧呢。”花奴是汝南王的小名,玄宗每与兄弟诸王讲谈,总自称阿瞒。当时玄宗又说:“花奴举止娴雅,能得公卿间令誉。”宁王又谢道:“若如此,臣乃输之。”玄宗笑道:“若此时一条,阿瞒亦输大哥矣!”宁王又谦谢。玄宗道:“阿瞒赢处多,大哥亦不用太谦。”左右见皇帝兄弟如此谦爱,便齐声欢贺。玄宗生平最不爱听琴,一闻琴声,拨弄未毕,便喝令弹琴者速去,又令内宫速召花奴,将羯鼓来,为朕挝鼓解秽。

  当时乐官黄幡绰,深明乐理,玄宗时时召幡绰进宫。一日,屡召幡绰不至,玄宗大怒,便一连打发十数个太监去召唤十数次;待幡绰进宫,走至殿旁,玄宗正在殿上打鼓。幡绰停步听鼓声,知皇帝余怒未息,便止住内侍,令莫去通报。半晌,殿上鼓声停住,又改作别调,声曲和平。才打三数声,黄幡绰便走上殿去。玄宗问幡绰,何故久召不至?绰奏称有亲故远适,送至郊外。玄宗便点着头,待玄宗一曲鼓罢,便对黄幡绰道:“幸汝来稍迟,若在朕怒时来,必挝汝矣。适方思之,汝在宫中供奉已有五十日之久,暂一日出外,亦不可不放他东西过往。”黄幡绰便伏地谢恩。此时左右有相偶语窃笑的,玄宗便问:“汝辈有何事可笑?”左右便将方才黄幡绰进宫来听陛下鼓声,知余怒未已,便嘱内侍稍缓通报的情形说了。玄宗心中甚奇之,故意厉声说道:“朕心脾肉骨下事,安有待官奴闻小鼓能料之耶?今汝且谓朕心中如何矣?”黄幡绰急走下阶去,面北躬身大声道:“奉敕监金鸡。”玄宗不觉大笑而罢。

  又有宋开府,名璟,性虽耿介不群,亦深好声乐,更善打羯鼓。玄宗召之入宫,论鼓事道:“不是青州石末,即是曾山花瓷,捻小碧上掌下须有朋肯之声,乃是汉震第二鼓也。且□用石末花瓷,固是腰鼓掌下朋肯声,是以手拍,非羯鼓明。盖所谓第二鼓,左用杖右用手指也。”又开府对玄宗讲论打鼓之法道:“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此即羯鼓之能事也。山峰,取不动之意;雨点,取碎急之意。即陛下与开府兼善两鼓也。而羯鼓偏好,以其比汉震稍雅细焉。开府之家悉传之。东都留守郑叔则祖母,即开府之女。今尊贤里郑氏弟有小楼,即宋夫人习鼓之所也。开府孙沇,亦工之,并有音律之乐。贞元中进《乐书》三卷,皇帝览而嘉之,又知是开府之孙,遂召赐对坐,与论音乐,喜甚。数日,又召至宣徽,张乐使观焉。曰:“有舛误乖滥,悉可言之。”沇曰:“容臣与乐官商榷讲论具状条奏。”皇帝使宣徽就教坊与乐官参议数日,然后奏二使奏。

  乐工多言沇不解声律,不审节拍,兼有聩疾,不可议乐。皇帝颇异之,又宣召见,对曰:“臣年老多病,耳实失聪;若迨于声律,不至无业。”皇帝又使作乐,曲罢问其得失,承答舒迟,众工多笑之。沇顾笑者,忽愤然作色,奏曰:“曲虽妙,其间有不可者。”上惊问之,即指一琵琶云:“此人大逆戕忍,不日间廉即抵法,不宜在至尊前。”又指一笙云:“此人神魂已游墟墓,不可更留供奉。”帝愈惊奇,令主乐者潜伺察之,旋而琵琶者,为同辈告讦,称六七年前,其父自缢,不得端由,即令按审,遂伏其罪。吹笙者,乃忧恐不食,旬日而卒。皇帝因此愈加知遇,面赐章绶,累逢召对,必令察乐;乐工即沇,悉惴恐胁息,不敢正视。沇惧罹祸,辞病退休。

  玄宗昔年在东都时,白昼假寐,梦见一女,容貌十分美艳,梳交心髻,大袖宽袍,拜倒在床前。玄宗问:“汝是何人?”  那女子答称:“妾是陛下凌波池中龙女,看守宫廷,保护圣驾,妾实有功。今陛下洞晓钧天之音,乞赐一曲,以光族类。”玄宗便在梦中对女子弹胡琴,拾新旧之曲声,为《凌波曲》,龙女再拜而去。醒来,尽记其曲调,自抱琵琶习而翻之。

  集文武臣僚于凌波池,临池奏新曲;池中波涛涌起,复有神女出池心。

  视之,便是所梦之女。玄宗大悦,向丞相李林甫说知,便在池上筑庙,每年祭祀不绝。后玄宗制成《凌波曲》因梦见十仙子,又制成《紫云回曲》。二曲既成,遂赐宜春院及梨园子弟并诸王。这时有善舞的女伶,名谢阿蛮的,玄宗与杨贵妃御清元小殿,看谢阿蛮舞,宁王吹玉笛,玄宗打羯鼓,贵妃弹琵琶,马仙期奏方响,李龟年吹笛篥,张野狐弹箜篌,贺怀智打象拍,齐唱《紫云曲》、《凌波仙子》二曲,从朝至午,酣歌不休。只有贵妃女弟秦国夫人,这时端坐在一旁静听,待歌停乐止,玄宗对秦国夫人道:“阿瞒乐部,今日幸得供奉夫人,请夫人赏赐。”秦国夫人微笑,奏对道:“岂有大唐天子阿妻无钱用耶?”便赏三百万贯为一局票。玄宗接票,命群臣谢赏。玄宗又独向虢国夫人乞赏,虢国夫人即取杨贵妃玉搔头赐与玄宗。笑道:“大唐天子阿姨,不能赏大唐天子,今代大唐贵妃赏大唐天子。”玄宗便向贵妃谢赏,合座大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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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六十一回唐天子斗鸡杨国舅私妹安禄山在外任节度使时,常有奇珍异宝,献与贵妃,便是乐器一项,共有三百事。管笙具用媚玉制成,皆非世所常见者。

  每一奏动,便觉轻风习习,声出天表。贵妃所用琵琶,是逻沙檀寺人白季贞出使蜀地回京时所献,其木温润如玉,光可鉴人,月金缕玉文,隐约如双凤。所用弦线,是末诃弥罗国在永泰元年时进贡的,是国中渌水蚕丝制成的,光莹如绩珠瑟瑟。

  玄宗朝,诸王郡之妃之姊妹,皆奉贵妃为师,自称琵琶弟子;贵妃每授一曲,各郡妃均有献奉。独谢阿蛮无物可献,贵妃对阿蛮道:“尔贫无以献师长,待我与尔。”

  便命宫女红桃娘红粟玉臂一支,赐与阿蛮。当时玄宗尚有一虹霓屏风,赐与贵妃,称为异宝。

  某日,玄宗在百花院便殿读《汉成帝内传》,不觉神往;杨贵妃从身后走来,伸手替皇帝整理衣领。问道:“万岁看何文书?”玄宗笑说道:“卿且休问,倘被卿知,便又将缠人不休,教人去寻觅了。”贵妃果然追问不休,玄宗便说:“汉成帝得美人赵飞燕,身轻弱不胜风,只怕被风吹去:成帝便为造水晶盘,令宫人托盘,飞燕在盘中歌舞;又造一七宝避风台,间以诸香安于上,恐其四肢不禁也。”说着,又向贵妃身上下打量着,笑说道:“此则卿可无虑,任风吹不动也!”因杨贵妃身体丰润,故玄宗以此语戏之。贵妃心中不乐,冷冷地道:“《霓裳羽度》一曲,可比前古。”玄宗忙揽着贵妃腰肢道:我才戏汝,便生嗔乎?卿莫恼,朕记得有一屏风,当尚藏在上方,待令内官觅出,即以赐汝。“屏风是以”虹霓“为名,屏上雕刻前代美人之形;每一美人,长可三寸许。其间服玩之器,衣服皆用众宝杂厕而成,水晶为地,外以玳瑁木犀为押,络以珍珠瑟瑟,嵌缀精妙,迨非人力所能制。此屏原是隋文帝所造,以赐义成公主;随公主辗转入北朝。唐贞观初年,灭去胡国,此屏又随萧后同归中国。玄宗此时,便将此屏赐与杨贵妃。贵妃取去,陈设在高楼上。

  一日,杨贵妃午倦,就楼上偃息;方就枕而屏风上诸女悉下,至床前,自通所号,曰:裂缯人也,定陶人也,穹庐人也,当炉人也,亡吴人也,步莲人也,桃源人也,班竹人也,奉五官人也,温肌人也,曹氏投波人也,吴宫无双返香人也,拾翠人也,窃香人也,金屋人敢,解珮人也,为云人也,董双成也,为烟人也,画眉人也,吹箫人也,笑嬖人也,垓中人也,许飞琼也,赵飞燕也,金谷人也,小鬓人也,光发人也,薛夜来也,结绮人也,临春阁人也,扶风女也。贵妃虽开目,而历历见之。

  只是身体不能动,口不能发声,诸女各以物列坐。俄而,有纤腰会人近十余辈,曰楚章华、踏谣娘也。诸美人乃连臂而歌之曰:”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杨造得小杨收。

  “又有二三伎人,自称是楚宫弓腰,看她绰约花态,弓身玉肌。一一向贵妃递名帖,复一一归屏上。贵妃似梦靥初醒,惶惧不可名状;急走下楼,便令将高楼封锁。贵妃以为妖异,从此不敢再见此屏。

  玄宗又赐贵妃碧芬裘一袭,披在身上,可以避暑;只因贵妃身体肥胖,比常人格外怕热。这时与玄宗在兴庆宫避暑,天气十分炎热,贵妃一时娇喘细细,香汗涔涔。太宗时林氏国进贡此碧芬裘,碧芬兽是驺虞与豹相交而生,大才如犬,毛色碧绿如黛,香闻数十里,原是希世之宝。玄宗命内府官取出,赐与杨贵妃。每到大暑天,贵妃便披上这碧芬裘,顿时汗收喘止,十分凉爽。又有玉鱼一对,每至夏月,杨贵妃把玉鱼含在口中;此玉出自昆冈,含在口中,顿时凉沁心脾。一裘一玉,贵妃每至夏天,总是少不得它的。贵妃天生丽质,眼中流的泪,身上流的汗,色艳丽好似桃花。初承恩召,与父母相别,贵妃流泪登车,这时天气甚寒,泪落在地,结成红冰。在盛暑时候,衣轻绡之服,使数侍儿在两旁交扇鼓风,尚不能解热。每有汗出,红腻多香,拭在巾帕之上,色鲜艳如桃花。贵妃不能多饮酒,每值宿酒初醒,便觉肺润肺腑。如此娇态,玄宗见之,便愈觉可爱,皇帝宠爱愈甚,贵妃的娇态亦愈甚。

  一日,正是秋深,玄宗欲与妃子游园,贵妃说秋园风景萧杀,见之令人不快。

  玄宗再三强之,贵妃总卧床不起;玄宗抱之在怀,低问:“妃子爱观何戏?”杨贵妃道:“臣妾久闻陛下在藩府时,每至清明节,便作斗鸡之戏,臣妾颇思一观,以解昼困。”玄宗听说,笑道:“不是妃子提及,朕几把这最有趣味的游戏忘怀了。”

  但这斗鸡的事,也不是轻易便可以玩的。

  当即下诏,在长生殿与兴庆宫间,筑一斗鸡坊;命黄门搜索长安市上的雄鸡,金毛铁爪,高冠长尾的数千头,养在鸡坊中。

  又选六军小儿五百人,使之调弄驯养,进退冲决,都听人号令。

  小儿入鸡群,如与群儿戏狎。永谷之时,疾病之候,小儿均能知之。养之百日,便可使斗。由护鸡坊谒者王承恩,率领群鸡至殿庭;玄宗与贵妃同御殿上观斗鸡,文武左右,侍从如云,分列两廊。王承恩年才十二三,为五百小儿长;冠雕翠金华冠,锦袖绣襦,执铃拂,领群鸡,兀立广场,顾盼如神。群鸡一闻号令,便竖毛掇翼,砺嘴磨爪,抑怒待胜,进退有节,鸡冠随鞭指低昂,不失常度。胜负既定,胜者在前,败者在后,随童子后,归于鸡坊。贵妃观之,不觉大乐。从此京师地方,家家都事斗鸡。诸王、世家、外戚家、公主家,以及各侯伯家,倾家破产市鸡,以偿鸡值,更以金银博彩,往往一掷千金,毫不吝惜。都中男女,以弄鸡为事。贫家弄假鸡。

  玄宗一日出游,见有儿童名贾昌的,面貌俊秀,在云龙门路旁玩弄木鸡。玄宗便收入为鸡坊小儿,衣食于右龙武军。贾昌为人忠厚谨密,因此日邀皇帝爱宠,贵妃亦日赐金帛。开元十三年,玄宗封禅乐岳,使贾昌笼鸡三百随驾出发。贾昌父贾忠,恐儿年幼,便相随以行,至泰山下,贾忠病死,玄宗恤以万金,赠官上大夫。

  贾昌奉父柩归葬雍州,县官为葬器,丧车乘传洛阳道。十四年,玄宗幸华清宫温泉,命贾昌衣斗鸡衣冠来见。当时天下号贾昌为神鸡童。民间唱着歌谣道:“生儿不容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

  能令金距期胜负,白罗绣衫随软舆。

  父死长安千里外,差夫持道挽丧车。“

  至开元二十三年,玄宗为贾昌娶梨园弟子潘太同女为妻,男服佩玉,女服绣襦,皆为内府所赐。昌妻潘氏,雅善歌舞,为贵妃所宠爱;夫妇在宫中供奉四十年,玄宗爱之不衰。当时人皆羡之。

  玄宗一生因太平无事,在宫中日事游宴,更是爱好音乐。  一日,玄宗正坐朝,以手指上下按其腹。朝退,高力士问道:“陛下顷间屡以手指自按其腹,岂圣体有小不适?”玄宗笑道:“非也,朕昨夜梦游月宫,诸仙奏上清之乐,嘹亮清越,殆非人间所得闻,酣醉久之,又令奏诸乐以送吾归。曲调凄楚动人,杳杳在耳。朕醒时,以玉笛寻之,尽得之矣。方坐朝之际,深虑或有遗忘;怀藏玉笛,时以手指上下寻之,非体有不安也。”高力士再拜贺曰:“此非常之事也。愿陛下为奴婢一奏之。”玄宗便依声吹之,其音寥寥然不可名言。力士又再拜,且请万岁赐乐名。玄宗笑言曰:“此曲名《五色云》。”次日,下诏,将曲名载之乐章。玄宗又制《圣寿乐》,令教坊诸女衣五方色衣以歌舞之。

  宜春院伎女,教一日,便能上场;唯搊弹家弥月不成,至戏日,玄宗令宜春院人为首尾,搊弹家在行间,令学其举手也。

  宜春院亦有工拙,必择优者为首尾;首即引队,众所瞩目,故须能者。乐将阕,稍稍失队,余二十许人,舞曲终,谓之合杀,尤要快健,所以更须能者也。圣寿乐舞,衣襟皆各绣一大窠,各随其衣本色,制纯缦衫,下才及带,若短汗衫者以笼之,所以藏绣窠也。舞人初出,乐次皆是缦衣,舞至第二叠,相聚场中,即于众中从领上抽去笼衫,各纳怀中。观者忽见众女衣绣炳焕,莫不惊异。凡欲出戏,所司先进曲名,上以墨点者即舞,不点者即否,谓之进点。戏曰:内伎出舞,教坊人唯得舞伊州,五天来重叠不离此两曲,余尽让内人也。垂手罗,回波乐,兰陵王,春莺半社,渠借席,鸟夜啼之属,谓之软舞。凡楼下两院进杂妇女,上必召内人姊妹入内赐食,因谓之曰:“今日娘子不须唱歌,两饶姊妹并两院妇人。于是内伎与两院歌更代上舞台唱歌,内伎歌则黄幡绰赞扬之,两院人歌则幡绰辄訾诟之。

  有肥大年长者,即呼为屈突干阿姑;貌稍胡者,即云庆太宾阿妹。随类名之,标弄百端。诸家散乐,呼天子为崖公,以欢喜为蚬斗,以每日长在至尊左右为长八。  凡伎女入宜春院,谓之内人,亦曰前头人,以其常在上前也。其家犹在教坊,谓之内人家。宫中酣歌恒舞,终年不休,朝廷大事,付之丞相。于是大臣弄权,日相倾轧,玄宗日被群小播弄,却冥无知觉。  当时握朝大权的,内外共有四人:一是李林甫,二是杨国忠,三是安禄山,四是高力士。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三人,俱与高力士勾结,内外呼应,高力士坐得其利。安禄山原是杨国忠一力提拔起来的,后来仗着杨贵妃的宠爱,其势几乎驾杨国忠而上之;但因杨国忠是国舅之亲,又与虢国夫人私通,夫人新得玄宗宠爱,其势亦甚盛,不可轻侮。其时最使他二人畏忌的,便是那李林甫。李林甫这时年纪已老,手段更辣;身为首相,文武都听他指挥。四方贿赂,具集丞相府中。杨国忠心怀妒忌,常与高力士勾通,在玄宗跟前说林甫罪恶。

  这李林甫在开元初年,便握大权;当时宫中武惠妃有宠,妃子、寿王、盛王,与林甫结好,林甫愿拥护寿王为万岁计。

  惠妃亦在皇帝跟前保举林甫,丞相裴光廷夫人武氏,是武三思之女,李林甫在裴家出入,见武氏美丽,便与私通,不久裴光廷死,武氏替林甫在武惠妃前说情,玄宗便使林甫代光廷为大丞相。光廷夫人,从此与林甫双宿双飞,恩情甚是美满。

  那高力士,原是武三思家的奴仆,因光廷夫人是旧主,便也在皇帝跟前极力为林甫说项。林甫宠位日高,当时满朝中唯右丞相张九龄是忠义之臣,林甫令牛仙客常在帝前道九龄之短,九龄愤而退位。从此林甫独步朝堂,威福擅作。唐时有三丞相,每入朝,左右二丞相,躬身侧步,独李林甫在中昂头阔步,旁若无人;当时朝中称为一雕挟两兔。

  林甫常在玄宗前说寿王贤孝,劝皇帝立寿王为太子;但玄宗因杨贵妃旧为寿王妃,欲避嫌,便立肃宗为太子。林甫恚恨,便与太子妃兄韦坚友善,使任重职,将覆其家,藉以摇动东宫。

  后韦坚犯法,入狱,累及太子,太子绝妃以自明。林甫又使魏林使诬河西节度使王忠嗣欲举兵拥护太子,玄宗不信,以问林甫。林甫道:“此事太子必与谋。”

  玄宗道:“吾儿在内,安得与外人相闻?此妄语耳!”林甫数欲危太子,未和志。

  一日,从容对玄宗奏道:“古者立储君必先贤德,非有大勋力于宗社者,莫若立长。”  玄宗沉思久之道:“长子庆王,往年猎,为豽伤面甚。”林甫答称:“破面不愈于破国乎?”玄宗闻林甫语,心中颇动,便道:“朕徐思之。”但太子在当时以谨孝闻,内外无间言,故飞语不得入。

  林甫每次奏请,必先遗赠左右金帛,先通皇帝意旨,以固恩信。下至庖夫御婢,皆得林甫厚贿,甘为丞相效奔走。其后皇帝春秋见高,怠于坐朝,便深信林甫不疑。

  玄宗一味沉蛊酒色,深居燕适,朝廷大事,一任李林甫任意播弄。林甫心阴密,好诛杀,喜怒不现于面;初与进接,貌若可亲,胸中崖井深阻,人不可测。每兴大狱,连坐数百人。王鉷、吉温、罗希奭,为李丞相爪牙。前丞相李适之,为林甫排去,适之子名霅,一日盛治酒筵,在家召客,客畏林甫,乃终日无一人往者。丞相家中有一堂名月堂,形如眉月;林甫每欲兴大狱,构陷大臣,即居月堂,苦思终日。若见林甫面现喜色出堂,即其家立碎矣。

  林甫子,名岫,深明大义,见其父权势熏灼,心常畏惧。一日,随父游后园,见园工嬉酣林下,优游自得。便跪地泣曰:“大人居位久,枳棘满前,一旦祸至,虽欲比若人不可得也!”林甫不乐,斥曰:“势已骑虎,毋多言!”是时玄宗恩宠日隆,凡御府所贡,远方珍鲜,使者传赐相望;帝食有所甘美,必赐之。尝诏百僚,在尚书省收阁四方贡物,收阅毕,举贡物悉赐林甫,用大小辇送至其家。一日,林甫从幸华清宫,玄宗赐御马武士百人,女乐二部。当时薛王别墅,广大美丽,在京师为首屈一指;玄宗又举以赐与林甫。李丞相平日高车肥马,衣服侈靡,最爱声伎,姬妾满房,选俊美男女五十人,出入自随。

  唐至宰相,皆丰功盛德,不务权威,出入骑从减少,人民见丞相车马,不甚引避;至李林甫,因结怨日深,时虑刺客,于其出入,必以驺骑先事清道,百步传呵,人民避走,丞相府第,皆重门复壁;林甫卧室,一名数迁,即家人亦莫知所在。

  皇帝停朝;百官悉奔走其门,衙署一空,左丞相陈希烈,因正直不阿,虽坐守衙署,卒无人入谒。林甫未曾学问,发言鄙陋,闻者窃笑。久之,又兼安西大都护朔方节度使,俄兼单于副大都护。朔方副使李献忠不服,起兵反,声讨李林甫,便退还节度使。王鉷为李林甫私党,至是以贿败;玄宗诏李丞相治状,林甫大惧,不敢见鉷。因以杨国忠代为御史大夫,审问王鉷贿案。林甫素薄视国忠,又以贵妃故,虚与结纳。国忠至是时,权威益盛,贵震天下,二人交恶,势如仇敌。

  李林甫家有一奴,号苍璧,性敏慧,林甫甚信任之。一日,忽猝然而死,经宿复苏。林甫问彼:“死时到何处?见何事?

  困何又得活?“奴曰:”死时固不觉其死;但忽于门前见仪仗,拥一贵人经过,有似君王;奴潜窥之,遽有数人走来擒去,至一峭拔奇秀之山。俄至一大楼下,须臾,有三四人,黄衣小儿曰:“且立于此,候君旨。‘见殿上卷一朱翠帘,依稀见一贵人,坐临砌阶,似专断公事;殿前东西立仗卫,约千余人。有朱衣人携一文簿奏言:”是新奉命乱国革命位者,安禄山及禄山后相次三朝乱主,兼同时悖乱贵人定案。’殿上人问朱衣曰:“大唐君隆基,君人之数虽将足,寿命之数未足,如何?

  ‘朱衣曰:”大唐之君,奢侈不节俭,本合折数,但缘不好杀,有仁心,故寿命之数在焉。’又问曰:“安禄山之后数人,僭为伪王,杀害黎元,当须速之,无令杀人过多,以伤上帝心虑,罪及我府。事行之日,当速止之。‘朱衣奏曰:”唐君绍位,临御以来,天下之人安居乐业,亦已久矣。据世运推迁之数,天下之人,自合罹乱惶惶;至于广害黎元,必不至伤上帝心也。

  ‘殿上人曰:“宜速举而行之,无失安禄山之时也。’又谓朱衣曰:”宜便先追取李林甫、杨国忠也。‘朱衣曰:“唯。’受命而退。俄又有一朱衣,捧文簿至,奏曰:”大唐第六朝天子复位,乃佐命大臣文簿。‘殿上人曰:“可惜大唐世民效力甚苦,方得天下治,到今日复乱也!虽嗣主复位,乃至于末代,终不治也。’谓朱衣曰:”但速行之。‘朱衣奏讫,又退。及将日夕,忽殿上有一小儿,急唤苍璧,令对见。苍璧匍匐上殿,见殿上一人坐碧玉床,衣道服,戴白玉冠,谓苍璧曰:“当即回,寄语林甫,速来归我紫府,应知人间之苦也。’放苍璧回阳。

  林甫闻言,知不久于人世,从此精神懊丧,语言恍惚。林甫私党吉温,知李丞相势且倒,急投国忠,谋夺林甫政。林甫知之,大怒伤肝,呕血数升。玄宗知之,犹以马舆从御医,珍膳继至,诏旨存问,中官护起居。病剧,巫者视疾云:“见天子当少闲。”玄宗闻之,欲往丞相宅视这,左右谏止;乃诏林甫出廷中,帝登降圣阁,举红巾招之,林甫已不能兴,左右代拜。杨国忠适使蜀回,谒李丞相。林甫下床垂涕,托后事,曰:“死矣!公且不食而死。玄宗拜杨国忠为右丞相,兼文部尚书集贤院大学士,监修史崇玄馆大学士,太清太微宫使,更兼旧时节度使、采访使、判度支,一人领四十要职,皆贵妃在旁前为之说项。一时国忠权侵中外,便穷追李林甫生前奸事,毁林甫家。帝以为功,封卫国公。

  国忠与虢国夫人兄妹通奸,路人皆知。虢国夫人居宣阳坊左,国忠在其南。国忠自宫廷出,即还虢国夫人第,郎官御史白事者,皆随以至。兄妹居同第,出并骑,互相调笑,施施若禽兽然,不以为羞,道路耻骇。每遇大选,就虢国夫人第唱补;堂上杂坐女兄弟观之,士之丑野蹇伛者,呼其名,辄笑于堂,声彻诸外。士大夫诟耻之,恬不为怪。此时玄宗皇帝时临幸杨丞相家,铦、锜二兄弟,韩国、虢国、秦国三姊妹宅第,连绵相望,玄宗幸国忠第,必遍幸五家。在虢国夫人第中,欢宴最久;皇帝第一次临幸,便赏赐不计其数。驾出有赐,名曰饯路;驾返有劳,称曰软脚。远近馈遗阉稚、歌儿、狗马、金贝,门如山积,贿赂公行,毫无顾忌。国忠盛气骄愎,百官莫敢相向。

  此时满朝唯安禄山仗贵妃宠爱,骄傲不相让。国忠原与禄山互通声气,禄山未得幸前,因兵败押至京师,几至处死,幸投国忠门下,得以身免;故林甫擅权之时,国忠常与禄山同谋倾轧。及林甫卒,国忠气焰日甚,禄山在朝,有两虎不相容之势。

  国忠常在玄宗前毁禄山,玄宗因禄山为贵妃所亲昵,心怀疑忌,亦急欲为调虎离山之计。林甫在日,亦曾上计,谓以陛下雄才,国家富强,而夷狄未灭者,因用文吏为将,畏矢石,不身先士卒;不如用蕃将,彼生而雄伟,马上长行,诚天性然也。  若陛下感而用之,使必死,夷狄不足图也。今因国忠时时不满意于禄山,将相不和,是国家的大患,便与贵妃言之,欲遣安禄山领兵边防;那安禄山自得孙孝哲母,重续前缘,恩情颠倒,便亦不甚思念贵妃。禄山身躯日胖,两臂垂肉,终日张臂而行;入宫每多顾忌,深以为苦。非妃子宣召,亦少入宫廷。  贵妃念之虽甚切,然亦不便形诸辞色;见皇帝问,亦只得唯唯承诺,却暗暗使人与禄山通消息。  禄山见国忠与己相仇,便有谋反之意,每过朝堂龙尾道,必向南北睥睨,良久方去。又筑城于范阳北,号称雄武城;招兵积谷,养蕃中子弟八千人,为假子。教家奴善弓矢者数百人,畜大马三万,牛羊五万,汲引同类,各据要津。私与胡人往还,诸道岁输财百万,大会群胡,禄山踞重床,燎香陈怪珍,胡人数百,侍左右,引见诸贾,陈牺牲,女巫鼓舞于前以自神。阴令群贾市锦彩朱紫服数万为叛资。月进牛、骆驼、鹰、狗、奇禽异物以蛊帝心,而人不知。自以无功而贵,见天子盛开边,乃绐契丹诸酋,大置酒毒焉。既酣,悉斩其首,先后杀数千人,献馘阙下;帝不知,赐铁券封柳城郡公,又进乐平郡王。禄山生子十一人,玄宗以其长子庆宗为太仆卿,庆绪为鸿胪卿,庆长为秘书监。但安禄山的行为,却一天跋扈似一天。

  当时有一位武将,名郭子仪的,本是华州郑县人氏,学得满腹韬略,秉性忠正,以武举出身,进京谒选。眼见杨国忠窃弄威权,安禄山滥膺宠眷,把一个朝廷,弄得个不成模样,因此他怀着满腹义愤,无处发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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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六十二回赐御香明驼私发辱宠臣内殿愤争郭子仪闲住京师地方候选,每日闷坐无聊,满街听人谈论的,尽是杨国忠纳贿,安禄山谋反的话。他常常独自一人,向空叹息,自言自语地说道:“似俺郭子仪,未得一官半职;不知何时,方能替朝廷出力?”他到万分无聊的时候,便走向长安市上新丰馆酒楼中沽饮三杯,以遣客愁。他饮到半醉的时候,便提笔向那粉墙上写着两首词儿道:“向天街徐步,暂遣牢骚,聊宽逆旅。俺则见来往纷如,闹昏昏似醉汉难扶,哪里有独醒行吟楚大夫?待觅个同心伴侣,怅钓鱼人去,射虎人遥,屠狗人无!”

  第二首词儿道:“俺非是爱酒的闲陶令,也不学使酒的莽灌夫,一谜价痛饮一豪粗;撑着这醒眼儿谁瞅睬?问醉乡深可容得吾?所街市恁喳呼,偏冷落高阳酒徒!”

  郭子仪每天到这酒家饮酒,也走惯了。这一天,他向大街上走时,只见车马喧阒,十分热闹;他抓住一个酒保,问道:“咱这楼前那些官员,是往何处去来?”

  那酒保道:“客官,你一面吃酒,我一面告诉你听。只为国舅杨丞相,并韩国、虢国、秦国三位夫人,万岁爷各赐造新第,在这宣阳里中;四家府门相连,具照大内一般造法。这一家造来要胜似那一家的,那一家造来要赛过这一家的;若见那家造得华丽,这家便拆毁了,重新再造,定要与那一家一样,方才住手。一座厅堂,足费了上千贯银钞。今日完工,因此合朝大小官员,都备了羊酒礼物,前往各家称贺。

  那各家的官役,都要打从这楼下经过,因此十分热闹。”郭子仪听了,不觉把手向桌子上一拍,叹着气道:“唉,外威宠盛到这个地位,如何是了也!”他眼中看不进去,急回头向四壁闲看,只见那壁上也写上数行细字。郭子仪忙凑近身去看时,见是一首绝诗,便念道:“燕市人皆去,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

  下面写着李遐周题。这李遐周,是唐朝一个术士,能知过去未来。这首诗中,显藏着国家隐事。

  郭子仪正逐句猜诈着,忽听得楼下又起了一阵喧哗之声,忙问酒保,楼下为何又这般热闹?那酒保拉郭子仪至窗前道:“客官靠着这窗儿往下看去,便知。”那郭子仪向下看时,只见一个胖大汉子,头戴金冠,身披紫袍,一群衙役簇拥着,张牙舞爪地过去。郭子仪忙问:“这又是何人?”那酒保道:“客官,你不见他的大肚皮么?这便是安禄山,万岁爷十分宠爱他,把御座的金鸡步障,都赐与他坐过;把贵妃的凤池温泉,也赐与他洗过浴哩。今日听说封他做东平郡王,方才谢恩出朝,赐归东华门,打从这里经过,是以这般威武。”郭子仪听了酒保的话,半晌说道:“呀,这便是安禄山么?他有何功劳,遽封王爵?我看这厮,面有反相,乱天下者,必此人也!你看他蜂目豺声,又是犬羊杂种,如今天子引狼入室,将来做出事来,人民涂炭,怕不与这题壁诗上的话相符事。”郭子仪长吁短叹,那酒保在一旁看了,十分诧异,便说道:“客官请息怒,再与我消一壶酒去。”那郭子仪这时,满腹的忧国忧民,如何再吃得下这酒去,便把酒壶一推道:“纵叫俺吃了千盏,尽了百壶,也难把这担儿消除!”说着,付过了酒钱,便跑回下处去。一见朝报已到,兵部一本奉旨授郭子仪为天德军使。郭子仪看了朝报,却自言自语地道:“俺郭子仪虽则官卑职小,便可从此报效朝廷。”

  他自从那日在酒楼上见过安禄山,便心中念念不忘,每日在兵部尽心供职。那杨国忠只因安禄山在四方收罗英才,储为己用,杨国忠也托人在京师内地物色英雄,兵部尚书把郭子仪推荐上去,杨国忠初见郭子仪之日,郭子仪便说须防安禄山谋反。  这一句话,深深中了杨丞相之意。当下杨丞相告以天子亦防安禄山肘胁之患,已遣之出外,率河东兵讨契丹去矣。郭子仪听了,连连跌足说道:“大事去矣!”杨国忠问是何故,子仪道:“禄山面有反骨,此去重兵在握,宛如纵虎归山,反中原必矣!”杨国忠听了子仪的话,亦不觉恍然大悟。一面表奏郭子仪为卫尉卿,统兵保卫京师;一面入宫面奏天子,说安禄山有反意,不可使久留在外。玄宗疑信参半,国忠再三言之,玄宗始下诏召禄山还朝。

  安禄山在京师时,知杨丞相不能相容,便入宫与贵妃密议;杨贵妃劝禄山出外建立奇勋,再回朝来,替他在皇帝跟前进言,退去杨国忠,便可立禄山为相。禄山听了贵妃的话,又想到将来功成回朝,身为丞相,大权在握,那时出入宫廷,与贵妃早夕相见,谁也奈何他不得。因此他辞别玄宗,一意图功去。这时适值契丹弄兵,玄宗便命禄山率河东兵讨契丹。

  贵妃自禄山去后,寂处宫中,时时想念;适有交趾贡龙脑香,有蝉蚕形状的五十枚,波斯人言老龙脑树节上方有,宫中呼为瑞在脑。玄宗赐贵妃十枚,贵妃私发明驼史,持三枚赠与安禄山。后又私赐金平脱装具玉合,金平脱铁面碗。禄山在军中,也时与贵妃通消息。明驼是一种驼鸟,腹下有毛,夜发光明,日行五百里;唯帝王有军国要事,可遣发明驼。今贵妃因爱禄山甚切,亦私发明驼,玄宗却不知道。

  那禄山受贵妃宠爱,便力求立功战场;兵至土护真河,禄山传令,每兵持一绳,欲尽缚契丹兵,连夜进兵三百里,直上天门岭。忽遇大雨,弓软箭脱,败坏不可用,禄山在后催逼前进,不肯停留。大将何思德劝道:“兵士疲于奔命,宜少息,待天晴再行。”禄山大怒,欲斩思德;思德大惧,便带领士卒,奋勇下山杀敌。何思德面貌与安禄山相同,那敌营中箭如飞蝗,齐向何思德射来,可怜何思德死于乱箭之下,手下数千兵士,尽向四处逃命。禄山见势不佳,忙拨转马头,落荒而走,后面契丹兵乘胜长驱。正危急时候,只听得空中呜呜一声响,一枝箭飞来,正中安禄山肩窝,顿时马仰人翻,滚下山涧去。幸他儿子庆宗,养子孙孝哲,紧随在后,忙下涧去,把禄山扶起,乘夜逃窜。看看到了平卢地界,有安禄山部将史定方,统兵十万把守着。

  这时朔方节度使阿思布,统帅雄兵,镇守边关;安禄山这时地位狭小,无可立足,见阿思布兵多地广,便令史定方带领大兵,出其不意,直攻阿思布。口称:“奉天子之命,取叛将阿思布首级。”那阿思布一时惊慌无措,便单骑出走,奔葛罗禄。安禄山便坐得数千里地方,领兵四十余万,声势甚大。葛罗禄酋长,畏唐皇加罪,便活捉阿思布,送安禄山营。当时禄山报入朝廷,说阿思布谋反,已将叛臣擒住。玄宗下旨,令安禄山解送京师。那时杨国忠和太子已知道安禄山兵败,和并吞阿思布的实情;便同进宫去,奏明皇上,玄宗不信,说且看禄山来京形状如何。

  那禄山到京,已有他的心腹人告诉他,丞相和太子在天子跟前说的话。安禄山便至华清宫朝见天子,那时杨贵妃也侍坐在旁,一见禄山回朝,芳心不禁喜悦;禄山却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来,哭拜在地。口称:“臣儿生长蕃中,不识上国文字,蒙陛下宠爱过甚,使臣儿统兵在外;朝内杨丞相,因妒生恨,必欲置臣儿于死地,求陛下见怜!”玄宗见他这副可怜的样子,便竭力拿好话安慰他。杨贵妃忙命看酒,赐吾儿洗尘。这一天,安禄山吃得醺醺大醉,从宫中出来,回到府中,自有孙孝哲母子二人伺候。  孙孝哲见安禄山奸污了他的母亲,不但心中不愤怒,而且又百般承迎着,得安禄山的欢心。孙孝哲面貌既长得俊美,皮肤又生成白净;兼之语言伶俐,举动轻巧,禄山常常玩弄着他,拿他消愁解闷。孙孝哲的母亲作主,命孝哲拜禄山做义爷,孝哲每见义爷出外回家,总是寸步不离的。便是眼看着他母亲被禄山拥抱戏弄着,他也毫不觉得羞耻,反在一旁欢笑助兴。有一天,安禄山在朝门候旨,忽然衣带中断,正进退两难,孙孝哲在一旁,他衣袋中原带着针线的,便跪近身去,替他把衣带缝好。禄山大喜,回得府来,便把一个绝美的姬人,赏与孝哲做妻子。好今因孝哲在天门岭求了禄山的性命,回得认来,愈加把个孝哲宠上天去了。孝哲在禄山府中,出入内室,毫不避忌。禄山原有姬妾数十人,都和孝哲调笑无忌,渐渐地都和孝哲勾搭上手了。禄山却昏昏沉沉地睡在鼓中。

  这一次,禄山进京来原来探听消息;他也曾几次偷进宫去,和杨贵妃相会。安禄山便悄悄把自己的意思对杨贵妃说了。在安禄山的意思,因贵妃深居宫闱,每次相会,颇不方便;此次禄山有兵四十余万,驻扎在边境,他想把妃子劫出宫去,同至边境,一双两好地过着日子,因此早已把府中的细软人口,陆续搬运出京,送至边境安顿。可笑满朝文武数千人,把守京城的兵士余万人,竟没有一人发觉安禄山的奸谋。这安禄山看看诸事停妥,便又偷进宫去,劝杨贵妃逃出宫去,图个天长地久。

  杨贵妃听了这禄山的话,便笑说道:“痴儿!人皆为天子,汝独不能为天子乎?

  我大唐妃子也,不能学村妇私奔。”一句话提醒了安禄山,忙叩着头说道:“孩儿领娘娘旨意。儿去矣,娘娘珍重!”说着,便出宫来。

  那杨国忠却略探知安禄山的行动,便又急急进宫去,报说安禄山谋反。这时贵妃在旁,便低低地说道:“将相不和,是朝廷之大患,愿陛下乾纲独断,明察万里。”

  玄宗被杨贵妃一句话,便又把疑心去了。命杨丞相且退,朕自有后命。当即下旨,拜安禄山为尚书左仆射,赐实封三千户,又赐奴婢第宅;又拜为总闲厩,掌管陇右群马。禄山奉旨入朝谢恩,又保举心腹吉温为副将军。此外封将军的五百人,拜中郎将的二千人,声势大震。禄山出京的时候,玄宗亲御望亭饯行,又脱御服,亲自替禄山披在肩上。禄山大惊,急急率领他的护卫兵马,匆匆告辞,奔出了淇门,驾着百余号大船,顺流而下。召募万余人规章,挽纤而行。日三百里,至范阳,夺去张文俨马牧,便占驻了范阳城。地方官把安禄山谋反的情形,雪片也似报上朝廷;那玄宗却只是不信,反把报信的人,捆送至范阳,交禄山监禁起来。

  杨国忠打听得安禄山在外招兵买马,声势一天大似一天,便屡次入宫去劝谏,收回安禄山的兵权;玄宗又经太子几次劝谏,才稍有觉悟。欲召安禄山回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国事官。

  太子劝暂把拜官的旨意留住,先打发黄门官璆琳,假着赐柑子为名,到范阳察看安禄山的情形。那禄山早知道来意,忙备下盛大筵席,款待那位黄门官;又赐璆琳黄金一千两,求他在天子跟前包瞒一二。那璆琳得了安禄山的好处,便回朝来奏知玄宗,说安禄山在范阳地方,甚是安分,并无谋反形迹。

  谁知这情形,早已被杨国忠打听得明白,悄悄地去奏明玄宗,说:“安禄山如何强占范阳城池,那璆琳又如何受安禄山的贿赂。”玄宗听了,十分动怒,把璆琳传进宫去,严刑审问,那璆琳受刑不过,只得把安禄山如何谋反,如何行贿的情形,招认出来。玄宗和杨国忠商议,便推说璆琳忤逆圣上,命武士推出午朝门外,斩首。

  从此,玄宗心中,便时时防着安禄山,常常派遣使臣到范阳去察看禄山的动静;安禄山心中虚怯,每见朝廷使臣到来,就推病不出。那使臣奉了天子的命令,一定要见;安禄山没奈何,在堂上四壁埋伏下刀兵,才肯与使臣相见。玄宗又遣黜陡使裴士淹,到范阳去察看安禄山;守候了十多天,不得一见。裴士淹回朝去,不敢把这情形奏明,只说安禄山十分畏罪。

  玄宗虽明知安禄山有反叛之意,但每日在宫中,听了杨贵妃劝谏的话,还是想望禄山回心转意;特下旨,赐禄山次子庆宗,娶宗室女为妻,宣安禄山进京观礼。

  那安禄山满肚子包藏着反叛的心思,如何敢再进京去;便上表推说病重,不能奉召。

  又献马三千匹,车五百乘;每一辆车上,坐御卒三人。在安禄山的意思,便令这一千五百御卒,混进京师去,作为内应,暗袭京师;却被河南尹达奚珣,上了一本,说外臣兵马,非奉天子召命,不能擅入京城。玄宗便下谕,把安禄山车马留在京城外,又给安禄山手书,说道:“朕已为卿别治汤邑,十月,朕当待卿于华清宫相见。”安禄山见天子另赐他汤沐邑,得宗室女下嫁,愈觉荣宠,从此举动更是骄傲,越发不把众文武放在眼中。到了十月之期,安禄山带领十万大兵,驻扎在骊山下;自己进华清宫去,朝见天子。玄宗留心察看安禄山的举动,依旧是十分依恋,口口声声,自称臣儿;玄宗便也不去疑心他,一般地在宫中摆下筵席,赐安禄山饮宴。那杨贵妃便把安禄山悄悄地唤到无人之处,切切地劝他,不可谋反。又说:“万岁爷待你我恩情不薄,我儿纵有心事,也须忍耐着,候皇上千秋万岁以后,那时任凭你去胡作妄为,俺再也不来阻止你了。”杨贵妃说着,不觉淌下眼泪来;安禄山见贵妃这可怜形状,便也跪着,口口声声说:“孩儿敬遵娘娘的旨意,守候着罢了!”

  说罢,重复入席。禄山酒饮到半醉,因有事在心头,便辞别出宫来。安禄山因得皇帝的宠爱,便是进宫来,也是摆着全副执事,剑戟旌旗,在禁地上也喝着道进出着。

  今日领罢宴出来,却巧遇到杨国忠,也进宫来。那杨国忠在宫门过道儿上,遇到了老公公高力士,两人谈起安禄山的跋扈都十分痛恨。那杨国忠道:“俺杨国忠外凭右相之尊,内恃贵妃之宠;不是说一句自尊的话,满朝文武,谁不趋承?独有安禄山这厮,外面假作痴愚,腹中暗藏狡诈;不知圣上因甚爱他,加封王爵,另赐汤邑。那厮竟忘了下宫救命之恩,遇事欺凌,出言顶撞,好生可恨!俺前日曾面奏圣上,说他狼子野心,面有反相,恐防日后有变,怎奈未蒙圣上听从!今日又赐安禄山这厮在内廷领宴,待俺也闯将进去,须索要当面说破,必要皇上黜退了这厮,方快吾心头之愿也!”高力士正听杨国忠说着,远远地却听得宫内有喝道的声儿,两人十分诧异。高力士急进宫去看时,见安禄山高据鞍马,左右喝道出来;高力士怕惹祸,便急急向别路中避去。

  那杨国忠进来,两个正碰个着。杨国忠忍不住说道:“这是九重禁地,你怎敢在此大声儿呵殿?”安禄山听了,却冷笑道:“老杨!且听俺念出四句词儿来:脱下御衣亲赐着,进来龙马每教骑;常承密旨趋朝数,独奏边机出殿迟。俺做贵妃娘娘儿子的,又做郡王的,便呵殿这么一声儿,也不妨!比似你做右丞相的,要在禁地上喝道,却还早呢!”杨国忠听了,把个胡须气得倒竖,气喘吁吁地说道:“好好!好个不妨!安禄山,我且问你:这般大模大样,是几时起的?”安禄山却大笑道:“下官从来如此大模大样的,却谁能管得我!”杨国忠道:“禄山,你也还该自去想想,你只想,当日来见我的时候,可是这个模样的?”安禄山把手一摇,说道:“彼一时,此一时,说他怎的。”杨国忠拿手指着安禄山说道:“安禄山,安禄山!

  你本来已是刀头之鬼,死罪难逃;那时候长跪在阶前,哀求着俺,保全你的性命,是何等一副面孔来?“安禄山也怒冲冲地说道:”赦罪加官,出自圣恩,与你何干?“杨国忠冷笑着道:”你听他倒也说得干净,可惜你全把良心昧了,把俺一番恩义,全付与流水飘萍。“安禄山说道:”唉,杨国忠!你道我失机之罪,可也记得你卖官鬻爵之罪吗?“杨国忠道:”住了,你道我卖官鬻爵,且问你今日的富贵,从哪里来的?“说着,便回顾左右道:”你们快把当年一个边关犯弁失意的模样,扮演出来与王爷看看。“说着,便有两人跟随,搬两张坐椅过来,请杨丞相和安郡王坐下。走过一个跟随,把帽儿压在眉心,做出一副失意落魄的样子,站在当地,唱道:“腹垂过膝力千钧,足智多谋胆绝伦;谁道孽龙甘蠖屈,翻江搅海便惊人。”

  接着自己表白道:“自家安禄山,营州柳城人也。俺母亲阿史德,求子轧荦山中,归家生俺,因名禄山。那时光满帐房,鸟兽尽多鸣窜。后随母改嫁安延偃,遂冒姓安氏。在节度使张守珪帐下投军,他道我生有异相,养为义子,授我讨击使之职。

  去征讨西契丹,一时恃勇轻进,杀得大败逃回;幸得张节度宽恩不杀,解京请旨。昨日到京,吉凶未保。且喜有个结义弟兄,唤作张千;原是杨丞相府中干办,昨已买嘱解官,暂时松放,寻他通个关节,把礼物收去了,着我今日到相府中候示,不免前去走遭。“扮安禄山的那个亲随,表白完毕,又唱着词儿道:”莽龙蛇本待将河翻海决,反做了失水瓮中鳖。恨樊笼霎时困了豪杰!早知道失军机要遭斧钺,倒不知丧沙场免受缧绁。蓦地里双脚跌,全凭仗金投暮夜,把一身离阱穴;算有意天生吾,也不争待半路枉摧折!“这词儿唱毕,杨丞相身后闪出一个真的张千来,唱道:”君王舅子三公位,宰相家人七品官。“两人作相见的样子,那张千道:”

  安大哥来了?俺丞相爷已将礼物全收着,你进府相见。“那亲随作着揖道:”多谢兄弟周旋。“张千道:”丞相爷尚未出堂,且到班房少待。“说着,转身便至杨丞相跟前跪倒,口称:”张千禀事。安禄山在外伺候。“杨国忠道:”着他进来。

  “张千应一声领钧旨,转身去把那扮安禄山的亲随,带至杨国忠面前;那亲随噗地跪倒在地,拿膝盖走着路,口称:”犯弁安禄山,叩见丞相爷。“那杨国忠装作大模大样地道:”起来!“那亲随叩着头道:”犯弁是应死的囚徒,理当跪禀。“国忠道:”你的来意,张千已讲过了;且把犯罪情由,细说一番。“那亲随应了一声遵命,便唱着道:”恃勇锐冲锋出战,指征途所向无前;不提防番兵夜来围合,转临白刃剩空弮。“杨国忠故意问道:”后来你却怎得脱身?“那亲随接着表白道:”

  那时犯弁杀条血路,奔出重围,单枪匹马身幸免;只指望鉴录微功折罪愆,谁想今日啊,当刑宪。“那亲随唱着,又叩着头唱道:”望高抬贵手,曲赐矜怜。“那杨国忠在上面,拿腔作势道:“安禄山,你的罪名,刑书已定,老夫却无力回天。”那亲随又再三叩头求道:“丞相爷若肯救授,犯弁就得生了。可怜我这条狗命,全仗丞相爷作主!”

  那安禄山坐在一旁,看他主仆三人就在殿廊下演唱了半天;又听骂他狗命,叫他如何忍耐得,早跳下座来,过去一把拉住杨国忠的袍袖,狠狠地说道:“你这老贼!装神弄鬼的半天,句句凭虚捏造,污蔑小王。俺如今与你同去万岁前讲一去。”

  原来这一番做作,这几句词儿,在杨国忠早已编练纯熟;如今打听得安禄山进宫领宴,便故意带领亲随,跟进宫来,原要当面搬演给安禄山看,羞辱着他。安禄山看了,果然不可当。

  杨国忠听安禄山说要拉他去面圣上,那杨国忠仗着自己是一代权贵,便也大声说道:“去见万岁爷,谁怕你来,同去同去!”当时,他将相二人,互扭着衣带,闯进后宫。玄宗和杨娘娘尚未能罢演。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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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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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六十三回赐婚姻杨家极宠讨奸佞张氏遗裔杨国忠和安禄山二人,气冲冲的,互相扭打,直闯到玄宗筵前。杨丞相先跪倒,气喘吁吁地奏道:“臣杨国忠谨奏:安禄山辜负圣恩,久藏异志,在外招兵买马,蓄意谋反;望陛下立赐罢斥,早除凶恶,朝廷幸甚,百姓幸甚!”接着,安禄山跪下,一面抹着眼泪哭诉道:“臣安禄山谨禀:微臣谬荷主恩,触怒权贵;可怜臣势孤力弱,纵有赤心,丞相不能相容,也是枉然!求陛下免臣官职,放归田里,使苟全性命,皆陛下天高地厚之恩也!”说着,他又向杨贵妃叩着头哭诉道:“孩儿承娘娘恩宠,只因杨丞相不能相容,可怜孩儿不能久依膝下了!”杨贵妃眼看着一个哥哥一个义儿,各争宠爱,心中既丢不下哥,又丢不下义子;当下便也向万岁爷跪奏道:“将相不和,非国家之福,望陛下明察调处。”这几句话,杨贵妃原是关切着安禄山,只怕安禄山吃了杨丞相的亏。当下玄宗一面把贵妃扶起,一面传谕,杨国忠和安禄山二人,且退在朝门外候旨。

  那杨国忠和安禄山二人,没奈何垂头丧气地一前一后,退出宫外支。在朝门口,各人背着脸儿站着,候着旨意。

  停了一会,只见高力士传下圣旨来道:“杨国忠、安禄山,互相讦奏,将相不和,难以同朝理政;特命安禄山为范阳节度使,克期赴镇。”安禄山对朝门谢过圣旨;起来向杨国忠拱一拱手道:“老丞相,下官今日去了,你再休怪我大模大样!

  朝门内,一任你张牙舞爪;朝门外,却由得我快乐消遥。”说着,他大摇大摆地向玉墀下走去;在到庭心中,又回过脸儿来,高声说道:“杨丞相,下官还有一句话儿:今日小王出镇范阳,想也是仗着丞相之力吗?”接着,冷笑了几声,走出宫门,跨上玉骢儿,一群家将,簇拥着去了。

  这里杨国忠看他去远,半晌,才叹着气道:“这明是放虎归山,纵蛟入海!天下有这等事,叫老夫满腔块垒,怎生消得!

  今日满想灭那厮威风,谁知道反给他添了荣耀。但愿禄山此去,早早做出事来,到那时万岁爷方知俺有先见之明。“杨国忠一人在朝门口叹一会,说一会,里面高力士又传出谕旨来,大叫:”杨国忠听旨!杨国忠长男杨暄,授为银青光禄大夫太常卿,兼户部侍郎;又赐杨暄尚延和郡主,赐杨国忠幼男杨朏尚孟春公主。“这是杨国忠几次在玄宗跟前恳求的,如今玄宗授安禄山为范阳节度使,深恐杨国忠心中不服,便下这道旨意,安慰安慰杨国忠的意思。杨国忠谢过圣恩,果然十分高兴,回家去便分派府中总管,分头去召蓦募夫役,大兴土木,建造两府驸马府第,在宫东门前,与丞相府第相连接着。皇帝又下旨赐杨国忠第秘书少监杨鉴尚承荣郡主,又建筑高在的驸马府第,在丞相府左面一带。连韩国、虢国、秦国等姊妹弟兄五家,共有十座府第,楼阁崇宏,夹道相对;门前十马前行,踏直如矢,地平如镜。各有执戟武士,把守门户,平常百姓,见了这气派,早已吓得远远躲避出去。那三座宅第完工,杨国忠又派遣家院们,分头到淮扬苏杭一带去采办珍宝器皿。

  一公主二郡主下嫁之日,皇上和贵妃亲自送嫁,临幸杨丞相府第。朝廷文武大臣,齐至丞相府中道贺。杨国忠以盛筵款待,又另设一席,请皇上和贵妃入座;便有韩国、虢国、秦国三夫人,相陪劝酒。门内笙歌聒耳,门外车马喧阗。玄宗举杯笑对杨国忠道:“丞相一门富贵,位极人臣;朕今浮一大白,为丞相贺。”杨国忠忙亲自斟上酒去,陪着皇上饮干一杯。笑说道:“此皆圣天子天高地厚之恩,愚臣一生庸碌,只怕无福承当。”说罢,便跪下地去谢恩。玄宗又笑对杨贵妃道:“你杨家一门,已有一贵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那男子高官厚爵,不计其数,岂非荣宠极矣?”杨贵妃也忙躬身谢恩道:“臣妾托庇圣光,已惧殒越,何堪一门恩宠,臣妾实不胜惶恐感激之至!”玄宗这时,酒吃到高兴,便拉住贵妃的手,哈哈大笑道:“妃子有如此谦德,何患无福承当?朕如今只索加恩卿家。”便当筵传谕:“加杨国忠为司空,重赠贵妃父杨元琰为太尉,封齐国公,母为梁国夫人;着工部为齐国公造庙,御书碑额。拜国忠叔父元珪,为工部尚书;拜韩国夫人婿崔珣,为秘书少监;秦国夫人婿柳澄,为礼部侍郎。

  这时韩国、虢国、秦国三夫人,肩下都有面貌姣好的小儿女陪坐着。玄宗独爱那韩国夫人的女儿,小字芹姑的,长得明眸皓齿,苗条身材。玄宗向芹姑招着手儿,韩国夫人推着她上前去;小小女儿,居然参拜如仪。玄宗大喜,把她揽在怀中,问她:“多少年纪?”韩国夫人代奏说:“十二岁。”玄宗笑说道:“却与朕家俶孙同年。朕今便面求韩国夫人,给与朕家做了孙媳妇儿吧。”说着,便传旨至宫中,把长皇孙接来,与芹姑相见。那芹姑却娇羞腼腆在奔在她母亲怀中躲着,玄宗便命长皇孙过去,拜见韩国夫人;韩国夫人忙拉着他手看时,只见这长皇孙眉目俊秀身材英挺,也不觉大喜。原来玄宗皇帝,有孙儿百余,独爱此儿孙俶儿。这时年才十五岁,便拜为广平王。平日常养在宫中,玄宗每宴大臣,便令长皇孙坐在御案前,玄宗每对左右大臣说道:“此儿甚有异相,他日亦是吾家一有福天子也。”左右大臣,齐称万岁。这时适有罽宾国进贡上清珠一双,珠光明亮,入放映照一室;看那珠面,有仙人玉女,乘云跨鹤之相。玄宗便取一粒,赐与长皇孙,用红纱包裹,挂在颈上。这时当筵玄宗取长皇孙颈上明珠,与众夫人传观。果然奇彩四射,光照一室。玄宗立刻传命,去宝库又取一粒上清珠来,赐与芹姑。杨国忠见自己甥女配与广平王为妃子,又得赐上清珠,便与同在府中宴饮的大臣,齐来与皇上和韩国夫人道贺,又与广平王道贺。  玄宗见众人高兴,又见虢国夫人膝前依着一男一女;便也传旨,赐虢国夫人子裴徽,尚延光公主,女指配为让皇帝媳。

  虢国夫人见自己子女都得了富贵,便带了她子女二人离席谢恩。玄宗看虢国夫人,喜得花眉笑眼,平添妩媚,心中说不出的爱恋;只因碍着众人的耳目,只唤虢国夫人平身。这时秦国夫人,也携着一个儿子柳钧,一个夫弟柳潭,叔侄二人,一般地长得清秀。玄宗问他年纪,一般的十五岁。玄宗笑说道:“朕家的女儿,益发都给了你杨家吧!”又传旨,赐柳钧尚长清公主,赐柳澄尚和政公主。当时杨贵妃见母家的人,都和皇家结了婚姻,心中欢贵,便亲自斟酒,献与玄宗道:“臣妾进万岁喜酒一杯。”玄宗就贵妃手中饮了,又满斟一杯,与贵妃道:“妃子也喜。”

  接着,便有杨丞相领着众大臣,齐至筵前来劝酒。玄宗命取大觥来,说道:“朕今为诸大臣饮一大杯,愿诸大臣也喜。”一屋子大臣听了,轰雷也似一齐呼了一声万岁。

  各人陪饮一杯。玄宗此时颇有醉意,宫女扶上御辇,摆驾回宫。  时已夜午,丞相府中,歌停舞止;五家侍卫,分作五队,每队着一色衣这时韩国、虢国、秦国三夫人,各各用细乐吹送着,红灯照送着回府去。五家合队,五色相映,如百花之焕发。

  一路车马行去,遗钗堕舄,沿路可拾。独杨国忠与虢国夫人,连骑并辔,挥鞭笑谑;一路行去,略无羞耻。这时路旁军士万人,手执火炬,照耀如同白昼。如此连接着三五个月,十家府第中筵宴笙歌,十分热闹,才把这各头婚嫁大礼,料理清楚。  内中算是韩国夫人的女儿,福分最大;那长皇孙,便是将来的正位天子代宗皇帝,芹姑一般地也立为贵妃。此是后话。

  再说那日玄宗从广平王府中饮酒回宫,忽接安北都护使郭子仪奏章一道,内夹着诗笺一纸。那纸上绝好的簪花格字写着两首五言绝诗道:“沙场征戎客,苦寒若为眠;战袍经手做,知落阿随边?

  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于今已过也,重结后生缘!“原来这时郭子仪自领一军,驻扎在边地木刺山;玄示念边军苦寒,令后宫嫔娥制棉衣万套,赐与军士。有一姓赵的军士,从棉衣领中,得了这张诗笺;知是宫女写的,不敢隐瞒,便呈上主帅。郭子仪又把这诗笺封奏入朝。玄宗见了诗笺,心中却也好笑了;便怀着诗笺,踱进后宫来,命高力士去遍示六宫。

  又传着谕道:“谁作此诗,不必隐瞒,朕当成汝好事也。”传至兴庆宫中,有一宫女,跪下地来,自称万岁。高力士便把这个宫女带去朝见天子,玄宗看那宫女,果然也长得白净秀美。

  问她名姓,那宫女叩着头,回说:“魏紫云,父亲魏卓卿,原也是士人,自幼儿传授诗书,颇解文墨。”玄宗笑道:“汝诗中说后生缘,朕今偏与汝结今生缘!”

  便令将此宫女送至边关,与那得诗笺的军士成婚。又加恩升那军士为帐前少校。这军士名陈回光,后来帮助郭子仪,屡立战功,官拜卫尉卿。夫妻二人,十分恩爱,留在后世,传为佳话。

  如今再说安禄山离了京师,心中日夜想念杨贵妃;他和杨国忠在天子跟前一番争执,心中十分愤恨,誓欲报此仇怨,方可与杨贵妃亲近。他因玄宗皇帝恩情甚厚,原欲依杨贵妃的嘱咐,把这口气忍在心头,待皇上千秋万岁以后,再发作起来。

  无奈杨国忠因在皇帝跟前说安禄山必反,欲皇上信他的话,便步步逼着安禄山造反:凡是玄宗赐与安禄山的诏旨,和安禄山所上奏章,都被杨国忠扣住不发。一面打发他的门客何盈蹇昂,在京师安禄山的亲友前打听安禄山谋反的消息;又指使京兆尹李岘带领兵马,围困安郡王的府第;又捉去安禄山的好友李超、安岱、李方来、王岷,打入死牢里;买通了牢头禁子,把这几人活活地勒死。又打听得吉温是安禄山的死党,便亲自带领兵士,半夜时分,去围住吉温的屋子,把吉温捉至丞相府中,百般拷打,审问安禄山谋反的凭据。那吉温熬刑不过,晕死过几次,却不肯吐出一句话来,杨国忠便把吉温发配到合浦地方。

  从此京师地面,杨国忠的威权大震。

  这消息传到范阳安禄山耳中,如何忍得,便立即拜表入朝,诉杨国忠有二十条大罪。一面召集大兵二十万,发令何千年为范阳镇东路将军,崔乾佑为范阳镇西路将军,高秀岩为范阳镇南路将军,史思明为蕞阳镇北路将军;安禄山手下,原有三十二路人马,分三十二名将官统带;本是番人、汉人并用的。自从安禄山为节度使,推说是番汉并用,易起嫌疑,奏请一律改用番将。安禄山自己也是番人,如今同谋造反,自然听从号令。

  又用高尚、严庄为随军参谋,孙孝哲、高邈、张通儒为参军。

  在范阳西城外,高立将台;安禄山一身披挂,高坐将台。二十万人马,各路统兵官领带着,排成阵势,一队一队地在将台前走过。那一千名将官,全身甲胄,齐站在将台前参拜。高声唤道:“末将们参见大元帅!”安禄山看众军士操练已毕,便杀牛宰羊,在校场上摆起千余桌酒席来,赐将士们痛饮。在饮酒中间,便走出一队番姬来,打扮得花枝儿似地招展着,在筵前舞着唱道:“紫缰轻挽,双手把紫缰轻挽,骗上马,将盔缨低按。闪旗影云殷没,揣的动龙蛇一直地通霄汉。按奇门布下了九连环,觑定了这小中原在眼,消不得俺众路强蕃。这一员身材慓悍,那一员结束牢拴;这一员莽兀喇拳毛高鼻,那一员恶支沙雕目胡颜;这一员会急迸格邦弓开月满,那一员会滴溜扑碌的锤落星寒;这一员会咭叱克嚓的枪风闪铄,那一员会悉力飒刺的剑雨澎滩。端的是人如猛虎离涧,显英雄天可汗!”

  番姬唱到此处,那满场数十万兵士,齐声接唱道:“振军威扑通通鼓鸣,惊魂破胆;排阵势韵悠悠角声,人习马闲。抵多少雷轰电转,可正是海沸也那河翻;折末的铜做壁铁做垒,有什么攻不破攻不破也雄关!”

  唱完了词儿,接着一阵角声呜呜,鼓声通通,锣声堂堂,将台上砍下一个人头来,正中间竖起一面大纛旗,二十万人马,拔脚齐起,浩浩荡荡,杀奔灵武关来。

  就中再说那位范阳镇北路将官史思明,原是突厥种人;长成长颈驼背,深目斜鼻,生性狡猾。和安禄山自幼儿生同乡里,早禄山一日生,禄山称他为兄。通六番言语,亦为互市郎。欠了官钱,无力偿还,逃走,被契丹国的巡查兵捉住;见他容貌奇怪,要杀死他。史思明颇有急智,哄着巡查兵说道:“我是大唐朝使臣,谁敢杀我。你们快送我去见大可汗,便有大功;若杀唐天子使臣,汝国旦夕便有大祸。”  那契丹兵听了,果然十分害怕,便送他到契丹王前。史思明直立不拜,大声道:“天子使见小国君不拜,礼也。”契丹王疑是真使者,便收拾庐帐,安顿他住下;杀牛宰羊,好好地看待他。

  史思明打听得契丹国有一位大将,名琐高的,颇能用兵,中国常受他的兵祸;便思活捉琐高回中国去,将功赎罪。他心生一计,一日,见契丹王,说欲回天朝,可汗亦应当遣使报聘。  契丹王果然派一大臣,并番兵三百,备下牛羊礼物,欲随史思明去大唐朝见天子。史思明故意笑道:“此大臣无足与见天子者,唯琐高大名,久闻于中国,可与见天子。”那琐高在一旁听了,十分喜悦,便自请欲与史思明同去朝见唐国天子。

  这琐高是契丹王十分亲信的大臣,一刻也不能离开左右的;当时不许,无奈琐高再三自告奋勇,契丹王不得已,着他随史思明一同到唐朝去。一队人马,走到平卢关外;史思明又生一计,约定三百名番兵和琐高大将,在关下略候,自己匹马先闯进关去。

  见了平卢节度使,又打着诳道:“番兵数百,直逼关外,口称入朝,心实有变;请大将军设下埋伏,待小人去诱他进来,伏兵齐起,可杀尽番人也。”平卢节度使信了史思明的话,在府中伏下数千兵士;史思明去把琐高和三百番兵,一齐迎接进府来。堂中盛设筵席,琐高正要就席,忽然两廊伏兵齐起,史思明率武士二十人,奋勇当先,把琐高活活擒住,打入囚笼,送至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处。

  张节度甚爱史思明骁通多谋,便留在帐下,表奏入朝,官拜史思明为将军。后来屡立战功,加官为平卢军事。玄宗宣召进宫,赐坐,问:“年几何?”史思明答称:“四十岁矣。”  玄宗亲抚其背道:“汝贵在晚年,好自为之!”后又拜为大将军,任为北平太守。史思明自幼贫贱,欲娶妻子,无人肯嫁他。

  思明乡中有一豪富辛氏,膝下只生一女,长得甚是娇美四方大族,求亲的朝暮不绝,女均不愿嫁,独愿嫁史思明。辛氏父大怒,辛女啼哭不休,必欲嫁思明;史思明闻之,大喜,在市井中召集无赖数十人,深夜时打入辛家,劫女去,远至师州,为夫妇。入年,生男儿六人,日见富贵。他任北平太守时,夫妇二人,衣锦荣归;辛氏父母,都拜倒在门外迎接。此时范阳节度使安禄山造反,史思明大喜,说道:“此正大丈夫有为之时!”便统帅本部人马,去投入安禄山。安禄山拜他为北路将军,一齐杀奔灵武关来。

  当时张通儒为安禄山作成一大篇檄文,说受天子密诏,特举义师,讨国贼杨国忠,列举国忠大罪二十条;又说杨国忠并非贵妃弟兄,乃是逆臣张易之孽种。原来武则天女皇,当时最宠爱张易之;易之每次入宫,常留住宫中十余日,不放他回家。

  张易之当时在京师,虽一般也建造着高大府第;但因女皇帝耳目甚长,管束甚严,易之在府中,不许召幸姬妾。武则天为张易之在府中造一座望恩楼,楼高无梯。

  易之每回府,武则天便派人监视着,用山梯度易之上楼,楼上一切饮食供应,童男仆役俱全,待张易之一上楼,便立刻把楼梯撤去,把荆棘满堆楼下,令人不能走远。  四面又用禁兵守卫着,真是围得水泄不通。

  张易之母亲,见此情形,深怕张氏绝后,便拿银钱买通仆役,俟张易之在宫中的时候,选了一个绝色的女奴,扮着童男,送上楼去,藏在夹幕上;待张易之回府来,幽居在高楼上,心中正烦闷无聊,忽见此绝色女奴,便十分宠爱,日夜缱绻。

  谁知不多几日,张易之失势,家破人亡;这女奴在慌乱时候,逃出府来,投入杨家。  杨国忠父亲,纳为姬人;不久,便生杨国忠。

  所以安禄山把檄文腾榜郡县,说杨国忠是逆臣遗种,污辱贵妃门楣,誓欲杀此奸贼。

  飞马报到灵武城,那灵武太守,正是郭子仪;他秉一片忠心,兼管文武两职。  当时他一见探子,便吩咐把门儿掩起,悄悄地盘问,那探子便细细地报说。说安禄山驰缴各郡,欲清君侧;现在兵马,已直扣灵武关。郭子仪听了,不觉大惊失色;忙全身披挂,出至大堂,点齐人马,星夜出城,驰上关去,把守得如同铁桶。第二天,果然蕃兵大至;关外箭如飞蝗,关上石如雨下,两下里死力攻打了三天三夜。

  郭子仪也曾带领一千名校刀手,冲杀出关去;无奈那边安禄山的兵,愈来愈众,足有十万人马,把这小小关城,围困得水泄不通。郭子仪在关内身先士卒,竭力防守;安禄山督同军士,几次上关攻打,关上矢石齐下,终是不能得手。看看攻打了十天,安禄山便与史思明在帐中商议。史思明献议,此去西北路潼关,是入京师第一捷径,打听得把守潼关的,是一员老将,名哥舒翰。年已八十,虽说有万夫不当之勇,但因他生性刚强,部下十分怨恨;如今之计,王爷可统兵一半,前去攻打潼关,用计破了关隘,末将领兵五万,在灵武关遥为声势,使郭子仪不敢离关救应哥舒翰。

  一旦潼关打破,这灵武关也不攻自破了。安禄山听了,连说:“妙计,妙计!”

  当夜分兵五万,安禄山统领着,悄悄地离开了灵武关,杀奔潼关而来。

  那潼关守将哥舒翰,果然年老昏聩;每在关中无事,便饮酒消愁。每至酒醉,便拷打士兵,为醒酒之用。那兵士们人人怨恨,每日有逃生的;待安禄山一到,打听得关中兵士稀少。  又知道哥舒翰手下军心怨恨,便令张通儒写成劝降书,在半夜时分,把书信绑在箭头上,射进城去。那军士们见书信上写着,献了城关自有重赏,当下便各自暗地里商量献关之法。内有一个监军内侍,平素与哥舒翰极不相能;今见报仇的机会已到,当时进帐去见哥舒翰,探听主帅的口气。哥舒翰自知将寡兵少,不愿出战;这监军内侍,却竭力怂恿开关迎战。又说:“敌至不战,朝廷养我们将士何用?”

  今天也催逼,明天也催逼;哥舒翰被部下催逼不过,便开关迎敌去。谁知主帅才走出关门,只听得门里一声号炮响亮,那关中军士,倒过戈来,生擒了自己的主帅,献进安禄山营中。那安禄山竟不费一矢一卒之劳,安然得了潼关。当夜进了关城,犒赏士卒已毕,他心中念念不忘杨贵妃的恩情和杨国忠的仇恨;打听得此去西京,旦夕可至,便催动大小三军,连宵杀奔京师而来。

  这时玄宗皇帝,正与杨贵妃在御花园中小宴;酒到半酣,玄宗对贵妃说道:“妃子,朕与卿清游小饮,那些梨园旧曲,都不耐烦听它;朕记得那年与妃子在沉香亭上赏牡丹花,召学士李白草《清平调》三章,令李龟年度成新谱,其词甚佳,不知妃子还记得吗?”杨贵妃便奏称臣妾还记得。玄宗便吩咐内侍,取过玉笛来,亲自吹玉笛,贵妃娇声唱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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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四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六十四回安禄山惊破霓裳曲杨贵妃醉戏小黄门杨贵妃提着娇脆的声音唱道:“花繁浓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新装,谁似可怜飞燕?  娇懒名花国色,笑微微,常得君主看;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同依栏杆。

  “玄宗听毕,大喜,命左右献上玉杯,进葡萄酒。正嬉笑的时候,高力士头顶着冰盘,献上满盘红艳的荔枝;贵妃见了荔枝,不觉嫣然一笑。合殿宫娥,齐声娇呼万岁。玄宗又传谕:命小部乐队奏曲。小部,是梨园法部所置。共小儿女三十人,年皆在十五岁以下;当日所奏新曲,因未有曲名,玄宗便赐名《荔枝香》。杨贵妃这时酒醉腰软,便向万岁告辞;宫女捧着荔枝,退回后宫去。

  这里杨国忠见皇帝罢宴,便从袖中拿出边报来,奏明安禄山四路人马,打向中原来。玄宗看了,不觉大惊。说道:“这孩儿竟做出这等大逆来!此去范阳,逼近潼关;潼关有失,京师便不能保。如今事已危急,非朕亲去招降不可。”杨国忠站在一旁,满脸露着得意之色,冷冷地说道:“陛下当初不信臣言,至有今日之变。”  玄宗立刻传命,宣召太子进宫;又把几位亲信大臣,召进宫来。玄宗说明欲使皇太子监国,御驾亲征去。杨国忠听了,不觉大惊失色,忙向众大臣暗暗地递过眼色去;谁不是看着杨国忠的脸色说话的,当时众大臣一齐奏劝:“禄山小儿,谅也无什大力,陛下只须下诏与灵武太守郭子仪,潼关将军哥舒翰,命他二人并力杀贼,坚守关隘,必无大患。”那皇太子也奏说:“父亲年高,不宜劳苦。”高力士和杨国忠二人也竭力劝阻,玄宗才把心放下。当夜下诏,着郭子仪、哥舒翰二人,力守关隘,速平贼寇。但玄宗有事在心,回到后宫去,一连几天,酒也不饮,歌舞也消沉。

  杨贵妃陪侍在一旁,各有各的心事,自然也减少欢笑。顿时把热闹的唐宫,冷静下来。

  玄宗在宫中一连一个多月,不见边报,心头愈是焦急;又悄悄地去把皇太子宣召进宫来,商量欲御驾亲征,令太子留守京师。这消息传在杨贵妃耳中,便暗地里打发高力士出宫去,报与杨丞相知道。那杨国忠得了消息,便大起恐慌,立刻去把秦国、虢国、韩国三夫人,和两位哥哥请到府中来商议。大家齐声说:“皇太子若一朝掌大权,我姊妹弟兄,便死无葬身之地矣!”姊妹们商量了半天,也商量不出一个主意来。还是韩国夫人说道:“俺们进宫求贵妃去。”于是姊妹三人,乘坐着车马,一清早赶进宫去;打听得万岁爷正坐在早朝,贵妃一人在宫中。她姊妹三人,便去见了贵妃,一字儿跪倒在娘娘跟前说道:“皇太子若一旦握了国家大权,莫说俺姊妹弟兄,从此休矣;便是娘娘,也有许多不便之处。还求娘娘看在俺姊妹们份上,在万岁前劝谏,不可使太子监国;保住俺姊妹们的性命,也便是保住娘娘的恩宠。”韩国夫人说着,哭着,拜着。  正慌张的时候,忽宫女一叠连声报进来说:“万岁爷退朝回宫,娘娘快接驾去!”

  韩国夫人听了,急忙抢步到院子里,在地上抓了一块泥土在手中,回转身来,把泥土向贵妃嘴里一送;贵妃也会意,口中衔着泥土,急急走出宫去。那玄宗正从甬道上走来,见了妃子,正要上去搀扶;忽见妃子走到跟前,噗地跪倒在地,把那块泥土吐出,哀声奏道:“臣妾杨玉环冒死上奏:万岁年事已高,不宜轻冒锋镝;禄山小儿,不足为患。

  如陛下为策万全之计,可使太子监军,陛下万不可舍去臣妾辈远离京师!“说着,不觉落下泪来。玄宗伸手把贵妃扶起,看她满面泪光,珠唇上满涂泥土,云鬟不整,娇喘欲绝;心中大是不忍,忙把袍袖替她拭去嘴边泥土。揽住了贵妃玉臂,并肩儿走进宫去。三位夫人见了万岁,也齐齐地低头跪倒。宫女们上去,忙服侍贵妃重整云鬟,重匀粉靥。玄宗皇帝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直待贵妃梳洗完毕,换上一件鲜艳的衣服,皇帝便吩咐摆上筵席,韩国、虢国、秦国三夫人,在一旁侍宴。

  酒过三巡,玄宗看众人淡淡的神情;看虢国夫人时,蛾眉双锁,粉颈低垂,尤觉得可怜的模样,玄宗便微微叹道:”朕每日在深宫伴着美人,饮酒寻乐,何等自在?

  莫说美人们舍不得朕,叫朕也如何舍得美人。方才早朝时候,满朝文武,也齐劝朕不宜劳苦;如今朕细细想来,实实也是舍不下美人。大家放心吧,朕意已决,不去亲征了。夫人切莫愁苦坏了身子,快饮了这一杯欢喜酒儿!“玄宗说着便举起玉杯,劝贵妃和三位夫人满饮了一杯。

  三位夫人便告辞出宫来,把天子不去亲征的话,对杨国忠说了。杨国忠当下便去和常侍璆琳商议,二人直商议了一夜,便得了主意。第二天,国忠便把一家细软珍宝,装了二十辆柴车,又使府中姬妾子女,面上涂着泥炭,扮作赶车的模样,分坐在柴车上。又派一队家将,个个身藏利器,扎缚成乡村男子,一般押着柴车,偷偷地运出了西城,向剑南大道奔去。又悄悄地去通知韩国、虢国、秦国三夫人,和诸位杨氏王府中,各各如法炮制。车底装着珍宝,车面上堆着柴草,混出了京师,先在剑南郡中住下守候。只因当时杨国忠兼拜剑南节度使,那梁州、益州一带,都有杨丞相置下的田地产业;那剑南的大小地方官,谁不是杨丞相的心腹,见有丞相的姬妾到来,便竭力招呼看护。此时独有那虢国夫人,因与阿兄情重,不肯离开京城;杨国忠索兴把她搬进府来,兄妹二人,一屋子住着。

  杨国忠又把璆琳假造的边报,藏在怀中,走进宫去;打听得万岁爷和贵妃在长生殿中游玩,便一路向长生殿走来;见万岁正和杨娘娘在棋亭上对局,国忠上去朝见过,起来屏息静气地站在一旁看着。玄宗和杨贵妃争一个犄角儿,看看贵妃快要输了。两个纤指,夹着一粒棋子,看她双眉微蹙,正在苦思的时候,玄宗便把袍袖儿在棋盘上一拂,满盘棋子搅乱了。推着棋盘起身来,笑着说道:“是朕输了,罚朕为妃子戴花如何?”说着,早有一个宫女,献上金盆,盆中一朵牡丹花,十分浓艳。玄宗伸手去取过花朵儿来,向贵妃招手儿;贵妃一笑,走近天子怀里,低着粉颈。玄宗把花儿替贵妃插在宝髻上,贵妃跪下去谢过恩,玄宗搀住贵妃的纤手,并肩儿走下亭子来;杨国忠默默地跟在身后,玄宗在草地上闲步着。忽然停步,回过脖子来问道:“丞相可得有边报?”杨国忠趁机上去拜贺,口称万岁。接着把那封假边报献了上去。玄宗接在手中看时,说:“灵武、潼关两路兵马,大获全胜;安禄山兵败逃遁,不知去向。现由郭子仪统领十万大兵,出关追擒。”玄宗看了,不觉掀髯大笑,口称:“好快人意也!朕因边事,郁闷多日;今得捷报,当与诸大臣作长日痛饮。”说着,传谕文武百官,在兴庆宫作庆功筵宴。一时兴庆宫中,笙歌饮宴,十分热闹;文武百官,俱在外殿领宴,天子和诸宫妃嫔,在内殿欢宴。当时只有虢国夫人陪宴,玄宗问:“秦国、韩国二夫人何以不见?”

  虢国夫人代奏说:“有小病,不能进宫领宴。”玄宗见有虢国夫人在座,便也十分快乐。当下传小部乐队,在筵前更舞迭奏。

  玄宗酒饮到半酣,便亲自打羯鼓,殿下齐呼万岁。玄宗笑道:“久不观霓裳舞,聆羽衣曲,今日国家有大喜,不可不观此妙舞,聆此妙曲。”当下高力士便传天子意旨去,有大部乐队,引着全班梨园子弟,进宫来参拜过天子,就当筵歌舞起来。

  玄宗看了,倍觉有兴,只开着笑口,连声称妙。杨贵妃见万岁如此有兴,便奏道:“臣妾也有俚歌助兴。”玄宗见妃子献歌,便越觉欢喜;忙命取玉笛来,玄宗亲自吹着。这时殿上下寂静无声,只听得杨贵妃提着娇脆的喉咙唱道:携天乐花丛斗拈,拂霓裳露沾;回隔断红尘荏苒,直写出瑶台清艳。纵吹弹舌尖,玉纤韵添;惊不醒人间梦魇,停不住天宫漏签。一枕游仙,曲终闻盐,付知音重翻检。“一曲唱罢,殿上下齐呼:“吾皇万岁!娘娘千岁!”玄宗连说:“看酒。待朕亲劝妃子一杯。”高力士上去斟了酒,贵妃满满地饮了一杯;接着虢国夫人也上去敬了一杯,杨国忠也上去进了一杯。杨贵妃酒饮多了,便觉粉腮红晕,星眼朦胧起来;玄宗见了,万分怜惜。说:“妃子醉了,宫娥们快扶娘娘上凤辇回宫睡去。”

  贵妃谢过恩,上去扶住永清、念奴肩头,辞了万岁,上车回宫去。李龟年上来奏称:“有《贵妃醉酒曲》,献与万岁。”玄宗听说大喜,便道:“快唱来朕听!”李龟年便打鼓板,乐工吹着笙箫,谢阿蛮作沉醉舞。那小部乐队,齐声唱道:“态恹恹轻云软四肢,影蒙蒙空花乱双眼,娇怯怯柳腰肤难起,困沉沉强抬娇腕,软设设金莲倒退,乱松松香肩亸云鬟,美甘甘思寻凤枕,步迟迟倩宫娥搀入绣帏间。”

  玄宗正听歌出神时候,忽听得外面景阳钟鼓齐鸣,把殿上下文武大臣,吓得脸色齐变,大家面面相觑。玄宗正手中擎着玉杯,不觉手指一松,哐啷啷一声,玉杯打碎在地;接着一个宫门常侍,急匆匆闯上殿来,伏身在地。气喘吁吁奏道:“万岁爷不好了!方才边报到来,安禄山起兵造反,杀过潼关,不日就到长安了!”玄宗“啊”地喊了一声,急得双目圆睁,身子直立起来。口中连连说道:“有这等事!

  有这等事!”杨国忠见事已败露,忙跪倒在地,不住地叩头;满殿的大臣,一齐跪倒。玄宗看了,跺脚道:“这不是讲礼节的时候,诸大臣快想一条免祸之计!”玄宗说了这一句话,满殿一百多官员,都目瞪口呆,想不出一个主意来:大家都鸦鹊无声地站着。玄宗看了,不觉大怒说道:“平日高官厚禄,养着尔等,谁知临时一无用处!”

  高力士却战战兢兢地上来,跪奏道:“如今贼势逼迫,京师震惊;万岁爷玉体为重,宜出狩万全之地,再图善后之道。”接着杨国忠也跪奏说:“愚臣之意,也以暂避贼锋为是。”  玄宗低头思索了一会,叹道:“事到如此,也是无法;只不知迁避何处为宜?”

  杨国忠不假思索,立即奏道:“蜀中现有行宫,此去蜀中,离贼氛甚远;陛下幸蜀,可保万安。”玄宗说道:“事起仓促,量蜀便了。”满殿的大臣,齐齐答应一声:“领旨!”和潮水一般地退出宫去。玄宗又回头对高力士道:“快传谕出去,速备车马。传旨右龙武将军陈元礼,统领御林军士三千,护驾前行。”高力士应了一声领旨,急急出宫传旨去。这时众夫人和各妃嫔,俱已惊散;独有杨国忠,随侍在一旁。奏道:“当日臣曾三次启奏,禄山必返;陛下不听,今日果应臣言。”玄宗把袍袖一摔,说道:“事到如今,还说它作甚!丞相快回府去收拾细软,安顿家小,与朕同行;朕亦欲回宫休息片刻,且待明早五鼓,再议大事。”杨国忠当即告辞出宫。

  玄宗也回后宫去,永清、念奴出来接驾。玄宗问道:“娘娘可曾安寝?”念奴奏道:“娘娘已睡熟了。万岁爷有何吩咐?待婢子去唤娘娘起来。”玄宗忙摇着手道:“不要惊她,待朕自己看去。”说着,便放轻了脚步,走进了寝宫去。宫女们上去揭起罗帐,只见杨贵妃斜依绣枕,双眼矇眬,正好睡呢。

  玄宗反背着两手,走近床前去,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忙吩咐宫女嗾下罗帐。说:“怕妃子睡里吹了风。”说着,又退出房来,有小黄门跟随着。玄宗走在廊下,见天上月色甚明,仰面对天叹了一口气,低低地说道:“天哪!寡人不幸遭此播迁,眼见得累她玉貌花容,驱驰道路,好不痛心也?”说着,高力士进宫来,回说已传旨出去,车马军士,均已备齐。  玄宗也不说话,只低着头,向宫门外走去。看看离了长生殿,来到花萼相辉楼,回头命高力士快请诸王来。原来这花萼相辉楼,在兴庆宫的西南墙外;玄宗平日与诸弟兄十分友爱,每日朝罢,便至花萼相辉楼,与诸兄弟相见;有时带着杨贵妃,与诸王杂坐,饮酒笑乐。如今玄宗想起明日播迁,弟兄便要分散,便乘着月色,来到这个花萼相辉楼,与诸兄弟再图一见。  诸王奉召,便齐集楼头。玄宗登楼一望,四顾凄然,便命取玉环来。这玉环,是睿宗皇帝遗传下来的琵琶;当时皇太子也随侍在一旁,玄宗命太子拨着琵琶,自己唱道:“稳稳的宫廷宴安,扰扰的边廷造反,咚咚的鼙鼓喧,腾腾的烽火烟。滴溜扑碌臣民儿逃散,黑漫漫乾坤覆翻,惨磕磕社稷摧残,惨磕磕社稷摧残!当不得萧萧飒飒西风送晚,黯黯的一轮落日冷长安!”

  玄宗唱毕,四座静悄悄的,黯然魂销;案上有现成笔砚,玄宗上去,提笔写着:“皇太子与诸王留守京师。”几字,交与太子,匆匆下楼回去。

  这时六宫的妃嫔,都已知道万岁明天要幸蜀,顿时恐慌起来;最是那班宫女,各各收拾细软预备,随驾逃难。那永清和念奴二宫女,也打听得消息明白;见贵妃睡兴正浓,便各各回到私室去收拾衣饰。贵妃从梦中醒来,只觉舌上苦涩;便娇声唤着永清,这时廊下,却有一个小黄门守候着。听娘娘在里面叫唤,永清、念奴出屋子去的时候,也曾嘱托这小黄门,留心娘娘醒来声唤。这时他看左右无人,便应声进屋子去。见贵妃袒露着酥胸,矇眬着睡眼,倚着绣枕儿卧着。珠唇微微动着,含糊说道:“汤来!”那玉几上原燉着醒酒汤儿,小黄门去倒了一杯擎在手中,走至床前,口称:“娘娘用汤。”连唤了几声,那贵妃一侧着粉脖子,又沉沉睡去了。

  小黄门却不敢离开,只是静静地站着;见贵妃在睡梦中,一侧身儿,把那绣被儿推在半边,露出那半弯玉臂,一钩罗袜来。她酥胸一起一落,十分急迫;粉靥上两朵红云,尚未退尽,鼻管中吐出一阵阵香息,还夹着酒味。一会儿贵妃又微微睁开眼来,见有人擎着杯儿,候在床前。贵妃把玉臂儿一伸,珠唇一噘,意思是要饮醒酒汤儿。小黄门看看贵妃,依旧把双眼紧紧地闭着,也不见她把身儿坐起来;嘴里只是低低地唤着:“拿汤来!”小黄门便大着胆上去,把娘娘的粉颈儿扶起,把杯儿送在娘娘的珠唇边;那贵妃从小黄门手中饮着醒酒汤儿,她慢慢地把睡眼微启,才认出那送汤的,并不是宫婢,却是一个小黄门。再看那小黄门,眉目长得十分俊秀,年纪望去也有十六七岁了;又见自己把粉颈儿依在小黄门的臂上,不禁噗哧一笑,伸手把小黄门的臂儿推开。那小黄门忙低着头,离开绣榻;正要退出屋子去,忽听娘娘又低声唤着:“来!”小黄门回过脸去,只见那妃子拥着被儿,在床上坐着含笑招着手儿。

  小黄门才走到床前,只见贵妃霍地把绣被揭去,露出一身娇艳的衬衣来;小黄门忙低下头去,跪倒在床前。猛地娘娘把一双洁白的纤足,送在小黄门怀里;小黄门急把袍幅儿遮掩着,杨贵妃只是喜孜孜地笑。忽而把一只脚儿搁在小黄门的肩上,忽而又搁在他膝上。小黄门一眼见床栏上挂着一双罗袜,四周绣着云凤;小黄门取过罗袜来,替贵妃套在脚上。一眼见那袜底上,还绣着“臣李林甫敬献”的一行小字。小黄门又替娘娘套上睡鞋。杨贵妃一手搭在小黄门肩头,站下地来;只觉得眼眩头昏,一个立脚不定,便软软坐在小黄门怀中。小黄门看娘娘只穿着单绸衫儿,虽说天气和暖,但时已二鼓,夜气甚凉;一眼见那衣架上挂着一件绣衫,小黄门去拿来给贵妃披在肩上。那贵妃披着绣衫,便在榻前舞起来。只见她一搦腰儿,弯得好似弓背儿;那粉腮几乎贴着地面,却侧过脸儿来,水盈盈的两道目光,看着那小黄门笑着。小黄门怕妃子倾跌,便上去跪着一膝,扶住贵妃的腰肢。贵妃趁势在小黄门膝盖上一坐,又伸手把小黄门头上戴的冠儿,捧下来,套在自己云髻上。只见她一抹帽沿,压住了眉心,却愈添妩媚。杨贵妃两道眼光,注定在小黄门脸上,半晌半晌;贵妃忍不住了,把两手捧住小黄门脸儿,不停地揉搓着,又贴近脸去,鼻尖和鼻尖接着;一双星眸,不住地在小黄门眉眼间乱转。噗的一声,杨贵妃在小黄门嘴上接了一个吻;慌得那小黄门只爬在地上,不住地叩头,一边把双手摇着。那贵妃忽然恼怒起来,看她柳眉微蹙,星眼圆睁,啪的一声,一掌打在小黄门脸儿上;接着又是啪啪十几下,十分清脆的声音,打在小黄门两面腮儿上。那小黄门只抬高脸儿,动也不敢动;看那腮儿愈觉红润起来。忽见贵妃又露着笑容,捧过小黄门的脸儿来,不住地闻着香,又把粉腮儿贴着小黄门的脸儿。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忽听得一声叱咤,贵妃吃了一惊,把手松了。那小黄门一溜烟似地从永清、念奴二人肋下冲出去,逃得无影无踪。那永清、念奴,走进房来,不曾看得清楚,认做是小黄门欺负了娘娘,所以叱咤着。杨贵妃这时酒也渐渐地醒了,想起调戏小太监的事,脸上觉得没有意思,便装做倦态,命永清、念奴伺候上床安睡。

  正朦胧的时候,忽听得宫门口云板不住点当当地敲着;杨贵妃顿时从梦中惊醒过来,可怜吓得她玉容失色,娇躯打战。

  口口声声说:“怎不见万岁爷到来!”接着,听得宫门外一片号哭的声音,杨贵妃也不由地搂住永清、念奴二人,扑簌簌落下眼泪来。正慌张的时候,只见玄宗皇帝,一面摇着手,走进屋子来,口中连说:“莫惊坏了妃子!莫惊坏了妃子!”

  贵妃也从床上直跳下地来,倒在玄宗怀里,口中不住地喊:“万岁救我!”玄宗一边吩咐永清、念奴,快替妃子穿戴起来。一边拉住贵妃的手,柔声下气地说道:“原来安禄山起兵造反,如今已杀过潼关,向长安打来;朕当即与杨丞相及诸王的皇太子商议,直商议了三个更次,众人意思,都劝朕向蜀中迁避。朕已下诏,令太子监国,陈元礼保驾;只因妃子酒醉未醒,不忍惊爱卿的好梦,特令俟明早五更鼓启程。谁知那贼兵来得好快,方才驿马报进宫来,说安禄山人马,离京师只一百里地;朕没奈何,便传旨令各宫打动云板,叫他们快随朕出宫逃生去。可怜妃子平日住在深宫,娇生惯养,如何经得这蜀道艰难!但如今也说不得了,拼着朕天子之力,保护妃子一人。妃子切莫愁苦,放心随朕出宫去吧!”这时杨贵妃已穿戴舒齐,那宫门口打着云板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的,贵妃禁不住索索乱抖,玄宗亲自扶着她出宫来。一到宫门外看时,只见那班妃嫔宫娥,愁容泪眼,衣履零乱,黑压压地坐了一地,东一声娇啼,西一阵惨号。

  玄宗皇帝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自己和贵妃坐了一辆御苑中的黄盖车,一队御林军士,在车儿四周拥护着;那高力士在半夜里去打开车店的门雇车,谁知京师地方的百姓,家家逃难,一时都把车马雇完了。那高力士张罗了半天,整个京师地方的车店都搜查遍了,只雇得十二辆敝敞车。车上略略盖些声席,捡一辆略结实些的,先请虢国夫人抱着儿子坐了。其余十一辆,赶进宫来;各宫妃嫔坐了七辆,只剩下四辆车儿,那宫女们人人要命,见有空车儿,一拥上前,攀辕附撤,你争我夺;有扯破衣裙的,有拉散发髻的,顿时又起了片惨号声。那时皇帝传下令来,喊一声启驾,顿时车马齐动;看看还有一大群宫女,未曾找得车儿坐,便是坐在车上的,也是二三十人挤着一辆车。

  那车轮子辗动着,两旁还有宫女伸着粉也似的臂膀,攀住车辕儿,不肯放的。

  可怜这班女孩,能有多大的气力,只听得一声声惨叫,一个个娇躯,辗死在车轮子下面;连那车轮轴子,也染着一片腥红的鲜血。此外还有许多妃嫔宫女,坐不着车儿的,只是互相搀扶着,啼啼哭哭,跟着一大队车马走去。个个走得娇喘细细,珠泪纷纷。后面三千御林军士,押着队;有几个脚小的宫女,实在赶不上前队,落在后面,只见红粉朱颜,与金戈铁马混乱走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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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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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六十五回长生殿梅妃受辱马嵬驿国忠丧生月移梅影,万籁无声;这时翠华东阁上,独倚着一个梅妃。

  可怜她远隔宫闱,如今大祸临头,六宫妃嫔,走得一个也不留,梅妃却好似睡在鼓中。长门静寂,无事早眠。她乘着绝世聪明,绝世姿容,贬入冷宫,年年岁岁,度此无聊的朝暮,叫她如何能入睡。在这月明人静时,她兀自倚遍栏杆,对月长吁,望影自怜;忽听得远远地起了一片喧扰,接着火光烛天,起自南内。

  梅妃不禁一声长叹,自言自语道:“你看那班妖姬,彻夜笙歌,只图自身的宠爱,也不知体惜万岁爷的精神。”原来唐宫中往往深夜歌舞着,又在御苑夜游,高烧庭燎,照彻霄汉;梅妃在冷宫东阁上,时时望见。有时一派歌,传到枕上;由不得梅妃落下几缕伤心泪来,把枕函儿也湿透了。如今合宫妃嫔,随着车驾,连夜逃出京去,起了一阵纷扰;在梅妃听了,还是误认做深宫歌舞。  直到次日清晨,那服侍梅妃的一个老宫女,慌慌张张地奔上阁来,口中连声嚷道:“不不不好了!”梅妃忙问:“何事?”那老宫女说道:“只因安禄山造反,杀进潼关,直逼京师;万岁爷已于昨夜率领六宫妃嫔,由右龙武将军陈元礼,带领三千御林军士保驾,迁幸西蜀去了。如今偌大一座宫殿,花鸟寂寞,宫娥大半逃亡;只留下奴婢和娘娘二人,一旦贼至,如何是好!”梅妃听了,只喊得一声:“万岁爷!”珠泪双抛,一合眼晕倒在地。宫女上去搂住梅妃的身躯,哭着嚷着,半晌,才见妃子双目转动,哇的一声哭出来。嘴里只嚷着:“我的爷爷!我的妈妈!我的万岁!”那宫女劝说道:“娘娘快打主意,这不是哭的时候,俺们也须逃性命为是。”

  梅妃摇着头道:“想我这薄命人,父母远在海南,入得宫来,承万岁爷百般宠爱,满望恩情到头,不料来了这不要脸的杨玉环淫婢,他媳妇儿勾搭上了公公,生生地离间了俺和万岁的恩爱。如今身入长门,早已没有生人趣味,又遭离乱,还要贪什么残生,还不如早早寻个自尽,保住了俺清白身子,死去也有面目见俺父母。”梅妃一边说着,淌眼抹泪的,十分凄凉,又连连催着宫女:“快逃生去吧!”宫女哭着,说道:“万岁爷忍心抛得娘娘,奴婢却不忍心抛得娘娘去。奴婢这大年纪,死也死得了;况且生成薄命,空守冷宫一世,便是逃得性命出去,还是贪图什么来!

  着娘娘看待奴婢恩宠深厚,奴婢今日便拼一死守着娘娘!“正说着,忽听得风送来一阵喧嚷,接着一阵号哭;梅妃吓得珠唇失色,一把拉住那宫女的手,颤声说道:”敢是贼人到也!“接着,她霍地推开了宫女,转身飞也似地向楼窗口扑去。看她一耸身,正要跳下阁去,却被宫女抢上来,紧紧地把她的纤腰儿抱住,嘴里劝着说道:“娘娘且免烦恼,蝼蚁尚且贪生,娘娘秉着绝世容颜,还当珍重。若一旦轻了生,万岁爷有一旦回心转意,那时想念娘娘,何以为情?”几句话说得梅妃珠泪和潮水一般地直涌出来。两人对搂着,对哭着,听那外面哭喊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十分凄惨。  忽然那宫女心生一计,对梅妃说道:“奴婢有一舅家,在京师南城门外;此处打从兴庆宫南便门出去,甚是近便。娘娘快随奴婢逃出宫去,暂到舅家躲避几时,再找万岁爷去。”梅妃只是摇着手说道:“万岁爷忍心抛下我在此遭难,我也只拼此残生结果在贼人手中,决不再想逃避的了。姐姐既有舅家在此,正当快去。”说着,又连连推着宫女下楼去。宫女却站住身躯,动也不动,口中只说:“奴婢只守着娘娘,活也同活,死也同死!”梅妃见宫女如此忠心,倒不觉感动了,忙说:“既承姐姐一番好意,俺便和姐姐一同逃生去。”宫女听了,才欢喜起来;急急去收拾了一些细软,打成一小包挟着,一手扶住梅娘娘,走下东阁去。听东北角上哭声震地,由不得两人两条腿儿索索地抖动。宫女把手指着西南角上一条小径,说道:“俺们打此路奔去,花萼相辉楼一带,都是幽僻地方;绕过长生殿西角,出了南便门,便没事了。”说着,她主婢二人,向花径疾忙行去;一路上亭台冷落,池馆萧条,梅妃又无心去凭吊。宫女扶着她,弯弯曲曲,经过十数重门墙,却见不到一个人影;看看走到花萼楼下,只见那窗户洞开,帘幕随风飘荡着。

  楼下一片草地,一头花鹿,伸长了颈子。慌慌张张左顾右盼地走去。宫女搀住梅妃,走过九曲湖桥,迎面一座穹门;走出门去,便是长生殿西角。只见一幅轻纱,委弃尘埃,望去甚是艳腻。宫女指着那轻纱道:“这是杨娘娘的浴纱,如何抛弃在此?”

  正说时,忽见西墙角下,跳出一群强人来;各各手执雪亮的钢刀,饿虎扑羊似的,向她主婢两人奔来。那宫女忙擎着衣袖,遮住梅妃的粉脸,急急转身逃时,如何逃得脱身,早被四五个强人,上来捉住臂儿,动不得了。一个大汉,伸手向梅妃的粉腮儿上摸着,梅妃早吓得晕绝过去。那宫女嚷着道:“这是一位娘娘,万岁最宠爱的,你们须污辱她不得!”接着骂了几声贼人。那强人怒起,拾起地上那幅轻纱,活活地把那宫女勒死在东殿角上。只因这宫女说了一声娘娘,众贼汉把梅妃认做是杨贵妃。大家都说,俺们在边关时,常听得说杨贵妃长得一身好白嫩肌肤;如今果然不差,快送她到温泉洗浴去。脱干净了她身上的衣裙,让俺弟兄们也赏识赏识;究竟是怎么一个宝物儿,害得老昏君如此为她颠倒。说着,众人不觉大笑。内中一个大汉,上去把梅妃的身躯,好似抱婴儿的,轻轻一抱,掮在肩头,大脚步向华清宫走去,后面一群贼汉跟随着。这贼汉原是安禄山的急先锋,他们打进宫来,好似虎入平阳,四处吃人。当时各处宫殿中,原也留下逃不尽的宫女、太监,抛下拿不尽的金银财帛;这班贼兵,见金银便抢,见太监便杀,见宫女便奸污。把锦绣似的三宫六院,搅得山崩海啸,鬼哭神嚎。  只见那阶头屋角,抛弃了许多红衫绿袄;水面树下,浮荡着无数女体男尸。如今这一小股强人,遭到这千娇百媚的梅妃,如何肯干休。可怜这梅妃晕绝过去,醒来见自己身躯被贼人掮在肩头走着,她便倔强啼哭,那贼人一路捏弄笑谑着;看看到了华清池边,那贼人擎刀威逼着梅妃,要她脱去衣裙,下池洗浴去。梅妃如何肯依,贼人见梅妃哭骂着,抵死不肯脱衣;便恼怒起来,亲自上去,要剥梅妃的衣服。  吓得梅妃惨声呼号着,又求着说:“大王饶命,待妾身自己脱衣。”那贼人信以为真,便也放了手,梅妃趁势,一转身惊鸿一瞥,逃进锦屏去,把那门环儿反扣住了,贼人急切打不进门来。梅妃见前面一座院落,种着梅树数十株;心想这是我归命之所,听那贼人,把门打得应天价响,梅妃急解下白罗带,向梅树下上吊去。只听山崩似的一声响亮,那一带锦屏门,已被贼人打倒;赶先一个贼人,追出院子来,梅妃欲转身逃时,腿已软了,一跤倒在苍苔上。

  那贼人赶上前来,手起刀落;可怜梅妃胁下,已深深被砍了一刀,顿时一声惨号,两眼一翻,死去了。

  第二天,安禄山摆驾进城,自然有一班不要脸的官员出城去迎接,递上手本,口称万岁。一群文武簇拥着安禄山进宫来,在长生殿上坐朝。众文武参拜毕,便有手下军士,一批一批把捉住的官眷太监,和不愿投降的文武官员乐工人等献上殿去。  安禄山一一审问过了,该留的留,该杀的杀;分发已毕,便在长生殿上,大开筵宴,赐众文武在华清池洗浴。安禄山自己在龙泉中沐浴,孙孝哲的母亲,在凤池中沐浴;两人一边洗浴,一边调笑着。安禄山忽然记得梅妃,忙命人到冷宫去宣召,早已不知下落。这一晚,安禄山选了十个绝色的宫女,便在杨贵妃寝宫中睡宿;又传命把韩国、虢国、秦国三夫人府第,杨国忠和杨家诸王府第,放一把火烧着。可怜杰阁崇楼,化为焦土;十六座府第,直烧了七天七夜。安禄山在宫中搜刮了许多金银财帛,用大车五百辆装载着,迁都到洛阳地方去。安禄山从前随侍玄宗在宫中游宴的时候,见李太白做诗,乐工奏乐,甚是有味;待玄宗迁避,乐工大半星散,便是一班学士文人,也吓得深山中逃避。安禄山便便谕,搜寻乐工和文人;众军人向各处深山荒僻守方去捉捕,在十日里面,捕捉得旧日乐工和梨园子弟数百人。安禄山便在凝碧池头,大开筵宴;把宫中搜刮来的金银珍宝,在殿上四周陈列起来。

  酒至半酣,传谕乐工奏乐。

  玄宗时候,原养有舞马四百头;天子避难出宫,那舞马也逃散在人间。安禄山进京,在百姓家中,搜捉得数十头。这时乐声一动,好舞马便奋鬣鼓尾,纵横跳跃起来。众乐工听了旧时的乐声,又见那舞马被军士鞭打着舞着,不觉想起了旧主。  伤心起来,大家相看着淌下眼泪来。那音乐也弹不成调,舞马一时乱舞起来。安禄山大怒,命军士手执大刀,在乐工身后督看着;稍有疏忽,便用刀尖在肩背上刮刺。

  有一乐工名唤雷海青的,一时耐不住悲愤,便把手中琵琶,向阶石上一摔,打得粉碎。  他噗的向西跪倒,放声大哭,口中嚷:“万岁爷!”安禄山看了,愈是怒不可当,立喝令军士,把雷海青揪去,绑在戏马殿柱上,把他手脚砍去,再把他的心肝挖出来。雷海青到死还是骂不绝口的。那时有一位诗人,名王维的,也被军士捉去,监禁在菩提寺中;闻得雷海青惨死的情形,便作一首诗道:“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

  秋槐落叶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如今再说杨贵妃与杨国忠,未出京以前遇见神鬼的事,早已预伏今日的大变。

  这时贵妃在长生殿中昼寝,醒来,见帘外有云气濛濛,罩住屋子;便令宫人走出屋子去察看,忽见一头白凤,口衔天书,从空中飞下院子来,站在庭心里。宫女十分诧怪,忙去报与贵妃知道。贵妃亲自走到庭心去,命永清、念奴,设下香案拜着,把天书接来,那白凤一伸翅,向天空飞去了。看那天书上写道:“敕谪仙子杨氏,尔居玉阙之时,常多傲慢;谪居尘寰之后,转复骄矜。以声色惑人君,以宠爱庇族属;内则韩虢蠹政,外则国忠兼权。殊无知过之心,显有乱时之迹。比当限满,合议复归;其如罪更愈深,法不可贷,专兹告示,且与沉沦。宜令死于人世。

  贵妃读毕,心中老大一个不乐;嘱令宫女守着秘密,莫说与万岁知道。把那天书收藏在玉匣中,隔着三天,打开玉匣看时,已不知去向了。不多几天,那杨国忠宅门外,忽然来了一个中年妇人,指名要拜见丞相。那看守宅门的家院,如何肯替她通报,吆着鞭子赶着打她。那妇人大叫起来,说:“我有紧要机密大事,须面见丞相,尔等何得无礼?若不放我进去见丞相,我即刻能令宅中发火,把丞相府第烧个干净。那时尔等才知我的厉害呢!”那门公听她说出这个话来,便慌慌张张地进去,报与丞相知道。杨国忠听了,也很是诧异,便命召那妇人进见。那妇人见了杨国忠,便正颜厉色地说道:“公身为相国,何不知否泰之道?公位极人臣,又联国戚,名动区宇,亦已久唉。奢佚不节,德义不修,壅塞贤路,谄媚君上;年深月久,略不效法前朝房、杜之踪迹,以社稷为念。贤愚不别,但纳贿于门者爵而禄之;才德之士,伏于林泉,不一顾录。以恩付兵柄,以爱使民牧。噫,欲社稷安而保家族,必不可也!”国忠大怒,便喝问:“妖妇何来?何得触犯丞相?何不畏死耶?”  妇人听了,却仰天哈哈大笑道:“公自不知有死罪,奈何反以我为死罪!”国忠奴极,喝令左右:“斩下这妖妇的头来!”  一转顾间,这妇人忽随地而灭。众人见了,一齐惊惶起来。一转眼,那妇人又笑吟吟地站在面前。国忠喝问:“是何妖妇,胆敢戏弄丞相?”那妇人长叹一声,说道:“我实惜高祖、太宗之社稷,将被一匹夫倾覆;公不解为宰相,虽处辅佐之位,无辅佐之功。公一死小事耳,可痛者,国自此弱,几不保其宗庙,乱将至矣!”  她说完了话,大笑着,出门而去。如今果然闹得京师亡破,皇室播迁。

  那玄宗带着众宫眷,西出长安,一路风餐露宿,关山跋涉。

  将军陈元礼,统领三千御林军,一路保护着圣驾,在前面逢山开路,遇水填桥。

  忽而在前面领路,忽而在后面押队,兵士们奔波得十分辛苦;到晚来,还要在行宫四周宿卫,通宵不得睡眠。那军士们心中,已是万分怨恨。那时因长途跋涉,后面输送粮食,十分困难;只留下一二担白米,专供应皇上御膳用的。  便是那文武大臣,都吃着糙米饭,军士们吃的更是粗黑的麦粉,每人还不得吃饱。原是每人领一升麦粉的,这一日到了益州驿,军士们在驿店中打尖,上面发下麦粉来,每人只有六合。军士们大哗起来,围住军粮官,声势凶凶的,几至动武。

  那军粮民对众军士道:“这是杨丞相吩咐的,只因粮食不敷,每人减去四合麦粉。”

  内中有一个胖大的军汉,跳起身来,大声喝道:“什么杨丞相,俺们若没有这奸贼,也不吃这一趟辛苦了!这奸贼总有一天叫他知道俺弟兄们的厉害!”他一句话也没说完,便有一个军尉,在一旁喝住他;那军士们非但不服号令,反大家鼓噪起来,说军尉欺压军士。正扰乱的时候,那大将陈元礼恰从行宫中出来,见了这情形,便喝一声:“砍下脑袋来。”便有校刀手上去,咯嗒一声,把那胖大军汉的头斩下,便在行营号令,才把军心震服。

  看看夜静更深,官店里忽然并头儿踱出两头马来。在店门口执戟守卫的军士,认得骑在马上的,一个是杨丞相,一个却是虢国夫人,身上披着黑色斗篷,骑在马上,愈觉得妩媚动人。

  他兄妹二人,虽在逃难时候,却还是互相调笑着,一路踏月行去;清风吹来,那守卫兵隐约从风中听得杨国忠说道:“明日在陈仓官店相候吾妹。”以下的话,便模糊听不清了。他兄妹二人,偷着并骑出去,在野外月下偷情。直到三更向尽,还不见杨丞相回店来。守卫兵直立在门外守候着。他日间跑了一天路,已是万分疲倦了,如今夜深,还不得安眠,冷清清一个人站在门外,由不得那身躯东摇西摆地打起瞌睡来了。看他两眼眬着,实在支撑不住,便搂住戟杆儿,将身倚定了门栏,沉沉睡去。正入梦的时候,猛不防杨丞相从外面回来;他见这守卫兵睡倒在门槛上,便赶上去,擎着马鞭子,飕飕几声,打在那军士面颊上。一鞭一条血,打得那军士爬在地上,天皇爷爷地直号。直打得杨丞相手酸,才唤过自己的亲兵来,喝令把军士捆绑起来,送去右龙武将军斩首。那陈元礼明知这军士不至犯死罪,但丞相的命令,如何敢违,便推出辕门;正要开刀,只见将士们进帐来跪求,口口声声求大将军寄下人头。待到得蜀中,再杀未迟。看看挤满了一屋子的将军,陈元礼深恐军心有变,便吩咐看在众将士面上,暂时寄下那军士的脑袋。那军士松了绑,进来叩头,谢过元帅不杀之恩;陈元礼吩咐打入军牢,自有他弟兄轮流到牢中去送茶送饭,劝慰探望。这一夜,御林军士便借着探望为由,军牢中挤满的是军士,商量大事,十分热闹。第二天,万岁启驾,御林军也拔队齐起,从辰牌时分,走到午牌时分;走的全是山路,崎岖曲折,军士们走着,甚是辛苦。看看走到马嵬坡,前面一座小驿,玄宗吩咐驻驾,令军士们休息造饭,饭后再行。杨贵妃在车中颠顿了半天,只觉筋骨酸痛,便也随着皇帝下车,进驿门去休息。略进茶汤。玄宗携住杨贵妃的纤手,踱出庭心,闲望一回,只见屋宇低小,墙垣坍败。不觉叹着气道:“寡人不道,误宠贼臣,致此播迁,悔之无及!妃子,只是累你劳顿,如之奈何!”杨贵妃答道:“臣妾自应随驾,焉敢辞劳?只愿早早破贼,大驾还都便好。”

  杨贵妃说着,一举目,只见隔院露出一带红墙,殿角金铃,风吹作响。便问高力士道:“巷中走去,有一门可通。”杨贵妃便欲去拜佛,玄宗便伴着她,从夹巷中走去;到得佛院看时,却也甚是清洁。殿中间塑着庄严佛像,杨贵妃见了,不由得上去参拜,口中默默祝祷着:“早平贼难,早回京师。”拜罢起身,向院中看时,只见一树梨花,狼藉满地。杨贵妃不禁叹道:“一树好花,在风雨中自开自落,甚觉可怜!”说着,又从夹巷中回至驿店。

  玄宗传谕,命六军齐发,今夜须赶至陈仓官店投宿。高力士便传旨出去,右龙武将军陈元礼,奉了圣旨,便发下号令去,令六军齐起。谁知连发三次号令,那军士们非但不肯奉令,却反而大声鼓噪起来。陈元礼全身披甲,出至门外,喝问:“众军为何呐喊?”那三千军士,齐声说道:“禄山造反,圣驾播迁,都是杨国忠弄权,激成变乱;若不斩此贼,我等死不护驾!”那声音愈喊愈响,震动山谷。陈元礼正颜厉声地喝道:“众兵何得如此无礼!杨丞相是国家大臣,天子国鼠,谁敢轻侮?”谁知陈元礼这句话不曾说完,只见那三千杆长枪,一齐举起,枪尖儿映着月光,照耀得人眼花。便有随营参军,上去悄悄地拉着陈元礼的袍袖,陈元礼才改着口气,大声道:“众军不必鼓噪,暂且安营,待我奏过圣上,自有定夺。”

  众兵士正要散去,只见那杨国忠,骑着高头大马,后随着一个吐蕃使臣,远远地向驿店中行来。这来的,原是吐蕃和好使;国忠正要带他去朝见天子,给众军士瞥见了,便齐声喊道:“杨国忠专权误国,今又欲与蕃人谋反。我等誓不与此贼俱生!

  要杀杨国忠的,快随我等前来“说着,三千军士,把枪一举,拍马向杨国忠赶去。杨国忠见势不佳,便拨转马头,向坡下逃去。谁知山坡下早已埋伏下一队军士,一声呐喊,跳出来拦住去路;杨国忠见不是路,便又向西绕过驿店后面逃去。两路兵飞也似地追赶上去,看看追近,众兵士齐声大喊起来。杨国忠的坐骑吃了一惊,把后蹄儿向天一顿,却把个杨国忠直掀下马来。众兵赶上,刀枪齐举,把个杨丞相,立时砍成肉泥;那吐蕃使臣,也死在乱兵之中。众国士恨杨国忠深入骨髓,便抢着去吃杨国忠的肉,顷刻肉尽,便把脑袋割下来,正要去见天子;只见御史大夫魏方进,从驿店中出来,喝问众兵道:”何故杀丞相?“一句话未毕,众兵大怒,只喊得一声:”杀!“魏方进便也被众人杀死。又从驿店中搜出杨国忠的两个儿子来:杨暄身中百箭而死,杨朏亦被乱刀杀死。

  驿店门外,喊杀声,号哭声,嚷成一片。玄宗正在行宫中,只听得围墙外喊声震天,把个杨贵妃吓得玉貌失色;玄宗也不觉慌张起来。忙问:“高力士,外面为何喧嚷?快宣陈元礼进见!”高力士急急传谕出去,只见陈元礼跟着进来,拜倒在地。  口称:“臣陈元礼见驾。”玄宗问:“众军为何呐喊?”陈元礼奏道:“臣启陛下:杨国忠专权召乱,又与吐蕃私通,激怒六军,竟将国忠杀了。”玄宗听了,不觉大惊失色;杨贵妃听说哥哥被乱兵杀死,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玄宗睁大了双眼,半天,说道:“呀,有这等事!”说着,又低下头去,沉思了半晌,说道:“这也罢了,快传旨启驾!”陈元礼叩了头,起来,急急出去,对众兵高叫道:“圣旨道来,赦汝等擅杀之罪,作速起行。”

  谁知众军士听了,还是把个驿店团团围定,三千军士,直挺挺站着不动。陈元礼看了诧异,忙问:“众军士为何还不肯行?”接着又听那军士齐声叫道:“国忠虽诛,贵妃尚在;不杀贵妃,誓不护驾!”陈元礼听了,也不禁吓了一跳,只喝得一声:“无礼!”那军士个个拔出腰刀来,竟要抢进驿店来了。

  慌得陈元礼忙转进去,见了万岁,便哭拜在地。口中奏道:“臣治军无方,罪该万死!”玄宗忙问:“众兵为何不肯起行?”陈元礼只得奏道:“众军士道来:国忠虽诛,贵妃尚在,不杀贵妃,誓不起行。望陛下念大局为重,割爱将贵妃正法。”

  接着,只听得“噗通”一声,那杨贵妃听了此言,早已晕倒在地。玄宗忙去扶起,搂在怀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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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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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六十六回白绫三尺贵妃毕命短剑一挥夫人轻生玄宗怀中搂着贵妃,不禁流下泪来,回头对陈元礼说道:“将军!杨国忠纵说有罪当诛,如今已被众兵杀了。妃子日处深宫,不问外事,国忠之事,于她何干?”  陈元礼只是叩着头道:“圣谕极明,只是军心已变,如之奈休!”玄宗面有怒容,说道:“如何将军也说此话,快去晓谕众军士,莫再不知高低,出此狂言。”陈元礼吓得低下头去,喏喏连声。正要退去,只听得驿门外军士们又是一阵鼓噪,喊声震天,口口声声说:“快杀下杨贵妃的头来!”陈元礼急跪倒在地,叩着头道:“听军士们如此喧哗,教小臣如何去传旨!”杨贵妃也跪倒在一旁,呜咽着说道:“万岁呵!事出非常,教臣妾惊吓死也!妾兄既遭乱兵杀死,如今又波累臣妾;这是妾身和众军士前生注定的冤孽,看众兵如此凶横,谅来也躲避不得。万岁爷龙体为重,事到如今,也说不得了,望吾皇抛舍了奴吧!”杨贵妃话不曾说完,止不住嘤嘤啜泣。玄宗看了,心如刀割,一手拉住贵妃的手,只是顿足叹气。猛可地见有七八个兵士,冲进驿门来,大喊道:“不杀贵妃,死不护驾!”陈元礼急拔佩剑上去,砍倒了一个,其余的兵士才退出去。杨贵妃看了,只喊得一声:“万岁!”早又晕绝地去。陈元礼又说道:“臣启陛下,贵妃虽说无罪,国忠实其亲兄。今在陛下左右,军心难安;若军心安,则陛下安矣。愿陛下三思。”玄宗也不及听陈元礼的话,只搂抱着杨贵妃,一声一声“妃子”唤着;杨贵妃“哇”的一声哭着,醒来又止不住悲悲切切地呜咽着。忽见高力士慌慌张张地进来,说道:“启万岁爷,外厢军士已把守门武士打死;若再迟延,恐有他变,这怎么处!”玄宗道:“陈元礼快去安抚六军,朕自有道理。”陈元礼就了一声:“领旨!”急急回身出去。  玄宗只听那驿门外又起了一片呐喊之声,高力士又急忙进来,奏道:“万岁爷不好了!那陈将军奉旨出去,不曾说得半句话,军士们鼓噪起来,齐说快拿贵妃头来,不必罗唆!竟有一队军士,要冲进门来;陈将军没奈何,拔刀亲自杀死了几个。

  谁知军士们大怒,三千人一齐向陈将军拥来,陈将军力难支架。

  万岁爷快传谕去禁止!“玄宗听了,忙把贵妃交给永清、念奴扶持着,大跳步亲自向驿门外走去。一眼见陈将军满面流血,头盔倒挂,一手擎剑,向众兵士支架着。那军士们来势甚凶,陈元礼且战战退;看看退进驿门来,一眼见玄宗皇帝直立在门中,众军士立刻如潮水一般直向门外退去,口称”万岁“,一齐拜倒在地。口称:”万岁爷快打发贵妃登天!“陈元礼也高叫道:”万岁爷自有道理,众军士不得喧哗。“说着,两眼不住地望着玄宗。当时有京兆司录韦锷随驾在侧,低声奏道:”乞陛下割恩忍爱,以宁国家。“那军士们不见皇帝下旨,人人变了脸色,大家拿手去摸着刀枪,陈元礼看了,急站在当门,高叫道:”众兵不得无礼,万岁爷快要降旨了!“说着,保护着玄宗,退进院子去。  玄宗走至马道北墙口,便站住脚,叹道:“堂堂天子,不能庇一妇人,教朕有何面目去见妃子!”说着,那永清、念奴扶着杨贵妃,从马道迎接出来,跪下地去,奏道:“臣妾受皇上深恩,杀身难报;今事势危急,望赐臣妾自尽,以定军心。

  陛下得安稳至蜀,妾魂魄当随陛下,虽死犹生也!“玄宗一见杨贵妃这可怜样子,心中又不忍起来,扶住贵妃,说道:”妃子,说哪里的话,你若死了啊,朕虽有九重之尊,四海之富,要他则甚?宁可国破家亡,决不愿抛弃你也!“说着,把靴尖儿一顿,扶住了贵妃,转身欲进屋子去;正在这时候,忽听得门外震天价唿喇喇的一声响,接着地面也震动起来。玄宗和杨贵妃脸上都变了色,高力士奔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外面兵士,不见圣旨,便耐不住一拥挤,把门外照墙推倒了。  情势万分危急,望万岁爷快传谕旨,立赐娘娘自尽,实国家之福也!“接着左右大臣,及陈元礼,也齐身跪倒,口称:”万岁爷聪明神智,当机立断,不可再缓。

  “杨贵妃也哭着说道:”事已至此,无路求生;若再留恋,倘玉石俱焚,益增妾罪。  望陛下舍妾之身,以保国家。“接着,众大臣也说道:”娘娘既慷慨捐生,望万岁爷以社稷为重,勉强割恩吧!“玄宗到此时,弄得左右为难,眼向左右看着,半晌,一顿足,说道:”罢罢!

  妃子既执意如此,众臣工又相逼而来,朕也做不得主了。高力士,只得但凭娘娘吧!“说着,举手把袍袖遮着脸,那泪珠直向衣襟上洒下来。

  玄宗一放手,贵妃倒在地下,捧住玄宗的靴尖,呜咽痛哭。

  那左右大臣见皇帝下了旨,便齐呼:“万岁!”陈元礼便急急走出驿门去,对众军士大声说道:“众军听着,万岁爷已有旨,赐杨娘娘自尽了。”那三千军士,又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里面高力士,去把杨贵妃扶起。贵妃向众大臣说道:“愿大家好住,善护陛下;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高力士递过一幅白罗巾去,杨贵妃接在手中。玄宗呜咽着说道:“愿妃子善地受生!”杨贵妃也说道:“望万岁爷勿忘七夕之誓。”永清、念奴,扶着拜谢过圣恩,高力士上去,扶过来,说道:“那边有一座佛堂,正是娘娘的善地。”杨贵妃也说道:“待我先去礼拜过佛爷。”回过脸儿去对玄宗说了一句:“万岁珍重!”便倚住高力士肩头,向佛堂行去。玄宗眼眶中满包着泪珠,望着贵妃去远,不见影儿了。永清、念奴二人上去扶住,回进屋子去。  那高力士扶杨贵妃进了佛堂,跪倒在蒲团上,口中祝祷着道:“佛爷,佛爷!

  念俺杨玉环罪孽深重,望赐度脱!”高力士也在一旁跪下祝祷着道:“愿佛爷保佑俺娘娘,好处生天。”祷毕,去把贵妃扶起;自己跪下,说道:“娘娘有甚话儿?

  快吩咐奴婢几句。“杨贵妃道:”高力士!圣上春秋已高,我死之后,只有你是旧人,能体圣意,须索要小心奉侍;再为我转奏圣上,今后休要念我这薄命人了!

  “说着,不禁又呜咽起来。高力士道:”奴婢把娘娘的话切记在心。“杨贵妃住了悲声,又说道:”高力士!我还有一言。“说着,从怀中拿出钿盒来,从髻上除下金钗来,交与高力士道:”这金钗一对,钿盒一枚,是圣上定情时所赐,你可将来与我殉葬,万不可遗忘!“高力士接过钗盒,口称:”奴婢晓得。“贵妃还想嘱咐几句话,铁听那佛堂门外又有一群军士,高叫道:”杨妃既奉旨赐死,何得停留,稽迟圣驾!“接着唿啷啷一声,众军士把庙门打开,蜂拥进来;高力士急上前拦住,大声说道:”众军士不得近前,杨娘娘即刻归天了!“杨贵妃在佛堂上,听得众军士鼓噪,便也不敢延挨,急急走出院子来,向四处寻找;一眼见院中一株梨花树,便叹道:”罢罢,这一枝梨花树,便是我杨玉环结果之处了!“说着,跪下,向空叩谢圣恩,口称:”臣妾杨玉环,叩谢圣恩!从今再也不得相见了!“高力士上去,只说得一句:”奴婢罪该万死!“便帮着贵妃,把罗巾套在粉颈子上,向空中一吊,便气绝身死。那门外的军士,还是一声声地催逼着;高力士解下贵妃颈上的罗巾来,擎在手中,拿出去给军士们看。说道:”杨妃已死,众军速退!“那军士们却仍是兀立着不动,高力士去把陈元礼请来,陈元礼问众军士道:”众军士为何不退?

  “那军士们齐声说:”未见杨妃尸体,军心未安。“陈元礼便率领数十名军士,走进院子来;高力士把杨贵妃的尸身,陈设在庭心里,上用锦被覆着。那军士们绕成一个圈儿,围定了杨妃的尸体,陈元礼上去,用手臂挽起杨妃的颈子来,军士们见杨妃果然死了,便齐喊一声万岁!退出门去,立刻解了围。

  那高力士拿了那幅白罗巾,和金钗钿盒去见皇帝,跪奏道:“启万岁爷,杨娘娘归天了!”那玄宗靠定在案头,怔怔地出神。高力士跪在一旁,候了半天,玄宗好似不曾看见。高力士又奏道:“杨娘娘归天了!有自缢的白罗巾在此,还有金钗钿盒在此。”玄宗才跳起身来,接过罗巾去,大哭道:“妃子!

  妃子!兀地不痛煞寡人也!“高力士忙劝道:”万岁且免悲哀,收拾娘娘遗体要紧。“玄宗道:”仓卒之间,怎生整备棺槨?

  也罢!权将锦褥包裹,须要埋好,记明,以待日后改葬。这钗盒就与娘娘殉葬吧。“高力士答应一声:”领旨!“正要起去,忽见小黄门头顶冰盘,献进荔枝来。

  玄宗见了,又是一场嚎啕大哭;吩咐高力士,拿荔枝去祭着妃子。高力士祭殓已毕,抱着妃子尸身,去在马嵬西郊外一里许道北坎下埋葬下。杨妃死时,年只三十八岁,銮驾驻扎在马嵬驿中,初因军士要杀贵妃,不肯护驾,如今已杀了贵妃,只因玄宗皇帝哭念贵妃,也不肯启驾。一连在驿店中住下了五天五夜,陈元礼和高力士二人,天天劝皇上启驾,玄宗顿足说道:”咳!我不去四川也值甚么!“陈元礼与高力士商议,取美酒置在皇帝案头;皇帝终日兀坐案头,闷闷地不说一句话,见有美酒,便一杯一杯饮着。直把个皇帝吃得醉醺醺的,高力士悄悄拉马过来,扶皇帝上马。  众军士一声呐喊,掌起大旗,浩浩荡荡,投奔陈仓大路而来。

  这陈仓原是一个热闹去处,人民殷富,市烟繁盛;杨国忠在这地方,置有田产房屋。如今时局变乱,杨国忠早把一家姬妾,珍宝细软,搬运在陈仓别业中,不料自己在马嵬坡被乱兵杀死,丢下心爱的姬妾财帛,都孝敬与陈仓县令薛景仙一人享用。那薛景仙,原是杨丞相的心腹,做了十年相府家人;只因杨国忠有产业置在陈仓地方,特派薛景仙放到此处来,做一位县令,藉便可以照管杨丞相的财产。这杨丞相何处置有田庄,何处造着房屋,何处藏有银钱,别人都不甚清楚,只有薛景仙一人知道;又哪一位姬人最是年轻,哪一位姬人最是美貌,哪一位姬人最是风骚,薛景仙在相府中日子伺候得最久,也只有薛景仙一人知道。杨国忠的正夫人裴氏,名柔,原是蜀中的妓女,长得白净肌肤,妩媚容貌。薛景仙已久看在眼中,记在心头;如今天从人愿,杨国忠把一家细弱,都寄托给薛景仙。虢国夫人和裴氏,事住着一个院子。那虢国夫人的轻盈姿态,风骚性格,又是叫这薛景仙魂梦颠倒的。到这时候,一听说杨丞相被乱兵杀死,他便老实不客气,把杨国忠一生辛苦积蓄下的财帛田屋,和姬妾奴婢,他便一齐霸占了去。一面打发一队兵士,来取裴氏和虢国夫人二人。

  虢国夫人正在妆楼上淡扫蛾眉,忽见她的幼子名徽的,慌慌张张跑上楼来,哭嚷道:“强盗杀进来了”那虢国夫人住在这别院,只因自己长得美貌,却时时怕有强人来欺侮她;如今听说果然强盗来了,她便掷下画眉笔,一手拉她儿子,一手拉住她女儿,急急奔下楼去。只听那前面院子里呐喊声一阵紧一阵,便知大事不好,急转身向后花园奔去,走过那西书房,只见夫人裴氏,一手扶着小姐,站在书房门口发怔。一见了虢国夫人,两人便对拉着手,对哭着。虢国夫人说道:“快逃生要紧!这不是啼哭的时候。”裴氏把两只小脚儿,连连顿着,哭道:“叫我何处去逃生!”虢国夫人把手指着那后门,拉着裴氏的手,走出了书房,向后园门奔去。这座后门,远隔着一片湖水,湖面上架着九曲长桥,她姑嫂二人,向桥上奔去。看看奔到跟前,忽听得唿喇一声响亮,那两扇后门,一齐倒地;一大群强人,各各手执刀剑,杀进门来。虢国夫人喊一声不好,带着她女儿,转身又向湖对岸逃去。  看看奔进了一座大竹林中,那裴氏一蹲身,坐在地下,只有哭泣的份儿。虢国夫人到此时,也不觉凄然泪下。耳中只听得一阵阵喊杀,夹着墙坍壁倒的地声音。  裴氏说道:“想我们年轻女子,一旦落在贼人手中,还有什么好事;倒不如俺们趁贼人不见,早寻个自尽吧。”一句话不曾说完,只见虢国夫人从裙带下解下一柄羊角尖刀来,一闭眼,向粉脖子上抹去。她儿子、女儿眼快,急上去攀住他母亲的手臂,哭嚷道:“母亲若死了,却叫孩儿去靠谁?”一句话,触动了她的心事。母子三人,抱头艰哭了一回,忽见虢国夫人含着一眶眼泪,睁大了眼睛,咬一咬牙齿,只把刀尖向她儿子胸前一送,又向她女儿咽喉上一抹,接着两声“啊哟”,这一对玉雪也似的儿女,一齐倒下地去死了。裴氏在一旁,看了这形状,吓得腿也软了。

  一蹲身坐在地上,哭着说道:“夫人慈悲,快把俺这薄命的女儿,也送她上天去吧!”一句话未了,虢国夫人竟也抢上去,一刀戮在腰眼里;只见一个粉脂娇娃,倒下地去,只嚷了一声:“妈!”两眼一番,死过去了,裴氏看了,心如刀割,一纵身上去,抱住女儿的尸身,嚎啕大哭。这时虢国夫人,好似害了癫狂病一般,两眼直射,云髻散乱;看着地下倒着的尸身,只是哈哈大笑,笑够多时,她忽然仰天一声大叫,拿刀子用力向自己颈子上抹去。那鲜红的血,和泉水似的,直涌出来。

  接着虢国夫人的娇躯,倒在地下,那泥土也染着一大滩血。裴氏看了,便也不哭;急上去从虢国夫人手中抢得那柄尖刀,回手向自己酥胸口刺去。只见竹林子外奔进一群强人来,把她手中尖刀夺去;一人一条玉臂,拉着便走。可怜裴柔原也是一个绝世美人,竟不能免强人之手,送去充作薛景仙的姬妾;那虢国夫人,因气管尚未断,一时痛醒过来,血流满颈,直延挨到第二天,才气绝身死。薛景仙吩咐,将她子女的身体,一并抬出东郭十余里道北白杨树下埋葬。

  第三日,陈元礼御林军赶到,又从深山中搜寻出杨国忠的第三子杨晞来杀死,又杀杨国忠的同党翰林学士张渐、窦华、中书舍人宋昱、吏部郎中郑昂,都是逃在深山中,被乡民搜出来的。那杨国忠的四子杨晓,逃去汉中地方,被汉中王瑀捉住,活活打死。杨氏一门俱已杀尽,军心大快。独是玄宗皇帝心中凄凉万状,三千御林军士,簇拥着勉强上道,骑在马上,长吁短叹。高力士在一旁,故意指点着远山近水,玄宗如何有心赏玩。勉强又行了一程,到了扶风地面,驻跸在凤仪宫内。高力士收拾寝枕,玄宗只是怔怔地忘了睡眠;又献上酒肴,玄宗也是沉沉的忘了饮食。

  整日里淌眼抹泪,废寝忘餐。高力士看了,心中也是愁闷;也曾劝过几次,玄宗终是念着妃子,少也要唤三百遍,常常自言自语地说道:“空做一朝天子,竟成千古罪人!”一个人不停步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忽然有一个农人,名郭从谨的,煮得一盂麦饭,献进宫来。

  高力士见皇上终日愁眉不解,正无可劝慰;今见有野老献饭,便欲借此分解万岁的愁怀。便传进话去,奏道:“扶风农人郭从谨特煮一盂麦饭,特欲进献万岁。”

  玄宗听了,却不觉欢喜起来,忙传旨召扶风乡老郭从谨进宫来。那郭从谨头顶麦饭,进宫来跪倒在当殿。口称:“草莽小臣郭从谨见驾。”玄宗便问:“你是何处人氏?”  那郭从谨奏道:“小臣生长在扶风地方,如今六十岁年纪了,托圣天子庇宇,年年风调雨顺,国泰年丰;如今听得御驾出巡,来到扶风地面,小臣特备得一盂麦饭,匍匐奉献。野人一点忠心,望吾君莫嫌粗粝。”玄宗笑说道:“寡人晏处深宫,从不曾尝得此味;难得汝一片忠心,如今生受你了!高力士,快取上来。”玄宗就那瓦盂吃了几口麦饭,连称:“好香甜的饭儿!”那郭从谨在一旁又奏道:“陛下今日颠波,可知为谁而起?”玄宗也问道:“你道为着谁来?”郭从谨奏道:“陛下若赦臣无罪,愿当冒死直言。”玄宗命高力士扶此老人起来,又传谕老人:“从直说来。”那郭从谨便高声说道:“都只为杨国忠,依势猖狂,招权纳贿;他与安禄山朋比为奸,流毒十年,天怒神怨。”玄宗叹道:“国忠弄权,禄山谋反,教寡人如何知道?”郭从谨奏道:“这安禄山久已包藏祸心,路人皆知,去年有人上书告禄山谋反,谁知陛下反赐诛戮,从此言路尽塞,谁肯冒死上言?”玄宗叹着气道:“此皆朕之不明,以致于此!从来说的,斟量明目达聪,原是为君的当虚心察访。

  朕记得姚崇、宋璟为相的时候,屡把直言进谏,使万里民情,如在同堂。不料姚、宋亡后,满朝臣宰,一味贪位取荣。郭从谨呵!倒不如你草野之臣,心怀忠直,能指出叛臣奸相。”郭从谨奏道:“若不是陛下巡幸到此,小臣如何得见天颜。如今话已说多了,陛下暂息龙体,小臣告退。”玄宗便在衣带上解下一方佩璧,赐与郭从谨说:“拿去做个纪念吧!”郭从谨得了璧,连连叩头谢恩。

  郭从谨退去,高力士又上去奏称:“现有成都节度使差遣使臣,解送春彩十万疋,来得行宫,候万岁爷发落。”玄宗传旨道:“春彩照数收明,打发使臣回去。”

  玄宗和郭从谨谈论一番,心中略觉宽舒;内侍献上御膳,玄宗也略略进了半盏。

  起身闲行到宫门口,忽记得那春彩十万疋,如今嫔嫱散尽,歌舞停息,要这春彩何用?便唤高力士:“可召集御林军将士,来宫口听朕面谕。”高力士便在宫门外高声叫道:“万岁爷宣召龙武军将士听旨。不须一刻工夫,那班将士,全身甲胄,齐集在宫门口,口称:”龙武将军叩见万岁爷!“玄宗对众将士道:”将士们听朕传谕,如今变出非常,劳尔等宵行露宿,远涉关山。今日大难已脱,奸相已除,尔等远离故乡,谁没有个父母妻儿之念?此去蜀道难如登天,朕不忍累尔等抛妻撇子,就今日便可各自回家。朕待独与子孙辈慢慢地挨到蜀中。高力士可将使臣进来的春彩,分给将士,以为回乡盘费。“众将士听了万岁谕旨,不觉一起落下泪来,同声说道:”万岁爷圣谕及此,臣等寸心如割!自古道,养军千日,用在一朝;臣等不能预灭奸贼,使陛下有蒙尘之难,已是罪该万死。如今臣等护从陛下至此,便死也愿从行。从来说的,军声壮天威,这春彩臣等断不敢受,请留待他日记功行赏。

  “玄宗道:”尔等忠义虽深,但朕心实有不忍,还是各回家乡去吧。“当时陈元礼在一旁,便忍不住说道:”呀!万岁爷如此厌弃臣等,莫不因贵妃娘娘之死,有些疑惑么?“玄宗道:”非也。只因朕此次蒙尘,长安父老,颇多悬望;你们回去呵,烦为传说,只道是朕躬无恙。“众军士听了,齐声说道:”万岁爷休出此言,臣等情愿随驾,誓无二心!“玄宗点头叹息道:”难得众军一片忠义,只今天色已晚,今夜就此权驻,明日早行便了。“众军士齐称领旨,退去。

  第二天,高力士依旧扶玄宗上马,军士排队先行。玄宗在马上,看着四面山色,不住地叹着气说道:“对此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朕悲怀,如何是好!”高力士奏道:“万岁爷途路风霜,十分劳顿,请自排遣,勿致过伤。”玄宗叹道:“高力士,朕与妃子坐则并几,行则随肩;今日仓猝西巡,断送她这般结果,教寡人如何撇得下也!”说着,不禁把袍袖抹着眼泪。一队旌旗枪戟,缓缓向山腰栈道行来。玄宗皇帝骑在马上,好似酒醉的一般,痴痴迷迷,歪歪斜斜,马蹄儿一脚高一脚低走着。高力士见了,忙赶上前去,拢住万岁的辔头,奏道:“前面已是栈道了,请万岁爷挽定丝缰,缓缓前进。”才走到半山上,忽然一阵风来,挟着雨点,向玄宗皇帝迎面扑来。

  看那雨势,愈下愈大了。恰巧前面一座高阁,依着山壁造成。  高力士看看万岁爷须眉上都挂着雨点,淋淋漓漓地湿满了衣襟;他好似毫不觉得,只是愁眉泪眼地冒雨行去。高力士跳下马来,向前去挽住辔头,奏道:“雨来了,请万岁暂登剑阁避雨。”玄宗如梦初醒一般,抬起头来,向空中一望,兀自惊诧着道:“怎么好好的天,却下起雨来了。快吩咐军士们,暂且驻扎,雨住再行。”

  军士们听了,齐呼一声万岁。满山峡上支起篷帐来躲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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