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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八十回元载纳娇妻身败名裂子仪绑爱子义正辞严元载淫污大臣眷属,当时人人畏其势焰,怒不敢言。然一般无知妇女,则贪恋其枕衾精美,争相献媚。曾有左拾遗林清,购得一姬人,献入元载内宅,为生平所未经之美色,元载得之大喜。当初岐王,有一爱妾,名赵娟的;元载入宫时,一度相见,美绝人寰,只以为亲贵内眷,不敢稍涉妄想。但事隔十年,常在元载心头盘旋,依依不能释。谁知如此美人,岐王竟不能销受;次年,岐王身死,赵娟飘泊在民间,嫁与薛氏为妻。薛为长安大贾,家财百万;自得赵娟,便百端宠爱,家中资财,任其挥霍。赵娟至薛家六月,便产一女,是为岐王遗种,取名瑶英,美丽更胜其母。瑶英在襁褓之中,因家中富有,赵娟便以香玉磨成粉屑,杂入乳中,使瑶英食之;故瑶英生而肌肤奇香。可怜薛氏一生经营,百万家产,尽败于赵娟一人之手。

  后薛氏去世,家已赤贫;惟薛瑶英长成如洛水神仙,姿容曼妙。

  满京师地方,人人都嚷着称赞薛美人。这时赵娟贫困益甚,闻元载爱好妇女,凡妇女入府,荐寝的,皆给珍物遮羞;因赂干仆,得入府,与元载相亲。元载一见赵娟,得偿宿愿,固自欢喜;但相隔十年,不免有美人迟暮之叹,欲兼得瑶英。赵娟索身价巨万,门下有林清者,方有求于元载;便以万金购得,献入府中。

  元载见此绝世佳人,不觉神魂飞越。当纳瑶英为姬人,处以金丝之帐,却尘之褥。却尘,是兽名,不染半点尘土,因名却尘。原出自高句丽国,取其毛为褥,贵重无比。高句丽国王,遣贡入朝,没入元载府中;今以供美人寝卧,温软异常。其色深红,光彩四射。元载又从海外得龙绡之衣一袭,只一二两重,握之不满一把。

  瑶英体态轻盈,不胜重衣,元载即以此衣赐之。

  薛瑶英幼读诗书,更善歌舞;仙姿玉质,元载对之,魂意都销。

  从此宠擅专房,元载亦一心供奉,视他家妇女如粪土矣。薛瑶英轻歌妙舞,动人心魄,当时有贾至、杨公南二人,与元载交谊最厚,每值宴会,座中有贾、杨二公,便令瑶英出内室,歌舞劝酒。贾至赠诗云:“舞怯铢衣重,笑疑桃脸开;方知汉武帝,虚筑避风台!”

  杨公南赠长歌,中有句云:“雪面澹娥天上女,凤箫鸾翅欲飞去;玉钗碧翠步无尘,楚腰如柳不胜春!”  当时满堂宾客,尽为瑶英一人颠倒,争献珠衫玉盆,供瑶英一人享用。群赞为:“虽旋波摇光飞燕绿珠,古代美人不能胜也!”瑶英又善为巧媚,迷人心志。元载为其所惑,不事家务。瑶英有兄名从义,是异姓母所生;此时入元载府,与赵娟通奸,内外把持,凡天下赍宝货求大官职者,无不奔走于元载之门。而赵娟与从义二人,上下其手,纳贿贪财,亦致巨富。

  当时满朝官吏,大半是元载一人引进的;贪污之声,令人怨望。

  但代宗皇帝亦正溺于女色,无暇管理朝政;便是那仆固怀恩,亦因久戍边关,已阴谋反叛。李抱真赴朝告密,代宗不省。

  直至接到河东节度使辛云京的急报,说怀恩已反,遣子玚直寇太原,方才惊惶起来,即召老臣郭子仪入宫。代宗道:“怀恩父子,负朕实深;闻朔方将士思公,几如大旱望雨。公为朕往抚河东,天下事不难定也。”当即面授郭子仪为关内河东副元帅,兼河中节度使。郭子仪是先朝功臣,闲居家中已久;七子八婿,均属亲贵。

  天伦之乐,非他人所能及。今忽得代宗降旨,为国家大事,不得不行;甫至河中,已闻仆固玚为下所杀,怀恩北走灵州,河东已解严了。

  原来仆固怀恩之子玚,素性刚暴,从太原败后,转扑榆次,又是旬日不下;玚令裨将焦晖、白玉往祁县发兵,晖与玉调得人马赶到,玚责他迟慢,几欲加罪。两人惧招不测,即于夜间,率众兵攻场,玚为乱兵所杀。怀恩在汾州,得了子死的消息,不免悲痛。怀恩有老母,闻之,即出帐怒责怀恩道:“我嘱汝勿反,国家待汝不薄,汝不听我言,至有此变。我年已老,若因此受祸,问汝将有何面目对祖宗?”  怀恩被母责骂,无言可答,匆匆避出。母大怒,提刀出逐,大声喝道:“我为国家杀此贼,剖取贼心以谢三军。”幸怀恩急走得免。当时怀恩部下的将士,闻大将郭子仪出镇河中,营中各窃窃私语,谓无面目见汾阳王。怀恩窃听得此语,自思众叛亲离,决难持久;乃竟将老母弃去,自率亲兵三百骑渡河,走灵州,杀死朔方军节度留后浑释之,据州自固。当有沁州戍将张维岳闻知,怀恩业已北走,即统兵驰至汾州,收抚怀恩余众,并杀死焦晖、白玉二人,割取仆固玚首级,献与郭子仪;将玚首送至京师,群臣入贺。惟代宗不乐,谕群臣道:“朕信不及人,乃致功臣颠越,朕方自愧,何足称贺?”便传旨送怀恩母至京师,给优膳养。

  怀恩母至京师,因痛孙念子,一月,即殁。代宗诏封楚国太夫人,依礼厚葬。

  子仪大军驰往汾州,怀恩匍匐马下,涕泣迎谒,口称:“犯臣誓不再叛!”子仪代奏朝廷,得免前罪,仍令统兵,驻守汾州。郭子仪大兵奏凯回朝,代宗拜为太尉,兼朔方节度使。子仪辞太尉职,不拜。

  谁知那仆固怀恩,反叛性成;见郭子仪回京,又用计引诱回纥、吐蕃两外夷,同来入寇。当时有蕃兵十万众,边关将吏,飞报入朝,代宗不禁大惊!急传郭子仪入议大事。郭子仪见了代宗皇帝,便奏称:“怀恩有勇少思,军心不附,他麾下皆臣旧部,必不忍以锋刃相向,臣料怀恩是无能为的。”代宗便命郭子仪出镇奉天,郭子仪奉旨出守,即令其子郭晞与节度使白孝德防守邠州,自统兵至奉天严阵以待。

  那怀恩引导吐蕃兵已近奉天城,诸将俱踊跃请战,子仪摇首说道:“贼众远来,利在速战;我且坚壁以待,俟贼寇临城,我自有计却敌,敢言战者斩。”便传命守城兵士,偃旗息鼓,待令后动。

  不到一日,那怀恩果已引吐蕃兵直扑城下,见城上并无守兵,不觉疑虑起来,立马踌躇多时。见天色已近黄昏,便退军五里下寨;直候至黎明,始击鼓进攻。忽得远远的一声号炮,川鸣谷应,吐蕃军士急登高瞭望,只见那奉天城外南面角上一座高山,已埋伏了许多官军,摆成阵势,非常严整,阵中竖起一张帅旗,风动处露出一个大“郭”字来,怀恩看了不觉惊诧道:“郭令公已到此城中么?”那吐蕃兵听得郭令公大名,便个个变了神色,纷纷退走。怀恩没奈何,独领着部众转赴邠州,未到城下,已远远看见城中竖起一张大旗,旗上面又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郭”字。

  怀恩惊诧着道:“难道郭令公也到了此城中来么?真是飞将军矣!”一句话未毕!

  城门忽然大开,见一个大将持矛跃马,领兵冲出大呼道:“我奉郭大帅命令,只取反贼怀恩首级,余众皆无罪,不必交锋。”怀恩认识来将是节度使白孝德,正欲拍马上去接战,谁知他手下部众,一齐投戈退散,只剩怀恩一人一骑,如何敌对,急拨转马头退去。那白孝德驱兵追击,郭晞又从斜路上杀出,逼得怀恩抱头鼠窜,渡泾水而逃。看部下已散亡大半,忍不住流泪道:“身经百战,有胜无败,不料今日一败至此,岂不可痛!”不得已只得收拾残军,退向灵州去讫。只是吐蕃兵十分凶猛,既攻入凉州,又连夺维州、松州、保州三地。得郭子仪令,剑南节度使严武出奇兵截之,败贼兵八万众,吐蕃兵始退去;郭子仪见大敌已去,也不穷追,即入朝复命,代宗慰劳再三,加封尚书令,子仪即上表辞退:“只因从前太宗皇帝尝任此官,所以后朝不复封拜。近惟皇太子为雍王时,平定关东,乃得兼此职,臣是何人,如何敢受此崇封,致坏国典;况自用兵以来,诸多僭赏,冒进无耻,亵渎名器,今凶丑略平,正宜详核赏罚,作法审官,请自臣始。”

  代宗阅奏乃收回成命,另加优赏,随命都统河南道节度行营还镇河中。

  此年有老臣李光弼,病死在徐州,年五十七,追封太保,赐谥武穆。光弼本是营州柳城人,父名楷洛,原是契丹酋长,武后时叩关入朝,留官都中,受封蓟郡公,赐谥忠烈。光弼之母,虽是妇人,颔下却长有须髯数十,长五寸许,生子二人:长名光弼,次名光进。光弼累握军符,战功卓著,安史平定,进拜太尉,兼侍中,知河南、淮南、东西山南、东荆、南五道节度行营事,驻节泗州。寻又讨平浙东贼袁晁晋,封临淮王,赐给铁券,图形凌烟阁。只因程元振、鱼朝恩用事,妒功忌能,为诸镇所切齿;代宗奔陕,召李光弼入援,光弼亦迁延不赴。

  及代宗回京,又命光弼为东都留守,光弼竟托词收赋,转往徐州。诸将田神功等,见光弼不受朝命,也不复禀承,光弼愧恨成疾,郁郁而终。光弼母留居河中,曾封韩国太夫人,代宗令子仪辇送人京,殁葬长安南原。当时郭李齐名,李光弼死后,郭子仪也十分伤感。

  幸得天下暂时太平,代宗改广德三年为永泰元年,命仆射裴冕、郭英等在集贤殿待制,欲效贞观遗制,有坐朝问道的意思。当时有左拾遗独孤及上疏道:“陛下召冕等以备询问,此盛德也,然恐陛下虽容其直,不录其言;有容下之名,而无听谏之实。则臣之所耻也。今师兴不息十年矣,人之生产空于杼轴,拥兵者得馆亘街陌,奴婢厌酒肉,而贫人赢饿就役,剥肤及髓。长安城中,白昼椎剽吏不敢禁,民不敢诉,有司不敢以闻,茹毒饮痛,穷而无告;陛下不思所以救之,臣实惧焉。今天下虽朔方、陇西有仆固、吐蕃之忧,邠泾凤翔之兵,足以当之矣。东南洎海西尽巴蜀,无鼠窃之盗,而兵不为解,倾天下之货,竭天下之谷,以给无用之兵,臣实不知其何因;假令居安思危,自可扼要害之地,俾置屯御,悉休其余,以粮储扉屦之赀,充疲人贡赋,岁可减国粮之半,陛下岂可迟疑于改作,使率土之患日甚一日乎?休兵息民,庶可保元气而维国脉,幸陛下采纳焉。”

  独孤及所以上这疏,只因当时元载当道,专事峻削,凡苗一亩,税钱十五,不待秋收,即应税称为青苗钱。适值畿内麦熟,十亩取一,谓即古时什一税法,实皆是额外加征,人民困苦不堪。

  当时代宗阅了独孤及奏章,心下虽是明白,只因优柔寡断,亦不能依奏行去。

  更可笑的,是迷信佛教;下旨命百官至光顺门迎浮屠像,像系由内官扮演,仿佛如戏中神鬼,或面涂杂色,或脸戴假具,并用着音乐卤簿,作为护卫。后面随着二宝舆,舆中置《仁王经》,此经系由大内颁出,移往资圣西明寺。令胡僧不空等,踞着高座讲经说法,令百官俱衣朝服听讲。当时只因鱼朝恩、元载、王猪一班权奸,都貌为好佛,又有兵部侍郎杜鸿渐,新任同平章事,因迎合权奸的意思,也上奏章称佛法无边,虔心皈依,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一时在寺中添设讲座,多至百余,当时称为百高座。代宗也被他们煽惑,时时人寺听经。

  这里君臣讲经正讲得热闹,忽接连得到奉天同州盩厔的一带守吏各呈告急文书!

  称仆固怀恩又引诱北方夷狄来寇,快入国境了。代宗初还不信,嗣又接郭子仪奏章,略言:“叛贼怀恩,嗾使回纥、吐蕃、吐谷浑、党项、奴刺等虏,分道入寇:吐蕃自北道趋奉天,党项自东道趋同州,吐谷浑、奴刺自西道趋厔盩;回纥为吐蕃后应;怀恩率领朔方兵,又为杂虏内应。铁骑如飞,约有数十万众,杀奔中原而来。”

  代宗这才慌张起来!即由寺回朝下旨,令凤翔、滑濮、邠宁、镇西、河南、淮西诸节度各出兵,扼守冲要,阻截寇锋。

  敕使方发,幸接得一大喜报说:“怀恩途中遇疾,还至鸣沙已经暴死。”鱼朝恩、元载等闻信相率入贺,并归功于佛法。代宗亦十分喜慰,谁知只隔了一二日,风声又紧!怀恩部众,由叛将范志诚接领,仍进攻泾阳,吐蕃兵已薄奉天,乃始罢百高座讲经,急下旨令郭子仪屯泾阳,命将军白元光、浑日进屯奉天,一面调陈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出镇凤翔,渭北节度使李光进移守云阳,镇西节度使马璘,河南节度使郝廷玉,并驻便桥,淮西节度使李忠臣,转扼东渭桥,同华节度使周智光屯同州,鄜坊节度使杜冕屯坊州,内侍骆奉仙将军李日越屯盩厔。布置已定,代宗亲将六军,驻扎苑中,下令亲征。鱼朝恩推说筹备军饷,趁势搜括,大索士民私马,且令城中男子,各着皂衣,充作禁兵,城门塞二开一,阖城大骇!多半逾墙凿窦,逃匿郊外。

  一日百官入朝,立班已久,阁门好半日不开,蓦闻兽环激响,朝恩率禁军十余人挺刃而出,顾语群臣道:“吐蕃人犯郊畿,车驾欲幸河中,敢问诸公以为何如?”

  一时满朝公卿,俱错愕不知所对,独有刘给事出班抗声道:“鱼公欲造反么?今大军云集,不知戮力御寇,乃欲挟天子蒙尘,弃宗庙社稷而去,非反而何?”朝恩被他一揭破,却也哑然无语,始将阁门开放;代宗视朝,与群臣商议军情。正商议时候,可巧奉天传来捷音,朔方兵马使浑瑊入援奉天,袭击虏营,擒一虏将,斩首千余级。

  代宗闻报大喜,立遣中使传奖谕,随即退朝。会大雨连旬,寇不能进,吐蕃将尚结悉赞摩、马重英等大掠而去。庐舍田里,焚劫殆尽。代宗闻吐蕃兵退去,愈信是佛光普照,仍令寺僧讲经,那知吐蕃兵退至邠州,遇着回纥兵到,又联军进围泾阳,郭子仪在泾阳城,命诸将严行守御,相持不战。

  二虏见城守谨严,即退屯北原,越宿复至城下,子仪令牙将李光瓒赴回纥营责他弃盟背好自失信用,今怀恩已遭天殛,郭公在此屯军,欲和请共击吐蕃,欲战可预约时日。回纥都督蔡葛罗惊问光瓒道:“郭公在此,可得拜见,只怕汝以此给我。”

  光瓒道:“郭公遣我来营,何敢相绐。”蔡葛罗道:“郭公如在,请来面议。”光瓒即以此语还报子仪,子仪道:“寇众我寡,难以力胜,我朝待回纥不薄,不若挺身而去,以大义责之,免动干戈。”言毕欲行!诸将请选铁骑五百随行,子仪道:“五百骑怎敌十万众,此举非徒无益,且足启疑。”说罢!便一跃上马,扬鞭出营,子仪第三子名晞,亦随父在军,急叩马谏道:“大人为国家元帅,奈何轻以身饵虏。”

  子仪道:“今若与战,父子俱死,国家亦危;若往示至诚,幸得修和,不但利国,并且利家;即使虏众不从,我为国殉难,也自问无愧矣。”说至此,即把手中鞭一挥道:“去!”头也不回地去了,背后只随着数骑将。

  至回纥营前,令随骑先行,传呼道:“郭令公来!”回纥兵闻之,人人大惊,藥葛罗正执弓注矢立马营前。子仪远远望见,急免胄卸甲,投枪下马而入。藥葛罗回顾部下道:“果是郭令公。”说着也翻身下马,掷去弓矢,鞠躬下拜。回纥将士,亦一齐下马罗拜,口称参见郭令公。子仪忙欠身还礼,且执藥葛罗手,正言相责道:“汝回纥为唐室立功,唐天子待汝也不为薄,奈何自负前约,深入我腹地,弃前功,结后怨,背恩德,助叛逆,窃为汝国不取。况怀恩叛君弃母,宁知感汝,今且殛死,我特前来劝勉。如从我言,汝即退兵;如不从我言,则听汝辈杀我。但汝若杀我,则我将士,亦必致死力以杀汝等,汝等亦无生还之望矣。”藥葛罗闻郭子仪一番慷慨之谈,不觉露出惶恐的神色来,忙鞠躬答道:“怀恩谎言唐天子已晏驾,令公亦去世,中国无主,我故前来。今日得见令公,始知怀恩欺我。且怀恩已受天诛,我辈与令公即无仇怨,岂肯以兵戎相见。”子仪乘机说道:“吐蕃无道,乘我国有乱,不顾甥舅旧谊,入寇京畿,所掠财物,不可胜载,马牛杂畜,弥漫百里。  此不啻代汝搜罗,今日汝等能全师修好,破敌致富,为汝国计,无逾此著矣。”藥葛罗大为感动道:“我为怀恩所误,负公诚深,今请为公力击吐蕃,自赎前愆。”

  说着,藥葛罗领着子仪出观阵容,回纥兵分左右两翼,见郭子仪来,稍稍前进,郭晞随在身后,深防不测,亦引兵向前。子仪挥晞使退,惟令左右取酒,酒已取至,与藥葛罗宣誓。藥葛罗请子仪宣言,子仪取酒酹地道:“大唐天子万岁!回纥可汗亦万岁!两国将相亦万岁!如有负约,身殒阵前,家族灭绝!”誓毕,斟酒递与藥葛罗。藥葛罗亦接酒酹地道:“如令公誓!”子仪再令部将与回纥部酋相见,回纥将士大喜道:“此次出军,曾有二巫预言,前行安稳,见一大人而还。今果然应验了!”子仪乃从容与别,率军还城。藥葛罗即遣部酋石野那等入觐代宗,一面与奉天守将白元光合击吐蕃。吐蕃闻之,连宵遁去。两军兼程追击,至灵台西原,遇吐蕃后哨兵,鼓噪杀入;吐蕃兵已饱掠财帛,急思归去,毫无斗志,一时奔避不及,徒丧失了许多生命,抛弃了许多辎重。白元光将夺回财帛,给与回纥,又夺回士女四千人。藥葛罗亦收兵归国。吐谷浑、党项、奴刺等众,一齐遁去。

  代宗认为天下承平,安然无虑。这时元载,因入相有年,权势一天盛大一天;只怕被人讦发阴私,特请百官论事,先白宰相,然后奉闻。刑部尚书颜真卿上疏驳斥;元载便说他诽谤朝廷,矫旨贬为陕州别驾。又推荐鱼朝恩判国子监事。朝恩居然入内讲经,高踞师座;手执《周易》一卷,讲解“鼎折足,覆公觫”两语,反复解释,讥笑时相。这时黄门侍郎王缙,与元载相将入座;缙听讲后,面有怒容,载独怡然。朝恩出对人言曰:“怒是常情,笑不可测。”  永泰二年十一月,是代宗生日;诸道节度使上寿,献入金帛珍玩,价值二十四万缗。当时南方有贡朱来鸟的,形状似戴胜;而红嘴绀尾,尾长于身,巧解人语,善别人意。其音清响,闻于庭外数百步。宫中人多怜爱之,常以玉屑和香稻饲之,鸣声益嘹亮。夜则栖于金笼,昼则飞翔于庭庑,而俊鹰大鹘,不敢近。一日,为巨雕所搏而死。代宗亦为之歔欷。当时朝廷收得的奇禽驯兽甚多,中书舍人常兖上言:“各节度敛财求媚,剥民逢君,应却还为是。”代宗不能从。

  这时郭子仪家中出了一件子媳反目的事,逼得郭子仪远远地从边地上跑回来,调停家事。原来郭子仪第六媳妇,便是代宗的女儿升平公主,嫁与郭子仪第六子名暧的,配成夫妇。起初两口子甚是恩爱,后因小故,互相反目;公主竟乘车入宫,哭诉帝后。郭子仪回家来,即将暧绑缚起来,关在囚车里,随身带着,径赴宫门来。

  唐朝定制,公主下嫁,当由舅姑拜公主,公主拱手受之。升平公主嫁郭暧时,也照此例,子妇受着翁姑的跪拜,郭暖在一旁看了,心中已是大不舒服;只因是朝廷的旧制,不得不勉强忍耐着。日久,同居室中,公主未免挟尊相凌;郭暧忍无可忍,夫妇二人,常有口角之争。一日,公主竟欲令婆婆执巾栉;郭暧大怒,叱着公主道:“汝倚乃父为天子么?我父不屑为天子,所以不为!”说着,欲上前掌公主的颊;幸得侍婢急上去劝住,那公主面颊上,只轻轻地抹了一掌。这羞辱叫升平公主如何受得住!只见她柳眉双竖,杏眼圆睁;趁着一腔怒气,便立刻驾车回宫,哭诉父皇去。

  代宗是素来敬重郭子仪的,当下听了公主的话,便说道:“这原是我儿的不是。

  汝亦知我唐家天下,全仗汝翁一人保全。

  汝翁果欲为天子,天下岂还为我家所能有?汝在郭家,只须敬侍翁姑,礼让驸马,切勿再自骄贵,常启争端。“公主尚涕泣不休,代宗令:”且在宫中安住几时,待尔翁回家,朕与汝调处可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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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八十一回粉面郎后宫惑女锦衣人深山访贤代宗皇帝正因升平公主夫妇反目,心中不自在,忽殿中监入报道:“汾阳王郭子仪,绑子入朝求见万岁。”代宗便出御内殿,召子仪父子入见。郭子仪见了代宗皇帝,便叩头奏称:“老臣教子不严,有忤公主,今特绑子入朝,求陛下赐死。”  说着,便把那驸马都尉郭暧推上丹墀跪下。代宗见了,忙唤内侍官,把郭子仪扶起,当殿赐座。笑说道:“从来说的,不痴不聋,不可以作阿翁。他们儿女闺房之私,朕与将军,均可置之不理。”说着,传谕把郭暧松了绑,送进后宫去,令与崔贵妃相见。原来这升平公主,是崔贵妃所生。当时升平公主,也坐在崔贵妃身旁,见了郭暧,一任他上来拜见,只是冷冷地爱理不理。倒是崔贵妃见了郭暧,却欢喜得有说有笑,用好言安慰着;又拉着升平公主,教与驸马爷同坐。又打叠起许多言语,开导着这位公主。这升平公主和郭暧,夫妻恩情,原也不差;只是女孩儿骄傲气性,一时不肯服输。这时和驸马爷相对坐着,低着玉颈不说话。那代宗在内殿,和郭子仪谈讲了一会军国大事;子仪起身退出朝来。那代宗皇帝因挂念着升平公主,便也踱进崔贵妃宫中来。见小两口还各自默默坐着,见了万岁爷进来,又各自上去叩见。那代宗皇帝哈哈大笑,左手拉住驸马,右手拉住公主,说道:“好孩儿!快回家去吧。”这升平公主经崔贵妃一番劝说以后,心中早巳把气消了。如今听了父皇的说话,便乐得收篷。升平公主坐着香车,郭驸马跨着马,双双回家来。  郭子仪接着,便自正家法,喝令儿子跪下,令家仆看杖,亲自动手,打了十数下;那升平公主在一旁看了,也心痛起来,忙上前去,在公公身前跪倒,代他丈夫求饶。郭子仪见公主也跪下来了,慌得忙丢下杖儿,唤丫鬟把公主扶起来,送一对小夫妻回房。从这一回事以后,郭子仪便有改定公主谒见舅姑之礼。待到德宗皇帝时候,才把这礼节改定,公主须拜见舅姑,舅姑坐中堂受礼,诸父兄姊立东序受礼,与平常家人礼相似。

  这都是后话。

  如今再说郭子仪整顿家规以后,依旧辞别朝廷,出镇边疆。  朝廷中鱼朝恩、元载那班奸臣,见郭子仪去了,又放胆大弄起来,当时鱼朝恩为要拉拢私党,及侵吞内帑起见,便上奏请立章敬寺。这章敬寺,原是庄屋,代宗将这庄屋赐与朝恩,朝恩推说是为帝母吴太后祷祝冥福,把庄屋改为寺院,去迎合代宗皇帝的心志。又说庄屋不敷用,便奏请将曲江、华清两离宫,拨入寺中。代宗皇帝听说为供奉吴太后之用,如何不允,便下旨准把曲江、清华两宫,拨与鱼朝恩作为章敬寺之内院。这曲江、清华两宫,在玄宗时候建造得十分华丽,里面陈设珍宝锦绣,不计其数。代宗又拨内帑银四十万,为修理之费。鱼朝恩得了这两座大宫院,便征集了十万人夫,动工兴筑。正兴高彩烈时候,忽有卫州进土高郢上书谏阻,说不宜穷工靡费,避实就虚。代宗览了这奏章,心中便又疑惑起来,便召元载等人入内,问:“果有因果报应之说否?”那元载与鱼朝恩,原是打通一气的。当时便奏对道:“国家运祚灵长,全仗冥中福报;福报已定,虽有小灾,不足为害。试看安史二贼,均遭子祸;怀恩道死;回纥、吐蕃二寇,不战自退;这冥冥之中,皆有神佛保佑,亦先旁与万岁敬佛之报也。”代宗叹说:“元载之言甚有理。”便又加拨内帑八万,与鱼朝恩建筑佛寺。

  那章敬寺落成之日,代宗皇帝亲往拈香,剃度尼僧至三千余人;赐胡僧不空法号,称为太辩正广智三藏和尚,给公卿食俸。不空谄附朝恩,由朝恩引进宫去,拜见代宗皇帝。不空说朝恩是佛徒化身,代宗亦以另眼相看,朝恩因此愈见骄横。那不空和尚,时时被代宗皇帝宣召进宫去,说无量法;引得宫中那班妃嫔们,个个到不空和尚跟前来膜拜顶礼,听和尚说法。  代宗皇帝也穿了僧人衣帽,盘腿静坐,合目听经。这时满屋香烟缭绕,梵韵悠扬;除代宗和不空二人,是男子身外,全是女子身体。那班妃嫔,平日不得常见万岁面目的,到此时借着礼佛,个个打扮得粉香脂腻,娇声和唱。代宗皇帝,原是在脂粉队中混惯的,独有这不空和尚,他原是流落在北方的一个无赖胡儿,只因安史之乱,他混迹军中,辗转入于京师。京师人民,十分迷信番僧的;这不空便冒充做番僧,在民间谎取银钱,勾淫妇女。后来由元载汲引他与王公大臣相见,鱼朝恩也要利用他哄骗皇帝,便把不空和尚收留在自己府里;暗地里去招觅了几个无赖士子,养在府中,造些因果报应的说头,合不空和尚学着,依样葫芦地说着。又串插了些奸盗邪淫的故事,每天在宫廷里和说评话一般的;听得那宫中一班妃嫔宫女们,人人欢喜,个个称道。有时万岁爷不在眼前,那班年轻妇女,围住了不空和尚,纠缠着他说些野话。那女徒弟们,唤不空和尚,抢着唤他做师父。这师父是胡人,胡人原是最好色的;他在胡地,久已闻得中原的妇女,如何美丽,如何清秀,他做梦也想。后来混入京师,见了那班庸脂俗粉,已惊叹为天仙美女;今被代宗皇帝召进宫来,见那班宫眷,个个是国色天香;他虽高坐在台上说法,那一阵阵的甜香腻香,却直扑入鼻管中来,引得大和尚心旌动摇。日久了,那班妃嫔,也与师父十分亲昵;不空又得代宗的信任,平日出入宫廷,毫不禁阻。不空和尚便渐渐的放出手段来,把一个陈嫔勾引上手。胡人又用灵药取妇人的欢心,宫中那班女子,原是久旷的,如今得了不空和尚鞠躬尽瘁地周旋着,人人把这和尚看作宝物一般,你抢我夺,竟有应接不暇之势。不空和尚实在因一人忙不过来,便又去觅了一个替身来。

  这替身,原是鱼朝恩的养子,名令徽的。这人虽长得面目娇好,却是穷凶极恶。  他仗着养父鱼朝恩的威势,在京师地面,无恶不做。鱼朝恩在北军造一广大牢监,暗令养子令徽,率着地方恶少,劫捕富人,横加罪名,送府尹衙门,用毒刑拷打,令自认叛逆大罪,送入监牢中,使狱吏用药毒毙,尽将其资财没入官。京师人称入地牢。朝恩父子,富可敌国;即万年吏贾明观,倚仗朝恩威势,捕审富人,亦得财千万以上,京师地方人民,敢怒不敢言。那令徽仗着有财有势,专一奸占良家妇女;那受害之家,只得含垢忍耻,无人敢在地方衙门前放一个屁的。  如今有这淫僧不空和尚,替他在宫中拉拢,令徽眉眼又长得清秀,在妇女们跟前,格外得人意儿。那千百个旷妇怨女,见了这少年哥儿,好似一群饿狼,得了肥羊肉一般;不空和令徽二人在宫中狼狈为奸,快乐逍遥,早已闹得秽声四播,独瞒住了代宗皇帝一人的耳目。满朝文武,莫不切齿痛恨。但鱼朝恩一人的权威,却一天大似一天,大家也无可奈何他。

  朝恩见了代宗皇帝,便渐渐地跋扈起来。朝廷大小事件,非先与朝恩说知不可。

  那时满朝奸臣,只惧惮郭子仪一人。元载屡次在代宗皇帝跟前毁坏郭子仪,劝代宗贬去郭子仪的官爵,代宗不听。元载忌子仪愈深。此时听不空和尚之计,令朝恩养子令徽,勾通恶少,在深夜赴京城外七十里郭氏祖坟,掘毁郭子仪先代的坟墓,又暴露郭子仪父亲的尸骨,以泄其恨。  盗坟贼四人,被看守坟墓的庄丁擒住;当场打死了二人,又捉住了二人,送到京师御史官衙门中来。那秦御史闻说郭子仪祖坟被毁,不觉大骇,立刻进宫去奏与万岁;代宗闻知大怒,转谕严刑审问,是何人主使?一面遣常侍官赍圣旨到郭子仪家中去,安慰郭家诸子,又发银八万两,为郭家修复墓道。

  御史官得了圣旨,忙回衙门去审问盗坟贼;谁知狱中的二人,早已由元载买通了狱官,用药把两个贼人毒死了。这场无头公案,叫那班御史官从何审起?郭子仪在边疆上,得了此消息,急急赶回京师来;七子八婿,纷纷把这情由对子仪说了。

  子仪心中明白,知道是仇家所为;但此时元载、鱼朝恩二人的势焰,炙手可热,便是郭子仪,也不敢去在老虎头上抓痒。当即人朝去谢过圣恩,退朝出来,又去一一拜访元载、鱼朝恩二人;在家中设着盛大的筵席,请二人饮酒欢乐;又暗暗地拿四千两银子,去抚恤那四个盗坟贼的家属,也是不与小人结怨的意思。谁知鱼朝恩看看郭子仪尚且如此惧怕他,他的胆却愈是大起来了。

  一日,有回纥可汗,遣使臣来贡献礼物,适值鱼朝恩与不空和尚养子令徽三人,在郊外游猎。那外国使人,径至丞相府中交纳;丞相见是回纥使臣,却不敢怠慢,一面派人招待,一面将贡物送进宫去。待鱼朝恩回府来,知道此事,不觉大怒,拍桌道:“天下事可不由我处理乎!”当夜,鱼朝恩便召集自己一班心腹,如元载辈,在府中密议。令徽当即献计道:“明公正可乘此易执政,以震朝廷而张明公之威。”

  鱼朝恩点头称是。次日,便大会百官于都堂,有六宰相在座。朝恩大声呵着宰相说道:“宰相者,和元气,辑群生;今水早不时,屯军数十万,馈运困竭,天子卧不安席,宰相何以辅之?不退避贤路,默默尚可赖乎?”宰相闻之,一齐俛首,合座失色。次日,鱼朝恩入奏,参革去二十个官员,尽把自己亲信的人,加封进爵。

  朝廷百官,人人震惧朝恩的威力,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那时朝恩养子令徽,年只二十岁,代宗因他年纪尚幼,拜为内给使,衣绿色袍。

  一日,在宫中与同辈因细过争闹,为紫色袍内给使所呵斥。在势,衣紫色袍者为尊。

  令徽大愤,回家告诉朝恩;朝恩即携令徽入朝,见代宗。奏道:“臣儿令徽,官职大卑,屡受人欺,幸乞陛下赐以紫衣。”代宗还未及答言,忽见一内监,已捧着紫衣一袭,站立一旁候着。朝恩不待上命,即随向内监取来,递与令徽,嘱他将衣披在身上,即伏地谢恩。  代宗看了,满肚子气愤;但回念如今朝廷兵权,尽在鱼朝恩手中,一时也不好意思开罪他,只得忍着气强笑道:“儿服紫衣,谅可称心了!”朝恩父子洋洋得意地退出朝去。

  从此代宗衔恨在心,暗暗地欲除去朝恩的名位,召元载入宫商议。这元载原是朝恩的同党,只因代宗允许,升他爵位,便也顾不得朋友的交情了。再说元载这人,也是有野心的,因鱼朝恩权势在自己上面,一时不得不低头屈伏,如今有代宗皇帝撑他的胆,他如何不愿意。当时朝中禁兵,都归朝恩一人掌握,代宗怕元载一人势力不能相敌。元载奏道:“陛下但以事专属臣,必有济。”君臣二人议毕,退出宫来,当有神策都虞侯刘希暹,是鱼朝恩的心腹;他在宫中,打听得消息,挨到半夜人静,便偷偷地到朝恩府中来告密。说:“万岁已有密诏与元载,令图相公。”朝恩听了大惧,从此见了元载,却十分恭敬。日久,见代宗待遇隆厚,礼不稍衰。朝恩疑希暹的消息不确,希暹力劝朝恩须先发制人,速为之备。朝恩仗着手下有六千禁兵,又有刘希暹十分骁勇;便与兵马使王驾鹤,万年吏贾明观,养子令徽,又有卫土长周皓,陕州节度使皇甫温,自己心腹共二十余人,聚集自己府中谋反。如何调集人马,如何劫挟天子,讲得井井有条。谁知这时有两个最称心腹的人,却已被元载用金钱买来了,却在朝恩府中,做朝廷的探子。原来朝恩自从位高权重,便也深自防范,每次出入府门,或进宫朝见,身旁总常随着武士一百人,由家将周皓统带着,称卫士长;又有那皇甫温,他二人得了元载的钱财,便暗暗地欲谋取鱼朝恩的性命。当时在朝恩府中窃听得计谋出来,急去元载府中报信;元载又带领着周皓、皇甫温进宫去,朝见万岁,把他们商议定的计策奏明了。代宗只吩咐小心行事,勿反惹祸。

  不多几天,便是寒食节;宫中府中禁烟火食一日,到傍晚时候,方得传火备餐。

  当夜代宗便在宫中置酒,邀集朝中亲贵,入宫领宴;鱼朝恩当然也在座。宴罢,众官谢过恩辞退,令徽也替他义父招呼小车,鱼朝恩起身谢过恩,走下殿去。左有令徽,右有都虞侯刘希暹扶着,跨上小车去。忽一内监传出皇帝谕旨来说:“请相公内殿议事。”那推车武士,便把小车向内殿推去,令徽、希暹两人,在车后紧紧跟随着。看看走到内殿门口,禁军上来拦住;令徽、希暹二人,只得在门外站守,眼看着小车推进内殿门去,直到丹墀下停住。朝恩身体十分肥胖,出入宫禁,必坐小车代步。今朝恩方从小车上跨下丹墀来,他那卫士长周皓,便劈手去把朝恩的两臂握住。朝恩只说得一句:“大胆奴才!”左面走过元载来,右面走过皇甫温来,手执麻绳,把鱼朝恩两臂反绑起来,连那推车的四个武士,也一齐动手,把朝恩推上殿去。朝恩口中大喊:“老臣无罪!”代宗喝令跪下,数责他招权纳贿,结党谋反十六条大罪。朝恩一味地嚷着冤枉。代宗大怒,便谕令当殿缢毙。即由周皓、皇甫温二人动手,揪住朝恩衣领,走下殿去,跪在丹墀上。朝恩回头对周皓、皇甫温二人说道:“二公皆老夫旧人,岂不能相让?”  周皓大声喝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内监递过带子来,大家动手,生生地把鱼朝恩勒死;仍把尸身装在小车里,推出宫来。由养子令徽接着,送回家去。朝旨下来,说朝恩是奉旨自缢,特赐六百万缗治丧。神策军都虞侯刘希暹,都知兵马使王驾鹤,原是朝恩羽党;代宗为安抚人心计,俱加授御史中丞。后因刘希暹有怨恨朝廷的话,反由驾鹤奏闻,勒令自尽。

  所有朝恩同党,从此不敢有反叛之心。  只因元载自以为是有诛朝恩之功,虽代宗皇帝加以恩宠,但元载恃宠而骄,自夸有文武之才,古今人莫能及,便趁此弄权纳贿。岭南节度使徐浩,是元载的心腹,在外搜括南方珍宝,运至元载府中。代宗皇帝自知懦弱,不能镇服百官,便想起那李泌来;他是三朝元老,足智多谋,使吏部侍郎杨绾,赍着皇帝手诏,又彩缎牛羊各种聘礼,到赤云山中去敦请。

  那赤云山,曲折盘旋,甚是难行;沿路苍松夹道,赤云迷路。杨绾在山中,东寻西觅,直找了一天,还不曾找到李泌的家中,只得暂寄农家,息宿一宵。第二天清早起来,问了农夫的路径,再上山去找寻;转过山冈,只见一丛松林,有四五个樵夫,从林下挑着柴草行来。杨绾上去问李泌的家屋,那樵夫用手指着东北山峰下的数间茅屋,说:“那便是李相国的家屋。”杨绾依着他的方向走去,见前面一条小径,架着一座小石桥,清泉曲折,从桥下流过;水声潺潺,送入耳中,令人俗念都消。

  时有一山人,闲坐在桥头,抬头看云;杨绾从他跟前走过,后面随着十个内监,各各手中捧着礼物,一串儿走过桥来。那山人只是抬头望着天,好似不曾看见一般。

  杨绾到那茅屋下,扣着柴扉,出来一个绾髻的童儿;问李泌时,说到左近山上游玩去了。杨绾求这童儿引着路寻觅去,那童儿说:“家中无人看门。”杨绾便把十个内监留下,替童儿看守茅屋。自己却跟着童儿,沿溪边小路寻去;谁知走不多几步路,在那小桥上,便遇着这李泌。杨绾一看,认得便是方才坐在桥栏上抬头看着云的山人。忙向李泌打躬拜见,一齐回到茅屋去。杨绾方取出圣旨来宣读,李泌拜过圣恩,便说:“隐居多年,山野性成,不能再受拘束。”便要写表辞谢。经杨绾再三劝说:“圣上眷念甚深,不可违旨。”李泌没奈何,便留杨绾和十个内监,在山中住宿一宿;第二天,一齐下了赤云山,向京师进发。

  到得京师,进宫朝见万岁。那代宗见了李泌,十分喜悦,立赐金紫,又欲拜李泌为相。李泌再三辞谢,代宗便命在蓬莱殿西边,建筑一座书院,擅楼阁池石之胜。

  令李泌住在书院中,代宗每至闲暇时候,便从蓬莱殿走到书院中去,找李泌闲谈着。  所有军国大事,无不与李泌商酌办理。李泌素不食肉,代宗特设盛大筵宴,赐李泌食肉;这李泌碍于皇命,没奈何只得破戒食肉。代宗又打听得李泌年已四十六岁,尚未娶妻,代宗便替李泌作伐,娶前朔方留后李暐甥女窦氏为妻,赐第安福里。

  那宅第建造得十分高大,在完姻的这一天,代宗皇帝,亲自到李泌家中来,主持婚礼。李泌和新夫人,双双朝见万岁。代宗又赐新夫人宝物二箱。这新夫人窦氏,年才十九岁,长得千娇百媚。夫妻二人,十分恩爱。代宗在宫中,也时时赏赍金帛。

  李泌夫妇二人,也常常入宫去谢恩。第二年,窦氏产下一个男孩儿来,代宗赐名一个蘩字。元载见李泌的权势一天大似一天,心中十分妒忌,常在代宗跟前,说李泌才堪外用。在元载的意思,欲调泌出外,拔去了眼中钉,让他一人在朝中独断独行,不受人钳掣。这时适有江西观察使魏少游,请简官吏;元载便把李泌推举上去。代宗亦知道元载有意欲排去李泌,特召李泌进宫密语道:“元载不肯容卿,朕今令卿往江西,暂时安处,俟朕除去元载,再行召卿进京。”李泌听了代宗的话,便唯唯受命,出为江西判官。

  元载见李泌已南去,益发专横,同平章事王缙,朋比为奸,贪风大炽。各路州郡,俱有元载的心腹安放着。元载的岳父褚义,原是一个田舍翁,一无才识,久住在宣州地方。他打听得女婿权倾天下,便急急赶进京来,向元载求官。元载给予一信,令往河北。褚义得信,心中怨女婿淡薄,行至幽州地方,私地里打开信来看,只见白纸一页,上面只写元载二字。这褚义到此时,弄得进退两难;不得已,怀着信去谒见幽州判官。谁知这判官看了元载的信,很是敬重;问明了褚义的来意,便去报与节度使知道。节度使立开盛筵,尊为上客,留在节度使衙署中盘桓了几天;临去的时候,赠绢千匹,黄金五百两。这样一个田舍翁,得了这一大注横财,便够他一世吃着不尽了。那时元载的妻子和王缙的弟妹,倚仗着他夫兄的势力,在外面招摇纳贿;元载有书记卓英倩,生性更是贪狡,一味谄奉元载,尤得元载的欢心。

  因此天下求名求利的人,都来买嘱英倩一人,求他引进。英倩竟因此得坐拥巨赀,面团团作富家翁。成都司录李少良,上书力诋元载贪恶;元载即将奏折扣住不送,一面便讽令御史官弹劾少良,矫诏召少良入京,幽闭在一间暗室中,用狼牙棒打得遍体鳞作,流血满地而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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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二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八十二回吴国舅力除大憝小公主下嫁狂儿元载既打死了李少良,便有少良的友人韦颂,和殿中侍御史陆埏二人,叩阙呼冤;都被元载喝令武士擒下,打入死囚牢。

  韦、陆二人,一时气愤填膺,齐撞壁而死。代宗知道了,心中十分懊恨,只是平日被元载胁制住了,一时不敢翻脸。忽想起浙西观察史李栖筠,是一个忠义刚直之臣,便暗暗地下手诏,传栖筠进京来,拜为御史大夫。栖筠受职后,即察出吏部侍郎徐浩、薛邕,和京兆尹杜济虚,礼部侍郎于劭四人,俱是元载党羽,专一欺君罔上。黩货卖官。栖筠给他一本参革,一齐罢官。元载深恨栖筠,便与同党阴谋陷害他。不多几天,栖筠在家中,竟然无疾而亡。因此外边许多人谣传,说李栖筠是被元载买嘱他贴身人,用药毒死的。代宗皇帝虽也十分悲伤怀疑,只是元载在朝中的党羽甚多,一时又拿不到他的真凭实据,便也只得忍耐在心中。但元载见李栖筠去世,越是肆无忌惮,进事骄横。代宗因此心中忧随,终日愁眉不展。

  这一天,左金吾大将军吴溱入宫来,朝见代宗;见万岁爷面有忧色,觑着左右无人,便低声奏道:“如今心腹大患,是在元载一人。陛下是否因此人劳心?”代宗长叹一声说道:“朝事荒堕,全是朕一人之过;元载之敢于大胆妄为,亦朕平日纵任所致。今欲除之,亦已难矣!”原来这位吴大将军,是章敬皇后的胞弟,与代宗有甥舅之亲;平日忠心为国,君臣素称相得。今吴将军一句话打动了万岁爷的心事,当时君臣二人在宫中秘密计议,直到更深,才退出宫来。

  第二天,吴将军在家中悄悄地召集吏部尚书刘晏,御史大夫李涵,散骑常侍萧昕,礼部侍郎常兖,可怜这时朝官号称正直的大臣,只有这五六人了!吴将军受了代宗皇帝的密意,与这五六个忠义大臣,在府中南书斋里商议国家大事。正说话时候,忽见一个壮士,直闯进屋中来;众人大惊,十几道眼光,一齐注定在那壮士身上。见那壮士黑纱罩住脸面,直立在当门,一言不发。吴将军按着剑,大声喝问:“何人?”那壮士举手把脸上黑纱揭去,慌得一屋子的人,一齐跪倒在地,口称:“万岁!”原来那壮土打扮的,竟是代宗皇帝。他见事机危急,便改装做禁兵模样,混出宫来;跨一头黑马,飞也似地跑到国舅府中,跳下马,便向府中直闯。府中自有守卫家将,把守大门;今日府中秘密会议,关防更是严紧,见这禁兵进来,齐向前去拦阻。那禁兵把手中小红旗一举,家将们知道是宫中的密使,便让出一条路,放禁兵进去。原来唐朝时候,皇帝有密事宣召大臣,便从宫中派一密使出来;手执小红旗,上有金印为凭。谁知今日这个密使,竟是代宗皇帝自己充当的。

  当时招呼众位大臣入座,愤愤地说道:“昨夜有内侍探得消息,说近日元载与王缙谋反;连日在元载私宅中,借着夜蘸为名,召集徒党,密谋起事。如今禁兵在元载手中,便由元载指挥禁兵,旦夕围攻宫廷,意欲劫朕西去,挟天子以号令百官。

  众大臣皆忠义之土,岂能坐视乱臣贼子倾覆李家社稷耶?“众大臣听了代宗的话,个个露着悲愤之色:有扼腕叹息的,有拍桌大骂的。一室中,君臣们也忘了仪节;只是纷扰了半天,却想不出一条计策来。

  满室静悄悄的半晌,忽见又有一个壮士打扮的,走进屋子里来;众人看时,吴将军认识是府中的守卫长,名余龙的,便喝令退出去。谁知这余龙好似不曾听得主人的话一般,看他抢上几步,当着他主人跟前,噗地跪倒在地,说道:“万岁爷有急难,责在主公;主公有急难,责在小人。今日事机已迫,小人却有一计。”吴将军问:“汝有何计?快快说来!”那余龙爬在地下,说道:“小人想元载这奸贼,平日胆大妄为;却有一人,是他的心腹爪牙。”吴将军道:“却是何人?汝且说来。”

  余龙道:“便是左卫将军,知内侍省事董秀。”这句话一说,满屋子的人,都不觉愕然。原来董秀这人,是统带御林军的;时时随在皇帝左右,代宗皇帝也拿他当心腹看待。如今听说此人与奸臣同党,真出于众人意料之外。吴将军却不信,说道:“汝言可有证据?”余龙道:“小人有一八拜之交,名常胜的;他却当着董秀家的守卫长,所有他家主公,和元载二人的来踪去迹,俱看在常胜眼中。如今元载、董秀二人的踪迹,过往愈密了,常胜在一旁,都听得仔细,心中也是气愤,来与小人说知,意欲辞了这守卫长的差使不干,免得他日事败以后,玉石不分。是小人劝他耐着性儿。如今听万岁说了,小人才敢说。

  如今小人意欲去把常胜唤来,请主公和他商量,看有什么妙计;俺们今日只须把董秀擒下,便什么事也不怕了。“代宗听余龙说到这里,便忍不住说道:”好好!

  汝快去把常胜唤来,便着在常胜身上,把那董秀擒下;事成之后,朕自有重赏。

  “余龙见万岁对他说话了,慌得他忙上去磕头谢恩,起身倒退着出去。  这里吴将军劝代宗:“今日事机甚险,万岁既已出宫,一时不宜回宫,且在臣家驻驾几天,俟奸贼就擒,由臣等再护送陛下回宫。”众大臣也都劝说,吴将军便把南书斋收拾出一间卧室来,留皇帝住下。一面也把诸大臣留住在府中伴驾,随时商议机密。那余龙一去,直到傍晚,不见回来,吴将军心中甚是挂念。

  看着屋中已上灯火了,忽听得门外一片喧嚷,只见余龙和常胜二人,揪住那左卫将军董秀,直至堂上。这时董秀正准备去赴元载的秘密会议,不料那守卫长常胜,早巳与余龙商议停妥,又与手下的守卫兵士暗约;俟董秀出门,路经吴将军府门口,那驾车的武士,却把那董秀的车辆,直驱进府门来。董秀坐在车上,大诧,连连喝问时。那常胜上去,劈胸一把,把董秀拖下车来;余龙也上去帮着,两人前牵后拥的,直上吴将军堂来。

  把个董秀拖得衣带散乱,纱帽歪斜,董秀大声咆哮着。正喧嚷时候,忽见吴溱手捧皇帝诏书,踱出堂来,大声宣读道:“董秀听旨!”董秀到此时,也不敢倔强,只得转身向内跪倒。听诏书上说道:“元载谋为不轨,董秀素为内援,着左金吾大将军吴溱拿下,严刑审问。”董秀听了诏书,还是哓哓辩说。吴将军只喝得一声:“搜!”上来四个武士,擒住董秀两手,向他身上里外一搜,不见有什么挟带;又抓下纱帽来,向帽中发髻中细细搜索一番,也看不出破绽来。吴将军又吩咐脱下靴来,果然在靴统子里,搜出一卷文书来。吴将军接在手中看时,竟是元载和王缙二人密谋起事的案卷。上面写明谋反日期,和几路兵围攻宫廷,几路兵擒捉国戚大臣,写得明明白白。吴将军看了,不觉大怒,便把圣旨高高供起,在一旁设着一张公案;吴将军就公案前坐下,武士推着董秀,跪在案下。堂上喝一声:“打!”那大杖小棍,一齐向董秀身上打下去。那董秀只是忍着痛,一言不发。吴将军愈是惯怒,喝令把这奸贼上下衣服剥去,用皮鞭痛打。这董秀真是一个铁汉,打得浑身皮开肉绽,只在满地下打着滚,竟咬紧牙关,不嚷一声痛,也不招承一句话。吴将军看看无法可想,还是那余龙在一旁看了,心生一计,向他主公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吴将军点着头,余龙便去厨下取一大桶盐卤来,向董秀身上泼去。那皮肉新开了裂的地方,一沾了盐卤,便痛彻心骨;任你好汉,也忍不住大声叫喊起来。  连说:“犯官愿意招认了!”当下吴将军取得口供。原来元载和董秀约定在大历十二年三月朔日起事。董秀带领御林军,在宫中为内应;元载又约王缙,调四城兵马,包围京城。

  代宗听说平日亲信的董秀,果然为奸贼内应,不觉大怒,便亲自出至大堂;董秀见万岁爷在上,早吓得匍匐在地,不住地叩首求饶。代宗一腔怒气,尽发泄在董秀身上。喝令常胜和余龙二人,将乱棍活活地把董秀打死在堂下。一面下旨令左金吾大将军吴溱,兼统御林军;连夜点起一千兵马,悄悄地去把那元载的一座府第,团团围住。一声呐喊,直扑进去。吴将军仗剑当先,听了董秀的口供,知道他们都在萃秀轩中聚会,便领着百余个武士,向萃秀轩中赶来,其余的兵士,和府中的守卫兵厮杀。府中原有三百名守卫兵,两下里捉对儿在廊头壁角上火并起来。吴将军也不去管他们,急急去找寻元载一班人。  谁知抢进萃秀轩中看时,已走得一个也不留。吴将军知道他们躲向后花园中去了,便又赶进后花园去,分头搜寻,果然在花木丛中,山石洞里,一个一个地揪出来。吴溱认得都是在朝的官员,共搜出五个,独不见那元载和王缙二人。吴将军又向四下里寻找,一抬头,见有一个穿红袍的,正爬在墙上,想逃出墙外去。吴将军一耸身,抢上前,揪住袍角,把那人拉下地来;看时,正是那同平章事王缙。吴将军喝问:“元载这奸贼躲在何处?”王缙只是不说,吴将军拿剑锋搁在王缙脖子上,王缙害怕起来,才把手指着墙外,说:“已逃出墙外去了。”吴将军只是微笑着,也不追寻。一手揪住王缙衣领,回至堂上来。

  那府中三百个守卫兵,俱被御林军士活捉的活捉,杀翻的杀翻,满院子东倒西横的,尽是死人。吴将军检点,共捉住八个官员,喝武士拿一根长绳,把八个官员,一串儿捆绑着。正翻绑停当,忽见二三十个御林军士,早已捉住那元载,拿绳子捆绑成一只粽子相似,用大杠抬着,送上堂来。那元载见了吴溱,便大喊道:“国舅快做个人情,松松绑儿!”原来吴将军早已埋伏着一支兵士,在后花园围墙外;元载逃过墙去,真是垂手而得。当时元载不住地唤:“国舅救我!”吴将军也不去睬他。御林军士,原带着十数个囚笼;到此时,抬过囚笼来,一一装进去。一大队军士押着,送往政事堂来。  次日,代宗下旨,着左金吾大将军吴溱,会同吏部尚书刘晏,御史大夫李涵,散骑常侍萧昕,礼部侍郎常兖,开堂公审。  元载和王至此时,无可抵赖,只得悉数供认。一班承审官吏,不敢怠慢,据实奏闻。朝旨下来,令刑官监视,赐元载自尽。

  这元载一身贪恶,更甚于鱼朝恩;剥削同僚,人人痛恨。今见朝旨赐死,人人心中痛快。元载临刑的时候,愿求速死,那刑官冷笑道:“相公当朝二十年,行尽威福;今日落在下官手中,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相公平日辱人多矣,今日稍受些污辱,想也不妨!”说罢,脱下脚上污袜来,塞在元载口内,然后慢慢地将他缢死。尸身抛在政事堂阶下,暴露了三天,任百姓们观看践踏。元载妻王氏,系前河西节度使王忠嗣之女,骄侈泼悍;生三子,长名伯和,次名仲武,幼名季能,无一成材的。伯和官拜参军,仲武官拜员外郎。季能官拜校书郎;依势作恶,贪刻肆淫,在京城中立南北两第,广置姬妾,多蓄优伶,声色犬马,件件皆精。至此,元载已死,朝旨令将元载妻子,一并正法,家产没入宫中,财帛以万计。中如胡菽一物,多至八百石,尽分赐中书门下台省各官。王缙原当赐死,后刘晏奏称,国法宜分首从;便将王缙贬为括州刺史。吏部侍郎杨炎,谏议大夫韩洄、包佶,起居舍人韩会等,一班官吏,俱是在元载家中捉住的,分别贬官。惟卓英倩一行六个官员,罪情重大,立刻在政事堂上用杖打死。英倩之弟英璘,家居金州,横行乡里,结识一班游民,知其兄伏诛,便纠众作乱,被金州刺史孙道平统兵围捕,一鼓成擒。当即斩首号令,奏报到京。代宗余怒未平,复打发中使,至元载家乡,发掘元载祖坟;自祖父以下,皆毁棺裂尸,平家庙,烧木主,才消得代宗皇帝胸头之气。

  从来朝内宦官武权,没有不外结蕃镇的。唐朝安史之乱,蕃镇之祸,从此开始。

  当时肃宗、代宗二帝,皆因宫廷变乱,无暇顾及边疆。这时安史虽平,而安史的余孽尚在。那河北四镇,统是安史的旧部,据有遗众,渐觉骄横。卢龙节度使李怀仙,性情暴戾,为幽州兵马使朱希彩所杀,自称留后。代宗优柔寡断,专事姑息,仍任希彩为节度使。怀仙部下,又是不服,复将希彩杀死,改推经略使朱泚为元帅;代宗便也顺了部下的意思,把朱泚任为节度使。那时相、卫二州的节度使薛嵩病死,子名平,年只十二岁,将士推他继承父职;平又将此职让与叔父薛萼,夜奉父丧,奔归乡里。薛萼遂自称留后,代宗也无法可治,只得听其自然。

  此中独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最是跋扈,公然为安禄山、史思明二人建造祠堂,称做四圣。又上表求为宰相,代宗遣使慰谕,令其毁去四圣祠,便授他同平章事。

  田承嗣有一子名华,更是淫恶。他依仗父亲的权势,在魏、博两州的地方,专一奸淫良家妇女。那妇女们被奸污了,也有含羞自尽的,也有吵闹到节度衙门里去的。

  田承嗣见有妇女吵进衙门来,便吩咐守卫兵,用乱棍打死。可怜这班妇女,尽是白白受了糟蹋,白白送了性命!他家的父兄,吓得缩着头,躲在家里,谁敢说一个不字。那田华色胆愈闹愈大,见部下将士的妻小,略有长得体面些的,他便用强霸占;那班将士,人人敢怒而不敢言。代宗皇帝一位幼女永乐公主,长得十分妩媚;田华年幼时候,随着父亲进宫去,曾见过一面。他好色之性,自幼生成,直至如今,心中还念念不忘这位永乐公主。今见代宗遣使来劝田承嗣,毁去四圣祠,承嗣上表,便替他儿子田华求婚。代宗皇帝欲收服田承嗣,竟把这心爱的永乐公主,下嫁与承嗣之子田华为妻。  这田华性格粗暴,他仗着父亲蕃镇的权势,便也不把公主放在眼中;一般的大声呼叱,任意作践。独可怜这位公主,虽说是金枝玉叶,受这莽夫的欺凌,也只得忍气吞声地过着日子。这承嗣做了皇亲国戚,愈是骄横起来;便密诱相卫兵马使裴志清,逐去留后薛萼,率众归承嗣。承嗣即以兵袭取相州,代宗下旨阻止,承嗣抗不奉诏,反进陷洛、卫二州。从此田承嗣的声势,一天浩大似一天。

  代宗忍无可忍,便下诏河东节度使薛兼训、成德李宝臣,幽州朱滔,昭义李承昭,淄青李正己,淮西李忠臣、永平李勉,汴宋田神玉,诸路兵马,共六万人,会攻承嗣。又下诏贬承嗣为永州刺史,承嗣诸子,皆逐居恶地。承嗣不奉诏,与诸路兵战,往往能以诡计取胜。承嗣诸子中,尤以长子悦,骁勇善战。

  诸路兵马,俱被他击败,反被他占据三四处州城,声势甚是锐急。看着已攻至临洺城下,这地方是河东咽喉,临洺若失,中原大震。当时诸路人马,俱被田承嗣、田悦父子二路强兵冲断,不通消息。临洺守张伾,死守了三个月,粮尽援绝,其势甚危。  张伾有一爱女,面貌秀美,平日视如掌上明珠。至此,张伾不得已,便将爱女妆饰得十分娇艳,使坐在白玉盘中,出示众军道:“今城中库禀竭矣,愿以此女代偿饷糈!”兵士俱大感动,不觉泪下,请为主将出一死战。开城鼓噪而出,锐不可当;田悦大败,退五十里。略得粮米无数,张伾收军入城,依旧深沟高垒,死守待援。后张伾思得一计,觑东风大作,便扎成一纸鸢,临高放去;飞腾空中百余丈,过田悦营。悦使善射者,骑马追射之,不可得。落河东马燧营中,见鸢背上有字道:“三日不解,临洺士且为悦食。”马燧便合河阳李芃,与昭义军,三路救张伾。

  田承嗣父子被众军包围,势不得脱。马燧出锐兵,鼓噪直扑承嗣营,斩首五百级,承嗣军大乱,与田悦率余兵夜遁,尽弃旗幕铠仗五千乘。田氏父子,穷无所归;便迫令永乐公主上书求情,许承嗣入朝请罪。代宗皇宗念在公主面上,便许承嗣的请求。有诏复田氏父子原官,又赐铁券。这时承嗣已年老,至大历十四年,一病身亡,年已七十五岁。  但到大历十四年五月,代宗也崩驾。遗诏召郭子仪入京,摄行冢宰事。立太子适为嗣皇帝,即位于太极殿,称德宗皇帝。

  尊郭子仪为尚父,加职太尉,兼中书令。封朱泚为遂宁王,兼同平章事。两人位兼将相,实皆不问朝政;独常兖居政事堂,每遇奏请,往往代二人署名。朱泚也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从前将同乳猫鼠,献与代宗,说是国家的祥瑞;常兖便率领百官,入朝称贺。独崔祐甫上表力排众议,道:“物反赏为妖,猫本捕鼠,与鼠同乳,确是反常,应视为妖,何得称贺。”常兖从此怨恨崔祐甫。

  及德宗即位,因会议丧服,祐甫说当遵遗诏臣民三日释服,常兖说人民可三日,群臣应服二十七日;两人便大争起来。常兖便上表斥祐甫为率情变礼,请加贬斥,署名连及郭、朱二人;德宗便贬祐甫为河南少尹。既而郭子仪与朱泚,又表称祐甫无罪,德宗大诧,以谓前后言不相符,召问实情。二人皆说,前奏未曾列名,乃是常兖私署的。德宗斥常兖为期君罔上,贬为潮州刺史,便令祐甫代相,给以专权。

  真是言听计从,知遇甚深。又下诏,令罢四方贡献;所有梨园子弟,概隶属太常,不必另外供奉。天下毋得奏祥瑞。纵驯象,出宫女。设登闻鼓于朝门,人民如有冤屈,得挝登闻鼓,发下三司询问,人民大悦。

  便是四方军士,也都欢舞起来。德宗皇帝又因代宗沈妃是自己亲生的母亲,只因多年寻访不得,心中万分想念;如今自己登了帝位,便先下诏,封沈氏为睿真皇太后,赠太后曾祖士衡为太保,祖介福为太傅,父易直为太师,太后弟易良为司空,易直子震为太尉。一日之间,封拜一百二十七人。所有诏旨,皆用锦翠饰以御马,驮至沈氏家中,易良有妻崔氏,十分美艳;德宗召入相见,十分尊重。召后宫王美人、韦美人出拜,称为舅娘;王、韦二美人拜见,诏舅娘勿答拜。至建中元年,又册前上皇太后沈氏尊号。崔祐甫善画,帝命绘太后像,供奉在含元殿;举行大祭,德宗全身兖冕,出自左阶,立东方,群臣立西方,帝再拜上册,欷歔感咽,泣不可抑,左右百官皆泣下。  中书舍人高参上议,彷汉文帝即位遣薄昭迎太后於代故事,令有司择日,分遣诸沈氏子弟,行州县咨访,以宣述皇帝孝思;或得上天降休,灵命允答。若审知皇太后行在,然后遣大臣备法驾,奉迎还宫。但扰攘经年,依然杳无消息。

  这沈氏太后,原是代宗侍女,与代宗情爱甚深;今德宗皇帝在东宫时候,也曾爱恋一位美人。虽只与这美人会面一次,但心中依恋着,永远不能忘却。今日身为皇帝,后宫佳丽甚众,但都不能如此美人颜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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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三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八十三回德宗曲意媚王女士会弃官娶美人当时在朝大臣,有一位王承升,德宗在东宫时候,与他十分相投。承升好琴,德宗亦好琴;承升有妹名珠的,善弹琴。

  一日,王承升邀太子至私宅听妹奏琴;二人高坐厅事,中围绛屏,王珠坐屏后,叮咚的琴声,徐徐度出屏外来。德宗正饮酒时,听得琴声悠扬悦耳,不觉停下手中酒杯,凝神听着;那琴声忽如鸾凤和鸣,忽如风涛怒吼,一曲弹罢,德宗不住地拍案,赞叹不绝口。德宗在东宫时候,久已听人传说,这王珠小姐,是长得天姿国色,心中也十分企慕;如今听了琴声,更觉得这美人可爱。当时便对王承升说,愿请与令妹相见。承升奉了太子谕言,便诺诺连声,以为自己妹子得太子青眼,将来富贵无极。一团欢喜,跑进内室去,和他妹妹说知,催她急速打扮起来,与太子相见。

  自己便回身出来,伴着太子饮酒谈笑。这太子也因得见美人,心中自然也觉得高兴;两人浅斟低酌地饮了多时,却还不见这位王珠小姐出来。急得王承升又赶进后院去催时,只见他妹妹依旧是乱头粗服的躺在绣榻上,手中捧着书卷儿看着,好似没事人儿一般。王承升十分诧异,忙又上去催促他妹妹,快快修饰起来,出去拜见当今太子。好一个王珠小姐,她哥哥在火里,她自己却在水里;见她哥哥急得在屋子里乱转,不禁嫣然微笑,说道:“什么太子,与俺女孩儿有什么相干,也值得急到这个样儿!你们男子只图功名富贵,我们做女孩儿的,却不图什么功名富贵!不见也罢了!”王承升听他妹妹说出“不见”两字,急得忙向他妹妹打恭作揖,说道:“好妹妹,你看做哥哥的面上,胡乱出去见一见吧!”王珠听说,便笑吟吟地站起身来,对了镜子,把鬓儿略拢了一拢;也不施粉脂,也不换衣裙,扶住丫鬟的肩儿,袅袅婷婷地向外院走去。  王承升急急抢出去,赶在他妹妹前面,向太子报着名儿,说:“弱妹王珠,拜见千岁。”那王珠便也盈盈拜下地去。德宗看时,果然脂粉不施,天然妙丽。心中恍恍惚惚,便也站起身来;意欲上前伸过手去扶时,那王珠已站起身来,翩若惊鸿,转身进去了。

  这里太子痴痴地立着,还是王承升上去招呼,请太子重复入席饮酒。德宗也无心再坐了,起身告辞,回东宫去。从此眠思梦想,饮食无味。这时王贵嫔最得德宗宠爱,见千岁忽然变了心情,百般探听,才知道为想念王家的闺女而起。王贵嫔便设法去与皇后说知,皇后奏闻皇上;那时代宗皇帝,最是疼爱德宗的,听说王承升之妹有绝世姿色,便先遣宗室大臣李晟夫妇二人,至王家传谕,欲纳王珠为太子贵嫔。李晟夫人陈氏,奉了皇后懿命,便带领宫中保姆,直到王家内宅,服侍王珠香汤沐浴。又在暖室里,解下她上下的的衣裳看时,只见她肤如凝脂,腰如弱柳;双肩削玉,乳峰高耸;臀阔脐圆,腿润趾敛;又看她面色娇艳,珠唇玉准,甚是秀美,发长委地,宛转光润。

  陈氏一边看着,一边赞叹道:“这女孩儿我见犹怜,真是天地间的尤物!”可怜这王珠是一个女孩儿,身体万分娇羞;如今被一班蠢妇人拿她翻弄玩着,早不觉把她羞得涔涔泪下。后来听说宣召她进宫去,封她做太子的贵嫔,她便娇声啼哭起来,说:“死也不肯进宫去!”又说:“自古来帝王,除玄宗皇帝以外,全是薄幸男子。女孩儿一进宫去,决没有好结果的。”  他哥哥也进来劝说:“今日的千岁,便是将来的万岁;妹子一进宫去,得了千岁的宠爱,怕不将来做到娘娘的份儿。”王承升再三地说着劝着,又安慰着。王珠被她哥哥逼着,无可推托,便说道:“俺如今年纪还小,懂不得什么礼节,倘到东宫去,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岂不连累了哥哥?既承千岁青眼,便请哥哥去转求着太子,俟太子登了大位,册立俺为贵妃时,再进宫去未迟。今日若要俺进宫去,说不得俺犯了违旨之罪,便拿俺碎尸万段,也是无用!”王承升素知他妹妹生性刚烈,若违拗了她,便真的人命也闹得出来。当即到东宫去,把他妹妹的话奏明太子。这太子果然是多情种子,听说王珠愿做他的贵妃,便也甘心耐性守着。

  一转眼,德宗登了大位,做了皇帝;原有一位贵嫔王氏,平时甚是宠爱,自贞元三年,得了一病,终年卧床不起。在病时只记念她亲生的皇子,劝德宗皇帝立皇子为太子;德宗要安王贵嫔的心,便立皇子为太子,又册立王贵嫔为皇后。这一天,在坤德宫举行册立的典礼,礼才毕,可怜王皇后已气力不支,双目一闭,气绝过去死了。德宗十分悲伤,直至举殡立庙,诸事已毕,德宗还是想念着皇后,每日愁眉泪眼。宗室王公大臣,李晟、浑瑊等,见皇帝如此愁苦,怕苦坏了身体,便轮流着陪伴皇帝,在御苑中饮酒说笑游玩。宰相张延赏、柳浑等,又制成乐曲,付宫女歌舞。德宗的悲怀,渐渐地解了。猛然想起那王家美人,便令翰林学士吴通玄,捧皇帝册文,至王承升家中宣读,立王珠为懿贵妃。

  这时那王珠,出落得愈是美丽了;德宗把她宣进宫去,和珍宝一般的捧着。从此把坐朝的大事也忘了,终日陪伴着王贵妃起坐玩笑;把那后宫的三千粉黛,都丢在脑后。每夜临幸王贵妃宫中,见王贵妃肌肤白净如玉,便拿宝库中收藏着的珠玉,串成衣裳,赐王贵妃穿着;粉面脂香,衬着珠光宝气,更觉美丽得和天仙相似。德宗看了,不知如何宠爱才好。这王贵妃生成又有洁癖的,每日须沐浴三次,梳洗三次,更衣三次;每一起坐,都有宫女挟着帔垫,在一旁伺候更换。每一饮食,必有八个宫女,在左右检看着酒饭。所以王贵妃每一行动,必有宫女数百人,前后拥护着。德宗又为王贵妃起造一座水晶楼,楼中以水晶为壁,人行室中,影在四壁。水晶楼落成的一日,德宗便在楼下置酒高会,宣召大臣命妇和六宫嫔嫱,在楼下游玩,一时笙歌叠奏,舞女联翩。众人正在欢笑的时候,忽然不见了这位王贵妃。德宗问时,宫女奏说:“娘娘上楼休息去了。”  德宗是一刻不能离开王贵妃的,便急令宫女上楼宣召去;那宫女去了半天,却不见王贵妃下楼来。  德宗忍不住了,便亲自上楼看时,只见王贵妃坐在牙床上,低头抹泪。德宗看了,心中又是痛惜,又是诧异。说也奇怪,这王贵妃自进宫以来,从不曾开过笑口。

  任德宗皇帝百般哄说劝慰,她总是低头默默。德宗皇帝见如此美人,不开笑口,真是平生第一恨事。德宗常自言自语道:“朕若得见王贵妃一笑,便抛弃了皇位也欢喜的。”谁知这王贵妃竟是不肯笑,她非但不笑,愈是见皇帝恩爱,却愈见她蛾眉紧锁。德宗错认做自己恩情有欠缺的地方,便格外在美人身上用工夫。真是轻怜热爱,千依百顺,谁知愈弄愈坏,终日只听得这王贵妃长吁短叹。德宗只恐委屈了这位美人,便建造起这座水晶楼来,穷极华丽;满想守到水晶楼落成之日,必得美人开口一笑。谁知今日王贵妃竟痛哭起来,她见德宗皇帝站在跟前,却愈是哭得凄凉。

  德宗皇帝还想上前去抚慰她,忽见王贵妃哭拜在地,口口声声求着:“万岁爷饶放了俺这贱奴吧!贱奴自知命薄,受不住万岁爷天一般大的恩宠,更受不住宫廷中这般拘束;贱奴自入宫以来,因想念家中,心如刀割。又因宫中礼节繁琐,行动监视,宛如狱中囚犯。在万岁爷百般宠爱,而在贱妾受之,则如芒刺在背,针毡在股,饮食无味,魂梦不安。万岁爷如可怜贱妾命小福薄,务求放妾出宫,还我自然;则世世生生,感万岁爷天高地厚之恩!”德宗皇帝却不料王贵妃说出这番话来,心中十分扫兴,满意要训斥她几句,又看她哭得带雨梨花似的,十分可怜,便也默然下楼去,自寻一班妃嫔饮酒作乐去了。

  但德宗皇帝心中最宠爱的是这位王贵妃,如今王贵妃不在跟前,便觉举眼凄凉,酒也懒得吃,歌也懒得听,舞也懒得看。

  当时有李夫人和左贵嫔在跟前伺候着,她们巴不得王贵妃失了宠,自己可以爬上高枝儿去。李夫人装出千娇百媚的样子来,劝万岁爷饮着酒。又说:“万岁爷原也忒煞宠爱王贵妃了。从来说的,受宠而骄,也莫怪贵妃在万岁爷跟前做出这无礼的样子来了。”左贵嫔也接着说道:“这也怪不得王贵妃当不起万岁爷天大的深恩,从来生成贱骨的人,决不能当富贵荣华之福。

  俺住在母家的时候,原养一婢女,名惜红的,后来赠与俺姨父为妾,姨父正值断弦,见惜红面貌较好,便有扶为正室之意。  谁知此妾贱骨生成,见主人加以宠爱,与为敌体,便百般推让,不敢当夕;主人无可如何,便另娶继妻。终因惜红少好可爱,亦时赐以绮罗,赠以珠玉。但此妾皆屏之不御,终日乱头粗服,杂入婢妪,井臼操作,嬉笑自若。此岂非生成贱骨吧?

  “德宗听了,也不觉大笑。当夜席散,德宗皇帝便临幸左贵嫔宫中。  次日起身,终不能忘情于王贵妃,又至水晶楼看时,只见王贵妃亦乱头粗服,杂宫女中操作。德宗忽想起昨日左章嫔之言,不觉大笑。那王贵妃见了万岁爷,依旧求着要放她出宫去。

  德宗听了,冷笑一声,说道:“真是天生贱骨,无可救药。”

  当下便传总管太监下旨,除王贵妃名号;令王珠穿着原来入宫时的衣裳,用一辆小车王珠坐着,送出宫门,退归王家去。传谕王承升道:“汝妹真穷相女子,朕不可违天强留。彼命中注定寒乞,将来必不能安享富贵,可择一军校配之,不可仍令嫁与仕宦之家。”王承升领了皇帝的谕旨,心中郁郁不乐。看他妹妹回得家来,却一般地笑逐言开,娇憨可怜。满心想埋怨她几句,看他妹妹又天真烂漫地赶着王承升,只是哥哥长哥哥短地唤着,说笑着,便也不忍得再说她了。王珠在家中,终日惟拉着府中婢媪,在后花园中嬉戏;有时在花前月下,奏琴一曲,引得那班婢媪听了,一个个的手舞足蹈的快乐起来。

  这时有一个元士会,官拜中书舍人;面貌十分清秀,也深通音律。如今三十二岁,和王承升原是知己朋友;只因年龄比王承升小着三年,便拜王承升为兄。娶一妻室钟氏,却也解得宫商;夫妇二人,在闺房之内,调筝弄瑟,甚是相得。这王珠小姐,做闺女的时候,也曾几次和元士会相见;谈起音乐,彼此津津有味。只因避着男女之嫌,也不敢常常见面。王珠也曾在一班婢媪跟前,夸说元士会是当今第一才子。不知怎的,这一句话,竟辗转传到元士会耳中,便不觉起了知己之感,害得元士会好似害了疯病一般,常常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叹说道:“王家小姐,真是俺元士会的知己!”这句话落在钟氏耳中,夫妇之间,也曾起一番争执,从此钟氏便禁着她丈夫不许再到王家去了。那王珠小姐,不久也被德宗宣进宫去,册立为贵妃,却也断了两边的妄想。不料如今这位王小姐,又从宫里退出来,住在家中,依然做了待嫁的孤鸾。

  这一天,元士会因久不来王家了,在家中闷坐无聊,便信步至王府中来访问王承升。适值承升不在家中,这元士会是在王家走熟的人,他来到王家,自由进出,也没人去干预他。王承升这时,虽说不在家中;这元士会便走进承升的书房中去闲坐。身才坐下,忽听得玲瑽的琴声,从隔墙传入耳中来。这是元士会心中所好的,便也忍不住站起身来,跟着琴声寻去。书房后墙,开着一扇月洞门儿,原通着后花园的;元士会和王承升琴酒之会,也常涉足园亭,所以这花园中的路径,也很熟悉。  听琴声从东面牡丹台边度来,便也从花径转去;果然见那王小姐,对花坐着鼓琴。说也奇怪,王小姐的琴声,竟能通人心曲;有客在偷听琴声,她琴弦上便感动了,变出音调来。王小姐停下手,推开琴,笑着站起身来说道:“琴声入徵,必有佳客。”转过身来一看,果然见元士会远远地站在荼縻架下听琴。见了王小姐,忙上前来着地一个揖,笑说道:“小姐弹得好琴,小生偷听了。”王珠一眼看见元士会,一身缟素,便不觉问道:“元君宅上不知亡过了何人,却穿如此的重孝?”元士会见问,不觉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也是寒家的不幸,拙妻钟氏,已于去年亡过了。俺夫妇在日,在闺房中调琴弄瑟,却也十分和好;如今小生记念着她。因此把孝服穿得重了一点。”元士会说罢,王小姐禁不住接着说道:“好一个多情的相公!”转又觉这句话说得太亲密了,便止不住把粉腮儿羞得通红,低着脖子,说不出第二句话来。元士会见王小姐左右有婢媪陪伴着,她又是册立过贵妃的,自己是一个男子,也不便在此地久立,当即告辞。回到家中,不知怎的,从此便坐立不安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他依旧假着访问王承升为名,跑到王府中去。那王承升正在家中,知好朋友多日不见,自然有番知心话。王承升又见士会容色郁郁,知道他是因新丧了妻子,心中还不忘了悲伤;便又用好话宽慰了一番。他却不知道元士会别有心事,一时不能如愿,因此面色抑郁,举止彷徨,只苦于不好向王承升说得。元土会自从先一天在花园中与王珠小姐相见以后,心中倍觉关切;他又是初次丧妻的人,正欲找一个闺中伴侣,解慰他的寂寞。这王珠小姐是他心中久已羡慕的人,又是一个妙解音乐的美人,叫他如何能不想;这一想,他和王承升朋友之情,反淡了下去。只一心向着那闺房中的王珠小姐。

  他每次到王家去,只碍着承升不能和美人见面儿;他一连到王家去了三五次,总是和王承升饮酒谈笑,屡次要把想慕他妹妹的话说出来,无奈他妹妹是册立过贵妃的,如今虽说退出宫来,但这个美人,因曾承接过帝王,已视同禁脔,还有谁敢起这个求婚的妄想。因此他言在口头,却不敢说出来。后来想得了一个妙计,每日一早起来,他也不去随班上朝,只在王家大门外远远地候着。见王承升出门上朝去了,他便假意儿走上门去访问王承升,王家仆役回说主人不在家中,他便假意在王承升书房中俄延着候着。王家的仆役因他是主人的上客,便也不疑心他。这士会冷清清地一个人坐在书房中,直到王承升退朝回家和他琴酒相会。如此连着又是三五天,王承升心中虽觉怀疑,却也不好意思问得。

  谁知这元士会一人坐在书房中,早有快嘴的丫头,听去传说与珠小姐知道。这珠小姐自宫中出来,早已把羞涩的性情减去了不少。当时便扶着一个丫鬟的肩儿,出到书房中来,替她哥招呼客人。他二人原各有心事的,一谈两谈不知不觉各把心事吐露了出来。士会觑着丫鬟不在跟前,那珠小姐正转过柳腰去,抚弄着琴弦,土会正坐在珠小姐身后,两情默默的时候;士会便忍不住站起身来,从珠小姐身后,耸身上去,把珠小姐的柳腰抱住,口中低低地说:“望小姐可怜小生孤身独自!每日里想着小姐、快要疯癫了!”那珠小姐原也久已心照的了,当时便一任他抱住腰肢,只是拿罗帕掩住粉面,娇声呜咽起来,把个元士会慌得不住地小姐长小姐短唤着安慰着。又连连地追问:“小姐有什么伤心之处,告与小生知道?小生若可以为小姐解忧之处,便丢了小生的性命,也是甘心的!”那珠小姐见问,便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说道:“想奴原是珠玉也似洁白的一个女孩儿,自从被这臭皇帝硬把奴拉到宫中去,糟蹋了奴的身子,成了残花败柳,害奴丢了廉耻,破了贞节;到如今,还有什么面目见人呢!”那元士会听了,却连连说道:“小姐只是如此说,在小生却只把小姐当作清洁神圣的天仙一般看待呢!”接着,士会又问:“听说小姐在宫中,深得万岁爷的怜爱,珠玉装饰,绮罗披体,为小姐又挑选数百个伶俐的宫女,终日伺候着,又为小姐建造一座水晶楼;如此恩情,小姐亦宜知万岁的好意,却为什么定要辞退出宫来?”珠小姐见问,却不觉动了娇嗔,伸着一个纤指儿,不禁向元士会额上轻轻的一点,说道:“亏你自命风雅的人,还问这个呢!你想这庸人俗富的地方,是俺们风雅的人可以住得的吗?好好的一个女孩儿,一入了宫廷,便把廉耻也丢了。大家装妖献媚,哄着这臭皇帝欢喜;有不得皇帝临幸的,便怨天尤人。

  便是盼得皇帝临幸的,也拼着她女孩儿清洁的身体,任这淫恶的皇帝玩弄去。  做妃嫔的,除每日打扮着听候皇帝玩弄以外,便是行动一步,笑谈一句,也不得自由自在的。你想这种娼妓般的模样,又好似终日关锁在牢狱中的犯人一般;这种苦闷羞辱的日子,是我们清洁风雅的人所挨得过的么?“珠小姐说着,不觉得愤愤地,粉腮儿也通红,柳眉儿也倒竖起来了。士会在一旁,听一句,不禁打一个躬。  又听珠小姐说着:”奴如今是残破的身子了,只求嫁一个清贫合意的郎君,一双两好地度着光阴;便是流为乞丐,也是甘心的。“珠小姐说到这里,竟把女儿们的臊也忘记了。元士会便乘机上去拉住珠小姐的玉手,涎着脸,贴着身儿,说道:”那小姐看小可生勉强中得选么?“那珠小姐一任他握住手,只是摇着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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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八十四回急色儿好色取辱薄命妇安命作丐王珠小姐到此时,百折柔肠,寸寸欲断。士会见了如此美人,如何肯舍,便连连地追问。只听王珠叹一口气说道:“相公已太晚了!俺当日原是好好的一位千金闺女,莫说人家羡慕,便是俺自己也看得十分尊贵的。如今不但成了残花败柳,且已成了一个薄命的弃妇,谁也瞧我不起了。莫说别人,便是俺哥哥,从前要劝俺进宫去的时候,便对着俺妹妹长妹妹短的哄着俺;如今见俺出宫来了,便也把俺丢在脑后不理不睬了。如今谁来亲近我的,便也得不到好处。”士会听了,便说道:“我也不问好处不好处,我只觉小姐可爱;我爱小姐,也不是从今天起头儿了。当时只因小姐是一位黄花闺女,我又有一位妻房在着;如今我妻子已死了,小姐又不幸出宫来,飘零一身,我不怜惜小姐,还有谁怜惜小姐呢?我不找小姐去做一个终身伴儿,却去找谁呢?”王珠小姐说道:“你可知道俺出宫的时候,万岁爷传旨,不许俺再嫁与士宦之家,只许拿俺去配给军校;你若娶俺去做继室,你便要抛撇了前程,你可舍得么?”士会便指天誓日地说道:“俺若得小姐为妻,莫说丢了冠带,便穷饿而死,也不悔恨的!”王珠小姐听了土会如此一番深情的话,不觉嫣然一笑道:“郎君可真心的吗?”士会噗地跪倒在地,又拉王珠小姐并肩儿跪下;一边叩头,一边说道:“苍天在上,俺元士会今日情愿弃官娶王珠小姐为继室,终身不相捐弃。若有食言之处,愿遭天灾而亡。”王珠小姐听了,忙伸手去捂住元士会的嘴,两人相视一笑,手挽着手儿,齐身立起。王珠笑说道:“若得郎君如此多情,真薄命人之幸也!”一句话不曾说完,只听得外面一人呵呵地笑着进来,口中说道:“若得贤弟如此多情,真吾妹之幸也!”王珠小姐早已看见,认得是他哥哥回来了,便啐了一声,一转身和惊鸿似地逃出屋子去了。

  这里元土会和王承升二人,说定了婚姻之事。元士会真的立刻把冠带脱卸下来,交给王承升求他代奏皇上,挂冠归去。这里王承升念在同胞兄妹份上,便设了一席筵宴,替元士会夫妇二人饯别。王承升家中,原也富有,便拿了许多珍宝赠别。元土会家乡在郑州地方,还有几亩薄田房屋,夫妻二人,便双双回郑州家乡去住着。

  夫妻二人,十分恩爱,朝弹一曲,暮下一局,却也十分清闲。

  这郑州原是一个小地方,那元士会的左右邻居,尽是贫家小户!见这元士会夫妇二人,忽然衣锦荣归,便人人看得眼红。

  又打听得这位新夫人,曾经当今万岁爷册立过贵妃的,引动得众人一传十,十传百,那班乡村妇女,把个元夫人,当做天仙一般看待,个个上门来拜见。那王珠小姐,自从嫁得了元士会,便终日和颜悦色,笑逐颜开,再不如从前在宫中一般地愁眉泪眼了。因此那班村妇,天天和她来缠扰,她也乐于和她们周旋,觉得和乡村妇女周旋着,却另有一种趣味。却不知道便在这里边,惹出祸水来了。

  那班乡女,去见了元夫人出来,便四处传说这位夫人的美貌,真是天上少见,地下无有的。这话传在一位姓褚的士子耳中,这褚官人,仗着他父亲在京中吏部为官,便在家乡地方,横行不法起来,霸占田土,鱼肉乡民,却无恶不作。他有一样最坏的毛病,便爱奸污良家女子。他仗着郑州刺史是他父亲的门下,诸事自有刺史袒护他,因此终日在街头巷尾,寻花觅柳。

  这日,听他邻居一个少妇去见了元夫人出来,传说元夫人如何美貌,又说元夫人原是进宫去,经当今万岁爷册立过她做过贵妃的,如今私从宫中逃出来,却和这位元相公勾搭上了;一个丢了冠带,一个瞒了天子,带着百万家财,私逃回乡间来。

  这几句话,直钻进褚官人耳中去了。他第二天,把衣帽穿戴着周全,竟老着脸皮挤在那班村妇队中,到元府上去要见那位元夫人;那元府上的仆役,见他是一个男子,如何肯放他进门去,早被众人吆喝着,驱逐出大门来。  这褚官人见不到这元夫人的面,便早夜眠食不安。他邻家那个少妇,原和他结识下私情的;这时他便和少妇商量,要借那少妇的衣裙,假扮做一个妇人,混进元府去。见了元夫人,施展他勾引的手段,和美人儿亲近一回,便死也情愿!又说:“想她私奔着元相公,逃出京来的人,决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妇人。”那邻家妇人起初听他说要去勾引那元夫人,怕丢了她的一段恩情,如何肯放褚官人去。后来再三分说,这元夫人从宫中私逃出来,必广有金银珍宝,如勾搭上手,觑便偷了她的金银珍宝来,尽够你我两人一世的享用了。这邻家少妇听了这番话,亦欢喜起来。

  便把自己的衣裙,拣一套漂亮的,与褚官人穿着,又替他梳一个云髻,施了脂粉,贴了翠钿。这褚官人原也长得敷粉何郎似的,眉眼儿十分清秀,所以那邻家少妇捧着他和宝贝一般,不肯放手。

  那少妇有一个小姑,也是不守妇道的人;他也看中了这褚官人多日了,只因自己面貌丑陋,褚官人也不爱她。她眼看着嫂嫂房中藏着一个野男人,闷着一肚子干醋,只因惧怕褚官人的势力,不敢在外面声张出来。如今见褚官人乔扮着女娘们,要混进元府去,勾引元夫人,她想这报仇的机会到了。她躲在嫂嫂隔房,听得清清楚楚,当时她便抢先一步,赶到元府上去,向那看守门口的奴仆,悄悄地说了一番。

  那班奴仆,跟着他主人在京中,耀武扬威惯了的,都不是肯省事的人。当时听那小姑来告诉了,都当作一件好玩的事。大家说道:“俺们俟这淫棍来时,剥得他赤条条,给他一顿老拳,这才知俺元府太爷的厉害呢。”说话之间,又有三五个乡妇人,手中提篮捧盒的;有的送水果来的,有的送蔬菜来的,都说要求见一见元夫人。

  那门丁因今天准备打褚官人,便把那班乡妇,一齐回绝了出去。

  停了一会,果然见一个颀长妇人,扭扭捏捏地行来,那小姑这时还未走,见了,便隐在壁角里,向那门丁努嘴儿。那班奴仆一声吆喝,便一拥上去,七手八脚地一阵乱扯,把那妇人身上的衣裙扯成蝴蝶儿一般,片片飞散,顿时赤条条地露出男子的身体来。大家齐骂一声臭囚囊,拳脚交下,那褚官人见不是路,便两手捧着肚子,拔脚飞逃。饶他逃得快,那身上脸上,已着了十多拳,顿时青肿起来。褚官人也顾不得了,只低着头向家中逃去。他妻子见丈夫竟赤条条地从外面逃来,便十分惊诧。

  忙问时,褚官人也不说话,只向床上一倒。他被元府一个家人,踢伤了肚子;这一睡倒,忙请大夫治伤,足足医治了一个多月,才能勉强起床。

  这一口怨气,他如何忍得,便跑到郑州刺史衙门里去告密,说元士会诱逃宫眷。

  这个罪名,何等重大?那郑州刺史三年不得升官,正要找一件事立功,听了褚官人的话,正是富贵寻人,如何不认真办去。他便调齐通班军役,候到半夜时分,一声吆喝,打进元府去。不问情由,便把元士会夫妇二人双双擒住,捆绑起来,打入囚笼,带回衙门去。可怜那元夫人,是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如何经得这阵仗儿;早已缩在囚笼里,哭得和泪人儿一般。元士会看了,虽是万分心痛,但也是无法可想。

  那位刺史官,捉住了士会夫妇二人,回衙去,也不审问。第二天,一匹马,亲自押着上路。晓得夜宿,径向京师行来。幸得郑州地方,离京师还不十分远,不消半个月工夫,已到了京师。

  那刺史官把土会夫妇二人直送到吏部大堂,那班堂官,原都认识元士会的,只是他娶了王承升的妹妹为继室,这是秘密的事,众人都不得知道。王承升的妹妹,是经当朝万岁爷册立过为贵妃的,如今元土会竟大胆娶为妻子,这欺君犯上的罪,众人都替他捏一把汗。大家商议,看在同僚面上,便去把王承升请来会议。那元夫人见了他哥哥,只是啼哭,深怨那郑州刺史多事。

  王承升只得看在兄妹的情分上,替元士会做一个和事老,送了一笔程仪,打发郑州刺史回去,又把士会夫妻二人,带回家去。

  那元夫人在路上,经过了这一番风霜跋涉,她这娇怯怯的身躯,早不觉大病起来。士会和她夫人是十分恩爱的,便躲在王府上,调理汤药。自己是挂冠归去的人了,便不敢出头露面。倘让人知道,他依旧逗留在京师,告到上官,又是一个欺君的罪名。  好不容易,盼到夫人病体痊愈了,王承升打发盘川,送他夫妇回郑州去。

  谁知天下的事,祸不单行,福无双至;那郑州元士会府中,只因土会不在家,一天深夜,打进来一群强人,把府中所有值钱的珍宝,打劫得干干净净,还杀死了两个家人。这桩盗案命案,至今也还没有一个着落。这也不用说了,这显然是那褚官人做下的事。那褚官人原答应那邻家少妇,把元夫人的金银珍宝骗出来,和她过着日子的。如今觑着元士会犯了官司,押解进京去,这正是他下手的好机会。褚官人原结识下当地一班无赖光棍,惯做杀人放火事体的。褚官人只须化几文小钱,招集了一班狐群狗党,乘着黑夜,赶到元府上去,打破大门,见人便杀,见物便抢。

  那看守府第的男女仆人,早吓得屁滚尿流,四散奔逃,还有谁肯去替主人保守财物?

  不消一个更次,早把元府上的细软财物,掳得干干净净,好似水洗过一般。待那防守官兵得到风声赶来时,早已溜得无影无踪。褚官人宅子后面,原是临河的;那班强人,劫了财物,满满地装了一船,悄悄地运进了褚家后门,在藏粮食的地窖子里,平分了赃物。内中独乐死了那个邻家淫妇,褚官人给了她许多珍宝首饰。这件事他们做得十分秘密,连褚官人的妻子也睡在鼓中。

  只可怜元士会,因得了这位美人,闹得家破人亡,受尽惊慌,历尽折磨,把元土会历年积蓄下来的官俸,和他夫人的闺房私蓄,都被此次褚官人抢得干干净净。

  从此他两夫妇在家度日,也艰难起来。所有旧日奴仆,见主人失了势,也都星散了。

  可怜元夫人身旁,只留下一个小丫头,一切家务烹调的杂事,少不得要元夫人亲自动手,把一个脂粉美人,顿时弄得乱头粗服,憔悴可怜。元士会也是自幼儿享福惯的,只如今家计零落,他心爱的夫人,井臼辛劳,也只有在一旁叹气的份儿。

  这也是元夫人命宫中犯了魔蝎,她在厨下炊饭,只因身体十分疲倦,草草收拾,便伴她丈夫就寝,在不知不觉中,留下了火种。挨到夜深时候,那厨下火星爆发,顿进轰轰烈烈,把全个府第,好似抛在洪炉中一般。元士会从梦中惊醒,只见满室通红,那千百条火舌,齐向他卧房中扑来。他也不及照顾衣物,只翻身把并头睡着的夫人向腋下一挟,单衣赤足,向窗户中跳出去。

  回头看时,那卧房已全被火焰包围了。他夫人身上,只穿了一件小红袄儿。寒夜北风,甚是难禁。只听他夫人一声哭一声唤着,元土会没奈何,鼓着勇气,再冲进屋子去,在下屋子里,拾得了几件破裙袄儿,拿来与他夫人穿上,暂时抵敌了寒威。

  这时早已轰动了左邻右舍,人头拥挤,有帮着救火的,有帮着叫喊的。这一场火直烧到天色微明,把一座高大府第,烧成白地。元夫人想想自己苦命,又连累了丈夫受这灾难,便不禁望着那火烧场,呜咽痛哭。元士会只顾解劝他夫人的悲哀,却把自己的悲哀反忘去了。那一班闲人,只围定了他夫妻二人;也有拍着手打哈哈的,也有说着俏皮话的,却没有一个人可怜他的,更没有一个人招呼他到屋中去坐坐的。元士会看他妻子柔腰纤足,站立多时,知道她腰酸足痛,心中万分怜惜,便扶着他夫人向左右邻家去,求他们暂时收留,讨一碗水,给他夫人润润喉儿,借一个椅子给他夫人息息力儿。谁知他二人走到东,东家不理,走到西,西家不睬。说他二人是晦气鬼,没得把他的晦气带进门来。他们走遍了邻里,从前邻舍人家,抢着和看天仙一般找上门去求着要看这位元夫人的,如今元夫人亲自送上门来,给他们看,他们都好似见了鬼一般,把门儿关得紧腾腾的,连声息也没有。

  元士会没奈何,扶着他夫人,慢慢地走到那离市街十里远的地方的一座破庙里。

  夫妻二人,双双在神座下席地坐着。一位朝廷命官,一位也是官家小姐,如今弄成这样的下场头,岂不可怜?士会怔怔地坐了半天,才想到他此处有一位八拜至交姓吴的朋友,土会兴盛的时候,那姓吴的也得他许多好处。如今听说他甚是得意,何不向他去借贷几文,充作进京去的路费,找到了他内兄王承升,再从长计议。当下把这个意思,对他夫人说知。可怜他夫人,自出娘胎,从不曾孤凄凄一人住在屋子里的,何况是在这荒僻冷静的破庙里。元士会便替她把两扇破庙门关起,搬了一块石头,拄着大门,又安慰了他夫人许多话,从那庙的后门出去,元夫人亲自去把那后门关闭上,独自一人,危坐在神座前候着。她心惊胆战,从辰时直候到午牌时分,还不见他丈夫回来,把个元夫人急得在神座前掩面痛哭,这一哭,把她满腹的忧愁心事,都勾引起来了,直哭得泪枯肠断。正呜咽时候,他丈夫在外面打着后门,元夫人去开了进来,那元士会只是叹气。元夫人连连问:“可借得银钱吗?”士会道:“这狗贼,他见我失了势,连见也不见我,只令他家仆役送了一两银子出来,我赌气丢下银子出来,一连走了四家,都推说没有力量帮助。到最后,俺实在无法可想了,去找一个新结识的朋友,倒还是那新朋友,拿出十两银子来。”士会说着,便把这银子托在手中。这元夫人在家中的时候,原是看惯金银的,后来进入宫去,立为贵妃,更是看惯了堆天积地的金银;到如今山穷水尽的时候,可怜她见了这十两银子,不由得不和宝贝一般看待。

  当下他夫妇二人雇了长行车马,赶进京去。谁知到了王府一打听,那王承升已去世了一个多月,就因元夫人不肯安居在宫中做贵妃,使他母家的人,不得倚势发迹。如今王承升死了,那王夫人却把这元夫人恨入骨髓。因此哥哥死了,也不曾去通报妹妹。王夫人因丈夫死了,久住在京师地方,也没有什么意意,便把一家细软,和奴仆子女,一齐搬出京城,回家乡住去。

  把京师地方的房屋,卖给了刑部堂官乔琳。这乔琳和元土会素昧平生,两人相见了,问起王承升夫人的来踪去迹,那高琳一口回绝他不知道。

  这次元土会夫妇二人,到京师地方来,扑了一个空,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回家既无盘费,又无财产,留在京师,也处处招人白眼,官家原是最势力的地方,如今见元士会失了势,还有谁肯去招呼他?又因元士会私娶了宫中的退妃,让万岁爷知道了,还有罪名,因此元士会夫妇二人,在京师地方,逗留不住,两口子竟落在乞丐队中,向外州外县叫化度日去。

  这正合着德宗皇帝所说的穷相女子,注定寒乞,将来必不能安享富贵的这句话了。

  这德宗在位,朝廷中罢杨炎的相位,用右仆射侯希逸为司空,前永平军节度使张镒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希逸不久便死,张镒性情迂缓,只知考察烦琐,一点没有宰相的气度。只有卢杞,他仗着德宗宠任,在位日久,便乘机揽权,侵轧同僚。

  当时杨炎权在己上,诸事不便,便决计要排去杨炎。杞府中有一谋士,便想了一条栽害杨炎的计策,拟了一本奏章。杨炎新立的家庙,靠近曲江离宫;这地方在开元年间,有萧嵩欲立私祠,玄宗因望其地有王者气象,便不许萧嵩之请。如今杨炎胆敢违背祖训,立家祠于其上,是杨炎显有谋篡的异志。这奏章一递上去,果然不出那谋士所料,德宗看了,不觉大怒,立降杨炎官阶为崖州司马;遣派八个禁兵,押送前去。卢杞用了些银钱,叮嘱那禁兵,在半途上把杨炎缢死。德宗去了杨炎,认卢杞是好人,便拜他为丞相。

  独有郭子仪在军中,得了这消息,叹着气道:“此人得志,吾子孙真无遗类了!”  时在建中二年六月,郭子仪得病回京,满朝文武,齐往大将军府中探问病情,卢杞也来候病。郭子仪原是一位风流福将,他平日在军中,随带姬妾甚多,且都是美貌的,每遇子仪见客,那姬妾也便侍立在旁,毫无羞涩之态。

  遇到常相见的宾客,那姬妾们也夹在里面歌唱谈笑,毫不避忌。

  惟有此时一听中军官报说卢丞相到,便先令房中姬妾悉数避去,然后延卢丞相进见。待卢杞去后,有人问郭子仪:“是何用意?”子仪说道:“卢杞貌恶心险,若为妇人见之,必致骇笑;卢杞多疑,徒招怨恨。我正恐子孙受其祸害,如何反自招嫌隙呢?”诸宾客都佩服郭子仪的见识深远。但此次郭子仪抱病回京,病情却一天沉重似一天。德宗是十分敬重元老的,便打发皇帝从子舒王谟,赍圣旨省问郭子仪疾病。这时郭子仪病倒在床,不能起坐,只在床上叩头谢恩。那舒王转身出去,郭子仪便死了。年已八十五岁。德宗皇帝得了丧报,甚是悲伤,停止坐朝,下诏令众臣赴郭府唁吊,丧费全由朝廷支付,追赠太师,配享代宗庙堂。  子仪久为上将,平日为人谦和,更是忠心耿耿,当时朝中无论忠奸,一闻子仪名字,没有不敬重的。田承嗣是当时第一有威权的大臣了,子仪尝使人到魏州去,田承嗣听说郭子仪使至,便不觉向西下拜。当时对那使者说道:“我不向人屈膝已多年矣,今当为汾阳王下拜。”郭子仪的威德,有叫人如此敬重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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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八十五回乱宫眷朱泚变节击奸臣秀实尽忠当时有李灵曜,占据汴州城池造反,不问公私各物,一概截留。郭子仪有私宅,置在汴州,宅中器物,却丝毫不敢损坏,又遣兵士护送汾阳王器物出境。德宗时候,郭子仪以一身保持天下安危,垂二十年。校中书考二十四次,家中子弟,多至三千人。八子七婿,均为高官。诸孙数十人,朝夕到郭子仪室中问安。子仪因子孙太多,不能一一认辨,只略略点头含笑罢了。  当时传下一件故事,当初郭子仪从华州原籍从军到塞外去,因进京去催取军饷,回至银州地方。这一天正是七月七夕,忽然风起走石,月色无光。子仪在马上,不能分辨道路,便在路旁找得一所空屋,席地而宿。正在矇眬入睡的时候,忽然四壁红光齐发,光从屋外射入;子仪大惊,出至庭心中看时,只见一辆七宝云车,从空中冉冉而降。车中坐一美女,端庄美貌,仙骨不凡。子仪心中忽然觉悟,忙拜倒在地,祝道:“今日是七月七夕,想降者必是织女星官?愿赐长寿富贵。”只见那仙女嫣然一笑道:“大富贵,亦寿考!”她话说完,云光复合,彩舆徐升。女仙尚在舆中,低鬟笑子仪。后来子仪果然合了女仙之言,大富大贵,又得长寿。当时史官称他权倾天下,朝不加忌,功高一世,主不加疑,侈穷人欲,议不加贬。真是福德兼全,生荣死哀的了。  自郭子仪一死以后,唐室天下从此多事。有李宝臣,据成德军,扰乱十九年而灭;又有田悦之乱,朱滔之乱。当朝大臣,不但不知改过,且暴虐百姓,方节度使,令领北方健儿,富商家财,去接济军费。日甚一日。德宗皇帝,授李怀光为朔方节度使,领北方健儿,征讨田税,又拒朱滔。一面大招长安富商家财,去接济军费。

  当时有一位官拜判度支的杜估,想出各种苛刻的赋税来,百般敲迫,民不胜苦。

  有一班软弱的百姓,受不住官家的逼迫,便自己缢死。德宗又令度支官遍查都民税粟,硬借四分之一,先后共搜刮得二百万缗。都城地方,人民十分惊慌,宛如遇了盗贼一般。第二年,德宗又改任赵赞做判度支官,又创立苛例二条:一条是间架税。  每屋二架为间,上屋抽税钱二千文,中屋抽税钱千文,下屋抽税钱五百文。一条是除陌钱。凡是公私授受买卖财物,每钱一缗,须交官税钱五十文。两法同时颁行,禁止百姓逃税。如有隐匿不报等情,除交官杖责以外,还要加罚。可怜百姓叫苦连天,皇帝毫不知道,只把民膏民血,搜刮至军中。那诸路军将,又不肯齐心协力,你推我诿,历久无功。

  接着李正己、粱崇义、惟岳等,又在四处反叛起来。就中最是李希烈、朱滔两路叛兵,来势十分凶猛。那官家兵马,见贼便败。军情报至京师,德宗心中,万分焦急。这时保卫京师的,只有李勉、刘德信两路兵马。德宗没奈何,把这两路人马,也调去救应东都。又命舒王谟为荆襄等道行营都元帅,户部尚书萧复为元帅府长史,右庶子孔巢父为左司马,谏议大夫樊泽为右司马。又调回泾原一带将士,令带同东行。  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奉了皇命,率领五千泾原兵士,回至京师。时在十月,漫山遍野,下着大雨,兵士们冒雨兼程,冻饿交迫,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盼到了京师,满望得万岁爷的重赏,不料京兆尹王翃奉旨犒师,只给军士们吃了一餐粗饭菜羹,此外并无赏物。那五千兵士看了,心中不觉大怒,尽把饭莱泼掷在地上,用脚践踏成泥。齐声嚷道:“我辈将替皇帝冒死赴敌,如何一饭亦不使饱?吾等岂肯再为皇家拼命呢!如今眼看着琼林大盈二库中,金帛充满,朝廷如此小器,不肯分丝毫与我们,我们何妨自己动手去取呢!”一人创议,五千人齐声响应着;当时也不由长官说话,顿时披甲张旗,直向京城冲来。

  当时姚令言从宫中辞行出来,忽听左右报说兵变,急急上马,赶至城外,向众人大声传谕道:“诸军今日东去,能早日立功,何患不得富贵?如何无端生变,自取灭族之祸?”军士们如何肯听他的话,一声吆喝,和潮水般拥上来,反把他主帅团团围住,鼓噪着直至通化门。这时德宗在宫中,也得了兵变的消息,便急令总管太监,赍着圣旨,赶出城来抚慰军心,每人赏给他彩帛一端。军士们见了这彩帛,更觉动怒,大声呼骂道:“这匹夫,我等岂为此区区彩帛来的吗?”就中有一个好箭手,便弯着弓搭上箭,飕的一箭射去,直中那太监的咽喉,倒地而死。众人一哄,打进了京城;见人便杀,见物便抢。百姓们拖儿挟女,啼哭而逃。那乱兵反向百姓大声呼道:“我辈是来保护你们的,你们财物暂借给我们用用,此后打倒了朝廷,便不夺汝等商货僦质了,也不税汝等间架陌钱了。”  这兵士反乱的情形,早有朝廷官员,报至宫中。德宗大骇,忙令太子及翰林学士姜公辅,同出朝门慰谕。那乱军列阵丹凤门,擎着手中弓箭,大声鼓噪着,无可理喻。太子没奈何,返身逃进宫去。德宗急传手谕令禁兵抵敌乱军;不想那白志贞所统领的禁兵,尽是残缺不全的,平日只把虚名军在册子上,每月骗取绢饷,悉入私囊。到如今危急的时候,竟无一人前来。  德宗见召不到禁兵,便不觉慌乱起来。忙左手拉着王贵妃,右手拉着韦淑妃,后随太子诸王公主,从后苑逃出北门去。仓促之间,连御玺都不及取得。德宗逃至北门外十里长亭,略坐休息。那宦官窦立场、霍仙鸣,率内监百余人,追赶出城来随从着。停了一会,那普王谊,也带领一队兵士来护贺。德宗便命普王谊为前驱,太子为殿后,司农卿郭曙、右龙武军使令狐建也赶来护驾。才得了五六百名兵士,姜公辅当时叩马奏道:“朱泚从前亦为泾原军元帅,后因朱泚叛逆,废去他功名,闲住在京城中。臣闻得朱泚平日心常怏怏,如今乱兵,全是朱泚的旧部,若一旦奉朱泚为主,势必难除;不如请陛下便趁现在把朱泚召来同行,免生后患。”当时德宗心内十分慌张,也不暇顾虑到此;便不听姜公辅的话,一味催逼着人马前进,向西行去。

  那时乱军在丹凤门外的,久候不见圣旨出来。知道皇帝已走了,便各各拔出利剑来,上去斩破宫门,直入含元殿,大掠琼林、大盈二库;京师居民,亦因怨恨皇帝苛敛他们,如今也乘势入宫窃取库物。把一座壮丽的宫殿,顿时闹成破碎狼藉,争夺喧嚷。大众无主,扰乱不休。姚令言便去和朱泚商议。因径原将士,原为朱泚旧部。只因当时朱泚讨平刘文喜后留镇泾原,加官太尉。谁知朱泚的兄弟朱滔,举兵反叛,用蜡丸封密书,遣人送与朱泚。在半路上,那送书的人,被马燧部下兵士捉住,送至京师。德宗便召朱泚入朝,出示朱滔的书信。朱泚看了,十分惶恐,叩头请死。德宗却也明理,知道他兄弟远隔,不能同谋,但如今已把朱泚召来,为防他日朱滔再来诱惑起见,便把朱泚留住在京中,赐他府第,给他俸禄,也可以算得皇恩浩大了。如今乱兵攻入京城,一时六军无主,姚令言倡议拥戴朱泚为主帅。那泾原兵士,原都是朱泚的旧部,便人人欢喜。

  姚令信便亲领乱军,往朱泚府第中迎接去。那朱泚一再谦让,乱兵围立朱泚府门外,不肯散去。直延挨到夜半,姚令言劝朱泚当以社稷为重,出维大局,朱泚才答应下来。那五千名乱兵,便各各手中执着火炬,前呼后拥,把朱泚送入宫去。朱泚夜半升坐含元殿,传谕兵士,不得妄动。次日,朱泚又迁居北华殿,当即发下榜文来道:“泾原将士,远来赴难,不习朝章,驰入宫阙,以致惊动乘舆,西出巡幸。  现由太尉权总六军,一应神策等军士,及文武百官,凡有禄食者,悉诣行在。不能往者,即诣本司。若出三日检勘,彼此无名者,杀无赦!”

  可笑当时满京城的文武官员,大半还睡在鼓中,以为皇帝尚在宫中;一如今见了朱泚的榜文,才知道德宗已经西出。那卢丞相和新任同平章事关播,便也在深夜时,爬出中书省的后垣,和他亲随互换穿了衣帽,混出城去。同时有神策军使白志贞,京兆尹王翃,御史大夫于颀,中丞刘从一,户部侍郎赵赞,翰林学士陆贽、吴通微一班大臣,亦陆续赶赴行在,直赶到咸阳地方,始与车驾相遇。德宗传谕,车驾转赴奉天。那奉天太守听得万岁驾到,不知是何因由,顿时惊慌起来,欲逃至山谷中躲避。主簿苏弁,在一旁劝道:“天子西来,理当出郭迎接;若一逃避,反召罪戾。”那太守便勉强把心神镇定了,出城去把天子车驾迎接进城来。各路将帅,打听得万岁爷驻跸奉天,便纷纷前来朝见。最后左金吾大将军浑瑊,从东京赶来,奏称朱据京师作乱。德宗听了大惊,说朱泚原是忠义之臣,如何作此大逆之事,当时卢杞在侧,也极口称朱泚忠贞,臣请以百口保之。德宗也听信卢丞相之言,一面令浑瑊为行在都虞侯,兼京畿渭北节度使,下诏征诸道兵入援;一面又写诏与朱泚,命他早平大难,迎还乘舆。

  诏书写成,独缺了一颗御玺,不能发出去。德宗到此时,才想起当时仓促出宫,不曾把御玺带得,如今诏书上缺了玺文,不能发下去。德宗心里万分焦急,回得宫中,只是长吁短叹。  这时王贵妃,随侍在左右,见万岁爷神色忧郁,便问:“今日朝中何事劳万爷忧虑?”德宗便把去了御玺的话说出来。那王贵妃听了,却不慌不忙地从绣枕下拿出一颗玉玺来。德宗看时,果然是平日常用的那颗御印。忙问:“爱卿从何处得来?”

  王贵妃奏称:“原是臣妾见万岁爷仓皇出宫,把这玉玺遗留在案上,贱妾知此物是天子的信宝,不可遗失,便在慌张的时候,拿来系在里衣带上。如今藏在枕下多日,不是万岁说起,几乎也忘去了。”把个德宗欢喜得拉住王贵妃的手,只是唤爱卿。

  从此德宗虽在行在,也天天宠幸王贵妃,几无虚夕,这且慢表。

  如今再说那朱泚,好好的一位忠义大臣,如何忽然变了心,反叛起来,这罪魁祸首,还在姚令言和光禄卿源休二人。那光禄卿源林曾奉命出使回纥,原也替朝廷受过一番辛劳,回朝以来,不得重赏,心中颇怀怨望,如今见朱泚总管六军,便夤夜去见姚令言,说以叛逆之事。那姚令言起初听了十分惊慌。源休说道:“将军此次率领泾原将士来京,便尔作乱,使乘舆西巡,此灭族之罪,将军虽欲不反,他日天子回銮,其有何道以自全?”一句话却把个姚令言问住了,忙起身把源休邀至密室中,长揖请教。源休便道:“如今六宫无主,朱泚手握重兵,千载难得之机;我有一计可以逼住朱泚,使他不得不反。若能成事,再设法除此傀儡;若事不成,将军便杀朱泚自首,罪魁祸首在朱泚,而不在将军,将军何乐而不为?”姚令言听了,忙促膝附耳问大夫有何妙计,逼反朱泚。源休便笑说道:“将军岂忘当年太祖在晋阳宫故事乎?”姚令言听了恍然大悟。

  第二天姚令言便假北华殿大排筵宴,请大元帅朱泚入席饮酒。当时陪席的有光禄卿源休,检校司空李忠臣,太仆卿张光晟,王部侍郎蒋镇,员外郎彭偃,太常卿敬釭。这一班原是势力之徒,如今见朱泚得了时,便大家在饮酒之间,百般奉承着,你劝一杯,我敬一盏。你称他为圣贤;我称他为豪杰。几乎把个朱泚,捧上天去。

  这朱泚初任大事,原也十分谨慎,如今他在宫中一住下,坐着万岁爷的龙椅,睡着万岁爷的龙床,出入有一班禁军拱卫着,起坐有一班宫女太监伺候着,他心中十分快乐。那帝王之念,便油然而起。只以一向忠顺,又碍着众人的脸面不好意思做出反叛的事体来。如今一班大臣劝他饮酒,你递一杯,我送一盏,已有七八分醉意。  耳中只听得不断的颂扬说话,有的说大元帅是万家生佛,也有的说大元帅是天生救星,捧得这朱泚心痒痒的,甚是有趣。接着一阵阵的笙歌,送入耳来;一队队的舞姬,走近身来;朱泚在泾原军中的时候,便传闻得唐宫中轻歌妙舞,十分艳美。自来英雄无不好色,当时他心中想念;若得万岁爷在宫中赐宴,领略得宫姬们的歌舞,真是三生之幸。他此次入宫,那六宫妃嫔,共有二三千人,个个吓得躲在后宫,不敢出来。那朱泚也因她们是帝王的眷属,如何敢亵渎,因此他虽说占领宫殿已有一月余日,平日在北华殿中起居,却不敢向后宫中窥探。  如今原是这姚令言悄悄地进宫去劝着那班妃嫔道:“如今朱大将军有保护宫廷之功,明日朝中大臣公宴朱大将军;如今尔等性命,全在他手下,明日饮酒时,须选几个绝色的美人,在筵前歌舞,使大将军快乐,则尔我均可保得长久安乐。”那妃嫔都是女儿之流,有何见识,听姚将军如此说,便齐声答应。

  姚令言知道宫中平日歌舞领队的,是一位虞贵嫔,长得绝世容貌。德宗每次听罢歌舞,便要召幸她。只因韦淑妃妒心甚重,每次却被淑妃阻止住的。因此虞贵嫔心中恨韦淑妃甚深;便是现在天子蒙尘,王贵妃和韦淑妃,都随着万岁爷西幸;独把这虞贵嫔丢下在宫中。她又惊慌,又气愤。姚令言也深知她的心事,便悄悄地叮嘱贵嫔:“须好好伺候朱元帅,若得了好处,定能宠冠六宫,不但吐了平日之气,且使我辈得攀龙舞凤,富贵无极。”那虞贵嫔听了这番话,平空里勾起了她做皇后的念头。第二天她领了一班舞姬上殿歌舞的时候,越是妆扮得妖冶动人。朱泚正被众人灌得醺醺大醉,酒力张着色胆,他看那班舞姬,个个长得和天仙一般美丽。尤其是那领班的虞贵嫔,长得身材袅娜,容光焕发。朱泚那两道眼光,只是滴溜溜地转个不定。姚令言在暗地里留心看时,知道是时候了,便悄悄地向众人递过眼色去;众人会意,便一个个溜下殿来,不别而去。

  看看那虞贵嫔跳着,唱着,娇喉啭得和黄莺儿一般的圆脆,细腰转得和杨柳儿一般的轻柔,慢慢地移近朱泚的身旁去。那朱泚实在忍不住了,便伸出一只脚来,悄悄地把靴尖儿踏住虞贵嫔的裙幅儿。那虞贵嫔站不住身体了,把柳腰儿一折,看看要倒下地去了。那朱泚趁势伸手把虞贵嫔的玉臂捏住。虞贵嫔一缩手,只是拿她的媚眼儿斜觑着朱泚嗤嗤地笑,这一笑露出千娇百媚,把朱泚的魂儿,直勾向九霄云外去。他也顾不得了,便一转身,伸着两臂,把虞贵嫔的纤腰一抱,虞贵嫔便扶着朱泚,向后宫走去。那虞贵嫔住在春华宫中,当夜朱泚便留宿在虞贵嫔宫中,一连四天不见朱泚出来。  姚令言每日在宫门外探听,只听得宫中一片笙歌嬉笑的声音。这时朱泚只顾眼前快乐,也顾不得君臣之义了。姚令言便去邀集了李忠臣、张光晟、蒋镇、彭偃一、敬釭,一班文武大臣,上了一道劝进表。劝朱泚应天顺人,接了唐家天下,即皇帝位。朱泚读了表文,心中犹豫豫不决。那姚令言直入宫来,对朱泚大声说道:“元帅已占据了唐家宫廷,奸污了唐家宫眷,不造反也是死罪,造反也是死罪,尚有何疑虑之有!”朱泚听了,点头称是。接着,那光禄卿源休,也进宫来引说符命,劝朱泚称尊。朱泚忽然想起那段秀实来,他是一位国家的元老,京师地方,不论军民人等,都是爱戴他的。只因他秉性忠诚,敢言直谏,当时奸臣如卢杞一般人不能容他,常常在皇帝跟前,说他的坏话,要设计陷害他。段秀实便弃官回家,终日在家中闭户读书,不问外事。如今朱泚自己要称皇作帝,心想若得段秀实出来帮助,他必能得人民的信服,且能得京外各路官员的信服。他便和众人商量停妥,立刻遣发一队骑兵,执军中令箭,去召段秀实进宫来。

  那秀实早已打听得朱泚有谋反的心迹,便把大门紧闭,不放那骑兵进门来。那骑兵见无门可入,便从后垣越墙进去硬逼迫着秀实进宫去。段秀实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便把他子弟唤来,一一嘱咐后事完毕,才进宫去。朱泚见段秀实到来,便甚是欢喜。笑说道:“司农卿来,吾事成矣!”秀实正色说道:“将士东征,犒赐不丰,这全是有司的过失,天子何从与闻?公以忠义闻天下,何勿开谕将士,晓示祸福,扫清宫禁,迎乘舆,自尽臣职,此不世出之功也。”朱泚听了,心中甚是惭愧,默无一言。秀实出宫,便悄悄地招呼将军刘海宾,泾原将吏何明礼、岐灵岳,在家中密议,欲共杀朱贼。  此时德宗遣金吾将军吴淑,来京师宣慰。朱泚佯为受命,把吴淑留住在省中,一面却私遣泾原兵马使韩旻领铁骑三千,直取奉天。一路去扬言说迎皇帝銮驾回京。

  便有岐灵岳探得消息,私地里来报与段将军知道。段秀实听了,不觉大惊,说道:“事在危急,只可以诈应诈。”便授计与灵岳,令他往姚令言军中去偷得兵符,只推说朱元帅另有机宜,须面授,星夜去把韩旻的战骑追回来。秀实明知此次死在朱泚手中,便对灵岳说道:“韩旻回来,吾侪盗符之事必要败露,我当直搏逆贼,不成即死,决不拖累诸公。”灵岳道:“公为国家柱石,应留任大难。现在事迫燃眉,且由灵岳暂当此任。他日果能诛杀逆贼,灵岳死亦瞑目矣!”正说时,果然韩旻兵马回来了。朱泚十分诧异,当着众将,严问是谁人追还的?灵岳这时在门外,忍不住了,便挺身而入,以手直指朱泚之面,说道:“天子今蒙尘在外,正臣子百身莫赎之时,如何反遣兵往袭?灵岳生为大唐忠臣,如何肯袖手旁观。追还韩旻寇兵,是俺盗得兵符去召回的。想尔奸贼,也无可奈何我的!”朱泚听了这一番话,怒不可遏,喝令左右将灵岳推出宫门斩首。那灵岳临刑时,骂不绝口。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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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六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八十六回安乐王月下刺贼德宗帝宫中绝粮灵岳被朱泚喝令左右推出宫门杀死,他至死也不曾把秀实主谋的情形说出。那朱泚因急于称帝,便天天召源休、李忠臣、姚令言一班同党,进宫去商议。只有段秀实,托故不去。那朱泚再三遣人,催逼秀实进宫去商议大事。那秀实没奈何,只得跟着来使进宫去。他一走进殿门,瞥眼只见那源休手执牙笏,恭恭敬敬地对着朱泚朝拜,在那里行君臣之礼,不觉激起了他一腔忠愤,急步走到朱泚眼前,不待朱泚开口,便奋身跃起,夺过源休手中的牙笏来,直向朱泚面门上打去。厉声喝道:“狂贼!大胆做此大逆之事,便当碎尸万段。我是忠义男儿,岂肯从汝反耶?”朱讹慌忙退立,伸臂遮避;那笏头已打在朱泚额上,用力甚重,左右看时,已血流满面。秀实再欲赶步上去打时,已被李忠臣、姚令言一班人上前来拦阻住。随有三五个力士,上前来擒住秀实,秀实大声说道:“士可杀不可辱!今日吾杀贼不成,便当被贼所杀。”众力士不俟秀实话说完,乱刀齐下,立把秀实砍倒。朱泚见了,霎时良心发现,忙向众人摇手说道:“这是义士,不可妄杀!”却已来不及,那秀实的尸首,已被众人砍成肉泥。

  秀实一死,那京师地方的忠义大臣,人人悲愤。接着刘海滨,也被朱泚捉去杀死。何明礼原是与段秀实同谋,亦被朱泚捕去斩首。当即有凤翔节度使张谥部下营将李楚琳,杀死张镒,率领全部兵马,前来投降朱泚。这时朱泚羽翼已成,罪名愈重。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迁居在宣政殿,自称为大秦皇帝。改元应天,立虞贵嫔为皇后,立兄子遂为太子,弟朱滔为冀王太尉尚书令,称皇太弟。因姚令言、李忠臣一班人拥立有功,便拜姚令言为侍中,李忠臣为司空,源休为中书侍郎,蒋镇为门下侍郎,并同平章事,蒋链为御史中丞,敬釭为御史大夫,彭偃为中书舍人。余如张光晟等,都拜为节度使。当时太常卿樊系,颇有文才,合朝的人,都十分敬重他。

  朱泚登位的时候,无人撰册文。姚令言说樊系文学甚好,此时樊系因愤恨朱泚,不肯上朝称臣。朱泚便命一队武士到樊系家中去押着他进宫。左右有太监执剑立,逼着樊系撰书册文,樊系无奈,只得执笔为文,待册文写成,他便走下殿去,向西跪倒,嚎啕大哭。朱泚在殿上看了大怒,喝令武士推出朝门去斩首。好个樊系,他不待武土近身,便低头向石柱上一撞,脑浆迸裂而死。当时又有大理卿蒋沇,也是不甘心在朱泚殿前称臣,悄悄地溜出京城,打算赶上奉天行在去。谁知出京城走不上三五里路,被朱泚派兵追上去,捉回宫来,硬授他官职。那蒋沇只得绝食称病,逃去山谷中躲着。

  这时朱泚霸占住唐德宗的宫廷,在二千个宫女中,挑选了三百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日夜淫乐。内中有一位安乐王妃,那安乐王,是德宗皇帝的侄儿,安乐王妃又是王皇后的甥女;因此常常留住在宫中,伴着皇后和群皇妃游玩。此次变起,安乐王妃不及逃出宫去,却深匿在后宫。朱泚临幸后宫,瞥眼见了一个容颜秀丽的女子,他也不问情由,便拉进宫去奸污了她。

  第二天,安乐王妃见人不备,便悬梁自尽。那安乐王只因王妃被困在宫中,也死守在宫外,不肯离去京城。后来打听得他最心爱的王妃,被朱泚奸污,含羞而死。

  可怜这安乐王在家中,哭得几次绝过气去。他凭着一时气愤,拿家里所有金银珍宝,去买通了宫中一个宿卫。那宿卫悄悄地把自己的衣帽,借与安乐王穿戴。那安乐王假扮了一个宿卫,混进宫去,怀中藏着利刃,待到夜半,便去站在锦华宫东廊下。

  那锦华宫,正是虞贵嫔的卧室,朱泚这时,荒淫无度,每夜临幸过虞贵嫔以后,便轮流到各心爱的妃嫔房中去寻欢乐,每夜最少亦要临幸五六处地方。直到天明,方回锦华宫安寝。这锦华宫东廊下,是来往必由之路。安乐王打听得明白,便静静地在廊下守候着。  听景阳钟报过三更,果然见一对红纱灯,两个小太监领导着,那朱泚从宫中出来,身后也紧跟着两个宿卫。这时一天凉月,匝地虫声,一簇人从空廊下走来,只听得一群橐橐的靴声。

  看看走到安乐王跟前,是那朱泚眼快,只见安乐王从怀中拔出一柄短刀来,那刀光映着月光,恰恰射在朱泚眼中。朱泚故意装做不曾觉得,慢慢地走近身时,冷不防朱泚抬起右脚来,用力一踢,接着唿啷啷一声,那安乐王手中一柄匕首,被朱泚踢落在地。朱泚见刺客没有了刺刀,便把胆放大了,一耸身上去两人扭做一堆,倒在地下乱滚。这朱泚虽说把色欲淘空了身体,但他究竟是大将出身,膂力是有的;这安乐王是一个娇生惯养的王子,如何能敌得他住,早被朱泚双手擒住,反绑起来,喝令剥去衣帽,拿红灯照看时,朱泚认识是安乐王。便传谕连夜交刑部堂官用严刑审问。次日,众文武听说大秦皇帝在宫中受了惊吓,大家齐到宫中来请安;那源休恨唐室天子切骨,便乘机劝朱泚翦除唐朝宗室,免留后患。一句话打动了朱泚的心,连声称:“源侍郎的主意不差!”当即下谕,把六城锁闭起来。

  把在京城中所有的皇室宗亲,不论老少男女,一共捉了七十七人。又捉得藏匿在家的官员,和逃亡在外各文武的眷属,共有二百余人,齐押赴西郊斩首。从此满京城都是朱泚的同党,朱泚居然也是一身哀冕,每日受百官的朝贺,称孤道寡起来。

  连日有探马报到,说唐德宗皇帝,困守在奉天,粮尽援绝,士无斗志,正可趁此攻取。朱泚便点齐十万大兵,自为征西大元帅,姚令言为副元帅,浩浩荡荡,杀奔奉天来。奉天城中的德宗皇宗,得了消息,甚是焦急;适右龙武将军李观,率领卫兵千名赶到,德宗令速备战。李观这一千兵士,如何敌得十万大兵?当在奉天城中,竖起招兵旗子,三日招得五千名新兵,便在城中教练着。接着又有泾原兵马使冯河清,令将士押解兵器一百车来。德宗正苦军械不足,得此便觉气壮。当时有右仆射崔宁,从京师间道奔至奉天,叩见德宗,奏说朱泚杀戮宗室,占污宫眷。德宗听了,也不觉流下泪来。这崔宁是一位足智多谋的忠臣,德宗皇帝原很看重他的,当下慰劳了一番。崔宁退出宫来,悄悄地对众大臣说道:“主上原是十分英武,只被那卢杞奸贼所误,致有今日。”他不知道当时大臣,大半皆是卢杞同党;便有人把崔宁的话转告卢杞,卢杞大怒,便与他的密友王翃商议。翃便假造崔宁的笔迹,与朱泚通信,卢杞怀着此假信去献与德宗观看。又说崔宁适从朱贼处来,陛下不可不防。

  德宗看崔宁的假信,听了卢杞的话,不由大怒起来,立刻召崔宁进帐。那崔宁奉诏进帐,见帐内静悄悄地虚无一人,不觉疑虑起来;正要退出帐时,忽见左右跳出二力士来,抱住崔宁的颈子,生生地扼死了。

  其时朱泚的大兵,已临城下。德宗令浑瑊督同城中将士,合力御敌。瑊令都虞侯高固,曳草车塞住城门,纵火御敌;火盛势烈,烟焰齐向外扑,城中兵士,从火中杀出,统用长刀乱砍,杀死敌兵多人,敌兵才退。朱泚亲自拍马上来救应,列阵城东,张火布满原野,呐喊之声,远闻百里。邠宁留后韩游环带领士卒,通夜在城上守望。只见城外兵士,乘夜拆毁西明寺,往来十分忙碌。游环料知敌人借用寺院木材,制作云梯,为明日攻城之用。便命兵士赶造火箭。次日,朱泚果然督着兵士,搬运云梯,前来攻城。城中火箭齐发,云梯着火便燃,敌兵多从梯上坠地而死。朱泚见一时不能取胜,便约退兵士,远远地围住城池,不放一人一马出城。  此时城中不但兵士不多,且粮食亦渐渐不能接济。德宗日坐围城内,心中万分焦急。那班妃嫔公主,躲在屋子里,只听得喊声震地,入夜火光烛天,个个吓得玉容失色,柔魂欲断。

  德宗也只是终日长吁短叹,无法可施。当时有一个内侍,名常德的,随侍德宗有六年之久,为人甚是忠诚;如今也随侍在围城里,见主上忧愁得寝食不安,便跪奏道:“万岁爷可有告急密旨,奴婢愿拼九死一生,冲出城去求救兵。”德宗听了大喜,说道:“朕心腹之臣,只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尚拥兵数万,可以救朕。汝可冒死前去告急,倘得怀光发兵到来,救了此奉天城池,朕当记汝为首功。”说着,便就龙案写了密旨,令怀光速速发兵前来救应。写成,印上皇帝的小印。那王贵妃亲自拿针线替常德密缝在衣领里面,缝罢,也深深地向常德裣衽,说道:“你此去路上若有差失,俺在宫中,便供着你的神位,四时祭祀,决不令你忠魂失所依持。

  倘能见得李将军,求他速速发兵,解了俺主上的忧愁。”慌得常德忙爬在地下,叩头还礼不迭。君臣三人,在宫中挥泪而别。

  那常德带了密诏,扮作樵夫模样,守到三更时分,浑瑊派一队兵士,送他出城去,远远地保护着他,偷过朱泚营地。正行时,只听得一声梆子响,早有朱泚营中守夜兵士,在山僻小路中埋伏着。见一樵夫走来,便从暗地里飞出数十支箭来,一箭正射中常德的腿腕,应声倒地,接着他肩窝背脊上连中了四箭。常德痛澈心骨,一时站立不起。那敌兵一拥上去,正要下手擒捉,忽见常德大喊一声,从地上直跳起来,看他带滚带爬,向草木深处躲去。后面那敌兵还不肯舍下,赶上前去,拿枪尖拨着草根,四处找寻。城中兵士,便在后面发声喊,扑上前去挑战。那敌兵在黑地里,忽见有兵士前来挑战,认做是中了伏兵,便也无心恋战,丢下那常德,且战且退,回敌营去了。

  次日,朱泚又得幽州散骑和普润两路戍卒,合成数万人,前来攻城。敌兵声势,愈见浩大,那城中兵士,都吓得手足无措。左龙武大将军吕希倩,出城应敌,便被敌人杀死在阵上。

  幸得浑瑊和高重捷出兵接应,也杀死了朱泚手下一员大将名日月的。那高重捷因恋战不退,被朱泚亲自赶来,刀起首落,斩于马下。接着,朱泚挥大队人马,直逼城下,奋勇攻城;恨不得把这座奉天城池,立刻踏平。城内浑瑊、韩游环二人,昼夜血战,勉强把城守住。但此时城中粮道,早已被敌兵断绝;搜括仓廪,只剩了二斛白米,留着为供奉御食之用。那满城文武官员,以及大小将士,个个都饿着肚子。

  看看已饿过了三天,德宗早朝时候,见左右大臣,个个面黄肌瘦,喉音低哑,目光无神。德宗不觉流下眼泪来,说道:“朕躬不德,自取灭亡!卿等何罪,却受此困顿?为今之计,卿等宜自保身家,速将朕绑送与敌人,开城出降;既免饥饿,且保富贵。”德宗说到这里,不觉呜咽起来。那文武官员,齐拜倒在地,流泪奏道:“臣等愿尽死力,为陛下效忠。”浑瑊令军士每夜缒出城去,觑敌人静睡时候,便在城根下采掘草根,剥取树皮,运进城中来,寻食充饥。每日又泣劝将士,晓以大义。因此兵士们虽饥寒交迫,却毫无变志。但兵士们每日吃一顿树皮草根,只能苟延残喘,却如何能抵敌贼寇?一班饥饿兵士,天天爬在城墙上守城,眼见得天天倒毙。

  正在危急的时候,忽见城外推来四座云梯,高宽数丈,下有巨轮,每梯可立兵士五百人,箭如飞蝗,向四面城中攻来。

  敌人据高临下,城中兵士,一无遮拦,早见一排一排兵士中箭倒地而死的,累累皆是。看看那云梯,愈追愈近,矢石如雨,城中守兵,愈死愈多,一片嚎哭之声,惨不忍听。浑瑊在城上督战,身中数创。起初几日,他还裹创力战。后来看看实在支持不住了,便去奏知皇帝。德宗听说城亡已在旦夕,亦无法可施,只是呜咽流涕。

  侍从诸臣,俱各面面相觑,束手无法。德宗挨到夜静更深,便沐浴更衣,当庭设下香案;王贵妃,在一旁伺候,德宗含泪拜祷天地,又遥拜宗庙社稷,声声哀求,保住唐朝天下。

  次日,浑瑊又入宫来,说:“兵士死亡殆尽,宜再募死士。”德宗便在御案上,取下无名告身千余通,交给浑瑊,连案上的御笔,也授与浑瑊。嘱浑瑊自去填发,只求有忠勇将士,却不惜功名重赏,如一时填写不及,只将御笔写功绩在将士身上,朕无不照办。浑瑊接过御笔来,哭道:“万一围城被贼兵攻破,臣决以一死报答陛下!陛下一身关系宗社,须速筹良策。”德宗听了,也不觉凄然,起身握住浑瑊的手,说道:“朕不忘将军今日之功。”说着,亲自送浑瑊走出宫门。这时守宫卫士,都上城御敌;那班太监,也各自逃命去,任德宗皇帝独往独来,在宫门口出入,也无一个侍卫,景象十分凄凉。他君臣二人,正走到宫门口;忽听得外面一声响亮,好似城墙坍塌一般。德宗和浑瑊,顿时变了脸色。浑瑊急急辞别出宫,飞马赶到城下,看城墙依然完好;只见城外烟焰薰天,并有一股臭气,扑鼻难闻。浑瑊十分诧异,急急上城嘹望;只见城外敌兵纷纷逃散,后面敌人营中,火光烛天,哭声震地。

  原来朔方节度使李怀光,接了德宗的密旨,便带领大兵,星夜赶来。看看将近奉天地方,李怀光登山一望,只见敌兵声势甚大,漫山遍野地立着营头。知道只可智取,不可力敌,便悄悄地把人马驻扎在深山密林的地方,偃旗息鼓。那朱泚一味攻打奉天城池,却不把后路放在心里。不料李怀光令数万兵士,日夜工作,从地下掘成极长的隧道,直通到朱泚中军帐下。这地道的工程,足足做了半个月光阴,这地道甚是宽阔,在地道中满塞着硫磺火药。这一天,朱泚亲自督阵,正奋力攻城的时候,忽听得自己营地上震天价一声响亮,地道中火药爆发,那数千兵士的尸身,直轰向半天里去。朱泚的心中万分慌张,急挥兵退去,正寻路逃时,那李怀光率领大兵,掩杀过来。朱泚如何抵敌得住,急急带了数百残兵,落荒而走。幸得逃了性命,便遁回长安城去。

  奉天城解了围,德宗心中万分快乐。那李怀光打退了贼兵,急欲进城回圣天子安。谁知怀光才走到城门口,便有中使赍着圣旨,到城外来,拦住李怀光马头,传谕李将军,不必入城,速引本部军马,收复长安去。怀光听了,不觉心中懊恨道:“我远来勤王,却咫尺不得见天子颜色;这全是奸臣卢杞,从中搬弄是非。”李怀光的话,却说得不错。原来卢杞、白志贞、赵赞一班奸臣,见城围已解,自命有保驾之功。忽听人传说李怀光带领大兵,有入清君侧的意思。卢杞便心生一计,急进宫去奏上德宗道:“如今朱泚贼退守长安,必无守志;李怀光千里来援,锐气正盛,何不令他追踪,急攻长安,乘胜平贼?”

  德宗十分听信卢杞的话,便打发中使传旨,至怀光军中,阻住人马。怀光奉了圣旨,没奈何领着本部人马,转至咸阳。接着,李晟也带了兵马,前来勤王,军至东渭桥,便上表奏闻。也是卢杞劝德宗下逾,阻住李晟兵马,也不许李晟进宫朝见,令与李怀光同攻长安。李晟到了咸阳,遇见怀光,两人说起卢杞专权,阻塞贤路,便一同具名上表,指斥卢杞、白志贞、赵赞三人。德宗正信任卢杞一班奸臣,见怀光的奏本,也不忍心革去他的功名。李怀光见皇帝不听他的话,心中大愤,便与李晟接连上了十道奏本,务欲革斥卢杞一班人。他一面把军扎驻队的咸阳城外,拥兵不进,声称:“如天子不准他的奏,便要回师直攻奉天;先清君侧,再除逆贼。”

  接着那随从护驾的一班臣子,也人人在德宗跟前,指斥卢杞罪恶。今天也说,明天也说,说得德宗皇帝的心也动了,便下谕贬卢杞为新州司马,降白志贞恩州司马,赵赞为播州司马。一面下谕安慰李怀光、李晟一班将帅。怀光又上奏申斥宦官翟文秀,说他恃宠不法,宜加诛戮。德宗虽心喜翟文秀,但国势危急,全赖将帅扶持;不得已依了怀光的奏本,杀了翟文秀;一面催促怀光进兵。欲知后事如何可,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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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八十七回退长安朱泚纵色守项城杨氏助夫德宗皇帝依了怀光奏章,把卢杞一班奸臣降官,又杀了宦官翟文秀,满想李怀光进兵长安,除了朱泚,得早日还宫。谁知那李怀光屯兵在咸阳,依旧不肯进战。

  时有考功郎中陆贽,上表劝皇帝下诏罪己,德宗也依了陆贽的话,颁下大赦的诏书道:“致理兴化,必在推诚;忘己济人,不吝改过。朕嗣服不一构,君临万邦;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诚莫追于已往;永言思咎,期有复于将来。明徵其义,以示天下。小子惧德不嗣,罔敢怠荒。然以长于深宫之中,昧于经国之务;积习易溺,居安思危。不知稼穑之艰难,不恤征戍之劳苦;泽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壅隔,人怀疑阻。犹昧省己,遂用兴戎;征师四方,转饷千里。赋居藉马,远近骚然;行赍居送,众庶劳止。或一日屡交锋刃,或连年不解甲胄;祀奠乏主,室家靡依,死生流离,怨气凝结。力役不息,田莱多荒;暴令峻于诛求,疲甿空于杼轴。

  转死沟壑,离去乡间;邑里邱墟,人烟断绝。天谴于上,而朕不悟;人怨于下,而朕不知。驯至乱阶变兴都邑,万品失序,九朝震惊;上累祖宗,下负蒸庶,痛心靦貌,罪实在予。永言愧悼;若坠泉谷!自今中外所上书奏,不得更言神圣文武之号。  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咸以勋旧,各守藩篱。朕抚驭乖方,致其疑惧;皆由上失其道,而下罹其灾,朕实不君,人则何罪?宜并所管将吏等,一切待之如初。朱滔虽缘朱泚连坐,路远必不同谋;念其旧勋,务在弘贷,如能效顺,亦与维新。朱泚反易天常,盗窃名器,暴犯陵寝,所不忍言;获罪祖宗,朕不敢赦。其赦从将吏百姓等,在官军未到京城以前,去逆效顺,并散归本道本军者,并从敕例。

  诸军诸道,应赴奉天,及进收京城将士,并赐名奉天定难功臣;其所加垫陌钱税间架竹木茶漆榷铁之类,悉宜停罢,以示朕悔过自新,与民更始之意。“皇帝下了这一道可怜的诏书,总算把王武俊、田悦、李纳三个人的反心劝了转来。他们都去了王号,上书谢罪。那朱泚罪在不赦,且不去说他。那李希烈见了皇帝的罪己诏,知道德宗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便越发打动了他的野心。他自恃兵强,便思自立为帝。

  德宗又得了一个密报,说李怀光也有反叛之意。德宗大惊,自顾奉天城中,兵马空虚。一旦事起,只愁无兵可战。德宗便和浑瑊商议,欲添招兵士。浑瑊奏说:“如今人心慌乱,决无人肯应募。且初募的兵士,决不能应战。为今之计,不如向吐蕃去借兵。”德宗皇帝也深以浑瑊的话为是,当下立刻修了国书,命陆贽前往吐番去借救兵。那吐番的大丞相尚结赞,得了德宗的御书,便遣他大将论莽罗,统兵二万,来救中国。这消息传到李怀光耳中,不觉大怒,立刻也上书与德宗,说:“向吐番借兵,是有三大害:如克复京城,吐蕃必纵兵大掠,是第一大害;吐番立了大功,必求厚赏,是第二大害;吐蕃兵至,必先观望,我军胜,彼求分功,我军败,彼必生变,是第三大害。”  德宗读了怀光奏本,觉得他的话说得很有道理。此时吐蕃大兵已到边关,德宗忙又令陆贽去止住吐蕃人马。那吐蕃将士,见中国皇帝疑惑不决,心中便起怨望;那李怀光见皇上不用自己人马,却去向吐蕃借兵,这显然是不信任自己了,因此他反叛的心愈迫愈急。便上表与德宗,说他不信任自己将士,轻召外兵,言下颇露怨恨之意。德宗看了表本,心中颇觉不安,便欲亲率六师,直趋咸阳;令怀光兵马前进,攻打长安。怀光得了信息,疑是德宗皇帝亲自来擒捉他,便与他部下商议,欲举大事。正在慌张的时候,忽见又有圣旨颁来,加怀光为太尉,赐他铁券,永不加罪。这原是德宗要安怀光的心。无奈怀光此时已决心反叛,对着中使,把铁券掷在地下,大声喝道:“怀光本不欲反,今赐铁券,是促我反矣!”吓得那中使缩着脖子,转身逃去。这里李怀光见事已至此,便索性竖起反旗,遣使至朱泚处,连成一气,共讨唐室。那朱泚来信,便与怀光约为弟兄;他日灭了唐朝,两家平分天下,一面又拿黄金十万,彩缎千端,去送与吐蕃将士。那吐蕃兵得了好处,也不愿帮助唐天子了,便偃旗息鼓地自回外国去。

  这里德宗皇帝见走了吐蕃兵,反了李怀光,更是吓得手足无措。正无计可施的时候,忽见浑瑊慌慌张张地走进宫来,报说道:“李怀光已令他部将赵升鸾,混入奉天城中,来运动陛下禁兵为内应。如今宫中禁兵,已不复为陛下有矣!陛下宜策万全之计。”德宗皇帝听浑瑊的话,立刻慌乱起来;他也不和众大臣商议,急急退进宫去。那浑瑊也退出宫来,检点部下,尚未完毕,那德宗已带着妃嫔公主和太子一大群人,悄悄地从后宫逃出,径奔向西门城外,意欲幸梁州去。这奉天地方,只留刺史戴休颜留守。满朝大臣,听说万岁爷已出奔了,大家急急丢下家私,赶出城去,跟上了御驾。

  一路上狼狈情形,不堪设想。浑瑊统领部下五六百人断后,君臣们凄凄惶惶的,正在山僻小路中行着;忽见树林深处,隐隐露出一片旌旗。探路的禁兵,急回身奏明万岁;万岁忙传谕约退车马,命浑瑊拍马上前,探问何处军马,拦住去路。浑瑊上前去看时,只见当头一员大将,后面满山遍野的人马;浑瑊心想,万岁爷此番休矣!万一那人马扑向前来,教俺单枪匹马,如何抵敌!正想时,那大将一人一骑迎上前来。待走近时,浑瑊却认得,便是李晟。浑瑊不待他开口,便先问一声道:“李将军亦从李怀光反耶?”李晟慌忙下马,躬身道:“末将如何敢反。”又问车驾现在何处?浑瑊忙摇着手道:“禁声些,万岁便在后面大榆树下,快去见来!”

  李晟便随着浑瑊到德宗驾前,慌忙跪倒,奏说:“逆臣李怀光反叛,欲与臣合军,同犯御驾;是臣宛辞推托,带着本部一万人马,脱身出来,特来保驾。”德宗听了,不觉点头赞叹。便在车前拜为右将军,令带领本部人马,回军先去攻取长安。浑瑊依旧保护车驾,前往梁州。当时不受李怀光诱惑,肯出死力为皇帝杀贼的还有崔汉衡、韩游环、李楚琳一班大将。他们奉了皇帝诏书,合兵一处,昼夜攻打长安城池。

  那朱泚自从兵败回守长安,便也无意于天下,终日占据在宫中,与那班宫眷美人等,放纵淫乐,自从与怀光约为兄弟以后,他仗着怀光兵多将勇,每日攻得唐家城池,他便坐享现成。

  那怀光每得一郡县,便送书与朱泚,商决进退之计。朱泚见怀光如此忠顺,便不觉骄傲起来,复书召怀光进京辅政,拜他为大师司,公然自称为朕,称怀光为卿。

  这怀光如何肯受,接了朱泚覆文,又惭又愤,掷书在地。朱泚原与怀光约分关中之地,各立帝号,永为邻国。不料朱泚忽然变卦,竟要收怀光为臣。

  不由得大怒,放一把火把自己营垒烧毁去,拔寨齐起,大掠泾阳,十二县人民,四散逃亡,鸡犬不留。

  那朱泚走了怀光,便溃了一个帮手,再加李晟、浑瑊一班将军,奋力围攻,那四面勤王兵士,如云一般会集在长安城外。

  李晟召集诸将军,令商议进取方法。诸将请先取外城,占据坊市,然后北攻宫阙。李晟独说不可,因坊市狭隘,贼若伏后格斗,不特扰害居民,亦与我军有碍。  不若自苑北进兵,直捣中坚,腹心一溃,贼必奔亡。那时宫阙不残,坊市无扰,才不失为上计。诸将齐声称善。李晟便自领一军,至光泰门外,督众星夜建造营垒;到天色平明,刚把营垒造成,突见贼兵蜂拥而至。李晟笑顾诸将道:“我只虑贼兵潜匿不出,坐老我师;今乃自来送死,真天助我也!”便下令使两路兵奋勇杀出,两军相见,甚是骁勇。李晟匹马当先,自去找张庭芝厮杀。两下鏖战有三四个时辰,朱泚的人马,渐渐不支,齐向白华门退去。

  李晟也自收兵回营。当夜尚可孤、骆元光两路兵赶到,与李晟合兵在一处。次晨李晟下令;牙前将李演及牙前兵马使王佖带着骑兵,牙前将史万顷带着步兵,合成冲锋队。自督大军押后,直杀入光泰门来。贼兵抵敌不住,退至苑北神□村。李晟大兵追踪而至,扑毁苑墙二百余步。敌兵竖起木栅,拦住缺口,埋伏弓箭手,躲在栅中刺射。李晟兵士前队,多被射倒,兵士不觉向后退却;李晟在阵后大声呵叱,军心复振。史万顷甚是勇猛,只见他左手握盾,右手握刀,劈断木栅数排,步兵和潮水一般涌进栅门去,把栅木一齐踏倒;那冲锋队纵横驰骤,锐不可当。朱泚手下一班大将,如姚令言、张庭芝辈,都赶出来拼命力战。李晟命四路步兵骑兵,包围住敌军,且战且进。正酣战的时候,忽见有数千骑兵,在内城门左右埋伏着,出击李晟军后。晟领百余校刀手,着地滚杀过去,砍断马脚,命兵士且战且喊道:“相公来!”这三字才喊出口,那骑兵都已惊得四散奔逃。姚令言见敌不住李军,急急回进宫去,报与朱泚知道。  朱泚听说全城被破,惊得魂不附体。姚令言劝朱泚速速弃城而逃。朱泚独携着虞贵嫔,由姚令言、源休一班人率领着残败军士,约有万人,保着朱泚出西门逃去。

  李军进至内城,先搜捕余孽,捉住李希倩、敬俛、彭偃数十人;又回至含元殿,使军士们扫除宫禁。后宫一班妃嫔,曾被朱泚所奸污过的,如今听说李晟入城,唐天子快要回宫,便含着一腔羞愤,各各淹死的淹死,缢死的缢死。李晟一面派人收拾宫中的尸体,一面传谕将士,不得骚扰民间。次日,有别将高明曜,私取贼妓一人;尚可孤偏将司马伷,私取贼马一匹,被李晟察觉,把二人斩首示众,全军肃然,便真的秋毫无犯了。

  那朱泚从长安败走出来,径向泾州地界来;沿途因缺乏粮食,所有万余人马,都零落散去,只剩得骑士数百人。待到得泾州城下,城门却紧紧闭上。朱泚令骑士大呼开门,只见城楼上站着一将,大声说道:“我已为唐天子守城,不愿再见伪皇帝矣!”朱泚抬头看时,认得是节度使田希鉴。便对希鉴说道:“我曾授汝旌节,如何临危相负?”希鉴冷笑说道:“汝何故负唐天子?”朱泚不觉大怒,便命骑士纵火烧门。希鉴取旌节投下火中,大喝道:“还汝节,速退休!”朱泚部下见无路可去,不禁流下泪来。希鉴对朱泚部下说道:“汝等多系泾原旧卒,为何跟着姚令言自寻死路?如今唐天子不追既往,许汝等自新,汝等速降我,便得生路!”那士卒听了此言,齐声说愿降。姚令言站在朱泚身后,忙上前喝阻,被士卒拔刀乱砍,立即倒毙。朱泚大骇,急转过马头,向北驰去。那虞贵嫔遗落在后,被他部下掳去,不知下落。那朱泚奔至驿马关,被宁州刺史夏侯英带领人马上前拦住。朱泚没奈何,又转赴彭原,随身只得十余骑士。部将梁庭芬、韩旻二人,起了歹心,密谋杀泚。

  梁庭芬在朱泚身后,偷偷地发过一支箭去,正射中朱泚的颈项;朱泚大叫一声,翻身落马,落在路旁深坑中。韩旻赶上前去,咯嗒一声,斩下朱泚首级来。二人又同至泾州投降希鉴,献上首级。希鉴把檀木盒子装着朱泚的首级,送至梁州。德宗下谕,拜希鉴为泾原节度使,把他从前私通朱泚的罪状,概置不问。

  又封李晟为司徒中书令,一面下诏回銮。自梁州启行,直抵长安。浑璘、韩游环、戴休颜一班大臣,俱从咸阳迎谒,护从至京。李晟、骆元光、尚可孤,出京十里,恭迎御驾。统领马步各军十余万,前呼后拥,旌旗遍野;德宗率领妃嫔公主太子,径自还宫。检点宫眷,死亡大半。德宗甚是凄怆,按所有宫女,每人赐绢一匹,名为压惊;又隔一日,宴飨功臣。自然李晟居首,浑瑊次之;所有随征将士,俱依次列坐。饮酒中间,李晟起身奏称:“如今尚留有大逆二人:一是李怀光,一是李希烈,请陛下下旨声讨。”德宗准奏,便命浑瑊统兵前往征讨李怀光,李晟统五万人马去征讨李希烈。

  那李希烈占据了汴州地方,僭称帝号,兵马四出劫略各地。

  那时有一项城县,是往来要道。李希烈急欲攻得此城,便可进取咸阳。那时项城县令李侃,是一个拘窘小儒,不能当大事的;听说李希烈派兵来攻,吓得他欲弃城而逃。他夫人杨氏,却是一位女中豪杰。便厉声对她丈夫道:“寇至当守,不能守当死!

  奈何欲逃耶?“李侃叹着气道:”兵少财乏,如何可守!“杨氏道:”此城如不能守,地为贼有,仓廪为贼粮,府库为贼利,百姓为贼民;国家要汝守土官何用?

  今尽所有财粟,招募死士,共守此城;城存俱存,城亡俱亡,方能上对朝廷,下对百姓。“那李侃总是摇着头,不肯发兵。杨氏大愤,便召吏民入庭中。

  杨氏出庭,高声向吏民说道:“县令为一邑之主,应保汝吏民;但岁满即迁,与汝等不同,汝等生长此土,田庐在是,坟墓在是,当共同死守,谁肯失身事贼?”

  群吏民听了都攘臂大呼道:“吾等誓不从贼!”杨氏又下令道:“我今与汝等约,有能取瓦石击贼者,赏千钱,持刀矢杀贼者,赏万钱。”群人听了,都十分踊跃。  杨氏复从后堂去推出李侃来,逼令率众登城;杨氏亲为造饭,遍饷吏民。

  忽见一贼将鼓噪而至,李侃胆寒,逃下城来。杨氏即代丈夫登城,向城下贼人说道:“项城父老,都知大义,誓守此城,汝等得此城,不足示威,不如他去,免得多费心力。”贼众见城上站一妇人,忍不住大笑。杨氏下,复推她丈夫上城,率众抵御;仓猝间,敌阵中飞来一箭,射中李侃肩头,李侃忍痛不住;返身下城,正与杨氏相遇。杨氏道:“君奈何下城,吏民无主,城亡在即;今日之事,虽战死在城上,亦得千古留名。”李侃不得已,裹住伤口,重复登城,督吏兵反射;万弩齐发,敌势稍挫。贼见力攻不得,便竖起云梯,一敌将首先登梯,忽被城中守卒,飞出一箭,射中面颊,坠死城下。敌中失了主将,阵势顿乱,如鸟兽一般,向四处退散,这项城县幸得保全。事后,刺史官把杨氏守城的功,列表上闻;德宗下诏,升李侃为太平令。这是后话。  如今李希烈的兵,见攻项城不下,又去围攻陈州;相持一个月,也不能攻下。

  那希烈的兄弟希倩,反被朝廷捉去正法。

  希烈大怒,令部将崇晖并力攻取陈州,又亲自督兵攻打守陵;谁知被李晟遣部将刘洽、高彦昭,用十面埋伏之计,打破希烈阵线,兵士伤亡过半。希烈逃至汴梁。

  那陈州崇晖的兵马,被李晟派都虞侯刘昌,陇右节度使曲环等战将率兵三万人,大破陈州围兵,杀得希烈部下首级至三万五千人,又生擒大将崇晖,兵威大震,远近惊心。李希烈站脚不住,出奔至蔡州,那汴州、滑州一带地方,都归顺唐朝。  那浑瑊、韩游环二人,奉德宗手诏征讨李怀光,也甚得手。  召集十二路人马,力攻渡河。怀光听说唐朝兵马大集,便吩咐放起烽烟,却不见人马来救他;部下将士,反自相惊扰。忽嚷西城被围了,又哗噪着说东城捉队了。

  第二天,城中将士都改易了章饰,自写着太平字样。怀光住在宫中,一夕数惊。他一时良心发现,便自尽而死。当有朔方将士牛石俊割下怀光的首级来,献城出降;浑瑊麾众入城,捕杀怀光部下阎宴等七人。

  奏凯至京师,德宗皇帝亲自出城劳军。

  此时惟有李希烈固守蔡州,倔强不服。至贞元二年正月,又遣他部将杜文朝,来攻取襄州,被唐山南东道节度使樊泽所擒。三月,又遣部将袭取郑州,又被义成节度使李澄所败。希烈眼看着兵势日衰,便不觉积忧成疾,终日惟奄卧在床褥中。  希烈有一个最宠爱的姬妾窦氏,小名桂娘,原是汴州户曹参军窦良的爱女。不但长得面貌美丽,更兼文才丰富。希烈取得了汴州,便慕桂娘的艳名,先使人送聘礼至窦家,言明欲聘取桂娘为次妻。那窦良爱他的女儿,好似掌上明珠一般,如何肯舍,便将那来使辱骂了一场,又把他的聘礼掷出庭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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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比人心更高的山、世上没有比脚步更长的路
隐身或者不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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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八十八回窦桂娘忍辱报仇李宿卫痴情烝主李希烈见娶不得窦桂娘为妻,他心中万分懊恨;又听说窦良向他遣去下聘的人,如此无礼,便老羞成怒。立刻遣发将士领亲兵数十人,拥至窦良家中,把这脂粉娇娃强劫了去。她父亲见来人如此无礼,如何甘心忍受,便提着剑在后面追赶着。

  可怜这窦良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年老力弱,如何追赶得上。看看那班强人,劫着他的女儿在前面跑着,他气急败坏地在后追着,不知不觉追了二十里路。窦桂娘在前面,看看她父亲追得可怜,又怕她父亲真地追上了,还免不了要遭强人的毒手,便回头带哭着对她父亲说道:“阿父舍了孩儿吧!儿此去必能灭贼,使大人得邀富贵。”窦良听了他女儿的劝告,眼看他女儿是夺不回来的了,便忍着一肚子冤气,回家去。他两老夫妻,相对大哭了一场。

  这窦桂娘见了李希烈却也不十分抗拒,希烈当日便如了他心愿,曲尽欢爱。从此日夕相依,爱如珍宝。后来希烈称帝,便册立桂娘为贵妃。桂娘趁此时机,便竭力拿她美色去媚惑希烈,又故意卖弄她的才情,常常替希烈管理军国大事;因此希烈平日无论什么机密,都被桂娘知道。待后来希烈奔至蔡州,桂娘对希烈说道:“妾见诸将,不乏忠勇之士,但皆不及陈光奇。妾闻之光奇妻窦氏,甚得光奇欢心;若妾与之联络,将来缓急有恃,可保万全。”希烈这时十分宠爱桂娘,岂有不言听计从之理!便令桂娘去结纳窦氏,闺中互相往来。桂娘小窦氏数岁,便称窦氏为姊,日久情深,便互诉肺腑。桂娘便乘间对窦氏说道:“蔡州一偶之地,如何能敌得全国。妹察希烈,早晚不免败亡,姊须早自为计,免得有绝种之忧。”窦氏听了颇以桂娘之言为是,便把这一番话去转告光奇。光奇便从此变了心,欲谋杀希烈,苦于无隙可乘;凑巧这时希烈有病,便拿黄金去买通了希烈的家医陈山甫,把毒物投在汤药里,希烈服下药去,果然毒性发作,立刻七窍流血,翻腾呼号而死。希烈有一子,甚是机警,见父亲死于非命,知为部下所害,故意把父亲的尸身收藏起来,秘不发丧,竟欲借希烈之命,尽杀旧时将吏。

  计尚未定,恰巧有人献入含桃一筐,桂娘乘机说道:“先将此含桃遗光奇妻,可免人疑虑。”希烈之子依她的话,便由桂娘遣一女仆,拿含桃去赠与窦氏;窦氏也是精细人,见含桃内有一颗形式相似,却非真桃,只是一粒蜡丸,外面涂以红色。

  心中知道蹊跷,待女仆转身去后,便捡出此蜡丸,与光奇剖丸验看,中露一纸,有细小蝇头楷字写着:“反贼前夕已死,今埋尸于后堂。孽子秘不发丧,欲假命谋杀大臣,请好自为计。”光奇连夜把他部下将士召来,告以机密之事。内有牙将薛育说道:“怪不得希烈屋中乐曲杂发,昼夜不绝;试想希烈病剧,如何有这般闲暇,这明是有谋未定,伪作音乐以掩饰外人耳目。

  吾等倘不先发制人,必遭毒手矣!“光奇便与薛育二人,各率部兵,围入牙门,声称请见希烈。希烈子见事已败露,仓皇出拜道:”愿去帝号,一如李纳故事。

  “光奇厉声道:”尔父悖逆,天子有命,令我诛贼。“说着,也不待答话,便上去一刀把希烈于杀死,又杀死希烈之妻,并割下希烈首级来;共得头颅七颗,献入都中,只保留着桂娘性命不杀。德宗以光奇杀贼有功,便拜光奇为淮西节度使。又因窦桂娘智勇有谋,此次希烈死亡,全出桂娘之计,便把桂娘宣召进宫,王贵妃见桂娘长得十分美丽,便认她做义女,留养在宫中。一面奏请德宗拜她父亲窦良为蔡州刺史,真应了桂娘使大人得邀富贵一句话了。

  德宗时候,被朱泚一变,接着李怀光、李希烈东也称皇,西自称帝,闹得天翻地覆;直至此时,方得略见太平。谁知疆场烽烟未尽,而朝内意见又生;只因德宗心喜文雅,不乐质直。

  当有李泌,因文采风流,深得德宗皇宗赏幸,加封至邺侯;惟丞相柳浑,素性朴直,常在当殿,直言敢谏,为德宗所不喜。

  柳浑又与张延赏屡生龃龉,延赏暗使人与柳浑通意道:“公能寡言,相位尚可久保。”柳浑正色答道:“为我致谢张公,浑头可断,浑舌不可禁!”不久,柳浑被德宗下诏,罢为左散骑常侍。这原是延赏从中进谗,使柳浑不能安于相位。延赏又与禁卫将军李叔明有仇,又欲设法陷害,竟欲连及东宫。

  叔明原是鲜于仲通的弟弟,赐姓为李氏,有一子名昪,与郭子仪的儿子郭曙,令狐彰的儿子令狐建,同为宫中宿卫。讲到他三人的面貌,真是与潘安、宋玉、卫玠相似;长得眉清目秀,年少风流,甚是得人意儿。德宗西奔时,三人都因护驾有功,待德宗回銮以后,便各拜为禁卫将军。从来说的,自古嫦娥爱少年。你想这三个美少年,在宫中宿卫多年,宫中的妃嫔媵嫱,多半是久旷的怨女,见了这粉搓玉琢似的男孩儿,岂有不垂涎之理?他三人平日在宫中出入,和一班宫娥彩女调笑厮混惯了,渐渐地瞒着万岁爷耳目,做出风流事体来。起初各人找着各人心爱的,在月下偷情,花前诉恨。自来宫廷中的妇女,心中的怨恨最深;她年深月久地幽闭在深宫里,有终身见不到一个男子的。因此她对于男子的情爱,也是最深。如今得与这几个美少年在暗地里偷香送暖,怎不要乐死了这班女孩儿。当时德宗皇帝最宠爱的妃嫔,除王贵妃、韦淑妃几个人以外,大都是长门春老,空守辰夕的。那班背时的妃嫔们,却因同病相怜,彼此十分亲昵。日长无事,各人诉说着自己的心事,却毫不隐瞒。在这班妃嫔中,却颇有几个年轻貌美的;像当时的荣昭仪、郭左嫔,都是长得第一等的容貌。只因生性娇憨,不善逢迎,既不得皇帝的宠幸,手头便自然短少金银了。平日既没有金银去孝敬宫中的总管太监,那太监在万岁跟前只须说几句坏话,那妃嫔们愈是得不到帝王的宠幸了。如今那宫女们得了这三位少年宿卫宫的好处,想起那荣昭仪、郭左嫔二人,长成美人胎子似的,终日守着空房,甚是可怜,便也分些余情给她。

  从此郭曙和荣昭仪做了一对,令狐建和郭左嫔做了一对。他们每到值宿之期,便悄悄冥冥地在幽房密室中尽情旖旎,撒胆风流。独有一个李昪,在他同伴中年纪是最轻,面貌也是最漂亮。

  宫中几百个上千个女人,都拿他当肥羊肉一般看待,用尽心计,装尽妖媚去勾引他。这李昪却有一种古怪脾气,他常常对同伴说:“非得有绝色可爱的女子,我才动心,像宫中那班庸脂俗粉,莫说和她去沾染,便是平常看一眼,也是要看坏我眼睛的。”你看他眼光是何等的高超?因此,他看那郭曙、令狐建一班同僚的宿卫官,见了宫中的女人,不论她是香的臭的,村的俏的,一个个地搂向怀中去,宝贝心肝地唤着。他只是暗暗地匿笑。

  他们好好地在长安宫中各寻欢乐,忽然霹雳般的一声,反贼杀进长安城来了。

  德宗皇帝慌张出走,看那万岁爷左手牵住王贵妃的衣袖,右手拉住韦淑妃的纤手,在黑夜寒风里,脚下七高八低,连爬带跌地逃出北门去。这时候皇帝后面还跟着一班六宫妃嫔,和公主太子等一大群男女,啼啼哭哭地在荒郊野地里走着。走了一个更次,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拦住去路。原来已在白河堤上,便有几个护驾的宿卫官,沿着河岸去搜寻船只。  好不容易,被他们捉得了三艘渔船,自然先把万岁爷扶上船去,后面妃嫔们带滚带跌地也下了船。无奈船小人多,堤岸又高,又在黑暗地里;有几个胆小足软的宫眷,却不敢下船去。那船在河心里行着,许多妃嫔公主,却沿岸跟着船,带爬带跌地走着哭着。北风吹来,哭声甚是凄咽。这时李昪也保护着几个妃嫔在堤岸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

  忽有一个妇人,晕倒在地,正伏在李昪的脚旁,李昪这时,明知这妇人是宫中的贵眷,但也顾不得了,便伸手去把这妇人拦腰抱起,掮在肩头走着。觉得那妇人的粉臂,触在自己的脖子上,十分滑腻;那一阵阵的甜香,不住地往鼻管里送来。  任你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到此时也不由得心头怦怦地跳动起来。

  李昪暗暗地想道:“这么一个有趣的妇人,不知她的面貌如何呢。”这真是天从人愿,李昪心中正这样想着,忽然天上云开月朗,照在那妇人脸上,真是一个绝世的美人。看她蛾眉双蹙,樱唇微启,这时口脂微度,鼻息频闻,直把李昪这颗心醉倒了。  正在这时候,那宿卫官又搜得了几条渔船,扶着那岸上的妃嫔们,一齐下了船去。那李昪怀中抱着的妇人,也清醒过来了,李昪慢慢地也扶她下了渔船。说也奇怪,李昪自抱过这妇人以后,这颗心便好似被那妇人挖去一般,只是不肯离开她;这妇人一路行去,李昪也一路追随裙带,在左右保护着。德宗驻跸在奉天城中,李昪也在行宫中当着宿卫官;后来又奔梁州,李昪和他同僚郭曙、令狐建三人,总是在宫中守卫着。

  李昪在暗中探听那妇人究是何等宫眷,后来被他探听明白,这妇人却不是什么妃嫔,竟是当今皇上的幼女郜国长公主。

  这位公主,是德宗皇帝最心爱的,自幼儿生成聪明美丽,只是一位薄命的红颜。

  公主在十六岁时候,便下嫁与驸马裴徽。夫妻两口儿过得很好的日子,第二年便生下一个女孩儿来,长得和她母亲一般美丽,小名筝儿,他父亲裴徽,更是欢喜她,常常抱着她到宫中去游玩。德宗见筝儿长得可爱,便聘她为太子的妃子。谁知公主和裴徽夫妻做了第六年上,便生生地撒开了手;驸马死去,公主做了寡鹄孤鸾。有时德宗接她进宫去住着,总见她愁眉泪眼的,甚是可怜;德宗便替公主做主,又替她续招了一个驸马,便是长史萧升。那萧升长得面如冠玉,年纪还比公主小着几岁;公主下嫁了他,很觉得入意儿。但薄命人终究是薄命的,他夫妻二人,聚首了不上十年,萧驸马又一病死了。郜国公主进宫去搂住父皇的脖子,哭得死去活来。她和萧驸马又不曾生得一子半女,此时筝儿已长成了,德宗便替她做主,把筝儿娶进宫去,做了太子妃;又把郜国公主接进宫去,和太子一块儿住着。从此五更梦回,一灯相对,尝尽寡鹄孤鸾的凄清风味。这位公主,虽说是三十以外的年纪,但她是天生丽质,肌肤娇嫩;又是善于修饰,望去宛如二十许美人。公主虽在中年,但德宗每次见面,还好似搂婴儿一般搂着,公主也在父皇跟前撒痴撒娇的。德宗传旨,所有公主屋子里,一切日用器物,与王贵妃、韦淑妃一般地供养着。如此娇生惯养的美人,叫她如何经得起这样风波惊慌!

  幸得天教有缘,遇到了这个多情的宿卫官李昪。他因迷恋郜国公主的姿色,平日在宫中值宿,总爱站立在公主的宫门外守望着。他便是远远地望见公主的影儿,他心中也觉得快乐的。

  日间在宫中来往的人多,耳目也杂,李昪也不敢起什么妄想,每到夜静更深的时候,李昪便悄悄地走进宫门去,站在公主的窗外廊下,隔着窗儿厮守着,在李昪心中,已是很得安慰的了。

  但郜国公主秉着绝世容颜,绝世聪明,又在中年善感的时候,又在流离失所的时候,人孰无情,谁能遗此,因此在五更梦回的时候,常常从屋子里度出一二声娇叹来。听了这美人叹息,又勾起李昪心中无限的怜爱来!那时公主仓皇出走的时候,得李昪温存服侍,郜国公主一寸芳心中,未尝不知道感激!便是那李昪的一副清秀眉目,看在公主眼中,也未尝不动心;但自己究竟是一个公主的身份,便是感激到十分,动心到十分,也只是在无人的时候想想罢了,叹着气罢了。她却不料她心上想的人,每夜站在她窗外伺候着。这时候天气渐渐地暖了,听那公主每到半夜时分,便起身在屋子里闲坐一会,接着便有宫女走进房去服侍她,焚香披衣;有时听得公主娇声低吟着诗歌,那声儿呜咽可怜!有时从窗上看见公主的身影儿从灯光中映出云环松堕,玉肩双削,李昪恨不能跳进屋子里去,当面看个仔细。后来天气愈热,公主每爱半夜出房来站在台阶儿上,望月纳凉,如雪也似的月光,照着公主如雪也似的肌肤,看她袒着酥胸,舒着皓臂,斜躺在一张美人榻上。有两个丫鬟,轮流替换着,在一旁打扇。最可爱的是她赤着双足,洁白玲珑,好似白玉雕成的一般。这时公主因夜深无人,身上只穿一件睡衣,愈显得腰肢一搦,袅娜可爱!

  这月下美人的娇态,每夜却尽看在李昪的眼中。原来这时李异却隐身在台阶下一丛牡丹花里,看得十分亲切。他觉郜国公主,竟是一位天仙下凡,嫦娥入世。他爱到万分,便是死也不怕,满心想跳身出去,跪在公主肩下,求她的怜惜!便是得美人发恼,一剑杀死,也是愿意的。但他又怕在这夜静更深的时候,惊坏了美人儿,又怕当着宫女的跟前,又羞坏了美人儿。  守着,守着,这一夜公主又出廊下来纳凉,忽因忘了什么,命宫女复进屋子去,这时只剩公主一人,斜倚在榻上,她抬着粉脖子正望着月光。李昪心想,这是天赐良机,他便大着胆,悄悄地爬上台阶,从公主身后绕过去,那公主一条粉搓成似的臂儿,正垂在榻沿上,月光照在肌肤上面,更显得洁白可爱!

  李昪看着,也顾不得什么了,抢步上前,捧住公主的臂儿,只是凑上嘴去,发狂似地亲着。公主冷不防背后有人,不觉大惊。娇声叱咤着,便送过一掌去,打在李昪的脸上,清脆可听。

  急回过身去看时,月光照在李昪脸上,公主认识是一路服侍着她的那个少年宿卫。但公主平日何等娇贵,从不曾被人轻薄过。  如今被一个宿卫官轻薄着,她心中忍不住一股娇嗔!再看李昪时,早已直挺挺地跪在公主跟前,低着脖子,不说一句话。又见他腰上佩着宝剑,公主便伸手去把他宝剑拔下来,那剑锋十分犀利,映着月光,射出万道寒光来。公主也不说一句话,提起那宝剑,向李昪脖子砍去。那李昪依旧是直挺挺地跪着,反伸长了脖子迎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李昪的脖子,正与宝剑相触的时候,忽听得那两个宫女,在屋子里说笑着出来。公主心中忽转了一念,忙缩回手中的剑,伸着那脚尖儿,向李昪当胸轻轻地一点。李昪是何等乖巧的人,便趁势向公主的榻下一倒,把身子缩做一团,在公主身体下面躲着。那公主也把裙幅儿展开遮住,又把宝剑藏在身后。两个宫女站在公主左右,一个替公主捶着腿,一个替公主打着扇。公主口中尽找些闲话,和宫女们说笑着。听那公主的口气,不和从前一般的长吁短叹。

  李昪缩身在榻下听了,知道公主心中,也有了意思;他心头也不觉万分的得意!

  她主婢三人说笑多时,公主便起身一手扶住一个宫女的肩头,头也不回地回进屋子睡去;丢下了这个李昪,冷清清地缩身在榻下。他不知公主是喜还是怒?便一动也不敢动,直候到月色西斜,李昪因缩身在榻下,十分局促,不觉手足十分麻木,那耳中好似雷鸣,眼前金星乱进。

  正在窘迫的时候,忽见榻上,伸下一只纤手来,扶着李昪的身体,把他慢慢地从榻下扶出来,又扶他悄悄地走进公主房中去,从此两人都如了心愿。这郜国公主,虽是三十许的妇人了,但长得十分妖媚,把个李昪迷恋得几乎性命也不要了。李昪只有二十余岁的少年,但厮磨了不久,已是十分消瘦。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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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5-23 13:03
  第八十九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八十九回听谗言谋废太子和番人遣嫁公主从来说的,中年妾如方张寇。这不但是妾,凡是中年的妇人,她的性欲,都是十分旺盛的。尤其是中年的寡妇,更尤其是中年的寡妇对于少年男子。如这李昪遇到郜国长公主,一个是深怜热爱,一个是贪恋痴迷;他们也不问自己地位的危险,也不管名誉的败坏,都是暗去明来地终日干着风流事体。满宫中沸沸扬扬都传说着李昪和公主二人的风流事情。传在太子妃子的耳中,万分地羞恨。这太子妃子,原是郜国公主的生女,她母亲做了这丢人的事体,叫她做女儿的脸面搁到什么地方去。

  她也曾悄悄地去劝她母亲,在形式上检点些。她母亲正在热恋的时候,如何肯听她女儿的话。

  却不料朝廷中,有一班大臣是和禁卫将军李昪叔明作对的。那李昪便是李叔明的儿子,他们打听得李昪有这污乱宫廷的行为,便要藉为口实,去陷害叔明父子二人。内中有一个张延赏,最是和李叔明有仇恨,又与太子作对的。他非但藉李昪污乱宫廷的事,去推倒李叔明,且要连带推倒东宫,从中掀起极大的风潮来。便独自进宫去,朝见德宗皇帝;竟把李昪私通郜国长公主的情形,一一直奏出来。那郜国公主,是德宗平日所最宠爱的;如今听她做出这种寡廉鲜耻的事体来,由不得心中十分愤怒。当时便要立刻去传公主来查问。这张延赏万分刁恶,他又奏道:“如今东宫妃子,是长公主的亲女。陛下若查问起来,于东宫太子和东宫妃子面上却十分地丢脸。东宫将来须继陛下为天子,若今日此事一经传扬,他日使太子有何面目君临天下?万岁若必欲彻查此事,须先将太子废立,然后可以放胆行去。”一句话点醒了德宗皇帝,便低头思索了一会,对张延赏说道:“卿且退去,朕自有道理。”

  延赏知道自己的计策已行,便退出宫去。

  那德宗便又立刻把丞相李泌传进宫去,这李泌年高德厚,是德宗生平最敬重的人;如今把李泌传进宫去,便拿张延赏的一番话对他说了。这李泌是何等有见识的人,听了德宗的话,便知道张延赏有意要摇动东宫。便奏道:“此是延赏有意欲诬害东宫的话,望陛下不可轻信。”德宗便问:“卿何以知之?”李泌又奏道:“延赏与李昪之父李叔明有嫌怨,李昪自回銮以后,蒙陛下恩宠,任为禁卫将军,眷爱正隆,一时无可中伤。

  郜国长公原是太子生母,从这秽乱之事入手,便可以兴一巨案,陛下尚须明察。

  “德宗听了这番话,不禁点头称是。但李昪污乱宫廷的事,在李泌也颇有闻知,便趁此机会奏道:”李昪年少,入居宿卫,既已被嫌,理宜罢斥,免得外间多生是非。

  “德宗到了第二天,真的依了李泌的言语,免了李昪禁卫之职。  从此也不听信延赏的言语了。

  张延赏弄巧成拙,心中郁郁不乐。你想李昪得了郜国公主的私情,平日言动,何等地跋扈;那郜国公主因得德宗的宠爱,在宫中也是有很大的势力。如今见她所宠爱的人,无端被张延赏在万岁跟前进了谗言,便革去了官职。她心中便把这张延赏恨入骨髓。从来说的,最毒妇人心;郜国公主平日在宫中,原和一班禁卫官通着声气的,当时她便悄悄地打发一个有本领的禁卫官,在半夜时分,跳墙进去,把张延赏杀死。李昪见死了他的对头人,愈是胆大了。他如今是没有官职的人了,便更觉出入自由,终日伴着公主,在宫中尽情旖旎,撤胆风流。

  那公主初死丈夫的时候,却能贞静自守,如今一经失节,便十分淫放起来。她与李昪,昼夜欢乐还嫌不足;打听得那郭曙和令狐建二人,也是一般的少年美貌,便令她宫中的侍女,悄悄地去把二人引诱进宫来,藏在屋子里。三个少年男子,伴着一个中年妇人,轮流取乐。这郜国公主却十分地勇健,不需三个月工夫,把三个强壮少男,调弄得人人容貌消瘦,精疲力尽。后来李昪看看公主的爱情渐渐地移转到别人身上去了,不觉醋念勃发。有一夜,在更深时候,三个少年在公主的屋子里大闹起来,甚至拿刀动杖,闹得沸反盈天,连太子的宫中也听得了。太子带领一队中官,赶来把三人捆绑起来,锁闭在暗室里。第二天,发交内省衙门审问。那郭曙和令狐建二人,在宫中当着禁卫将军之职,自然有言语推托;但这李昪已是革职的人员,深夜在内宫中宣闹,该当死罪。念他从前护驾之功,从宽问了一个充军的罪名,流配到岭表去。

  宫中自出了这一桩风流案件,人人传说着,郜国公主淫荡的坏名儿,闹得内外皆知。但妇人的性情,十分偏执;她若守贞节时,便能十分贞节,她若放荡的时候,便也十分放荡,任你如何旁人劝告,总是劝告不转来的。可怜那太子妃,是一个十分贞静的女子;她去跪在郜国公主跟前,哭着劝着,那公主总是不肯悔悟的。她见去了郭、李、令狐三人,转眼又勾引了三个强壮有力的少年进屋子去寻着欢乐。那三个少年,一个名李万,一个名萧鼎,一个名韦恽。这三个人中,李万最是淫恶。  他不但污乱了宫廷,他还要谋为不轨。他趁着郜国公主迷恋他的时候,唆使郜国公主去谋杀德宗皇帝。他日自己篡了位,这郜国公主便稳稳地是一位皇后了。这郜国公主听了李万的话,起初不肯,后来李万想得了一个厌魔的法子,把德宗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垫在公主的床褥下面,七天工夫,保管这位皇帝便要无疾而亡。

  谁知事机不密,到第四天上,那德宗跟前便有人去告密;德宗大怒,立刻调了十个禁卫武士,到郜国公主宫中去搜捕,三个人一齐捉住;又搜得那厌魔的物件。德宗十分恼怒,亲自动手在郜国公主的粉颊上用力批了几下,喝令打入冷宫去,永远监禁起来。又把李万拖至阶下,十个武士,各拿金棍一阵乱打,生生地把他打死在阶下。萧鼎、韦恽二人,一齐流配到塞外去。  德宗余怒未息,又召太子进宫,当面训责了一番。太子见父皇盛怒不休,十分恐惧,便叩头认罪,又说情愿与太子妃离婚。德宗又召李泌进内,德宗此时,便有废立太子的意思。当时对李泌说道:“舒王年已长成,孝友温厚,可当大位。”李泌听了,十分惊骇,便奏道:“陛下立储,告之天地祖宗,天下咸知。今太子无罪,忽欲废子立侄,臣实以为不可。”德宗道:“舒王幼时,朕已取为己子;今立为太子,有何分别?”

  李泌跪奏道:“侄终不可为子,陛下有亲子而不能信,岂能信侄乎?且舒王今日之孝,原出于天性;若经陛下立为太子,则反陷舒王于不义,而兄弟间渐生嫌隙,非人伦之福也。”德宗正在愤怒头上,听了李泌的一番话,便不觉勃然变色。大声斥道:“此朕家事,丞相何得强违朕意,岂不畏灭族耶?”李泌却毫不惊惧,只哀声说道:“臣正欲顾全家族,所以为此忠言。

  若一味阿顺,不救陛下今日之失,则恐他日太子废后,陛下忽然悔悟,反怨臣不尽臣子谏劝之道,彼时罪有应得,虽灭族亦不足以赎臣误国之罪!臣只有一子,他日同遭死罪,便有绝嗣之忧。臣虽亦有侄,然臣在九泉,以无嫡子奉宗祠,虽欲求血食而不可得矣!“李泌说着,便不禁痛哭流涕。德皇原是素来敬重李泌的,如今听了他一番痛哭流涕的话,也不禁动容。李泌知道皇帝渐有悔悟之意,便追紧一步奏道:“从古到今父子相疑,天伦间多生惨祸;远事且不必说他,那建宁之事,想陛下也还能记忆。”

  德宗却又不便就此罢手,便又问道:“贞观、开元、二次也曾俱更易太子过来,何故却不生危乱?”李泌奏答道:“承乾谋反,事被觉察,由亲舅长孙无忌,及大臣数十人,问成实罪,便下诏废立;但当时言官尚入奏太宗,请太宗不失为慈父,承乾因得终享天年。太宗亦依议,只废魏王泰。如今太子并无过失,如何可以承乾比之?况陛下既知建宁蒙冤,肃宗躁急;今日之事,是更宜详细审察,力戒前失。万一太子确实有过,希望陛下依贞观故事,并废舒王,另立皇孙,庶万世以后,仍是陛下嫡派子孙。至如武惠妃进谗陷害太子瑛兄弟,海内冤愤,可为痛戒。望陛下勿信谗言。即有手书如晋愍怀,衷甲如太子瑛,亦当辨明真假,岂因妻母不法,女夫便为有罪乎?臣敢以百口保太子。”李泌说着,脸上露着坚毅的神色,毫不畏惧。

  德宗冷冷地说道:“此乃是朕家事,于卿何与,必欲如此力争耶?”李泌应声道:“天子当以四海为家。臣今得任宰相,四海以内,一物失所,臣当负责,况坐视太子含冤?若臣知而不言,是宰相溺职矣!”德宗到此时,也便无话可说,挥着手说道:“丞相且去,容朕细思,明日再议可也。”李泌知道皇帝心志尚未坚定,他如何肯放。便又叩着头泣谏道:“陛下果信臣言,父子必能慈孝如初。但陛下今日回宫,在妃嫔前幸勿露丝毫辞色,恐有佥壬宵小,乘隙生风,欲附舒王以得富贵,则太子从此危矣。”德宗点头说:“知道了。”

  李泌退归私第。接着太子来求见,谢过丞相保全之德。又说此事若必不可救,当先自仰药,免受耻辱。李泌劝慰着太子说道:“殿下不必忧虑,万岁明德,必不至此;只愿太子从此益勤于孝敬,勿露怨望,泌在世一日,必为太子尽力一日。”

  果然隔不多日,德宗独御延英殿,召泌入见,流泪说道:“前日非卿切谏,朕今日已铸成大错了。朕今日方知太子仁孝,实无大过。从今以后,所有军国重务,及朕家事,均当与卿熟商。”李泌见大事已定,自己年纪亦太老,便上表告老回乡去了。

  谁知李泌才回到家中不多几天,那朝中的黄门官,便奉着圣旨,接二连三地召李泌进京去。如今李泌年老龙钟,再三辞谢,不肯入朝。德宗便派亲信大臣,就李泌家中计议。原来这时吐蕃集合羌浑,大举入寇陇州,连营数十里,关中震动,连京城百姓,一齐恐慌起来。西边将士,多坚壁自守,不敢出战。

  陇右人民,尽被掳掠,丁壮妇女,悉受蕃人的奸污,选那年轻的,齐掳回营去享用。那些老弱百姓,大半被他断手凿目,抛掷路旁。同时云南、大食、天竺各部落,都与吐蕃响应,骚扰中国内地。德宗连得警报,无计可施,便又想起李泌来。

  派亲信大臣去问退兵之计。那李泌说道:“这事容易,吐蕃心目中最惧怕的,便是回纥国;如今俺只须遣一使去与回纥连和,那吐蕃闻知,必惊骇而退。”那大臣便问:“我朝廷因先帝蒙尘陕州之事,久与回纥结怨;今又与之修和,恐反被夷狄耻笑。”李泌便就书案上写就国书一通,约依开元故事,来使不得过二百人,市马不得过千匹,又不得携中国人及胡商出塞。当时德宗便依计遣使臣到回纥国去。那回纥国可汗,正因多年不朝,心怀疑惧;如今见中国反遣使连和,顷觉十分荣耀。当即带领人马,亲自入关来,朝见中国皇帝。那吐蕃的军马,一见回纥国的兵将,果然销声匿迹的退出关外去。

  德宗在宫中,设宴款待回纥可汗。见那可汗长得状貌魁悟,年正少壮,便下诏将第八皇女咸安公主,许配与回纥可汗。回纥可汗,喜出望外,便就当筵拜谢。德宗令先将公主画像携回国去,在宫中张挂,使外臣俱得瞻仰天朝贵女;又约定至次年春天,由回纥可汗来中国亲迎。一转眼到了婚期。那回纥可汗,果然亲送牛羊聘礼;又怕公主在途中寂寞,便由可汗之妹骨咄禄毗伽公主,及回纥国中大臣妻五十人,到中国来宫中陪伴着。

  回纥可汗亲带骑兵一千人护卫着。德宗亲御延喜门,接见回纥可汗,行子婿礼。

  可汗又奉上手表。那表上写道:“昔为兄弟,今为子婿,陛下若患西戎,子愿以兵除患,且请改名为回鹘;是取捷鸷如鹘的意思。”

  德宗许诺。次日,德宗皇帝亲宴骨咄禄公主,又遣使去问李泌宴飨的礼节。李泌道:“从前敦煌王尝妻回纥女,后至彭原,谒见肃宗。肃宗与敦煌王,原是从祖兄弟,当时便呼回纥公主为妇,不再为嫂,公主亦拜谒庭下。彼时国势艰难,借彼为助,尚不失君臣大节,况今日回纥可汗系就婚于我。”德宗于是引骨咄禄公主入银台门,由长公主三人延见,朝拜德宗,礼节十分隆重。又有女官导公主入宴所,由贤妃降阶相迎。骨咄禄公主先拜,然后贤妃答礼。妃与公主邀坐席间,遇帝赐必降拜,非帝赐亦避席才拜,俱由女译官传达。前后两次盛宴,俱不失礼。德宗心中甚是欢喜,便下旨设咸安公主官属,立亲王府,拜回纥可汗为亲王,授滕王湛然为婚礼正使,右仆射关播为护送使,骨咄禄公主伴着一同西行。第二年,又命滕王赍送册书,封合骨咄禄为长寿天亲可汗,咸安公主为长寿孝顺可敦。

  谁知天不从人愿,长寿的寿反不长。咸安公主嫁到回纥国去,不上一年,那长寿天亲可汗,便不幸短命死了。妙年公主,孤孤凄凄,别国万里,却做了寡鹄孤鸾。  公主修了一封伤心诉苦的信,奉与中国大皇帝。那德宗见女儿在外国做了寡妇,活活地葬送了她一生,便也觉可怜;忙打发一个使臣,随带了几个宫女,和许多金珠缎帛,德宗又亲自写了一封信给公主,信上说了无数安慰怜惜的话。谁知这封御书送到回纥宫中,那咸安公主早已配对成双,锦衾绣窝中,早已有一个如意郎君安慰着她。原来番人风俗,父死子得妻母。那咸安公主正是妙年美貌,那合骨咄禄的儿子多罗斯可汗,也正在盛年,两人相见,如何不爱。咸安公主也顾不得一生的名节了,竟和前子配成一对儿。那赍信去的使臣,见了这情形,也只得悄悄地回到国中,一句话却不敢提起。

  这一年八月,德宗正带着一班妃嫔,在御苑中望月;忽见月色暗淡无光,时太子随侍在一旁。德宗便问主何吉凶?太子奏称:“昔年燕国公逝世,亦见月蚀东壁,今又月蚀东壁,想必又欲丧一大臣。”不多几天,果然地方官报来说,前丞相李泌逝世。德宗听了,不觉流泪。这李泌自幼便富于智略,七岁时有神童之名,玄宗召入宫中相见。李泌入宫时,正值玄宗与张说对弈,玄宗便令张说面试李泌才器。张说即随手指着棋盘说道:“方若棋局,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李泌当时不加思索,随口答道:“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张说大为叹服,起身拜贺得此奇童。当时宰相张九龄,与李泌结为小友。后来李泌历仕三朝,因才高器大,俱得帝王重用。死时年已六十八岁。

  德宗因李泌已死,每遇军国大事,实无人可与咨商。当时有户部侍郎裴延龄,为人十分奸险,遇事能迎合皇帝意旨。德宗也爱听裴延龄的话,不悟其奸。这一年,因四海澄平,德宗便欲大修神龙氏寺,报答天恩。裴延龄便奏称:“同州谷中,有大木数十株,高约八十丈,可以采作寺材。”德宗惊喜道:“朕闻开元、天宝年间,因宫中大兴土木,在近嵌搜求美材,百不得一,如今从何处忽得此嘉木?”延龄即献着谀辞道:“天生珍材,必待圣君乃出。开元、天宝年间,何从得此!”德宗听之甚喜。延龄欲得皇帝欢心,便又上疏奏道:“在粪土中得银十三万两,缎匹杂货百万有余;此皆是库藏羡余,应移杂库别供支用。”当时即有韦少华上表弹劾延龄欺君罔上,请令三司查核,库藏何来如许粪土中物。此明明是延龄移正藏为羡余,欺君大罪,杀不可赦!无奈此时德宗宠用延龄,任你旁人如何谏诤,德宗总是不悟。

  太子诵在东宫,见此情形,操心虑患,颇称炼达。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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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5-23 13:04
  第九十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九十回拘弭国进宝卢眉娘全贞太子诵,身畔有侍臣二人,最称相得。一个是杭州人王伍,一个是山阴人王叔文,均拜为翰林待诏,出入东宫。叔文诡谲多谋,自言读书明理,能通治道。太子尝与诸侍读坐谈,论及朝中宫中杂事,众人大放厥辞,呶呶不休,独叔文在侧,不发一言。及侍臣齐退,太子乃留住叔文,问他何故无言?叔文答道:“殿下身为太子,但当视膳问安,不宜谈及外事。且皇上享国日久,如疑殿下收揽人心,试问将何以自解?”太子不觉感动,说道:“若无先生今日之言,俺未能明白此理,今后当一惟先生之教是从。”从此王任和王叔文二人甚得太子的信任。王伍善书,王叔文善弈,两人早晚以书弈二事娱侍太子。

  在弈棋的时候,二人乘机进言,或推荐某人可为相,某人可为将,这原是二王的私党。在二王便欲依附太子的声势,植立他的党羽;一朝太子登位,他二人便可以大权在握了。

  谁知人生疾病无常,那太子忽然染了疯瘫的症候,病势十分沉重,竟成了一个哑子,不能发音说话。这时正是贞元二十一年的元旦,德宗御殿受群臣朝贺,那太子的病势,正在危急的时候,不能上朝。德宗知太子病势厉害,心中也十分悲伤。

  退朝回至后宫,且叹且泣,身体渐觉不豫,便也卧倒在床,得了感冒之症,病势也是一天沉重似一天。直过了二十多天,并不见天子坐朝,太子的病势也不见轻减。朝廷内外,都不通消息。百官日日在朝堂上候驾,人人疑惧。

  到了八月初二这一天晚上,忽然内廷太监传出谕旨来,宜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进内宫去草遗诏。到此时,那两位学士,才知道德宗早已崩逝,便握管匆匆立即定稿。正落笔时,忽有一内侍出语道:“禁中因嗣皇帝未定,正在计议,请学士暂且停笔,听候禁中消息。”卫次公听了,便忍不住大声说道:“太子虽然有病,位居冢嫡,中外归心;必不得已,也须立广陵王,否则必致大乱。一朝事变,敢问何人能担当此责?”郑絪在旁,亦应声道:“此言甚是。”那内侍听了这两位学士的话,便传达至禁中。这废立之议,原是宦官李忠言一班人在那里从中拨弄,如今听了这一番话,知道不能违背众人意思,才宜言德宗皇帝已驾崩,立太子诵为嗣皇帝。郑纲、卫次公二人依旨写就诏书,立刻颁发出去。太子知因自己害病,人心忧疑,使力疾出御九仙门,召见诸军使,群臣齐呼万岁。次日,即位太极殿,卫干还疑非真太子;待嗣皇帝升坐,群臣入谒,引领相望,果是真太子,不觉大喜,甚至泣下。这位新皇帝,便是顺宗,尊德宗为神武皇帝,奉葬崇陵。举殡之日,那德宗贤妃韦氏,便请出宫奉侍园陵;顺宗替她在陵旁造几间房屋,韦贤妃便移入居住,守制终身。宫廷内外,都称道韦氏的贤德。

  这时顺宗皇帝虽能勉强起坐听政,但喉音喑哑,终未痊愈,不能躬亲庶务。每当百官入宫奏事,便在内殿设一长幔,由幔中太监代传旨意,裁决可否。百官从幔子外面望去,常隐隐见顺宗皇帝左右,互陪着两人;一是顺宗亲信的太监李忠言,一是顺宗宠爱的妃子牛昭容。外面王叔文主裁草诏,王伾便专司出纳帝命。叔文如有奏白,便托王伾入告忠言,忠言又转告牛昭容,昭容代达之顺宗;顺宗甚信任此四人,往往言听计从,无不照行。从此翰苑大权,几高出于中书门下二省。叔文复荐引韦执谊为相,得拜为尚书左丞同平章事;又引用韩泰、柳宗元、刘禹锡一班人,互相标榜。不是称伊、周复出,便是说管、葛重生。所有进退百官,都要从他们跟前通疏过,可进则进,不可进则退。从此一班利禄小人,各以金帛奔走于二王之门,昏夜乞怜,贿赂公行。叔文和伾的私宅中,门庭如市,日夜不绝。金帛略少的,往往不得传见。那钻营利禄的人,都不远千里万里而来,一时不得进见,便多就邻近寓宿。长安市上,凡饼肆酒垆中,都寄满宾客。那店家定出规矩来,每晚须出旅资一千文,方准留宿;一时市上满坑满谷,全是来求见二王要差使的。那王伾尤其是爱财如命,他接见宾客,按人取贿,毫无忌惮。所得金帛,用一大柜收藏起来。伾与他夫人,每夜共卧柜上,以防盗窃。

  这时顺宗久病不痊,而储君尚未立定,一旦若有不测,便起内变。朝中大臣,俱各忧虑。便欲上表请皇上早定储位,只有王伾和王叔文二人欲便自私,便多方挠阻。宫中有宦官二人,一名俱文珍,一名刘光锜,亦甚有权势;见二王专权,心中也甚是愤恨,便趁二王不在跟前的时候,密奏顺宗,速立太子。

  顺宗皇帝因自己久病不起,也曾想到立嗣这一节;今见二人密奏,便传谕宣召翰林学士郑絪进宫,商议大事。那郑絪进宫去,朝见过万岁,万岁不能言语,只把手指向身后指着。郑絪会意,便书立嫡以长四字,进呈御览。顺宗看了,也点头微笑。郑絪便就御案前草就诏书,立广陵王纯为太子。

  原来顺宗有二十七子,广陵王是王良娣所生,为顺宗长子。

  顺宗又怕立纯为太子,诸子不服,便又封弟谔为钦王,诚为珍王,封子建唐郡王经为郯王,洋川郡王纬为均王,临淮郡王纵为溆王,弘农郡王纾为莒王,汉东郡王纳为密王,晋陵郡王总为邭王,高平郡王约为邵王,云安郡王结为宋王,宣城郡王湘为集王,德阳郡王絿为冀王,河东郡王绮为和王;又封子绚为衡王,纁为会王,绾为福王,纮为抚王,绲为岳王,绅为袁王,纶为桂王,纁为翼王。这诏书全由郑絪一人起稿,内中只太监俱文珍预闻其事,连牛昭容也不及闻知。次日传下圣旨去,宫中朝中,都不觉惊异。

  太子奉诏迁入东宫居住,平日侍奉父皇,接见大臣,甚是贤孝。陆质为侍读使,入讲经义,乘间进劝太子监国,太子不禁变色道:“皇上令先生来此,无非为寡人讲经,奈何旁及他务!寡人实不愿与闻。”陆质抹了一鼻子的灰,便也不敢再说。

  但这位顺宗皇帝,自从登位以后,病势只是有增无减,久已不登殿坐朝了。便有西川节度使韦皋,也上表请太子监国。表上大意说:“皇上哀毁成疾,请权令太子亲临庶政,俟帝躬痊愈,太子可复归东宫。”  又另上太子书道:“圣上谅阴不言,委政臣下;王叔文、王伾、李忠言等谬当重任,树党乱纪,恐误国家。愿殿下即日奏闻,斥逐群小,令政出人主,治安天下。”

  接着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纷纷上表,促请太子监国。那太监俱文珍,也在宫中顺宗皇帝跟前朝夜奏请,许太子监国。那顺宗看看自己的精神,也实在不能支持,便依群臣之请,下诏令太子即日监国。太子出临东朝室,引见百官,受百官朝贺。这位太子纯孝天成,念父皇疾病,便逡巡避席,忍不住流下泪来,暗地里用袍袖拭着眼泪。臣下见了,无不称颂。这时宫外一个王叔文,宫内一个朱昭容,顿时失了权势;独有太子生母王氏,却终日陪伴在顺宗皇帝身旁,扶侍疾病。  顺宗皇帝因不理朝政,身心安闲起来,他病势也略略轻减了些。

  太子欲使父皇在病中得消遣之物,便下诏使四方贡献珍奇之物。当时便有拘弭国贡却火雀一雌一雄,又有履水珠,常坚冰,变昼草,各种名物。那却火雀毛色纯黑,只和燕子一般大小,鸣声十分清脆,不类寻常鸟鸣声。捉此雀投入火中,那火焰顿时熄灭。顺宗皇帝甚爱之,配以水晶笼,悬在寝殿中,每夜使宫女持蜡炬烧之,终不能毁它的羽毛。履水珠,是黑色的,和铁质相似,大和鸡卵相似;上面有水波绉纹,正中有一眼。

  拘弭国贡此珠的使臣说:“人握此珠在掌中,入江海内,可以在波涛中行走,不被水打湿。”顺宗皇帝闻之,初不之信;便命宫中内侍,善于泅水的,掌中握珠,跃入太液池中,只见此内侍能在水面下往来行走,宛如平地。又能钻入池心,良久出水,衣帽干燥,毫无水渍。顺宗十分诧异,令将此珠藏入内宫。  这年夏季,天气奇热;有一宫女,十分美貌,因年轻好弄,私窃水珠入液池沐浴,忽闻水中起霹雳一声,手中珠化作黑龙,冲天而去,此宫女亦被龙卷上天去,无可追寻。顺宗叹为奇事。

  常坚冰,原是一块极寻常的冰,产在拘弭国大凝山上,山中冰千年不化,从拘弭国送至京师,清洁坚冷如故。虽在盛暑烈日之下,亦不溶化。变昼草,叶如芭蕉,长有三尺;每一枝有千叶,树在室中,或庭中百步以内,不见人面,昏黑如夜。顺宗见之,不禁大怒道:“此背明向暗之物,我中国不足贵也!”

  令当庭焚去。拘弭国使臣不觉大惭,退谓鸿胪卿曰:“我国以变昼为异,今皇帝以向暗为非,真明德之君也!”

  此时岭表又献一奇女子,名卢眉娘,年只十四岁,而美丽入骨,最动人的,因她眉弯细长,眉彩绿色,因名曰眉娘。顺宗召入宫中相见,问她的家世,原来她祖宗是后汉卢景祚、景宣、景裕、景融兄弟四人,为皇帝师傅,后避难流落在岭表。

  传至眉娘,已十二世了。顺帝问:“有何技能?”眉娘献上绣本,见是一尺白绢,上绣《法华经》七卷,字大小如半粒米;但点画分明,细如毛发;书上品题章句,无有遗缺的。眉娘又献上一物,名飞仙盖;是用一缕丝染成五彩,在掌中结成华盖五重,中有十洲三岛,天人玉女,台殿麟凤之象,外列执幢捧节之童,亦有千数。盖阔一丈,称之无三数两重;用灵香膏敷之,便宛转坚硬而不断。顺帝见之十分叹赏,称她神姑。又令走近御床,细看她的肌肤,明净娇腻,十分可爱。顺宗叹道:“好女儿!”命送至太子宫中。眉娘在宫中,每日只食胡麻饭三、四合,太子亦甚爱之,宫中群呼为神姑。

  此时顺宗体愈衰弱,便禅位与太子,自称太上皇,改元名永贞,御例大赦。隔五日后,太子纯即位太极殿,称为宪宗,奉太上皇居兴庆宫,尊生母王氏为太上皇后,贬王伾为开州司马,王叔文为渝州司户。宪宗初登帝位,竭力振作朝纲,一时奸佞小人,都被罢黜。当时有昇平公主,便是郭子仪之子郭暧的妻子,入宫朝贺,又献女伎数人。宪宗道:“太上皇尚不受献,朕如何敢受?”便命将女伎退还。接着荆南地方,献上毛龟,宪宗亦不受。下诏道:“朕所宝惟贤才,嘉禾神芝,全是人臣谄媚君王之事,何足为宝?从今日始,勿再以瑞兆上闻。

  所有珍禽野兽,亦毋得进献。“从此臣下十分畏惧,天下有治。

  每月朔望,宪宗必带领百官至兴庆宫朝贺顺宗皇帝。元和元年,奉上尊号,称为应乾圣寿太上皇。顺宗皇帝见宪宗如此孝顺,心中也甚是欢喜。到了第二年,太上皇病体愈剧,医药无效,便尔崩逝,年只四十六岁。

  计顺宗在位,前后仅有半年。此后宪宗皇帝登位,顺宗病倒在床,足有三年工夫。在这三年之内,宪宗皇帝,常在太上皇榻前侍奉汤药。太上皇每到十分痛苦的时候,便欲传唤神姑至榻前唱游仙歌。歌声婉转美妙,太上皇的神情,渐渐地安静下来。这神姑是天生娇喉,每一阙曲终,便细如游丝,余韵绕梁;便是宪宗皇帝在一旁听了,也为之神往。又见她面容美丽皎洁,衬着弯弯的眉儿,小小的唇儿,真好似天仙一般。这神姑每与宪宗皇帝在榻前相见,便掩唇一笑,顿觉百媚横生。直到顺宗皇帝升遐,宪宗因在谅黯中,不便视朝,终日惟在宫中起坐。每到忧闷无聊的时候,便命宣召神姑卢眉娘来唱游仙歌。

  今天也唱,明天也唱,宪宗皇帝渐渐地非有眉娘不欢了。  卢眉娘年纪也渐渐长大了,出落得苗条妩媚,又是娇憨烂漫;叫人见了,不由得不爱。这位宪宗皇帝,虽说是不好女色的;但天天听着她婉转的歌喉,曼妙的姿色,便不由得不动心起来。宪宗皇帝在卢眉娘身上,既然有了心;以后每传卢眉娘进宫,便把左右宫女以及伺候他的妃嫔,一齐支使开去。只留眉娘在跟前,那眉娘见了宪宗,也十分娇酣;每次宪宗命她唱歌,她便盘腿席地依着宪宗皇帝膝前坐下,娇声唱着。唱到悠扬动神的时候,那宪宗皇帝便忍不住伸过手去,摸着眉娘的脖子。

  那眉娘便如小鸟入怀,婉恋依顺。待宪宗要把她搂定在怀中时,那眉娘却又嗤嗤地笑着,和惊鸿一般地,把柳腰儿一折,避去在壁角上,只是憨笑。宪宗皇帝见她这天真烂漫的样子,倒也不忍逼得她太紧,但从此宠爱眉娘的念头却一天深似一天。  宫中每有珍宝脂粉,便先去赐与眉娘。看宪宗皇帝的情形,几非有眉娘不欢的了。  待到见了眉娘的面,却又奈何她不得。  这时天气渐渐地暖了,宪宗皇帝每日听眉娘唱歌,便移在殿东南角廊下。这时已月上黄昏,一片皎洁照射在眉娘脸儿上,好似搓脂摘粉一般。宪宗皇帝目不转睛地注射在眉娘脸上,看她长眉侵鬓,珠唇含娇,实在忍不住了,便乘眉娘正抬着脖子唱着的时候,便过去搂住她细腰,向怀中一坐。那眉娘惊得玉容失色,宪宗凑上脸去,正要和她亲热,那眉娘却一纳头倒在宪宗的怀里,便嘤嘤的啜泣起来。这一哭,哭得带雨梨花似的,粉面上珠泪淋漓,任你是铁石人看了也要动起怜惜之念来。

  做皇帝的,调弄几个宫眷,原是寻常事体。但这卢眉娘,实在娇憨得厉害,宪宗也是一位多情天子,终于不忍下这个辣手,便也放开了手,又用好言劝慰她,拿袍袖替她拭干了脸上的泪痕,又赏她轻纱明珠,命宫女们好好地伴送她回房去。

  这眉娘自受了这次惊恐以后,到第二天便病了,浑身发烧,病势十分凶险,一连七八天不能唱歌。那宪宗皇帝原是一天也离不得眉娘的,如今多日不见眉娘,万岁心中十分挂念。过了七八天,宪宗再也忍耐不住了,便亲自移驾至后宫探望卢眉娘的病情。从此宪宗每日朝罢,便在眉娘房中伴坐在病榻旁。那眉娘病势渐渐减轻,神情也慢慢地清醒过来。她见宪宗皇帝,偏又百般地撒娇,十分的亲热。眉娘善哭,在病苦时候,更是爱哭。每哭时,必得宪宗皇帝劝慰一番,才住了悲伤。宪宗每日和她在床头枕畔厮混熟了。宪宗便慢慢地把要纳她为妃子的话,对眉娘说了。眉娘听了,却也不拒绝,只奏说:“婢子年纪尚幼,,不知礼节,怕冒犯天颜,万岁爷若有意怜惜婢子,求开恩缓一二年,容婢子学熟得礼节,再奉侍万岁不迟。”宪宗听她话说得婉转可怜,便也许她缓一二年册立妃子。那眉娘又求着宪宗释放后宫年长宫女五百人。过了几天又求释放教坊女伎六百人。宪宗宠爱全在眉娘身上,便事事听从。那宫女们都颂扬眉娘的功德。在宪宗皇帝心目中,却只爱这个眉娘,原也不用这班宫女和伎女了。宪宗皇帝心中所盼望的,只是一二年以后的册立眉娘为贵妃,到那时,有这样一个美人陪伴着,却要那三千粉黛何用。莫说那三千粉黛,便是宪宗皇帝平日所最恩爱的郭皇后、郑淑妃也十分厌恶的了。

  宪宗度日如年地挨过了一年二年,直过了三年,有一天,宪宗皇帝到后宫去探望眉娘,只见她云鬓蓬松,已把三千烦恼一齐剪去了。宪宗这心中的失望到了极地,忙拉住眉娘的手,连连追问。那眉娘只说得一句:“万岁爷饶放了奴婢吧。”便跪倒在地,呜咽痛哭起来。宪宗看她哭得十分伤心,便也不忍强逼她。到了第二天,宪宗又去探望,原想把她的心劝慰过来的。谁知宪宗不曾开得口,那眉娘也是一般地哭着说着。如此接连五六天;宪宗看看眉娘,终是不肯回心转意了,便叹道:“此天上女仙,非朕等俗人所得享其艳福。”便赐金凤环,宪宗去替她束在臂儿上,说道:“留作纪念。”便度作姑子赐号逍遥仙子,放归南海。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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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5-23 13:05
  第九十一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九十一回云烟缥缈天子求仙粉黛连翩学士承宠宪宗皇帝自眉娘去后,终日郁郁不乐;心中只是想念着眉娘的秀美;任你郭皇后、郑淑妃百般的劝慰,又令后宫嫔嫱歌舞取乐,在宪宗皇帝心中,终觉好似失去了一样什么似的。正想念得苦,忽内侍报说:“逍遥仙子已仙去了!”宪宗万分悲伤,命高僧高道在宫中大做法事,超荐仙子。又有人报道:“在东海上,常常见到眉娘乘一片紫云,往来邀游。”宪宗忙遣中使备香车宝马,往东海迎接眉娘仙驾。

  那中使去了三个月工夫,空手回来说:“不见眉娘仙踪。”那宪宗却从此信了神仙不死之术。便有东莱节度使荐高僧田佐元,又僧人大通;宪宗召之入宫禁,早夕讲道。大通又能炼石成仙,宪宗特备净室;大通选一玉石,日夜磨炼,石窈窕如美女形。大通再加以雕凿工夫,衣袖翩翩;宪宗望去,宛如眉娘伫立的形状,便十分宝爱,装以锦盒,藏在寝宫中,朝夕抚摸。

  同平章事李绛,又奏称:“青兖间有奇人玄解,能知过去未来事;童颜鹤发,吹气如兰。跨一头黄色牝马,马身只三尺高;不食草谷,日饮酒三数升;不用鞍勒,只以青毡一幅披背。

  玄解骑着,往来街市间,与人谈话,道千百年间事,历历在目。“宪宗召之入宫,供养在九英室中。宪宗平日自用紫茭席,色紫如茭叶,光软香洁,冬暖夏凉。  今将此席赐与玄解坐用,又赐饮龙膏酒。此酒原是鸟弋山离国所献,色黑如漆,饮之使人神爽。宪宗每日罢朝回宫,便往来于僧道间,访问仙法,十分地信仰。那玄解生性朴实,不知礼节。宪宗常问:”先生年岁已高,何以颜色却不老?“玄解答道:”臣家在海上,常在海边种灵草食之,能使人容颜不老。“玄解说着,便从衣袋中取灵草种子三包。宪宗吩咐太监去种在殿前。这灵草有三种:一名双麟芝,二名六合葵,三名万根藤。双麟芝褐色,一茎分两穗,隐约如鱼鳞,头尾俱全,结子有如瑟瑟;六合葵红色,叶如茙葵,初生有六茎,至枝梢合成一株,共生十二叶,开二十四花,形如桃花,一朵千叶,一叶六角,结子如相思子;万根藤,一本有万根,枝叶都成碧色,钩连盘屈,荫遮一亩,其花鲜洁,形如芍药,花瓣细如发丝,长略五六寸,一朵之花,有蕊千根。灵草既成,玄解奏请皇上朝晚自采食之,果觉精神日健,宪宗愈礼重玄解。又有西域进美玉二方:一圆形,一方形,径各五寸,光彩凝冷,可照见毛发。玄解见之,奏道:”此圆形者为龙玉,方形者为虎玉。龙玉为龙所爱,生于水中,今若投之水中,必生虹蜺;虎玉为虎所爱,如以虎毛拂玉,便见紫光四射,群兽畏服。“宪宗不信,向西域使臣:”此二玉从何处得来“使臣奏道:”圆玉是从一渔人处得来,方玉是从一猎人处得来。“宪宗便命将二玉如法试之,将圆玉投入液池,便见波涛汹涌,雷雨齐作,水底隐隐有龙吟声。又将方玉在后苑万牲园中拂拭之,果见紫色光四射,园中野兽齐俯首帖耳,不敢动。宪宗大喜,即命以锦囊分装二玉,藏入内府。

  玄解住宫中三年,便欲求去;宪宗强留之,玄解奏道:“野人出入三山,疏野性成,如今局促于宫禁,久不见三山景色,心甚念之。”宪宗便传命巧匠,令刻木作三山形状,嵌以珠玉;宪宗与玄解同往观看,宪宗笑指三山道:“若非上仙,如何能登此蓬莱仙境?”玄解笑答道:“臣观三山犹咫尺耳!”只见他笑言未毕,即耸身向此木刻三山中跳去;那玄解的身体顿时缩小,细如小指,入珠玉殿阁中,忽已不见。宪宗命左右大声唤之,竟不复出;宪宗十分懊伤,便称此三山为藏真岛,每日朝罢,在岛前焚凤脑香,表示崇敬追念之意。只隔十余日,便有青州司马奏称:“见玄解又跨黄马过东海去矣!”宪宗览奏,心念玄解不能去怀,便命内给事张维则去青莱间寻访神仙。

  一日,张维则停船在东海岛屿间,时正夜深月朗,忽闻鸡犬吠鸣声,海面顿起烟雾,张维则出视,向烟雾中望去,隐约见楼台重叠。张给事乘月色信步行去,约走一、二里,便见花木台殿,金户银阙中,出公子数人,戴章甫冠,著紫霞衣,吟啸自如;维则上去拜见,公子问:“汝从何来?”张维则自称是大唐天使。公子笑道:“唐皇帝原是吾友,汝回朝时,为吾传语唐皇。”便命一青衣,捧金龟印以授维则,即将此印置于宝盒。复对维则道:“以我致意唐皇帝。”维则携之回舟中,回视楼台人迹,都已消灭。那金龟印长有五寸,面方一寸八分,上负黄金玉印,有篆刻八字,为“凤芝龙木受命无疆。”维则送至京师,面呈与宪宗皇帝,皇帝大喜道:“此海上公子,当是玄解化身;朕前生当亦是仙人,但不解印上文意,”命藏以紫泥玉锁,悬在帐门,每夜有五色光发射,光长数尺。忽见寝殿前连理树上生灵芝二株,形状绝似龙凤,宪宗大悟印文上“凤芝龙木”四字之意。

  自宪宗信神仙之术,四方常进奇异之物。八年,大轸国贡重明枕,神锦衾,绿色麦,紫色米。大轸国在海东南三万里,是在轸星之下,所以称为大轸国。重明枕,长一尺二寸,高六寸,洁白、过于水晶;中有楼台之形,四方有道士十人,持香执简,绕行不休,称做行道真人。其中楼台瓦木丹青,以及真人衣服簪帔,无一不精细完美,里外通澈,好似隔水视物;神锦衾,是用冰蚕的丝织成,方二丈,厚一寸,上有龙文凤彩,精细非人工能成,在大轸国中,用五色石砌成一池塘,采大柘叶饲蚕在池中。初生时,细才如蚊蠛,游泳于水中,待长成,长有五六寸。池中种荷,荷叶茂盛。荷干挺直,虽大风暴雨不能吹折。叶大有三四尺,蚕经十五日后,便跳入荷叶中,吐丝成茧,形如方斗,自成五色。大轸国人取其丝织成神锦,又称灵泉丝。宪宗初见此神锦衾,与妃嫔观之,不禁大笑说道:“此区区不足以被婴儿,岂能被朕体耶?”大轸国使臣在一旁奏道:“此锦是织水茧所吐之丝而成,若喷以水,则能倍宽,遇火则缩。”便命四太监各执一衾角,力拽之,又使人在衾面上喷以水,立刻宽至二丈,五色光彩,愈觉鲜明。宪宗叹道:“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此言信不虚也!”便又令以火薰,立即缩小如旧时;绿色麦粒,粗于中国之麦子,里外通明,颜色深绿,气息芬芳如粳米。人食之,体量渐轻,可以乘风飞行;紫色米,则如巨藤,炊米一升,可得饭一斛,人食之须发衰白的可变黑色,颜色不老,宪宗十分宝贵。在中元日祭祀玄元皇帝,煮碧麦、紫米以荐。祭毕,与宫中道人分食之。  接着,又有吴明国进贡常燃鼎、鸾蜂蜜二种。吴明国,离东海数万里,须经过挹娄、沃沮等国才到。吴明国中土地,宜种五谷,出产珍珠、白玉最多。国中人民,最讲礼乐仁义,没有做盗贼的人。人寿可活至二百岁,国中人都解神仙法术,常常见有坐云车、骑白鹤的仙子,在天空中来往。吴明国王望见西方空中有黄气如盖,知道中国有圣人出世,便特遣使臣来进贡。所谓常燃鼎,可容三斗,鼎光润如玉,颜色纯紫,在鼎中煮食物,不用柴炭而能自熟。食物香洁,与平常釜中所煮的食物不同,久食此鼎中所煮之食物,可令人返老还童,疾病不生;所谓鸾蜂蜜,因吴明国所产之蜂,其鸣声如鸾凤,身有五色,大者重约十余斤,筑巢在高山岩谷之中。

  最大的窠巢,占地有二三亩大,每年产蜜甚多。但每次取蜜,每一巢中,只能取二三合;如采取过多,便有风雷的变异,倘误被蜂螫,便生疮毒。

  只须采石上菖蒲根涂之,便能痊愈。蜂蜜作绿色,贮之白玉碗中,里外明澈,有如碧琉璃一般。久食之,可令人长寿,颜色如童子,白发便长成黑色。如有聋哑残疾的,食此蜜都能痊愈。

  宪宗得此二物,也十分爱惜,常将蜂蜜赐于后妃,又常与诸亲贵大臣,用常燃鼎煮食;君臣之间,甚是和乐。

  但宪宗皇帝因迷信神仙之术,常在空室中静坐,摒去妃嫔,又欲绝食,修成仙体,戒食稻米,终日把药饵瓜果充食,渐渐弄得身体瘦弱。郭皇后和郑淑妃再三劝谏,又亲自调弄食物进献,宪宗皆拒绝不食。后妃二人退至私室,忧愁万分。郭皇后说:“万岁如此迷惑左道,必致妨碍圣体。为今之计,须以声色改易万岁心意。”

  郑淑妃亦深以皇后之言为是,但环过六宫粉黛,却无一人有绝世容颜能怡情悦性的。

  郭皇后便私用财帛,令中官至四方去访求有奇才绝色的女子;那中官至贝州清扬地方,访得宋氏有姊妹五人,均有奇才绝色,俱在闺中,尚未字人。

  宋氏父名庭芬,富于才华;膝下有女五人,不独容颜长得个个美丽,且又聪明绝伦。庭芬家居无事,授五女以经艺,又教以诗赋,年未及笄,皆能文章又富于词藻。长女名若莘,次名若昭,三女名若伦,四女名若宪,五女名若荀。若莘、若昭二女之文,尤淡丽,性亦贞静闲雅,不喜纷华之饰,远近闻其名,遣媒求聘者,甚众。若莘姊妹五人,相约不嫁,愿以学艺扬名显亲。若莘在家,教诲四妹,有如严师,又著《女论语》十篇,其文气都模仿《论语》体裁,以韦逞母宣文君宋氏代孔子,以曹大家等代颜闵。其间问答辞意,全是讲究妇道。若昭又从而注解之,一时乡党传诵,贤德之名四起,那中官亦闻名而至,与宋庭芬相见,多赠以金帛。宋庭芬说:“我女都立志不嫁,我不能以富贵屈之。”中官该采若莘姊妹所著书进献,庭芬便将若昭所写本,交与中官携至宫中,郭皇后问宋氏姊妹姿容,中官对称姊妹五人,均艳绝人寰,而若昭尤美。

  郭皇后又虑万岁无情于女色,郑淑妃思得一计,即将《女论语》薰以兰麝,乘宪宗不留心时候,便悄悄地拿去陈列在寝宫御案上。宪宗在夜静更深时候,闭目静修;忽觉奇香触鼻,从案头度来,宪宗不觉心中一动,急近案寻觅,忽见一锦盒黄标,写着《女论语》三字。宪宗便随手打开盒子来翻读过几页,心中不觉起敬。次日即传中官讯问,中官即奏称为昭义节度使李抱真所献。宪宗又详问宋氏家世,中官把宋氏姊妹五人的才色,详细奏说了一番。宪宗大喜,立命中官赍诏至清阳,宣宋氏五女入宫。谁知那宋若莘姊妹,却很有志气,说皇帝如不以礼聘,我姊妹决不入宫,如屈我姊妹在妃嫔之列,虽死亦不入宫!中官无法,只得拿此话转奏皇上。

  宪宗此时欲见宋氏姊妹的心很切,便令昭义节度使李抱真,用厚币赍着皇帝的圣旨,到宋家去聘请若莘姊妹五人,进宫教读后妃。又拜若莘父宋庭芬为金华令。

  昭莘姊妹五人进宫,宪宗命宫中后妃嫔嫱,俱以师礼事之。

  又辟延秋宫,为讲室,令后妃嫔嫱都从若莘姊妹诵读《女论语》。

  一时六宫嫔嫒,及诸王公主驸马,俱拜若莘、若昭为师,女弟子百余人,宫中成为女学堂。宪宗常至学堂中游幸,只见粉黛云髻,济济一室,各拥一卷,娇声吟诵着。宪宗看着,甚是欢乐。看若莘时,却长得容光端丽,仪态万方;若昭却又是美丽在骨,顾盼动人;若伦妩媚天成;若宪则娇艳照人;若荀则娇憨袅娜,令人神往。宪宗见她姊妹五人,俱生成丽质,便常召在左右,谈笑为欢。偶问经史大义,试以诗赋,都能奏答称善。  此中惟宋若莘最擅文才,宪宗便令掌管后宫记注簿籍,兼批答奏牍,文词丽洁,中外传诵。若昭则姊妹中为最美,又善于辞令,宪宗常召在内宫,纵谈经史,又与她敲诗唱和甚乐,日久情意甚洽。宪宗便将若昭临幸了,又临幸了若莘,宠爱甚深。

  宪宗欲将她姊妹二人,册立为贵妃,若昭再三辞谢说:“进宫之初,原立意不作妃嫔,今因万岁情意不可推却,致成儿女之好,但妃嫔的封号,抵死不敢承受。”

  宪宗无法,便下诏称若昭为学士,称若莘为先生;若昭情意深长,宪宗在若昭宫中临幸的次数最多,若莘却耽于翰墨,倒也不计较及此。只是若昭自得皇帝宠幸以后,那若伦、若宪、若荀姊妹三人,也常在内宫中行走,与宪宗皇帝起坐不避,谈笑无忌。宪宗也爱她姊妹可怜,日子久了,她姊妹五人,都承受了皇帝的恩宠,却都不愿受妃嫔的封号。除若昭称学土以外,姊妹四人,都称先生,此四先生一学士,在内宫中权势甚大。

  宪宗皇帝每日与五位美人周旋着,心中十分得意,早把那班修道之士,丢在脑后。便是宪宗自己,也从不打坐修道了。  终日纵情酒色,荒弃朝事。从来色欲最大,这位宪宗皇帝,自从开了这色字的戒以后,在宋氏姊妹五人以外,便常常挑选后宫美女临幸,一时宠爱的妃嫔甚多,共有二十余人。有立为贵嫔的,有立为昭容的,个个都出落得美丽轻盈;在数年之中,各宫眷共生皇子二十人,公主三十二人。内中最得宠的宫眷,除宋氏姊妹五人以外,有纪美人和郭贵妃。纪美人生子最长,名宁,当时丞相李绛,奏请立储,宪宗便立宁为皇太子。

  郭贵妃原是郭子仪的孙女,她的父亲名暧,母亲便是升平公主,与宪宗皇帝原是中表兄妹,以母家豪贵入宫,便立为贵妃。郭贵妃生一子一女,子名恒,后亦立为太子,女称岐阳公主;公主生性,十分贤淑,宪宗甚是溺爱,历命各宰相拣选朝中各公卿子弟,如有才貌清秀的,便招为驸马。只因宪宗钟爱公主甚深,选婿也甚是详慎,虽有宰相荐举了十余个官家子弟,送进宫去,由宪宗召见,但都不能合适。

  足足选了一年,最后选到太子司议郎杜悰。果然才貌清秀,宪宗十分合意,又送入内宫,令郭贵妃与岐阳公主传见。那岐阳公主见了杜悰这副秀美的面貌,不禁盈盈一笑;又见杜悰彬彬有礼,郭贵妃也大喜。

  便把岐阳公主下嫁与杜悰为妻。

  这杜悰的祖父,便是杜佑;因祖父有功勋于国家,便世袭太子司议郎官职。到成婚的一日,宪宗皇帝亲御麟德殿,送公主下嫁。由西朝堂出发,再由宪宗御延喜门,送公主登舆,大赐宾从金钱,在昌化里建立府第,凿龙首池为恩沼。杜氏原是世代贵族,今又尚公主,遇此大典,自然竭力铺张,服用十分豪华。但公主生性谦抑,并不自恃尊贵,下嫁至杜家,毫无骄傲的举动。孝奉舅姑,敬事尊长。杜家老少长幼不下数百人,公主一一以礼接待。成婚才数日,便和杜悰说道:“皇上所赐奴仆,恐未肯从命,倘有忤逆,转难驾驭,不如奏请纳还宫中,另买贫家子女,较为易制。”杜悰依了公主的话,从此闺房静好,不闻喧噪。第二年,杜悰升任殿中少监,驸马都尉,又外放为澧州刺史。公主随驸马赴任所,只带仆从十余人,奴婢皆令乘驴,不准食肉。沿路州县供张,概不领受。杜悰自持亦十分廉洁,不敢有骄侈之色。数日后,杜悰母抱病,公主昼夜侍奉,亲尝汤药;杜母终至不起,公主泣哭尽哀。总计公主在杜家二十余年,无一事不循法度:府中上下,人人称扬。这原是郭贵妃平日能以礼教养儿女的好处。

  郭贵妃生了这一位贤德的公主,又生了一位遂王恒,长得品貌端正,性情温厚。

  当时原已立有太子名宁的,是宫中纪美人所生的,长子初封邓王,元和四年,由李绛奏请,立为皇太子。但宪宗皇帝甚是宠爱遂王,遂王是第三皇子,又是郭贵妃所生;郭贵妃是郭子仪的孙女,又是升平公主所生。在一班妃嫔中,再也没有比她高贵的了。便是宪宗皇帝,也另眼相看,因此颇招妃嫔们的妒忌,大家在宪宗皇帝跟前,说了许多郭贵妃的不是,说她仗着母家的势力,在宫中揽权植党。恰巧皇太子宁又死了,宪宗便立遂王恒为太子。从来说的母以子贵,宫中一班妃嫔,见郭贵妃的儿子立为太子,深怕皇帝册立郭贵妃为皇后,大家便齐心去倾轧郭贵妃。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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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5-24 07:32
  第九十二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九十二回法门寺迎佛骨中和殿破私晴宪宗皇帝在后宫中,宠爱的妃嫔甚多,尤其是宋氏姊妹五人;那宋若昭生成慧美绝伦,最能得宪宗的宠爱。因若昭是一名女学士,连皇帝也十分敬重她,称她为先生。若昭的长姊若莘,虽也一般美貌,只是生性端庄,宪宗皇帝命她掌管后宫记注簿籍的事体。不料在元和末年,若莘一病身亡,宪宗甚是哀痛,从此更加宠爱这个若昭,便令若昭亦掌管后宫记注簿籍的事。但若昭终日陪伴着宪宗皇帝,宴饮游乐,不得闲暇;便把这管理簿籍的事体,交给她的妹妹若宪、若伦二人分别掌理。

  那若宪得了大权,宫中上自妃嫔,下至诸媛,谁不趋奉孝敬她姊妹?宪宗又进封若昭为梁国夫人,一时她姊妹在宫中的威权很大,独有那郭贵妃自己仗着门第清高,又是皇太子的生母,如何肯屈节来趋奉宋氏姊妹呢。因此宋氏姊妹,皆仇恨这郭贵妃,乘着宪宗皇帝临幸的时候,便在枕席上诋毁郭贵妃,说她私结大臣,阴谋大权。那若伦、若宪、若荀姊妹三人,便装尽妖媚,把个精明强干的宪宗皇帝,竟深深陷入她们的迷魂阵中去。日子久了,便也听信了她们的说话。这一年,恰恰正宫皇后死了,群臣交章奏请立郭贵妃为后;这一来,越发动了宪宗的疑心。宋氏姊妹所说郭贵妃私结大臣的一句话,更是有了着落。宪宗这时,后宫得宠的妃嫔,不下二十余人;只怕一立郭氏为皇后,便从此受她的钳掣,因此愈不肯立郭氏为皇后了。所有宫中一切大权都交与若昭一人。可惜美人福薄,若昭得宠了不多几年,也是短命死了。宪宗这一回伤心,真是哀毁欲绝,无日无夜地在宫中淌眼抹泪。任你后宫三千美人,百般劝慰,百般献媚,终不能止住他的悲哀。宪宗下诏,在若昭灵柩出殡这一天,京师全城市街居民,一齐悬帛志哀,令有司盛供卤簿,假用皇后凤辇,宪宗亲自执绋。百官交章劝阻,宪宗正在悲哀时候,如何肯听。

  那若宪见有机可乘,便终日追随着万岁,陪寝陪宴。宪宗看着若宪的面貌,竟与若昭相同,便又把一腔痴情用到若宪身上去,终日与若宪淫乐。又把掌管后宫的大权,交给若宪一人。

  若宪和她姊姊若伦,妹妹若荀,都是年轻貌美的,不怕这位多情天子不入了她们的彀中。她姊妹一面迷惑皇帝,一面招弄权势。外有神策中尉王守澄,与若宪暗通声气,招权纳贿,声势甚大。王守澄手下有两个死党,一个是翼城医人郑注,一个是司空李训。他们在朝中结合徒党,欺压良懦,所有朝中正直大臣,都被他们倾轧得不能安于职位。独有宰相李宗闵、李德裕,刚正不阿,上殿奏参王守澄勾通宫禁,狼狈为奸。无奈这时宪宗正迷恋着若宪姊妹,又在若宪口中常常听得说起王守澄是一个忠良的大臣。这个美人的说话,当然比外面大臣的话有力。

  任你李宗闵如何一谏再谏,宪宗皇帝总是一个不信。那一切奏章公文,全由若宪一人掌管,见有臣工忠正劝谏的议论,若宪早已把这奏牍藏匿起来。从此宪宗左右,只听得妇人小臣阿谀的话,愈加把个皇帝弄得昏昏沉沉。若宪姊妹,却得了外间许多贿赂,不要说别的,便是驸马都尉,议私送若宪的黄金,足足有十万两。若宪却暗暗地把所有的钱财,统统运至清阳家乡,交给她父亲庭芬收藏。若宪在宫中,只有学士先生的名义,原与一班妃嫔不同;若皇帝去世以后,一样可以出宫回家去享受富贵。因此若宪在宫中,得了四方的贿赂,又因能得宪宗的欢心,常常受皇帝的赏赐,她一齐搬回家去,预备他日出宫享用。

  若宪迷惑宪宗皇帝却与各妃嫔打通一气,二三十个美人,把个皇帝包围起来,装着千娇百媚,不由这皇帝不动心,招引得宪宗连日连夜在宫中宴游淫乐,把朝廷大事,丢在脑后。你想一人的精力能有多少,那二三十个妃嫔,天天用淫声媚态去引诱着,弄得宪宗皇帝渐渐精力不济起来。

  那时在宫中养着的一班和尚道士,见皇帝迷于色欲,不把修佛学道的事体放在心上,冷落了这班方士道家。他们便在背地里商量,如何把这万岁爷的心恢复过来,依旧使他信奉仙佛之法。那时宪宗皇帝,因宠爱这班妃嫔,终日带领这班妃嫔在御苑宫殿中游玩,还恨玩得不畅快。便召度支使皇甫镈,监铁使程异,动用百万国库银两,大兴土木。建造麟德殿,龙首池,承晖殿。龙首池上建一座龙宫,穷极美丽;宪宗把若宪搬在里面住着。那若宪忽然得了身孕,一班谄佞的大臣,都奏说学士先生腹中的是龙种,便是宪宗,也是十分欢喜。待到十月满足,生下地来果然是品貌不凡,啼声宏亮。若宪说这是上天赐陛下的贵子,陛下宜为此子祝福。因若宪一句话,宪宗却又想起那班和尚道士来了。

  恰巧李道古荐入一个方士柳泌,和浮屠大通,说能为人祝福延寿;宪宗便命他在宫中建设道场,做三十三天法事,为新生的皇子祝福。那时宪宗后宫,宠幸既多,生子亦多,都有宪宗领导着柳泌、大通二人,到妃嫔床前去,一一替婴儿摩顶祝福。

  柳泌出长生不老的药,献与皇帝。宪宗服下,果然精神倍长,眠食都足。宪宗恃着自己精神充足,便日夜与后宫各妃嫔周旋着。宪宗所宠爱的,除若宪以外,如章昭仪、吴左嫔、金良娣一班十余人,个个都出落得月貌花容。宪宗雨露遍施,恩爱倍浓,但一人的精力究属有限,日夜剥削着,渐渐觉得精神不济起来。那柳泌欲得皇帝的欢心,便暗进房中药丸,宪宗服下,果然精神抖擞,百战不疲。宪宗宠爱的妃嫔太多,有了这个,又丢下那个。他如今仗着药丸之力,便每夜宣召了七八个妃嫔,伴着他寻欢取乐,居然哄得那班美人,个个欢喜,人人开怀。宪宗见药有奇验,愈加把个柳泌看得和神灵一般;又替柳泌在华清宫中建一座炼丹室,每天宪宗陪着柳泌二人,在室中修道炼丹。柳泌拿着金块石块,向丹炉中去烧炼着,给宪宗服下。

  它的精力,十倍于药丸,顿觉神气清爽,精神健朗。郭贵妃知道了,便去朝见皇帝极口劝谏,说金石不合于人体;从来服金石的人,都害及身体,请万岁屏除金石,另求延年益寿之方。宪宗非但不肯听贵妃的话,反把那丹炉中炼出来的金石,赏几块与贵妃服下。可笑郭贵妃当初劝谏皇上不可服用金石,如今自己却也服用起来,果然觉得身体清健;从此不但不劝皇上,且和宪宗抢着服用金石。柳泌又奏称天台山多生灵草,须有道之土,方能寻得;服用灵草,更比服食金石有益,寿至千年。

  宪宗听了,甚是欢喜,便下谕命柳泌做台州刺史,这宫中炼丹烧汞的事,便交托与大通。当时有许多谏议大夫,纷纷上奏章,说历代从无有任方士为亲民之官的;宪宗看了,心中十分不乐。便下谕道:“如今只烦劳一州的民力,能令人主长生,臣下何竟不乐从耶?”这几句话,吓得人人不敢再开口。  这时宫中只有一个浮屠大通,他见柳泌在宫中的时候,十分得皇上的信用,自己却毫无权势。如今这柳泌不在皇上跟前,无人和他争权的了。他便慢慢地把佛法去打动皇帝的心。这位宪宗,只知崇信仙佛,自己心中却毫无主意。今见大通说佛法无边,他也十分相信大通和尚。又说凤翔法门寺塔上,有一节佛指骨留存着,劝宪宗派京师高僧去把佛骨迎进宫来供养着,便能得佛天保佑,万寿无疆。宪宗听从了大通和尚的话,下旨京中各寺院主持僧,随着钦使大臣,前往凤翔恭迎佛骨。一时朝中大臣便如醉如狂一般,都随着和尚去迎佛骨。佛骨到京师之日,真是万人空巷,男女膜拜的,拥塞道路。

  当时独有一位刑部侍郎韩愈,他是一代大儒,文章泰斗,看了宪宗皇帝,只是迷信仙佛,把国家大事丢在脑后,心中便觉万分难受,便借迎佛骨的事,上了一道奏章。说道:“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始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皞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及禹,年皆百岁,其后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史不言其寿;推其年数,当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武王年九十三,穆王在位百年。当其时,佛法未至中国。非因事佛使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

  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舍身施佛,宗庙祭不用牲宰,尽日一食,止于菜果;后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浸灭。事佛来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美臣识见不远,不能深究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今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加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但以丰年之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

  安有圣明如陛下,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信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信向,百姓微贱,岂宜更惜身命,遂至灼顶燔指,十百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唯恐后时,老幼奔波,弃其生业。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  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佛本夷狄,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使其身尚在,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岂宜以入宫禁?乞付有司,投诸水火,断天下之疑,绝前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固出于寻常万万也。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悉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宪宗这时正迷信佛法,见了韩愈这一疏,不觉大怒,说他亵渎神佛,当即发下丞相,欲定他死罪。幸得当时丞相裴度,还能主持公道,上书力言,韩愈语虽狂悖,心却忠恳,宜宽容以开言路。宪宗还是怒不可遏。后经崔群一班大臣,再三求恳,便念在诸位大臣和宰相分上,把韩愈刑部侍郎的官革去,降为潮州刺史。从此宪宗在宫中,终日与僧道为伴,满朝文武不但没有人敢劝谏一句,反大家顺着皇帝的意旨,从朝到晚,跟着皇帝东也求神,西也拜佛。

  当时皇甫镈是一个大奸臣,专一献媚贡谀,他便领头儿奉宪宗尊号,称为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令四方度支使,监铁使,多多进奉贺礼。那左右军中尉,亦各献钱万缗;那些钱财,却个个剥削百姓得来的。弄得人民怨恨,少壮流亡。那柳泌自从奉了圣旨去做台州刺史以后,便天天威逼着百姓,入山采药。当时柳泌要讨好皇帝,把百姓逼得走投无路;谁知他采了一年,却不曾采得一株仙草。那宪宗皇帝因日夜与妃嫔们寻欢作乐,身体渐渐有些支持不住,便很想天台山的仙草,常常打发使臣到台州去催取。柳泌怕犯了欺君之罪,便去躲在山中,不敢出来。宪宗大怒,便令浙东观察使捉获柳泌,送进京去。幸得那皇甫镈和李道古一班人,都和柳泌通同一气的,便竭力替柳泌求情,宪宗便免了柳泌的罪。那柳泌又在宫中合了金石酷烈的药,献与宪宗服下,宪宗一时贪恋女色,那药力十分勇猛,果然添助精神不少。宪宗又重用柳泌,拜他为待诏翰林。  从此宪宗的亲信大臣,各立党派,互相倾轧。那柳泌一班人,结成一党;吐突承璀一班人,结成一党;又有那宫内太监王守澄、陈弘志一班人,结成一党。这宪宗因沉迷在神仙色欲的路上,早把朝廷大事,置之度外,一听那朝外大臣,和宫中太监互相争夺。那宪宗皇帝,因服金石之药太多,中了热毒,性情十分躁烈。一时怒起,那左右太监,往往被杀,内侍们人人自危,便与王守澄、陈弘志、马进潭、刘承、韦元素一班太监暗地里结成一死党,常常瞒着众人的耳目,在宫中密谋大事。

  那吐突承璀与二皇子澧王恽,交情甚厚。前太子宁病死的时候,承璀即进言宜立恽为太子;宪宗原也爱二皇子的,只因皇子的母亲出身微贱,便改立遂王恒为太子。如今宫中各立私党,每党又各拥一皇子,大家阴谋废太子恒;太子得了消息,甚是恐慌,便密遣人去问计于司农卿郭钊。郭钊原是太子的母舅,便进宫来,面见太子,劝道:“殿下只须存孝谨之心,静候天命,不必惶恐。”  不多几天,便是元和十五年的元旦,群臣齐集麟德殿朝贺。  宪宗精神十分清健,便赐百官在明光殿筵宴。皇上与各丞相王公同席饮酒,甚是欢乐。席间君臣雅歌投壶,直至黄昏时候,才尽欢而散。不料到了第二天,宫中竟传出消息,说皇上圣驾已宾天了。那文武大臣,急入宫问候,走到中和殿前,那殿内便是御寝所在,只见殿门外已由中尉梁守谦带兵执戟,环绕殿门,不放众大臣进去。遥望门里,那班管宫太监,如王守澄、陈弘志、马进潭、刘承、韦元素等,各种执剑怒目。陈弘志高声向门外诸大臣说道:“万岁爷昨晚因误服金丹,毒发暴崩。”郭钊大声问道:“大行皇帝可留有遗诏?”那王守澄答道:“遗诏命太子恒嗣位,授司空兼中书令韩弘摄行冢宰。太子现在寝室,应即日正位,然后治丧。”

  就中惟吐突承璀十分愤怒,便大声说道:“昨夜万岁爷好好的饮酒欢乐,何得今日就无病而崩?我们身为臣子,不能亲奉汤药于生前,亦欲一拜遗体!

  尔等何得在宫内挂剑拦住大臣!“他说着,一手拉住澧王恽的袍袖,便欲闯进宫去。那班执戟武士,如何肯放他进去,便横着戟拦住宫门。两面争闹起来,那皇甫镈和令狐楚一班人,原是怕事的,见他们愈闹愈激烈了,便上前去竭力把吐突承璀和澧王恽二人劝出宫来。谁知那班太监的手段十分恶辣,见承璀、澧王二人退出宫去,便暗暗地派了两个刺客去跟在他二人背后。第二天,满京师人传说那承璀和澧王二人在半途上被人刺死了。这时宫中被众太监包围住,谁也不敢去把这消息去奏与新皇帝知道。承璀和澧王二人,也便白白地送了两条性命。

  事后有人传说,那宪宗也是被宫内太监刺死的。只因那日黄昏时候,宪宗皇帝宴罢群臣回进宫来,行至中和殿门口,便回头吩咐侍卫退去,只留两个小太监掌着一对纱灯,慢慢地走进宫来。正走到正廊下,忽听得屋中有男女的嬉笑之声。宪宗因多服丹药,性情原是十分急躁的了。如今听了这种声音,叫他如何不怒。正要喝问,忽见屋子里奔出一男一女来,男的在前面逃,女的在后面追,口中戏笑着,不住地娇声唤着:“小乖乖!”那男的一面假装逃着,却不住地回过脸儿去,向那女的笑着。宪宗皇帝迎面行去,他两人都不曾看见,那男子竟与宪宗皇帝撞了一个满怀。宪宗大喝一声,这一对男女,方才站住。借着廊下的灯光看去,认得那男子便是太监王守澄,那女子便是学士先生若宪。若宪是宪宗皇帝心中最宠爱的人,如今亲眼见她做出这种事体来,真把个宪宗气破了胸膛,当时也不说话,劈手去拔小太监腰上挂的剑来,向若宪的酥胸前刺去。

  却不防头背地里王守澄也挥过一剑来,深深刺在宪宗皇帝的腰眼上。只听得皇帝啊哟喊了一声,便倒地死了。若宪见惹了大祸,便十分慌张,要哭喊出来。王守澄抢上一步,把若宪的嘴按住。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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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三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九十三回春色微传花障外私情败露掖庭中太监王守澄,因与女学土若宪调戏,致犯了弑君的大罪,若宪在一旁,见万岁爷死得甚惨,一时良心发现,正要叫唤。

  那王守澄便上去,把若宪的嘴按住。他到此时,一不做,二不休,立刻把宫内一班有权势的同党,召集在密室里,当时陈弘志、马进潭、刘承、韦元素和那中尉梁守谦一班内侍,在密室中足足商议了一个更次;便决定假说是皇上误服金丹,中毒暴崩的消息,传出宫去。一面把皇上的尸体,安放在龙床上,拭净了血污;又拿棉絮塞住腰间的伤口,外面罩上龙袍,停尸在寝宫里,谁也不放他进宫来见皇上的尸体。便是太子恒,他们假着皇帝的遗诏,宣召进宫去,只把他留住在东偏殿里,直待到皇帝棺敛已毕,那太子才御太极殿,接着皇帝位,称为穆宗。

  这时宫内外大权,都在王守澄一班太监手中。他们假着穆宗皇帝的命令,去把方士柳泌和浮屠大通二人捉来,活活的在当殿杖毙。又说丞相皇甫镈是荐引方士,同谋药死皇上的;便下诏把丞相收监,充军到崖州去。这王守澄,原是和女学土若宪有私情的;但因那夜王守澄杀死宪宗皇帝,若宪一时慌张,叫喊起来。这行凶的情形,是若宪亲眼目睹的。王守澄只怕若宪日后宣扬他的罪恶,因此由爱反成仇,便也假用皇帝诏旨,把若宪幽囚在外第;又恐若宪怨恨,便赐若宪死。若宪母家的弟侄女婿一班人,共十三人,都被捕流配到岭表去。一时满朝全是王守澄的死党,还有谁敢说一个不字。便是穆宗皇帝和皇太后郭氏母子二人,也见了王守澄一班党羽,十分害怕。所有朝廷大权,全在那内侍手中,穆宗从不过问。当时穆宗迎生母郭太后移居兴庆宫,每遇朔望,穆宗率领百宫,至宫门上寿。

  每遇良辰令节,穆宗又率领六宫妃嫔,陪奉皇太后在御苑中游览宴饮。

  王守澄拿女色去引诱穆宗,便以陪奉太后游玩为名,密令内外命妇,后宫亲戚,各各华装艳服进宫去。穆宗也夹在众命妇队里,左顾右盼。看看那命妇个个都长成仙姿国色,颦笑宜人,便也忍不住和她们轻薄调笑起来了。那班命妇,谁不爱亲近皇帝,因此在花前月下,闹出许多风流故事来。内中有一位金吾将军的妇人曹氏,出落得最是美丽冶荡;横波流处,魂意也销。她初次入宫,和穆宗相见,两人便深情默契。当夜穆宗便假着宫中宴饮为由,把曹氏留住在兴庆宫中。两人酒至半酣,便偷偷地避出席来,走到花深月静的地方,穆宗竟在一幅草茵上临幸了曹氏。第二天,曹氏辞别出宫,穆宗皇帝便赏她一箱珍宝,又封她为曹国夫人。从此,穆宗常常把曹国夫人宣召进宫去游玩,一进宫去,总是十天八天不放她出来。这曹氏生性又是十分流动,她在御苑中,爱好骑马;穆宗便替她在御堤上开一马道,夹路种着桃柳,软泥十丈,芳草如茵。穆宗皇帝跨一头栗色马,曹国夫人跨一头银鬃马;两人并着马头,在马道上往来驰骤,笑乐相亲。一到春天,那道旁桃红柳绿,万花齐放。曹国夫人又打扮得十分娇艳,在花下徘徊着,望去好似天上仙子。穆宗又怕曹国夫人一人在宫中太寂寞了,便把王公命妇,一齐召进宫来,陪曹国夫人饮宴游玩。

  这御花园中,顿时绣带招展,粉面掩映。穆宗插身在里面,调情打趣,十分快活。

  这日是七夕良辰,穆宗皇帝亲御丹凤门,宣诏大赦。因欲博曹国夫人的欢心,便召人教坊倡伎,令在殿前搬演杂戏。众夫人夹在倡伎队中,往来笑乐。当时京师地方,有一个名娼叫杨雪雪的,也入宫供奉,只见她容光焕发,转侧动人。穆宗便当夜召幸了她。那杨雪雪还有一种动人之处,她的一串珠喉,婉转动人,且她唱的词意艳雅,尽是新曲儿。穆宗常携雪雪在花前月下,娇声歌唱,不多几天,那宫中妃嫔,尽传遍了她的歌词。穆宗问:“这歌词何人所作?”雪雪奏对:“是江陵士人元稹制的歌曲。”穆宗便把元稹召进宫来,拜为知制诰。却终日陪侍在宫中,为雪雪制艳曲。

  当时有一位中书舍人,名武懦衡的,瞧他不起。一天,正是大热天气,各文武朝罢,与同僚坐阁下食瓜。元稹亦在座,懦衡见瓜上有蝇飞集,便用扇挥去之,且斥道:“适从何来,遽集于此!”同僚闻之失色,元稹也满面羞惭,低头退去。但那时元稹因雅擅词曲,得皇帝的宠用。元稹又制一首《端阳竞渡曲》,献与穆宗,令后宫歌女五百人,齐声歌唱起来,娇媚动人。穆宗便命王守澄打造五十条龙舟,雕刻彩画,十分生动华丽。令小太监扮做各种鱼妖水怪,在水面上绕着龙舟,游行往来。到了端阳佳节,穆宗皇帝便带了六宫妃嫔,和各命妇夫人,驾临鱼藻宫,观龙舟竞渡。那五百名宫女,打扮得人人妖艳,个个娇美;齐趁着珠喉,唱起《端阳竟渡曲》来,婉转悠扬,从水面渡来。这时穆宗皇帝正与诸宫妃嫔传杯递盏,谈笑取乐;尤其和曹国夫人,十分关情。两人在筵前眉来眼去,履舄交错;说到情浓之处,便不觉忘形起来,拉住曹国夫人的手,径向御苑中走去。那一群宫女,知道这位风流天子的性格,便忙忙各人捧着巾栉盆盒,去跟在身后。看看万岁爷倚住曹国夫人的肩头,慢慢地走到花障子后面去;那宫女们也很知趣,忙齐齐的站住,屏气静息地候着。只听得曹国夫人的一阵一阵娇笑,和那万岁爷低声唤着爱卿的声音,度出花障外来。那班宫女,个个羞得红潮上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尽是抿着嘴笑。隔了半晌,那万岁爷才笑嘻嘻地拉着曹国夫人的手,从花障子后面转出来。便有几个宫女,上去拥着曹国夫人,走进更衣室去,梳洗沐浴。那万岁爷,自然有一班宫女服侍他。

  这位穆宗皇帝,专一欢喜玩弄外来的夫人命妇;那妃嫔宫女们,也看惯了。内中独有与曹国夫人,最是情浓。这曹国夫人,又是放诞风流的,最爱围猎的游戏。

  穆宗皇帝也因宠爱曹国夫人,每到秋天,便亲自带领神策军,到骊山去打猎。又因伴着曹国夫人,给臣民看了不雅,便推说奉郭太后游幸华清官。

  待到了华清宫,便又撇下郭太后一人冷冷清清地住下,自己便和曹国夫人同坐着车儿,向骊山进发。两人住在骊山行宫里,整天整夜地游玩着,也不想回宫去。

  这一天,穆宗皇帝正带着曹国夫人围猎,那曹国夫人,柳腰粉臂,扎缚得和卖解儿似的,一匹银鬃马驮着。她要在万岁跟前显她的好手段,便往来驰骤,追兔逐鹿,十分快活。那位万岁也拍马跟在她后面,帮着曹国夫人追逐。忽有一神策军人,翻身落马。那匹马吃了一惊,便在围场中飞也似地乱跑。直冲到御驾跟前。那穆宗胯下的一头栗色马,也大吃一惊,擎着前蹄,和人一般地直立起来。穆宗两腿失了劲,也从马背上直撞下来。正在这个时候,那匹溜了缰的马,竟向穆宗皇帝身上直奔过去。这时穆宗皇帝跌闪了腰,倒在地下,一时动不得;那匹奔马举起前蹄,直向穆宗的面门上踏下去。左右大臣,个个吓得脸上失色,齐发一声喊。在这喊声里,忽然斜刺里飞过一支箭来,不偏不倚地射中在那马眼上。那马也应声倒地,接着那曹国夫人拍马过来,轻舒玉臂,把万岁爷扶起来。原来这一箭也是曹国夫人射的。  曹国夫人本领高强,一箭救了御驾;穆宗皇帝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欢喜,便攀住曹国夫人的肩头,正要站起身来,忽然他手脚抽搐起来,顿时因受了惊吓,成了风疾。

  一团扫兴,众文武百官,保住皇帝的圣驾,回到华清宫中。郭太后看皇上只是四肢不停地抽搐,目定口呆,也不觉慌张起来,急急回至长安京城里,一面传御医服药调治,一面由郭太后召集大臣会议立嗣的事体。就中丞相李逢吉,一力奏请立景王湛为太子;那中书门下两省,和翰林学士等官,都纷纷上奏。原来穆宗在位多年,还不曾册立正宫。生有王子五人,长子湛,原是后宫王氏所生,当时封为景王。  有许多臣子,纷纷请立长子为太子。穆宗便立景王湛为太子,册王氏为妃。

  这穆宗虽患了瘫痪之症,但依旧不忘记淫乐之事,每日坐在一小车上,用四个小太监前后推拥着,一群美人,绕住了这位风流皇帝,弹唱调笑。到十分动情的时候,便把这美人拉进小车去,四面窗幔放下,顿时笑停乐止,只听得车中低低地唤声,轻轻的笑声,直到欢尽乐极,才放那美人出来。穆宗皇帝最不能忘怀的,是那曹国夫人;这时把夫人留住在宫中,穆宗每夜宿夫人宫中。这样夜以继日地伐之不休,任你是铁石人也要倒坏的,何况穆宗是多病之躯,早已支撑不住,神色败坏起来。郭太后看了十分心痛;想起宪宗在日,服方士丹石,一时颇能见效。如今眼见这位穆宗爷精力不济,死在眼前了,便没奈何,令方士修炼丹药,与穆宗服下。无奈穆宗此时真阳已涸,元气愈亏。看着大变即在目前,郭太后便下谕命太子监国。

  这时太子年只有十六岁,性情又十分痴呆,内侍们便请郭太后临朝,郭太后大怒,斥退内侍,厉声说道:“尔等欲我为武后耶?”谁知那穆宗皇帝正在这时候,一病而崩,宫中顿时慌乱起来。国太舅郭钊,受穆宗顾命,欲扶太子湛为皇帝。谁知四处寻觅,却不见这个太子,直寻到西偏殿下,那太子正与一个小太监在殿下踢球玩耍。众大臣把太子簇拥着到太极殿东序,即了皇帝位,便是敬宗皇帝。尊帝母王氏为皇太后,封次弟涵为江王,三弟湊为漳王,四弟溶为安王,幼弟瀍为颖王。

  这敬宗做了皇帝以后,自免不了有许多坐朝的仪式。敬宗因受不了这拘束,往往在朝会的时候,溜下座来,偷偷地跑到中和殿去,找几个小太监和他打球玩耍。

  见有略具姿色的宫女,便不肯放手,当着众太监的面前,便胡乱奸淫着。此时穆宗的灵柩,尚供奉在太极殿上;敬宗每过梓宫,毫无敬意。常带着一群小太监,在穆宗灵柩前,打着大锣大鼓,大声歌唱。这时李逢吉为丞相,见皇上荒淫无道,他屡次劝谏,敬宗不肯听从。

  李丞相无法,只得捉住几个小太监斩首,说他犯了大不敬的罪。

  敬宗见杀了小太监,从此他也不坐朝了,也不出宫来游玩;终日在宫中,只与那班妃嫔宫女们嬉戏淫乐。

  一天正追着一个小宫女,那小宫女却长得十分美丽,只因年纪尚幼,害怕皇帝的淫暴;见皇帝追着她,知道干的不是好事,她也顾不得了,只向那宫门外跑去。

  这敬宗见了美丽的女孩子,如何肯舍,便也追出宫门来。顶头撞见了那左拾遗官刘栖楚。这刘栖楚是著名的忠直之臣,见了这样子,不觉大怒,随举手中牙笏,向那宫女面门上打去,只听得啊唷一声,那宫女被打破了脑门,倒地死了。慌得刘栖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口称:“臣罪万死!”可怜刘栖楚额上直碰出血来,响声直闻殿角。只听他一面叩着头,口中奏道:“陛下年富力强,今在嗣位之初,正当宵旰勤劳,以问政事。今陛下迷于声色,日晏方起,梓宫在殡,鼓吹不休,陛下之令闻未彰,而恶声已远布。

  如此荒淫,福祚不长。今臣请碎首阶前,以谢旷职之罪!“说着,又叩头不已。

  敬宗厌听刘栖楚的话,便令左右太监扶刘拾遗出宫去。

  当时又有大臣德裕,献玉屏六幅,屏上写着六箴:一曰,宵衣,是讥讽敬宗坐朝稀晚;二曰,正服,是讥讽敬宗服装怪异;三曰,罢献,是讥讽敬宗贪得物玩;四曰,纳诲,是讥讽敬宗不听忠言;五曰,辨邪,是讥讽敬宗信任奸臣;六曰,防微,是讥讽敬宗轻于出游。敬宗如何肯听这些话,他把玉屏围着众妃嫔,令众美女脱去衣裙,裸着身体,在屏中跳舞。德裕和刘栖楚二人,探听得皇帝如此荒淫,便一齐推脱有病,辞去冠带,回家去了。

  那敬宗又欲率领六宫至骊山温汤沐浴,右拾遗张权舆,手捧劝谏表文,跪在紫宸殿下,口呼万岁。那敬宗久不坐朝,紫宸殿上,也无人接受他的表文,可怜这张权舆,不住地叩头号泣,从辰牌时分,直跪到申牌时候,那值殿太监,看他哭得可怜,便替他把表文送进宫去。敬宗见表文上满纸都是劝谏不可巡幸的话,又说昔周幽王幸骊山,为犬戎所杀;秦始皇幸骊山,卒至亡国;唐玄宗幸骊山,安禄山作乱;先帝幸骊山,而享年不久。敬宗读罢奏文,仰天大笑道:“骊山有如此的凶恶吗?

  朕更宜一巡幸!“便大举巡幸骊州,骊山上行宫,因荒废日久,成了野兽狐狸的巢穴;敬宗住在行宫中,狐狸作祟,不得安宁。

  敬宗大怒,便鞭杀管宫太监十余人,又亲自拿着灯笼,隐身殿角,捉射狐狸。  妃嫔一齐劝谏,敬宗不听。

  当时宫中妃嫔,有很多与太监们通奸的。内中有一刘克明,长得性情伶俐,皮肤白净。原是太监刘光的养子,因善踢球,敬宗在东宫的时候,刘克明便伴着太子踢球玩耍。到年纪长大,也不曾阉割。此时他在宫中,便暗暗地与美貌宫女通奸;渐渐地胆大起来,又与董淑妃结识上私情。不料事有凑巧,这一夜,敬宗皇帝又在半夜时分,躲身在东偏殿角上,守候着擒捉狐狸。  一个小太监怀中藏着灯笼,正在暗地里静悄悄地守着。忽听得那东廊尽头,有悉索悉索爬抓之声,接着一团黑影,着地滚着,渐渐地走近身来;敬宗皇帝在暗地里觑得亲切,便抽弓搭箭,飕的一矢飞去,接着那边啊唷一声,一个人倒下地来。

  敬宗皇帝十分诧异,忙抢步上去看时,见倒在地下的,不是别人,正是宦官刘克明。

  小太监擎起灯笼,照住他的脸,大声喝问着;那宦官一时慌张,答不出话来。敬宗皇帝见他支吾着,愈加动了疑心,那刘克明才哼着说道:“奴婢打听得万岁爷深夜出宫来,特在暗地里保护着万岁爷的。”那敬宗皇帝原是毫无心计的人,听了刘克明的话,便信以为真,便哈哈大笑。这一笑,把那宿殿的太监,一齐惊起。那敬宗便吩咐众太监,扶着刘克明回房养伤去。

  这刘克明自从中了万岁爷这一箭,足足睡在床上,养伤二十多天,不得下床。  他和董淑妃打伙得正在热烈的时候,如今因受着伤,两地里不能暗去明来,心中万分焦急;他这一把无名火,全中在万岁身上。在敬宗皇帝,早已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但从来做贼的心虚,刘克明却总疑心万岁爷已经窥破了他的秘密,从此衔恨在心,把个敬宗皇帝当做眼中钉看待。  这刘克明在宫中多年,威权很大。宫中大小太监,全是他的党羽。他病在床上二十多天,那班太监,天天在他榻前开会,秘密商议,举行大逆不道的事体。这时到了严冬,敬宗皇帝,也觉兴倦,回銮长安宫中。兵部尚书余应龙奏称:“有征西大将军苏佐明,班师回京。”敬宗皇帝忽然高兴起来,便传旨当晚在正仪殿赐宴。

  当时与宴的,除苏佐明、余应龙二人以外,共有二十八个文武大臣;君臣对酌,倍觉开怀。这敬宗皇帝,原是酷好杯中之物的;如今君臣同座,毫无拘束的,便不觉酩酊大醉,顿时呕吐起来,狼藉衣袖。小太监扶着,退回隔室去,更换衣服,众大臣齐坐在筵前守候着。

  正在这时候,忽听得隔室中一声惨呼,听去好似皇帝的呼声,吓得众大臣一齐变了脸色;那苏佐明便忍不住了,推案而起。正慌张的时候,忽见殿上的灯火,一齐熄灭了;眼前一片漆黑,众大臣一步也行走不得。隔了半晌,才有小太监把灯火重明起来;回头看时,只见殿屋四周,站满了兵士,肩上掮着雪亮的刀枪。众大臣知道是中了计,大家面面相觑,开口不得。

  又隔了半晌,只见那太监刘克明带剑上殿,满脸露着杀气,身后随着一队铁甲军士。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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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九十四回叔恋侄文宗急色女负男太子殉情太监刘克明,对众大臣厉声说道:“万岁爷已驾崩了!”  一句话,吓得众大臣目定口呆。那苏佐明止不住扑簌簌滚下泪来。余应龙只问得一句:“万岁爷好好的,如何忽然崩了驾?”那刘克明便瞪着双眼,一手按住剑柄,大有拔剑出鞘之势;吓得余应龙忙低下头去,不敢作声儿。这时学士路隋,坐在余应龙左首肩下;刘克明右手仗着剑,腾出左手来,上去一把把路隋揪下席来,喝令小太监叫捧过笔砚来,逼着路学士草遗诏,命传位给绛王悟。绛王年幼,便令刘克明摄政,尊为尚父。遗诏发出宫去,人人诧异。这明知是刘克明一人闹的鬼,但满朝中尽是宦官的势力,大家也奈何他不得。众文武二十八人入宫赴宴,一齐被刘克明监禁在宫中,不放出来。大家再三向刘克明哀求着,直到敬宗皇帝的尸体收殓完毕,那绛王悟人宫来,在柩前即位,诸事停妥,才把众大臣放去。  这二十八人在宫中,足足关了三天三夜,待放出宫来,独苏佐明一人,十分悲愤,他扮作农人模样,混出了京城;又悄悄地召集枢密大臣王守澄、杨承和中尉魏从简、梁守谦一班忠义之臣,秘密商议。由苏佐明率领兵士往涪州迎江王涵,乘城中不备,攻入京师,直至宫中。这时宦官刘克明,竟与董淑妃成双作对,也不把绛王放在眼中;听得宫门外喊杀连天,忙命小太监打听,知道是苏佐明兵士已把宫禁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他便指挥众太监,出至宫门外抵敌。苏佐明出死力攻打。这时宫中有左右神策飞龙兵帮助守住宫门,实是不易攻打。余应龙扶住江王,令兵士高声齐呼:“有真天子在此!快开宫门!”

  那宫中神策兵听得了,忽然自相残杀起来。苏佐明兵士,乘势杀入;那神策飞龙兵见了江王,便齐呼万岁。转过身来,便帮着杀太监死党。苏佐明眼快,在人丛中看见刘克明抱着一位小王,东西乱窜。苏佐明站在高处,觑的亲切,便在冷地里发过一箭去,那刘克明应弦而倒。众人一拥上去,举刀乱砍,顿时剁成肉泥,可怜那绛王悟,也和刘克明陈尸在一处。众太监见刘克明已死,便和鸟兽一般,四散奔逃。江王入宫,见了绛王的尸首,兄弟之情,免不了抚尸一哭。  众大臣奉着江王,在凝禧殿即皇帝位,称作文宗。文宗是穆宗皇帝的次子,母后萧氏,尊为皇太后。第二天,宫中发出一道圣旨来,命宫女非有职事者,一律放出宫去,共有三千多宫女,又放去五坊的鹰犬,罢田猎之事,更裁去教坊总监,闲职太监,共有一千二百余人。这一年大熟,文宗命司农收藏五谷,以备荒年。文宗天性俭朴,在宫中布衣麦饭,见有文绣雕镂的器物,便命撤去,藏入府库。此时太极殿久不坐朝,两墀下草长,几及人肩,文宗命割除。从此每逢单日,便坐朝听政。

  众大臣奏事,至日午,还不退朝;因为从前敬宗皇帝在日,每月坐朝只一二日,百官公事压积日多,文宗一一查问,不觉日长。  此时刘克明的死党,都已搜杀尽绝。只有中监仇士良,原是文宗最亲信的人。

  他在江王藩府中,已服侍文宗多年,如今奉文宗入宫,因当时保护圣驾的功劳,文宗便另眼看觑着他。

  谁知小人得志,便顿时跋扈起来。仇士良在宫中,暗结党羽,把持朝政,凡有朝命出入,都是仇士良一人从中操纵着。如加一官晋一爵,仇士良都要向那官员索取孝敬,千金万金不等。

  这位文宗皇帝,却又出奇地信任仇太监,每日坐朝,遇有疑难不决的事,便问士良。这仇太监,原也很有口才,他便当殿代万岁爷宣布旨意。日子渐久,满朝政事,都听仇士良一人的号令;慢慢的太阿倒持,每天朝堂上,只听得仇士良一人说话的声音。遇有臣下奏请,仇士良便代皇帝下旨,处断国家大事。

  那文宗高坐在龙椅上,好似木偶一般,心中甚是气愤。但仇士良党羽已成。文宗在宫中,一举一动,都被太监钳掣住了,举动不得自由。文宗到此时,也便心灰意懒,无志于国事,渐渐地也不坐朝了,所有的内外大事,都操在仇士良一人手中,顿时招权纳贿,大弄起来。文宗终日在宫中闲着无事,便和一班妃嫔们厮缠着,渐渐地沉迷色欲。

  那时文宗最宠爱的是纪昭容,长得容貌端丽,性情贤淑,文宗常去临幸。但这纪昭容房屋中,忽然有一对姊妹花发现,讲她的姿色,比芙蓉还艳,讲她的肌肤,比霜雪还白,行动婉转,腰肢袅娜,他姊妹每见文宗驾到,便和惊鸿一瞥般转身遁去。天下的美人,最好是不得细看;模模糊糊,好似雾里看花,越是看不清楚,越是爱看,越是爱又越是想。这时文宗眼花缭乱,心旌动摇,越是心中想得厉害,越是口中不敢问得。只因纪昭容妒念甚重,文宗宠爱着纪昭容,也不愿兜这闲气。但美色谁人不爱,文宗越是口中不说,越是心中奇想。

  从来说的,天从人愿。这一天,文宗独自在御园中闲走,慢慢地走到万花深处,一瞥眼从叶底露出一双美丽的容貌来。

  文宗认得,便是在纪昭容屋中遇到的一双姊妹花,如今不怕她飞上天去了。文宗到了这时,也忘了自己是天子之尊,便满脸着笑容,迎上前去。那姊妹二人见避无可避,只得拜倒在地,娇呼万岁。这和出谷新莺似的娇声,听在文宗耳中,万分欢喜,当时也不暇问话,便伸过手去,一手拉住一个,慢慢地踱出来。

  就近转入延晖宫,一夜临幸了她姊妹二人。初入温柔,深怜热爱,一连十多天不出宫来。那纪昭容打听得万岁爷有了新宠,心中虽万分悲怨,但却也不敢去惊动圣驾。

  直到第二十天上,还不见万岁爷出延晖宫来,纪昭容满肚子醋气,再也挨不住了,便借着叩问圣安为由,闯进宫去,打算看看万岁爷的新宠,究竟是怎么一个美人儿。谁知不看时便也糊里糊涂地过去,待到一见面,却把个纪昭容急得忙跪下地去,连连叩头说道:“万岁爷错了!万岁爷错了!”文宗听了,也便怔怔的。那姊妹二人听了纪昭容的话,也一齐羞得粉面红晕,低垂双颈。纪昭容又说道:“万岁可知这两个新宠是万岁爷的什么人?她姊妹二人,原是万岁爷的侄女呢!”文宗听了,不觉直跳起来。忙问:“是什么人的女儿,却是朕的女侄?”

  纪昭容奏道:“她姊妹二人,原来是李孝本的女儿。”文宗听说是他哥哥湘王李孝本的女儿,便急得在屋子里乱转,嘴里连说:“糟了!糟了!”纪昭容又接着说道:“她姊妹二人,是新出阁的,嫁与段右军为妻室。只因平日和贱妾最是性情相投,因此常常进宫来起坐,不想给万岁爷看上了眼,如今这事却如何打发她姊妹二人?”文宗一眼见她姊妹二人,娇啼婉转倍觉娇艳,他心中万分爱怜。当时心中一横,便把双脚一顿,说道:“这事木已成舟,如今一不作二不休,朕也顾不得什么侄女不侄女!她姊妹二人,朕如今爱定了,明日朕便当下旨册立她姊妹为昭仪,拼在宫中另选两个美貌的赏给段右军罢了。”纪昭容听说万岁爷欲册立自己的侄女做昭仪,这乱伦的事如何使得,忙磕头苦劝。无奈这时文宗被美色迷住了,如何省得这伦常的大义。第二天,竟发下谕旨去,立她姊妹为昭仪。满朝大臣,不觉大哗,有拾遗魏謩上疏道:“数月以来,教坊选试以百数,庄宅收市犹未已;又召李孝木女,不避宗姓,大兴物议,臣窃惜之!”

  文宗读此奏章,不觉自惭,便亲笔批在表文后面道:“朕广选女子,原欲以赐诸王;只怜孝本孤露,收养其女于宫中,并无册立之事。”

  把这乱伦的秽德,轻轻抹去,那魏謩却也无话可说了。文宗又怕这劝谏之事一开了端,大臣们纷纷都要上奏章劝谏,便又假装做有道德的模样。当时有起居舍人,专记皇帝平日起居;文宗便向舍人要那起居注查看。舍人奏道:“起居注专记人主善恶,是儆戒人主的意思;陛下只须力行善政;不必观注。帝王若自读注记,则从此舍人不敢直书帝王之善恶,他日不能取信于后人。”

  魏謩又请早立太子,文宗每日游玩,必令长子永随侍左右。

  那王子永,已是二十岁年纪,长得长身玉立,自幼便爱踢球骑马;待年纪慢慢长大,自有一班大臣子弟,陪着他在外面斗鸡走狗,渐渐地在娼家出入,行动十分放浪。他又仗着自己容貌长得漂亮,每遇王公大臣家中私宴,他便闯席进去;见有内室美眷,他便施展手段,百般勾引,竟有许多闺秀命妇,因贪他富贵,又爱他年少貌美,私地里和王子永偷香送暖,给她丈夫暗暗地戴上绿头巾的。他这性情,便合上了他父皇的脾胃;因此文宗在宫中,每有宴乐,便召王子永随侍在左右。王子永当着父皇跟前,与宫女们调笑无忌。

  那时有一位杨贤妃,原是文宗最近在教坊中挑选进宫去临幸的;只因这女子生成美丽的容颜,活泼的性情,文宗得了她,又是出奇的宠爱她。谁知事有凑巧,从前王子永在教坊出入,原和杨贤妃结下一段深情。两人海誓山盟,只因王子永是当今的长王子,将来有做太子的希望,若娶了一个妓女去做妃子,只怕招惹物议,因此两边延宕着。却不知哪里一个大臣,要讨皇帝的好儿,把这杨贤妃长得如何美貌,传在天子耳中。这文宗正在爱好色欲的时候,如何肯轻轻放过,便立刻打发宫监去把杨贤妃娶进宫来。居然一见钟情,一宵雨露,便册立为杨贤妃。满朝大臣,迎合万岁爷的心意,纷纷上表进贺。四方官员,又进献脂粉珠玉。文宗要得杨贤妃的欢心,便在熙春殿上,大排筵宴,赐群臣饮酒。酒罢,退至后宫,又传各王子各公主拜见贤妃,尊以母礼。第一个是王子永,他不行礼也还罢了,待进宫去行礼,一抬头见坐在上面的新妃子,不是别人,正是和他在枕上花开并蒂海誓山盟的意中人。

  他心中一酸,如何能不气?但当着父皇跟前,却不得不拜倒在他意中人的石榴裙下。

  拜罢起来,一肚子肮脏气,便觉按纳不住,便立刻退出宫。回至府中,一时无处发泄,便把自己书室中陈列着的文具珍宝,打成雪片模样,把合府中上下的人,惊得个个目定口呆。  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忽报说父皇册旨下来;王子永纳住气愤,忙排香案接旨。  中官宣读诏旨,原来是册立长子永为皇太子。一班趋炎附势的大臣,得了这个消息,忙又纷纷齐集在太子府中贺喜。三日三夜的笙歌宴饮,险些不曾把这一座府第闹翻。

  举行过庆贺以后,照例太子迁入东宫去居住;又派了一群东宫的官员,天天陪着太子饮酒游乐。这太子虽天天和一班近臣太监们游玩着,但他每一念起那意中人,不觉心中如捣。

  这时东宫离杨贤妃的凝晖宫,近在咫尺。他每日清早在楼头眺望,只见烟树迷濛,封住了凝晖宫的屋顶。太子见屋怀人,常常叹息。

  有一天,这太子觑人不留意的时候,便一个人悄悄地溜进凝晖宫去。这时正值黄昏月上,那宫廷廊下,映着红绿的灯光照在院子里,十分暗淡。太子隐身在灯光后面候着,半晌半晌,果然见杨贤妃扶着一个小宫侍,慢慢地步出廊下来,倚定栏杆,望着月儿。太子因心中想念多时,意中人骤然相见,他心中如何忍耐得住?便也顾不得避宫侍的耳目,急耸身出去,伸着两手,攀住杨贤妃的肩头,只说得一句:“害我想得好苦呀!”

  那杨贤妃大吃一惊,立时玉容失色,不觉双眉紧蹙,娇声咤道:“有贼!”那太子见不是路,怕惊动宫中侍卫出来,不好意思,便急急转身遁回东宫去。此时杨贤妃攀上高枝儿,早已不拿这太子放在心眼中了。如今太子当着宫侍面前,做出这轻薄样儿来,这杨贤妃心中又气又羞,她又怕,落在宫侍眼中,口没遮拦,把太子的轻薄样儿,在人前说出来,传给万岁爷知道了,疑心自己和太子有什么暧昧事体,保不住失去了皇帝的宠爱。

  因此杨贤妃便打了一个狠毒的主意,索性先发制人,在文宗皇帝跟前,日夜说着太子的坏话。这文宗皇帝正宠爱杨贤妃头里,听说太子胆敢调戏贤妃,便立刻要传旨,废去太子名位,发交刑部看管。这消息传在太子的耳中,知道大祸即在目前;他心中又悲伤,又恐慌,一个人闭上屋子,在室中绕行着,踯躅通宵,他愈想愈害怕,便悄悄地在室中自刎而死。  第二天东宫侍臣奏与万岁知道,万岁爷勃然大怒,把所有东宫近臣,一齐收了监。这消息传至杨贤妃耳中,这时杨贤妃正伴着一位少年王爷在密室中谈心。这王爷便是文宗皇帝的弟弟溶,现封为安王;在诸位王爷中,面貌长得最美,因此杨贤妃入宫之初,一眼便看中了,他二人早晚秘密来往着。如今杨贤妃听说太子已死,她乘万岁爷夜间临幸的时候,便在枕席之间,替安王进言,请万岁爷立安王为太子。

  那安王原也神通广大,他用黄金买通了宫中太监,第二天那宦官仇士良为首,率领一班总管太监,一起有二十多个人,去见万岁爷,奏称愿请立安王为太子。说话的时候,其势汹汹,声色俱厉。文宗是一向害怕宦官的威权,如今见他们众口一辞,欲立安王为太子;心中明知道安王与他们结了同党,他当面也不敢说破,只推说立储是国家大事,须与宰相商量。

  次日,文宗皇帝召左丞相李珏至密室中,告以宦官欲立安王之事;李珏力言不可。文宗叹着气说道:“朕如今身心受制于宦官,岂有朕的说话吗?”说着,不觉流下泪来。李珏也伏地流涕,奏道:“老臣必有以报陛下!”他匆匆退出宫来,便在相府中,召集了众文武大臣,秘密商议。众意欲立敬宗少子成美为太子,只怕宫中宦官不愿意,便联合众文武大臣,在奏本上具名,共有五百多人,一体入奏,请立成美为太子。这成美却是一位循规蹈矩的少年,文宗见有许多大臣具着名,便也胆大起来,便是仇士良一班太监,见有许多外臣扶助成美,便也不敢有什么反抗的话。文宗才得大胆下着圣旨,册立成美为皇太子。

  文宗在宫中,时时受宦官的气恼,心中郁郁不乐;从来说的,忧能伤人,文宗心中郁积日久,便一病不起。文宗在病中,欲传命太子监国。这时宫中密布仇土良的心腹,见皇帝寝宫中传出密旨来,早被仇士良派心腹侍卫,在半途中劫去。仇士良一人的主意,便私改诏书,立皇弟瀍为太弟,命太弟监国。次日,文宗驾崩,那太子成美,得了消息,便欲至寝宫哭送;走到寝宫门外,忽然跳出四个方士来,不由分说,擒住太子,送至密室中,活活的被太弟用麻绳缢死。这太弟见太子已死,便胆大放心地自立为皇帝,坐朝听政,称为武宗皇帝。

  这武宗皇帝,却是精明强干的;他是用阴谋强力把这皇位霸占过来,只怕内外人心不服,便用威力整顿朝纲。所有从前文宗时候堕落的大权,在武宗手中,一朝统统收复过来。那中尉仇土良,自己仗有扶立之功,每值朝会,便高视阔步,叱咤百官。武宗心中含怒已久,当时因宫中太监,俱是仇士良的同党,不便下手。武宗便多与内侍金帛,使他叛离士良,都归心于皇帝。仇士良渐渐地觉得势孤,便告老回家。当时便有许多太监,在士良府中饮酒饯别,士良对众内官说道:“诸位皆欲在宫中立权威,第不可令天子过于精察;常宜引导奢靡,娱其耳目,使日新月盛,无暇更及他事。然后吾辈可以得志,慎勿使天子亲近儒生,彼知读书,即知前代兴亡,且知忧惧,则吾辈无所用其权矣!”几句话,说得众人点头叹服。因此仇士良去后,宫中太监,又朋比为奸起来。  那时武宗明察内外,众内侍无所用其技,武宗皇帝又别无嗜好,众太监又无法使天子昏惰。武宗平日,惟爱杯中物,常常饮酒至醉。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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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九十五回夺美妾武宗下辣手报宿恨郑后行残心众太监听了仇士良的话,便又结合私党,背着武宗皇帝,在暗地里做招权纳贿的勾当。但武宗却是一位英明之主,朝廷政事,不论大小,都是亲自管理。那太监便是要在暗地里舞弊,也是无可下手。因此太监们在背地里商议,欲探听万岁爷有什么嗜好,便设法投其所好,使万岁爷昏迷在这嗜好之中,便也无暇顾及国家的政事了。后来打听得万岁爷酷好杯中之物,众太监便设法去搜罗各处的名酒。武宗爱酒的名儿,传至四方,便有那幽州刺史官苏允中来凑趣儿。他献上十二坛名酒,又献一个劝酒的美人儿,一齐送进宫去。

  那劝酒美人,原是扬州的娼妓,名小翠的。她不但容貌美丽,更是善于劝酒。  每当华筵初张,小翠儿便顿着娇喉,唱《酒中八仙歌》。每唱一阕,便劝酒一巡。

  座中的宾客,既贪她的美色,又爱她的娇喉,便不觉举杯痛饮。那小翠又藏着满肚子的新奇酒令儿,屋中十景架上,又满排列着片筹玉筒。每一筒便是一种酒令,又风雅,又香艳。牙筹上雕着艳雅的词句,人见了便是不能饮酒的,也由不得鼓动兴趣,强饮几杯,凑凑趣儿。因此一班文人雅士,达官富商,都拥挤在小翠儿的妆阁中,盘桓不忍去。那小翠儿的名气,一天大似一天。便有那官府大员,常常把她唤进府去,陪伴饮酒。十天八天,不放她出来。

  从此小翠儿也不把那班文人商贾,放在眼中,专一巴结达官贵人。每一次坐着香车出行,前呼后拥,招摇过市。如今她索性巴结上了皇帝。武宗虽是一个英明之主,但见了这个如花一般的美人儿,又能歌唱,又能说笑,不由得把这万岁爷的神魂儿迷住了。当时宫中太监,见把这一位英明的万岁也捉弄倒了,便大家趁万岁他昏迷的时候,在暗地里招权纳贿。那武宗得了这个小翠儿,每日伴着在绛云轩饮酒听歌,猜拳行令。把个英明天子,灌得酒醉如泥。当时有一位节度使杜悰,看万岁如此沉迷不醒,便上了一道奏章,力劝皇上须励精图治。此时武宗皇帝因饮酒过量,伤害肺腑,卧病不起,心中深自悔恨,不该好色贪酒。如今读了杜悰这本奏章,心中万分悲伤!依着床头,不住地流泪!无奈肺病一天沉重一天,挣扎到冬天时候,便晏了驾。这时宫中太监的威权,一天大似一天,在武宗皇帝病势危急的时候,便在宫中秘密会议,欲立太叔光王忱为太子。说起这光王忱,当初也有一段风流故事,留传在宫廷间。这光王忱是武宗皇帝的弟弟,宪宗皇帝的少子。光王的母亲郑氏,原是当初丞相李锜的姬人。李锜和宪宗,自幼在东宫,原打伙得很是相投的。有时宪宗还在李锜家中游玩,自朝至暮,十分快乐!  也忘了回东宫去,便留住在李锜府中。那李锜的内眷,妻妾子女们,也都和宪宗谈笑无忌。内中惟有爱姬郑氏,长得更是美艳出众,尤其是善于烹调。恰巧这位宪宗皇帝,又是讲究饮食的。如今在李锜家中,尝了美味的酒菜。那李锜也要讨好宪宗,便令这爱妾郑氏,出堂拜见。谁知他二人真是前世的冤孽,一见了面,便各自生了心。宪宗从此更是在李锜家中走得勤。但此后的来往,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从前宪宗到李锜家去,总是觑着李锜在家的时候,两人吃喝游玩着,大说大笑,十分亲热。

  自从宪宗心中有了郑氏以后,便觑着李锜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地走去,和郑氏私会。他是一位东宫太子,又是将来的皇帝,有谁敢去管他的闲事。每次宪宗到李锜家中去,便和郑氏在花园中,尽情旖旎,彻胆风流。后来也被李锜亲自冲破过几次,李锜心中虽觉得酸溜溜儿似的,万分难受。但总不肯因儿女之好,坏了君臣的义气;因此李锜便忍了心头的痛,索性向宪宗说明,把这个爱姬奉赠与宪宗。

  宪宗大喜,把这郑氏娶进宫去,不上半年工夫,便生下这光王忱。待宪宗即位以后,因宠爱郑氏,也便宠爱这位光王。  无奈这光王,因他母亲在惊恐羞耻时所生的,自幼便有几分呆气。又是生性十分残刻,宫中诸王子,都不和光王亲爱,在背地里说他是私生子。宪宗见他不理于众口,只得立文宗为太子。  这光王见自己不能得势便也在宫中安分静守。直守了十多年,忽然又得时起来。

  原来光王平日在宫中,与一班太监甚是联络。

  宫中太监,都称他作太叔。在武宗时候,太叔的权势很大。在宫中人人尊敬他;因此一班太监,都要仗着太叔的势力,植党营私。那太叔也渐渐地起了野心。更有他母亲郑太妃,在一旁竭力撺掇着各太监,拥戴光王。又许各太监将来事成以后,给他许多好处。那太监们在宫中密议,联合外面大臣,矫皇帝诏旨,说皇子年幼,立光王为皇太叔,权当军国政事。待武宗晏驾以后,太叔居然高坐朝堂,裁决庶事。  所理国事,都井井有条,文武百官十分信服!

  当时宰相李德裕,便奏请皇太叔自为天子,号称宣宗。谁知宣宗一朝登位,却甚是精明,处事又苛刻少恩,所有旧日用事的几个太监,都被宣宗假着事故,一齐裁撤。待外臣也颇少恩德。因此弄得内外怨恨!当时宣宗因自身贵为天子,便尊生母郑氏为皇太后。又怕李锜在朝,把宪宗旧日的私情,漏泄出来,有关他母子的颜面,便硬说李锜有大逆之罪,拿他家族尽行斩首。

  武宗在日,原有一位得宠的王才人,长得美秀玲珑。武宗生平最是钟爱。这王才人原是穆宗时代选进宫去的,那时年只十三岁,已是擅长歌舞。十四岁时,模样儿长得愈是苗条。武宗为太子时,见了已十分爱悦!穆宗便拿她赏与太子。武宗登位,原欲册王氏为皇后,只因她出身微贱,又是不生子息,丞相李德裕,竭力劝谏,说怕贻天下人讥笑。但是这王才人,却实在长得令人可爱。你道是怎样一个可爱的模样?原来她不但眉眼俊美,却又体格苗条,肌肤白腻,姿态翩跹。最可爱的,她和武宗一般地披着甲胄,戎装跨马,在西山下围猎,和武宗立马并肩,远望去好似一对璧人,刚健婀袅,十分动人。原来武宗也长得白皙肌肤,颀长身材。如今武宗欲册立她为皇后,被大臣谏阻,没奈何只得暂屈王氏为才人,宫中均呼为王才人。  这王才人在宫中,直至武宗崩驾,宠幸不曾稍衰。王才人不但容貌美丽,却又心性灵敏,凡是皇帝的嗜好,王才人无不先意承志。武宗看了,爱也爱不过来。从来爱美人的,总不免在床笫之间,多用些工夫。因此武宗的身体,渐渐的淘虚了。

  当时武宗最信道教,却又痛恶佛法,令京师东都,只许留佛寺两所。每寺留僧三十人,各道亦只许留寺院一所,余皆毁废,僧尼勒令还俗,田产没入官中,寺院木材,改造作公廨驿舍,所有铜像钟磐,一律熔化,改铸制钱;共计毁去寺院四千六百余区,闲庵冷庙,四余座;勒令还俗的尼僧,共有二十六万五百人,收没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十五万人。从来排佛的帝王,共有三人;一是魏太武,二是周武帝,三是唐武宗,佛家称为三武之祸。武宗既力排佛教,便专信道教。在即位的初年,便宣召方士赵归真入宫,传授符篆之术,拜为道门教授先生。  便在西安宫外,建一座望仙观,供养教授先生。武宗每日朝罢,便至观中听讲法典,十分地诚敬。那归真趁此广引徒党,又迎合意旨,为皇帝修合快乐仙丹,不老神药。武宗服下,陡觉精神倍长,春兴甚浓,自暮达旦,采战不休。武宗只顾得王才人欢心,便也不念伤害身体,渐渐的容颜憔悴,形体枯瘦。这王才人也曾几次劝谏万岁爷,以少服丹药为是。无奈武宗只图眼前的快乐,也不暇念及将来的惨痛。

  果然挨到会昌六年,武宗竟一病不起,在弥留的时候,只有王才人一人侍立榻旁。

  此时武宗已不能说话,便用手指着王才人,两目瞪着,注视不瞬。

  王才人知道万岁爷舍她不下的意思,便忙拜倒在御榻下,一面拭着泪奏道:“陛下千秋万岁后,妾愿相从地下。”一句话才说完,那武宗便咽了气。  那时宣宗即位,久已打听得王才人的美貌。那王才人正哭倒在龙床前,宣宗已传旨下来,宣召王才人晋见。那王才人知道新皇帝不怀好意,便推说入室更衣去。  她退入寝室,紧闭双扉,急急解下衣带,自缢而死。宣宗十分悼惜!便下旨追封王才人为贤妃,出殡之日,宫中妃嫔,念她在日时待人的好处,又可惜她的美貌,便一齐哭送。尤其是宣宗,见死了一个美人儿,便终日长吁短叹,闷闷不乐!那皇太后郑氏,原是疼爱皇帝的,见万岁爷因想念美人,闹得废寝忘餐,便替他在后宫中,挑选了十个美貌的娇娃,一任宣宗临幸。那宣宗眼前有了美人,便也解了心中烦闷。

  这时宫中大权,全操在皇太后郑氏一人手中。但郑太后入宫之初,便和太皇太后郭氏,结下了生死之仇。你道为什么?

  原来那太皇太后郭氏,安居兴庆宫,颐养多年,历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四朝,都十分尊重这位太皇太后。直到宣宗即位,他与太皇太后原有母子之义。但只因宣宗是郑氏所出,郑氏在当初和郭氏,一个是母后,一个却是偷偷摸摸来的。妇人的妒念,是有生俱来的。那郑氏得了皇帝宠幸,自不免恃宠而骄,在郭皇后跟前,常有失礼的去处。这郭皇后是郭子仪的孙女,诗礼之家,最重名节。她见了郑氏轻狂的样儿,如何容得。从来母后有统率六宫之权,郭氏便瞒着宪宗的耳目,把一腔怨恨,尽发泄在郑氏身上。郑氏也自知来路不正,便也只得挨打受骂,过着日子。

  此次母以子贵,郑氏得为太后,所有从前对于郭氏的宿怨,便要乘机报复。

  宣宗此时,也欲为生母吐气,对着这太皇太后郭氏,便十分失礼。郑氏又唆使宫中太监,造作谣言,说宪宗的暴崩,是太皇太后在暗中下的毒药。顿时沸沸扬扬,把这个话传遍了宫廷。传在宣宗耳朵里,怎的不悲愤;他便指使兴庆宫监,断绝太皇太后的饮食。那郭氏是六七十岁的老妇人了,一身养尊处优,从未遭人欺凌,如今忽遭此变,叫她如何禁受得起。她悲愁交集,终日以泪洗面。当时那宫中的太监宫女,都走尽了,只留下太皇太后,孤苦零丁,一人闷坐在宫中。有一个老侍女,原是服侍太皇太后二十多年了,为人甚是忠心,宫中宫女都走尽了,独有这老宫女忍着饥饿,不肯离开。太皇太后几次令她出宫去,那宫女说:“奴婢愿侍奉太皇太后至死。”太皇太后一夜睡至三更时分,心中万分悲凉,见窗外明月如昼,便悄悄地起来,登着勤政楼眺望一会,不觉悲从中来,心中一阵辛酸!  她也顾不得了,便一耸身,向楼下跳去。那上身正探出窗外,后面老宫女,早已伸手上去,拦腰抱住。太皇太后回进屋子去,便抱头痛哭,到天色将明,忽然暴崩。因此宫中谣说:“太皇太后是服毒自尽的。”宣宗余怒未息,不愿使太皇太后祔葬宪宗,竟葬之景陵外园。有太常官王皞上奏,请合葬祔庙,宣宗不许。王皞再上疏说道:“太皇太后系汾阳王孙女,事宪宗为妇,身历五朝,母仪天下,万不可废正嫡大礼。”宣宗不理,贬王皞为句容令。

  宣宗除对太皇太后失德以外,对于朝政,却能励精图治,教训子女,又能守礼。

  宣宗虽孝养郑氏太后,但太后之弟光,因出身低贱,举动粗陋,原出镇河中。宣宗常得到谏议大夫弹劾他的奏本,便把他召回京师,拜为右羽林统军,不再令他治理百姓。郑太后屡在宣宗跟前,说光家贫。宣宗便赐他黄金千两,又常常赐他珍宝玉帛,但始终不给他好官做。又有宣宗长女万寿公主,下嫁起居郎郑颢。天子嫁女,向例用银叶装点车辆,宣宗命易银为铜,以示天子的俭德。公主临嫁的时候,宣宗面训她要谨守妇道,不得轻视夫族,干预朝事。郑颢忽得了危险的症候,宣宗特派中使,到驸马府中去探视。中使回宫,宣宗问我家公主何在?中使答称在慈恩寺中观戏。宣宗大怒道:“朕家女儿,何得如此骄放,怪道士大夫家,每不欲与朕家联婚。”立刻令中使至慈恩寺,召公主回宫,面责道:“小郎有病,汝应不离左右,侍奉汤药,何得自去观戏。且入寺观戏,亦非妇道。”公主谢罪而出。从此贵族都不敢放肆,谨守礼法。宣宗次女永福公主,面貌美丽,原拟下嫁于琮。一日永福公主伴宣宗食,适不合意,公主便娇声叱咤,把匕箸一齐折断。

  宣宗艴然大怒道:“如此情性,尚可为士大夫妻耶?”便改以四女广德公主,下嫁为琮妻。当时公主县主,甚是不守妇道,在婿家任意出游。间有驸马身死,公主便入宫另嫁。宣宗便下诏道:“国家教化,始于夫妇,凡公主县主之有知者,已寡不得再嫁。”即此数端,已是难能可贵,当时史官,称宣宗为小太宗。因太宗为唐朝极盛之时,如今宣宗在位,也在太宗时候一般的太平。可惜太平不久,宣宗年至五十,便觉精力衰弱,不知不觉,又犯了从前文宗、武宗的大病,爱服金石丹药。

  初服尚称有效,延至大中十三年秋季,药性猝发,背上生疽,那精神日见衰败,不久便崩了驾。

  宣宗在日,并未立有太子。幸有右军中尉王宗实,竭力主持,立郓王温为嗣皇帝,史称懿宗。谁知这懿宗,因自幼儿在外居住,游荡成性,如今一旦住在宫中,便觉十分拘束。他渐渐地也行为放荡起来,骄奢无度,淫乐不悟,且十分信佛。时时出幸安国寺,赐沉檀讲座二,各高二丈,费钱十数万。又设万人斋,令人民不论男女,入寺饮食。传闻法门寺供养佛骨,便打发中使,香车宝马,往法门寺迎接佛骨。群臣交章劝谏,日有数起,王宗实一奏,最是沉痛,说宪宗因迎佛骨而晏驾,愿陛下谨慎。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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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六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九十六回竞豪华公主下嫁贪荒淫天子蒙尘懿宗皇帝却是一位昏庸之主,他自即位以来,不及三年,在宫中穷极奢侈。内宫又宠爱许多妃嫔,平日起居服用,十分豪华。一衣一饰,动辄千金万金,渐渐弄得国库空虚。此时关东连年水灾旱灾,百姓伤亡,日以千计;懿宗还要穷兵黩武,借着征剿各处盗匪为名,调集军队,征收军粮。那百姓因惧怕军粮,流亡在四方,变而为盗。因此盗匪愈聚愈多,到处打家劫舍。那良民也不得安居,天下骚乱。懿宗在宫中整日和一班妃嫔寻着快乐,外面变乱得不堪收拾,那朝中大臣,也相约不去奏报皇帝。  懿宗生平最宠爱的,便是那郭淑妃。这郭淑妃,原是出身微贱。懿宗在王府中的时候,那郭氏的母亲,在府中充当裁缝妈妈;郭氏也随着她母亲在府中游玩。讲到郭氏的面貌,原也不十分美丽,因她搔首弄姿,善于修饰,看在穆宗眼中,便觉得万分可爱。当时背着人,便在私地里和她勾搭上了。郭氏虽说年纪小,却很知道攀高;她在穆宗跟前,却撒痴撒娇的,甚得穆宗宠爱。后来穆宗做了皇帝,只因偏爱这位郭妃,在位十年之久,还不曾把皇后立定。屡次要把郭氏立为皇后,那臣下都说郭氏出身微贱,不能母仪天下。懿宗无法,只得封郭氏为淑妃。郭淑妃生有一女,在婴儿的时候,便封她为同昌公主。

  这同昌公主面貌长得平庸,且又是一个哑子。但懿宗因她是郭氏所生,便也出奇的宠爱她。平日千依百顺,养成骄惰的习性。

  一衣一食,十分奢华。到十二岁上,这同昌公主忽然说起话来,她一开口便说道:“今日始得活了。”郭氏和懿宗皇帝听了十分诧异,连连追问她,却只是摇头不说,从此以后这位公主却是娇声说笑歌唱着,引得懿宗更是欢喜,拿各种奇珍异宝哄她快活。当时有一个韦保衡,原是谏议大夫韦诚的儿子;只因面貌长得俊美,翩翩如玉树临风,年纪比同昌公主长三岁。郭淑妃见了,却是出奇的欢喜。常常把他传唤进宫去,随着郭妃游玩着。这时韦保衡年纪只十八岁,小孩子心性,只知道游玩,原不知道什么男女私情的事体。无奈这郭妃每见了韦保衡,便把左右宫女支使出去,把韦保衡抱在怀中,百般地挑逗着;任你是铁石的心肠,也不由得勾动了春情。一个是中年妇人,一个是少年男子,一个是皇妃,一个是臣子,竟轻轻地犯了一个“奸”字。日子久了,外面沸沸扬扬地传说;郭淑妃要遮掩外人的耳目,便和懿宗皇帝商议,愿将同昌公主下嫁与韦保衡为妻。  懿宗皇帝宠爱郭妃,郭妃说的话,无有不听从。谁知同昌公主知道她母亲和韦保衡是有私情的,便不愿意下嫁,这一下,把个郭淑妃急死了。在郭淑妃满心希望把同昌公主嫁与韦保衡,从此韦保衡是她的驸马,她是韦保衡的岳母,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往了,她二人觑便可以偷续旧欢。不料如今同昌公主竟是不愿,郭淑妃再三劝说着,同昌公主总是不愿。郭淑妃无法可思,便愿把自己所有的珠宝首饰珍奇玩好,一齐给同昌公主作妆奁。又与懿宗皇帝商量,出内帑五百万缗,赐以公主为嫁产;又在仁寿宫旁,造一座第宅,飞檐画栋,倍极崇宏。屋中窗牖栏榭,俱镶嵌珠玉;平常动用器具,均用金银铸成。那朝中文武官员,见懿宗如此宠爱公主,便大家争献妆奁。内中有一位司空李从仁,便异想天开,用金银铸成一井栏,进赠公主。

  又有一个吏部官,用金质铸成一药臼,进赠驸马。同昌公主下嫁之日,赐与京师人民,各得彩缎一方,又制线一贯。京师大街,都扎着彩幔;所有公主府中大小器皿,用四万人夫扛抬着,在大街上游行一周;京师人民,万头攒动,把一条大街拥挤的水泄不通。这种豪奢情形,便是从前太平公主安乐公主下嫁时,也不及她的。

  那韦保衡得了这样一位贵妇人,又有许多钱财,早不觉乐得骨软筋酥。每日除入朝站班以外,便终日陪伴这同昌公主在闺房中说笑游玩,如胶似漆,寸步不离。  那郭淑妃也借着探望女儿为名,时时移驾驸马府中,留恋宴饮,深夜不归。母女共一夫婿,京师臣民传为笑话。懿宗也因爱女宠妃,任她自由出入,无法禁止。韦保衡又得岳母妻子吹嘘之力,得迁授翰林学土。咸通十一年,曹确罢相,韦保衡竟得与兵部侍郎于悰,户部侍郎刘瞻,同时入相,掌握机要。从此朝中文武大臣,都与韦驸马交欢,打成一气,内外为奸,一般蝇营狗苟的臣僚,争着趋承伺候。当时人称他为牛头阿旁,是说他阴恶可怕,与鬼相类。谁知这韦保衡正在得意的时候,忽然同昌公主害起病来了。这病也害得甚是古怪,只见她两目向上,四肢拳屈,口中不住地怪声叫唤着。懿宗立时传唤禁中医官二十余人,入府诊脉。大家都说不知是何症候,束手无策。奄奄数日,这同昌公主便长辞人世了。懿见失了爱女,心中万分痛悼!那郭淑妃也是悲念不休!懿宗皇帝自制挽歌,交群臣属和。驸马府中供着灵座,懿宗皇帝亲自哭临,令宰相以下,尽往祭吊。又下旨追封同昌公主为卫国公主,令礼部定谥法为文谥二字。

  郭淑妃失去了爱女,悲痛之余,便把一口怨气,出在那医官身上。她竟私用皇帝玉玺,矫诏尽捕当时为公主诊脉的医官二十余人,硬说他们误用方药,屈死了公主。那承审的官员,竟不分皂白,把二十余位医官,一律斩首。又搜医官亲族三百余人,尽系之狱中,直至次年正月葬同昌公主,郭妃命从狱中提出医官的亲族三百余人来,一齐用铁索牵住,在公主的柩后匍匐行走,一边鞭打着。那一鞭下去,一条血痕,呼号之声,惨不忍闻。懿宗与郭淑妃并坐延兴门上,公主灵柩从延兴门下经过,皇帝不禁掩面悲啼!郭妃更是哽咽难言!那护丧的仪仗,远远数十里,拿黄金铸成开路神,高有三丈,用二百人抬着,在前面引导。此外所有公主的珍宝服玩,分装成一百二十车,香车宝马,辉煌蔽日。当时有乐工名李可及的,作《叹百年曲》,招民间歌女五百人,各人手执香花,随着丧车,且行且歌。又招舞女五百人,为地衣舞,用杂宝为首饰,彩绸八百匹,系在腰间,且行且舞。舞女经过之处,珠玑满地,任民拾取。贫家拾得一珠,可作三年之粮。所有公主生前服玩等件,悉埋入墓中。

  同昌公主死后,韦保衡的宠幸依旧不衰。郭淑妃却不便再至驸马府中住宿,便常常秘密召韦保衡进宫,陪伴着郭淑妃游玩,两人任意调笑,不避耳目。郭淑妃常对懿宗皇帝说道:“妾想念亡女,十分痛心!欲常见女婿之面,见吾婿如见吾女也。”

  懿宗信以为真。郭妃若不见韦保衡,便愁眉泪眼,郁郁不乐!

  懿宗见妃子不快,便使中官去驸马府中,把韦保衡宣召进宫来。

  郭妃一见驸马,便笑逐颜开。那懿宗见郭淑妃快乐,他也快乐了。从此韦保衡的权力,更比往日强大。

  当时有于悰与韦保衡同在相位,韦保衡有意排挤他,便常常在皇帝跟前,毁滂于悰。懿宗听信了韦保衡的话,便把于悰贬为韶州刺史,韦保衡欲取于悰的性命,便募刺客,在半途相候,欲得便下手。这消息传在广德公主耳中,十分惊惶起来!

  原来这于悰便是广德公主的丈夫,那广德公主又是懿宗的同胞妹妹,如今听说韦保衡欲谋死她的丈夫,岂有不惊惶之理!当时心生一计,广德公主穿着男子衣冠,扮作于悰模样,端坐在肩舆之中。却令于悰坐在自己的香车中,夫妇二人,沿途谨慎小心地行着。每到一客店,公主便与于悰换榻儿眠。那刺客几次要下手,却找寻不到于悰的所在,于悰才能保全性命,平安到了韶州。

  但这韦保衡却为什么要与于悰结下如此的深仇呢?这一半固由于同僚争权,两不相容。一半却因广德公主,撞破了他的秘密。那天广德公主入宫去,朝见懿宗皇帝,退出宫来,经过御园,瞥眼见郭淑妃,正在和那韦保衡,做不端的事体,把个广德公主吓得掩面而走。但郭妃眼快,已看见了她,怕广德公主在懿宗皇帝跟前,多嘴多舌,便唆使韦保衡为先发制人之计,下这个毒手,把于悰夫妇二人,远远地赶到韶州去。从此拔去了眼中之钉。韦保衡和郭妃二人在宫中,撒胆干着风流事体。

  这时懿宗已抱病在床,韦保衡更是毫无禁忌。

  但一对痴男怨女,只知贪恋色欲,谁知宫中的太监,早已在背地里结党营私。

  为头的便是左神策中尉刘行深,右神策中尉韩文约,他二人俱是太监出身。所有宫中大小的太监,都听他二人的号令。那懿宗只因宠爱郭淑妃,直到如今,不曾立得皇后,也不曾立得太子。讲到懿宗亲生的儿子却有八人。长子魏王佾,次子凉王健,三子蜀王佶,四子威王偘,五子普王俨,六子吉王保,七子寿王杰,八子睦王倚。

  全是后宫妃嫔所出,原不分什么嫡庶。若照立嗣以长的理说来,那魏王佾却是懿宗的长子,更该立为太子。只以刘行深、韩文约二人,欲利用幼君,便于专权起见,竟乘懿宗病势昏喷的时候,拥立懿宗第五子普王俨为太子。那普王的母亲王氏,出身也甚是微贱。当时她母子二人,勾结着这两个阉竖。所有禁卫军的兵权,全握在刘、韩二人手中。那郭淑妃一生不曾生得儿子,平日只知道迷恋着一个韦保衡。那王氏在背地里谋划的大事,她却睡在梦中,一点儿也不知道。直至懿宗崩了驾,刘、韩二人,便矫着遗诏,传位普王,在柩前即位,称为僖宗。这僖宗登位之初,便把郭淑妃幽禁起来。一面贬韦保衡为贺州刺史。从来说的人情反复,所有从前趋奉韦保衡的一班官员,如今见韦保衡失了势,便又抢着上奏章弹劾他。那僖宗看了众人的奏章,又降韦保衡为澄迈令,接着又下谕赐他自尽。好好的一个风流俊美的少年,只因贪恋女色,把自己的前程也毁了,性命也送了。这时朝廷大权,全在刘行深、韩文约二人之手。

  又有田令孜,却是僖宗皇帝最亲密的人。僖宗即位之初,年纪只十二岁,童心未除,终日在宫中,只和一班小太监游玩追逐,遇有大臣奏议,均交与枢密田令孜处决。令孜原是一个小马坊使,平日读书识字,颇有领悟。僖宗在王府时候,已与令孜朝夕相亲,呼令孜为阿父。待僖宗即位以后,便使令孜入主枢密,平日倚如股肱。那令孜也能取得僖宗的欢心,拣那僖宗爱吃的果实,常亲自入宫进献。把各种奇珍异果,陈列榻前,君臣二人,对坐畅饮。又引宫中小儿数百人,侍奉僖宗,高兴的时候,便与诸儿击鞠抛球,赏赐万钱。皇帝平日服用,十分豪华。再加刘、韩二人,暗中的剥削,早不觉库藏空虚。那田令孜又代为计划,劝僖宗下旨,没收两市商货,统统输入内库,任皇帝使用。那田令孜和刘行深、韩文约三人打通一气,在外面招权纳贿,照银钱的多少,定官位的大小,少主童昏,权奸骄恣,人怨沸腾,天变交作,水旱频仍,饿殍载道,盗贼到处横行。那时有两个大盗,最是猖獗,劫夺州县,官军不能控御。  一个是濮州盗王仙芝;一个是冤句盗黄巢。仙芝与黄巢,都是贩卖私盐为生,出没江湖,横行无忌。黄巢又有一种防身的绝技,他袖藏弹弓,百发百中。性爱豪侠,粗读诗书,屡试进士,不得一第,便与仙芝往来,结成生死之交。仙芝在乾符元年,聚众数千人,揭竿起事。次年得众数万,攻陷濮州、曹州等处,声势十分浩大。那黄巢闻仙芝得利,也纠众响应,剽掠州县,声势更是汹涌。不及一年,黄巢有众数十万人,东西驰突,锐不可当,转眼半壁江山,已入黄巢之手。那黄巢竟杀入潼关,攻破华州,留党目乔铃居守,自率众兵,直趋长安。

  僖宗连得警报,十分惊慌!便至南郊求天,默乞神佑。求神毕,回至朝中,再与众大臣会议退贼之计。谁知宣召的诏书,接二连三地发出宫去,却不见有一个大臣进宫来议事。僖宗愈觉慌张!正在焦急的时候,忽见田令孜慌慌张张,三步并一步地抢进宫来,报说道:“万岁爷,不好了!贼众已杀进长安来了。万岁爷速速准备出巡吧。”僖宗听了这句话,顿时吓得目瞪口呆,连声问道:“这这叫朕到什么地方去安身呢?”田令孜大声说道:“陛下还不如幸蜀吧。臣已召集神策兵五百人,准备护驾,请万岁爷赶速启行。”僖宗慌忙回至后宫,只带得平日所最爱幸的妃嫔三、四人,和福、穆、潭、寿四王,踉跄出宫。田令孜在前面领路,五百神策兵,在后面保驾,奔出长安城,向西行去。

  京城中失了主脑,军士及坊士人民,一齐拥入府库,盗取金帛,到午后,百官始知车驾西行。有几个稍有良心的,便出城追踪而去。其余多手足无措,不知所为。

  原来这时黄巢还未入城,进城来的原是凤翔、博野的救兵。如今救兵成了反兵,在京城中烧杀劫夺,横行不法。只因当时田令孜,在外招募新兵,所穿的服装,尽是裘马鲜明。恰巧有凤翔、博野的救兵到来,走到渭桥,他见新军如此华丽,众兵士心中十分不服!大声鼓噪道:“此辈有甚功劳,却得如此享用,反叫俺们在外面,挨冻受饿。”大家一拥而上,剥夺新军的衣服,反身出城,为贼兵向导。直至靠晚,黄巢前锋将柴存入都,金吾将军张直方,与群臣迎贼灞上。黄巢乘着黄金舆,戎服兜鍪,昂然入宫。徒党全是华帧绣袍,乘着铜舆,随后护卫,骑士数十万,多半是披发执兵,沿途掠夺得辎重财帛,自东京至京师,千里相属。  都民夹道聚观。贼众见人民衣衫褴楼,便分给金帛,人民欢呼,称为黄王。黄巢进入春明门,升太极殿,有宫女数千人迎谒。  黄巢见有这许多美女,不觉大喜!口中连称天意。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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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七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九十七回遭大劫黄巢造反忌明主季述逼宫黄巢入宫霸占了僖宗的数千宫女,在他眼中看去,个个是西施王嫱,终日终夜,寻着欢乐!那班趋奉势力的大臣,便今天上一表,明天上一奏,劝黄巢登位称帝。

  黄巢原也早有这个心,便择了吉日,坐朝称帝,谁知黄巢一坐上龙位,经文武大臣,呼了三声万岁,顿时觉得头晕眼花,手足无措起来。慌得黄巢急急跳下龙位来,不敢再坐。一面派心腹人守住宫廷,自己却出居田令孜宅中,改称将军,申明军律,约束兵士。

  过了数日,贼党渐渐放肆,四出骚乱,焚毁都市,杀人满街。见有富贵人家,便逞情搜掠,任意淫戮,黄巢亦不去禁止他。那文武大臣,见黄巢不敢称帝,辜负了他们一片攀龙附凤之心,如何肯甘休。便又大家约着,不断地上劝进表文。便是那黄巢,自从那日坐了一次龙位以后,虽觉心惊胆战,但过后思量,还觉津津有味。  他每睡到夜半的时候,便跳起身来,在庭心里走着,心中打着主意。后来他主意决定了,便令手下兵士,捕杀唐家宗族,便是三尺孩提,也不能避免。重复挈眷入宫,受百官朝贺,自称大齐皇帝,即位含元殿,画皂缯为衮衣,击战鼓数百权代音乐,列长剑大刀为卫,大赦天下,改元金统,改年号为“广明”二字,是寓“唐”去“丑口”二字易一“黄”字,当“代唐”之意,立妻曹氏为皇后。从此黄巢专一与唐家官吏为难,凡有不肯降顺他的官员,他便四处搜捕,杀人遍地,便是京师人民,也有大半惨遭杀戮的,弄得人民怨恨不堪。

  当时僖宗皇帝,避难在蜀,一面调遣大将程宗楚、唐弘夫二人,统兵直攻京师。

  京师人民,在城内暗地响应。黄巢闻知官军大至,便也无心守城,即率众向东,出城而去。程、唐二军,自延秋门杀入。谁知官兵一入京师,见街市繁华,便一齐起了异心,到黄昏时候,人民还未安枕,一声叫喊,大家掠取金帛妇女,恣意享乐;市中无赖少年,也混入劫夺。黄巢兵离城不远,打听得官军有变,便又引兵还击,掩入都门。程、唐二将,未曾防备,手下兵士,又四散寻乐去了,一时无法调集,可怜两人相继阵亡。黄巢再入长安,那班附逆的奸臣,齐上黄巢的尊号,称为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黄巢自称帝以后,前后共历十年,攻城略地,所向无敌。  后遇陈州刺史赵犨,用强兵守住要路,四面埋伏,专待贼兵到来厮杀。果然贼将孟楷,移兵进攻。赵犨伏兵四起,立斩孟楷。黄巢得了败报,十分愤怒,便合兵十万,围攻陈州,掘壕五重,百道攻扑。犨涕泣劝谕兵士,誓死固守,觑贼稍懈,即引锐卒,开城袭击,杀贼甚多。巢愈愤怒。幸得朱全忠引救兵到来,李克用又引汉蕃兵五万,合攻黄巢。克用追贼至中牟,乘贼渡河之时,逆击中流,杀贼万余人。

  黄巢渡过汴河,向北遁走。克用穷追不舍,至封邱,杀贼数千;至兖州,又杀贼数千。黄巢手下,只有千人,走保泰山。他自知难免,便对他甥儿林言说道:“我本欲入清君侧,洗濯朝廷。如今事败,我亦无颜见天下人,汝可取我首级,献与天子,保得一生富贵。”

  林言不忍下手,黄巢急拔佩刀自刎,一时颈子不断,气已垂绝。

  黄巢只把两眼,望着他甥儿。林言无奈,便把黄巢首级割下,又斩黄巢兄弟妻子首级,并自己首级也割下来。

  唐将时溥,送各人首级至行在。僖宗闻报大喜。即御大玄楼受俘,命将黄巢首级,悬在都门。黄巢姬妾数百人,一齐跪在楼下。僖宗在楼上望去,只见个个花容暗淡,玉貌凄惶,不觉动了怜香之念,便传为首几个女子上楼来,当面问话道:“汝等皆勋贵女子,世受国恩,如何甘心从贼,如有委屈之意,可从实奏闻,朕当恕汝已往之过。”在僖宗见那些女子,个个都长得花容月貌,故意说这几句话,原望她们叩首乞怜,便可以借此开恩,收没在后宫,可以慢慢地召幸。谁知那几个女子,却毫无乞怜之态,反侃侃地说道:“狂贼凶悖,国家动数十万众,尚不能立时消灭,竟至宗庙失弃,远迁巴蜀。陛下君临宇宙,抚有万众,尚不能拒一强贼,吾辈弱女子,有何能力抵抗。  今吾辈有罪当诛,试问满朝从贼将相,将如何处置?“僖宗听了,不觉老羞成怒,便喝令处斩。可怜数百花容月貌的好女子,到头来难免身首异处。临刑时,那刽子手反觉不忍,先与药酒使之昏迷。那女子且泣且饮,形状十分凄惨!只为首那女子,不饮亦不泣,毅然就刑。

  僖宗退入内宫,细思满朝从贼将相,如何处置的话,便立刻下旨,密令神策军监,在京师地方,搜捉从前从贼诸将相,所有亲族,一齐处斩。但那时田令孜自居功高,在朝愈见骄横,每遇朝会,只有令孜一人的说话,却不许天子有所主张。僖宗心中敢怒而不敢言,只对着左右流涕。那将士们见令孜如此骄横,人人怨恨。秦宗权便率兵反出长安,劫略外府州县。朱全忠、李克用也纷纷逞兵,国内几无宁日,人人以清君侧为言,扰攘数年,才得大局粗定。僖宗启驾回宫,沿途苍凉满目,触景生悲;及入都城,更觉得铜驼荆棘,狐兔纵横。趋至大内,只有几个老年太监,出来拜谒,所有前时宫女,都失散不知去向。便是懿宗在日最宠爱的郭淑妃,此时也杳无下落了。僖宗十分伤感。那田令孜又处处逼迫着僖宗,连行动也不得自由。

  京兆尹王徽,雇用人夫五万人,修治宫廷,整葺城垣,才得粗定。

  忽报李克用叛兵又逼近京师,田令孜大惊,也不由分说,立刻要挟僖宗出走凤翔。长安宫室,复为乱兵所毁,荡然无存。

  李克用见僖宗已出走,便还军河中,上表请皇上还宫,仍乞诛杀令孜。僖宗见表,亦有还宫之意。那田令孜偏又在夜间,引兵入行宫,胁迫着僖宗,转幸兴元,黄门卫士,卫众只数百人。

  太子少保孔纬,奉太庙神主出京,在中途遇盗,神主尽行抛弃。

  那宰相萧遘,见令孜劫夺车驾,便令朱玫率兵五千,欲追还圣驾。令孜见后有追兵,又劫僖宗西走,命神策军使王建为清道斩斫使;沿途多系盗贼,王建率长剑手五百人,前驱奋击,才得杀退众贼、开出一条道路来,迤逦前进。看看走至大散岭下,车马不能通行,僖宗便取传国玺,交与王建负着,君臣二人手拉住手,登大散岭。一行人走着山中崎岖小道,甚是迟缓。行到傍晚,忽见朱玫兵马追至,放火焚烧阁道,顿时烟焰薰天,迷住去路;那栈道已焚去丈余,势将摧折。王建肩负僖宗,向烟焰中一跃而过,幸得脱险。夜宿板下,君臣二人搂抱而眠。

  僖宗头枕着王建膝上,略得休息一夜。至天色微明,王建扶着僖宗,从草际起身,僖宗不觉大哭。哭罢,僖宗即解御袍,赐与王建道:“上有泪痕,留为他日纪念。”至日午,一行人进了大散关,闭关拒住追兵。

  朱玫攻城,数日不下,只得退兵。路过遵涂驿,见肃宗玄孙襄王煴,病卧在驿舍中,朱玫即扶之上马,同回凤翔,召集凤翔百官会议。朱玫厉声说道:“我今立李氏一王,敢有异议的,立即斩首。”百官面面相觑,不敢发言。朱玫便奉襄王煴,权监军国事。李玫自任左右神策十军使,次年改立襄王为帝,改元建贞,独揽大权。  他部将王行瑜,朱玫原令他带兵五万,进攻大散关的,至此时,行瑜忽然回至长安。

  朱玫见他擅自回师,不觉大怒!召行瑜入内,朱玫怒目相视,大声喝道:“汝擅自回京,欲造反耶?”行瑜亦厉声答道:“我不造反,特来捕杀反贼。”说至此,便举手一挥,门外拥进一群武士,擒住朱玫,立刻斩首。又杀朱玫同党数百人,又杀死襄王煴。

  王行瑜一面迎僖宗返跸凤阳,一面奏请夺田令孜官爵,流为端州令。次年,僖宗又从凤阳回京,人民流亡,城郭已墟。

  进得宫来,更是满目荒凉,井败垣颓。僖宗连年奔波,受尽恐吓,吃尽辛苦,如今眼见着这凄凉景象,便终日悲伤。从来说的忧能伤人,僖宗入宫的第二日,便已抱病,勉强趋谒太庙,次日疾病大作,卧床不起,不上一个月,竟致不起,群臣入宫商议大事。因僖宗子年幼,便欲立皇弟吉王保为嗣皇帝。独杨复恭请立皇弟寿王杰,杰原是懿宗的第七子,为懿宗后宫王氏所出。僖宗一再出奔,杰随从左右,常得倚重,至是由杨复恭写了寿王名字,趋至僖宗榻前。此时僖宗口已不能言语,只略点首。僖宗当晚驾崩,遗诏命皇太弟杰嗣位。百官率禁军从寿王邸中,迎新皇帝入宫,在柩前即位,称为昭宗。  昭宗体貌雄伟,时露英气,又喜文学,常与文学大臣亲近。

  每与丞相孔纬说起僖宗威令不行,朝纲日落,有恢复前烈的意思。立淑妃何氏为皇后,立戒不得宠任宦官。但宦官专权,已历数代,一时积重难返。当时宫中有一宦官刘季述,最是奸险阴恶,数千太监,都是他的同党。如今见昭宗的行为,处处与宦官为难,心中十分愤恨!便与王仲仙,枢密王彦范、薛齐偓等,阴谋推倒昭宗,立太子为嗣皇帝。恰巧昭宗在苑中围猎,多饮了几杯酒,醉意甚浓,回至宫中,天色已是昏暗。一小太监与二三宫女,在殿头捉迷藏,不提防万岁驾到,一个小太监箭也似地跑过来,与昭宗撞个满怀。昭宗大喝一声,那小太监慌得忙爬在地下,不住地叩头。昭宗便拔下佩剑,亲自去砍下太监和宫女的脑袋来,血染袍袖,怒冲冲地跑到皇后宫中,责何皇后约束不严。何皇后也伏地请罪!

  谁知昭宗杀死一个小太监,竟惹起宫中数千太监的公怒,到了第二天一清早,那宫中太监,相约不开宫门,尽把六宫锁匙收藏起来。刘季述在外面带领禁兵千人,把两扇宫门,打得应天价响。刘季述亲拔佩刀,劈门而入。那宫中太监,一齐围住刘季述,诉说皇帝杀死小太监的情形。刘季述大怒!立时把在朝的文武大臣唤进宫去,对着众大臣说道:“主上所为如此,岂可复理天下事,废去昏君,另立明主,为社稷计,理之当然!”众大臣均诺诺连声,不敢赞一词。季述又召禁中将士,在殿前列成阵势。枢密王彦范起草立表章,请太子监国,逼着百官皆署名在表章上。

  将士们大声呼唤,一拥入思政殿。昭宗正在书房,览群臣奏状,见众将土纷纷夺门而入,不觉大惊!刘季述亦佩刀入宫,手持表章,掷与昭宗观看。大声说道:“此非臣等所为,皆南司主张,众情不可遏也。”昭宗见此情形,不觉长叹起立,绕室而行。刘季述到此时,其势不能罢休,便上去扶住昭宗。昭宗怒愤填胸,大声喝骂。

  季述不作一语,扶皇帝走出书房来,瞥眼见众太监,亦扶着何皇后,从内宫出来。

  可怜这何皇后,早吓得玉容失色,珠泪交流,当阶推过一辆御辇来。季玉手持佩刀,逼着昭宗皇帝,与皇后同上御辇,后面妃嫔十余人,涕泣相随,直入少阳院中来。季述余怒未息,用刀尖画地,历数皇帝罪恶,亲手锁闭少阳院门;又熔铁灌入锁眼,使不能开,在墙上开一洞,以通饮食。季述转身出外,矫天子诏,迎太子入宫,立为嗣皇帝,奉昭宗为太上皇,何氏为皇太后,加百官爵秩,优赏士卒。季述自为大将军,凡宫人左右,前为昭宗宠信者,一律榜死。可怜昭宗与何皇后二人,被幽禁在少阳院中,写诏与刘季述,欲得钱帛使用,书籍诵读,一概不与。其时天适大寒,嫔御公主,俱无衣衾,号哭之声,直达户外。司天监胡秀林,私取衣被,从墙穴中送入。便有人去报与季述知道,季述命捕胡秀林,用绳子捆绑,送入大将军府中。胡秀林见了季述,大声说道:“中尉幽囚君父,尚欲多杀无辜耶?”季述却也无话可说,令松绑听秀林自去。

  刘季述又密遣养子希度至汴中说朱全忠,把唐室江山作为赠品;那崔胤却又致书全忠,使兴兵救驾。朱全忠得了两面书信便踌躇莫决。那副使李振便在一旁进言道:“王室有难,便是助公成就霸业。今公为唐室桓文,安危所系,在公一举。季述阉宦,敢于囚废天子,今不能讨,他日何以号令诸将。如今幼主定位,则他日天下之权,真属刘宦了。”全忠听了这一番话,也恍然大悟,立刻囚住希度。一面特遣心腹人蒋玄晖偷入京师,与崔胤约定。又结合右军都将董彦弼、周承诲一班忠勇将军,说定除夕举事,伏兵安福门外,掩捕逆党。其时天色熹微,鸡声初唱,一贼将王仲先,驰马入朝,至安福门外。当有神策指挥使孙德昭,从暗中突出,麾动将士,一拥上去擒住,趁手一刀,砍作两段。德昭提着人头,径至少阳院门外,叩门大呼道:“逆贼已服诛,请陛下出劳将士。”何皇后在院中,正与昭宗皇帝对坐而泣,骤闻门外呼声,尚不敢信,令小太监隔门问道:“逆贼果诛,首级何在?”德昭令将首级从墙穴中送入。何后与昭宗视之,见果是仲先首级,不觉大喜!其时德昭已破门而入,崔胤从东殿赶来,奉昭宗御长乐门楼,自率百官称贺。同时周承诲亦擒住刘季述、王彦范一班贼首,押至楼下。昭宗见了,不觉眼中冒火,正欲诘问,已被各军士一拥而上,用白梃乱击,打成肉堆。又有薛齐偓,也是季述同党,此时便也投井而死。德昭分兵到四人家宅中去搜捉亲族同党六百余人,一齐斩首。这时宦官奉太子匿在左军,献还传国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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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八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九十八回杀宦官全忠立威弑昭帝史太行凶昭宗既得复位,便赐孙德昭、承诲、彦弼三人姓李,德昭充静海节度使,承诲充岭南西道节度使,彦弼充宁远节度使,留住在宫中,赐宴十日,始放还家,尽国库所有,赐与他三人平分,时人称为三使相。德昭请定太子的罪,昭宗说:“吾儿年幼无知,被奸人所陷,不足言罪,可仍还居东宫,降为德王。”德昭辞朝回镇,昭宗令兵三千人,充作宿卫,暗地里监督宦官。当时昭宗最亲信的,要算丞相崔胤。

  崔胤每日在宫中划策,外削藩镇之权,内除宦官之党,弄得内外怨恨。崔胤却暗地结合朱全忠,抵抗德昭。昭宗每日留崔胤在宫议论朝事,至晚不休。昭宗意欲尽诛宦官,崔胤亦在一旁怂恿。那宦官党羽甚众,耳目甚长,便在背地里结成死党,预备抵抗。崔胤先令官人掌管内事,阴夺宦官事权。宦官中韩全诲,对昭宗哭诉崔胤阴谋大逆,又唆使禁军对皇帝喧噪起来,只说崔胤克扣冬衣。昭宗是一个惊弓之鸟,见崔胤威权一天大似一天,深怕养成第二个刘季述,再闹出逼宫的大事来,便撤崔胤为盐铁使。崔胤心怀怨恨,便打发心腹人,秘密送信给朱全忠,令他入清君侧。

  全忠此时,正取河中晋绛等州,擒斩王珂,复攻下河东沁、泽、潞、辽等州,威振四方。奉皇帝诏,兼任宜武宜义天平护国节度使。既得崔胤私书,便自河中还大梁,刻日发兵。

  韩全诲亦有人在外面,探得朱全忠欲入清君侧的消息,便急与三使相阴谋劫驾,先奔凤翔行宫。会议时候,独德昭不肯。

  全诲见话已说出,势在必行,无论德昭允否,他却决计先劫车驾,便立刻调动禁兵,分别把守宫禁诸门,所有文书来往,诸人出入,都令禁兵搜查盘诘,当有人去密报与昭宗知道。昭宗听说禁兵已把守宫门,心中顿时慌张起来,忙召谏议大夫韩偓。

  那韩偓行至彰仪门口,便被守兵拦住,不得通行。当日午时,全诲竟令承诲、彦弼二人,勒兵登殿,请车驾西幸凤翔。昭宗支吾对付,说是待晚再商,承诲暂退。

  昭宗密书手札,赐与崔胤,札上有数语道:“朕为宗社大计,不得不西幸凤翔,卿等但东行可矣,惆怅!惆怅!”当晚便开延英殿,召全诲等议事。

  三更时候,德昭留下的三千兵士,已直人内库,劫夺宝物,全诲见了昭宗,厉声说“速幸凤翔”四字,昭宗不答。全诲转身出屋去,竟招呼禁兵,迫送诸王宫人,先往凤翔。昭宗一人坐在殿上,遣中使宣召百官,久待不至。只见全诲复带兵登殿,厉声说道:“朱全忠欲入京劫天子,幸洛阳,求禅位,臣等愿奉陛下幸凤翔,一面下诏令诸将勤王。”昭宗见全诲说话,声色俱变,急拔佩剑在手,避登乞巧楼。全诲如何肯休,便也追至楼上,硬逼着昭宗下楼。昭宗才走至寿春殿,李彦弼便在内院纵火,烟焰四腾。昭宗不得已与后妃诸王百余人,出殿上马,且泣且行,沿途饱受饥寒,不得食宿,奔波一日夜,始到田家硙。李茂贞来迎,始得薄粥一盂,上马再行,同至凤翔城中安息。

  朱全忠闻天子已蒙尘在外,便领兵入长安,自充大将军,发号施令。朝中文武,俱皆畏服;一面派康怀贞领兵数千,作为前驱。全忠自统大军,向凤翔进发。两路兵马,直抵凤翔城下,耀武扬威。昭宗令茂贞登城传话,说天子系避灾而来,并非宦官所劫,公勿轻信谗言。全忠在城下应声道:“韩全诲勒逼乘舆,我今特来问罪,迎驾回宫。”全诲见全忠如此说,便又逼着天子,亲自登城去晓谕全忠,令他退兵。

  全忠暂不攻城,先去略取那州,夺得邠宁节度使李继徽的妻子,还至河中,淫乐享用。全忠手下兵马,四处攻城略地,所向无敌。昭宗困守在凤翔城中,天天受着全诲的逼勒。那时全诲和崔胤同在一城,彼此渐渐水火不容。昭宗受全诲逼迫,罢崔胤相位。崔胤夤夜奔至河中,泣求全忠发兵。全忠又发兵五万,直至凤翔城下,分设五寨,日夜围攻。城中李茂贞出兵应敌,每次败进城去,看看困守过了数十天,凤翔城中食物已尽,时在隆冬,连朝雨雪,不知饿死冻死了几多士兵,城中杀卖人肉犬肉。人肉每斤值钱百文,犬肉值钱五百文。昭宗也每天吃着人肉,又脱卖御衣,及后宫诸王服饰,聊充日用。看看一天难支持一天,城中兵士,多有缒城偷降全忠的。茂贞无法可施,便密谋诛杀宦官,赎自己的罪恶。在半夜人静的时候,写就书信,缚在箭杆头儿上,射出城外去。书上把劫驾的事体,全归罪在全诲身上,请全忠保驾回都。全忠把复信射进城来,信上说道:“举兵至此,原为保护圣驾,公能协力诛奸,尚有何言。”

  茂贞便独入行宫,谒见昭宗,请杀韩全诲等,与全忠议和。

  昭宗也甚是欢喜!便密遣殿中侍御使崔构,供奉官郭遵训,赍诏书出城,抚慰全忠,私订和议,约以明年正月为期,尽杀全诲私党。到天复三年正月,李茂贞内变起来,阖住宫门,搜捕韩全诲,及继昭、彦弼等十六人,一并斩首。昭宗遣后宫赵国夫人,翰林学士韩偓,囊全诲等首级出城,前赴全忠营中;且传语道:“向来逼胁车驾,不欲议和,均出若辈所为,今朕已一体加以诛戮,卿可将朕意晓谕众军士,俾申公愤。”全忠拜受诏旨,遣判官李振,奉表入谢。但兵围依然不撤。茂贞疑崔胤从中作梗,请昭宗飞诏召崔胤,令率百官赴行在,崔胤竟迁延不至。诏书连下至六七通,仍不见崔胤到来,再令全忠作书相招。全忠作书戏崔胤道:“我未识天子,请公速来辨明是非。”崔胤始入城谒见昭宗,请立刻回銮。茂贞无法挽留,只求着何皇后愿将平原公主赐为子妇,何后不愿。昭宗叹道:“但使朕得生还长安,何惜一女。”便将平原公主下嫁与茂贞之子侃为妇,一面启跸出城,幸全忠营。崔胤搜杀扈从宦官七十二人,全忠又密令京兆尹捕杀退休诸阉人,乃留居京中各内侍九十余人。全忠迎圣驾入营,素服谢罪,顿首流涕。昭宗命韩偓扶起全忠,且语且泣道:“宗庙社稷,赖卿再安,朕与宗族赖卿再生,卿真功臣也。”说着,解下自己的玉带来赐与全忠。全忠拜谢,便命兄子朱友伦,统兵保驾先行,自留部兵随后,焚弃诸寨。驾至兴平,崔胤召集百官,迎谒昭宗。  及昭宗回宫,全忠亦至,当即上殿面奏,说宦官兴兵干政,危害社稷,此根不除,祸害未已,请悉罢诸内司事务,统归省寺诸道,监军均召还阙下,昭宗当殿答应。全忠、崔胤二人,退朝出来,即麾动兵士,大索宦官,捕得左右中尉及枢密使等以下数百人,驱至内侍省,悉数斩首,呼号之声,达于内外。

  又命远方宾客诸中使,不问有罪无罪,概由地方长官,就近捕杀,只留幼弱黄衣三十人,司宫廷洒扫。从此诏命出入,均由宫女赍送,命崔胤总管六军十二卫事。

  从此崔胤愈加专权自恣,忌害同僚,请令皇子祚为诸道兵马元帅,朱全忠为副元帅。  那皇子祚年幼无知,兵权全在全忠掌中。次年加封崔胤为司徒,兼侍中。全忠进爵为梁王,赐号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全忠留部骑万人,拱卫京师。这年冬日,朱全忠辞行归镇。昭宗亲御廷喜楼,赐宴饯别。全忠谢宴启行,百官送至长乐驿,崔胤更远送至灞桥。从此全忠心腹,满布宫禁,他身虽在河中,却无时无刻,不想篡夺唐朝的天下,常常与崔胤秘密通着消息。

  崔胤见全忠渐露反迹,便不觉良心发现,外面虽与亲厚,暗中却徐图抵制。但崔胤手下,兵马甚少,便假说防备茂贞,欲招募兵士。这计策被全忠窥破,佯为不知,暗中却令部下的心腹壮士入京,投在崔胤部下,藉便侦察隐情。可笑崔胤却全未知道,每日缮治兵甲,兴高彩烈。恰值宿卫使朱友伦,因击球坠马,重伤身死。  全忠疑是崔胤所谋害,便暗使刺客,把友伦击球时的伴侣杀死十余人,又奏请令兄子友谅,代掌宿卫。

  一面密表昭宗,说崔胤专权乱国,须加严惩。昭宗畏惧全忠威势,不得已罢免崔胤职司,只令他为太子太傅,留住京师。不料友谅竟受全忠唆使,带领长安留守军士,突入崔胤宅第,将崔胤用乱刀砍毙。  昭宗在宫中得了这个消息,便登延喜楼,宣召友谅问话。

  忽接到全忠表章,请昭宗速速迁都洛阳,免得受制于邠岐。昭宗览罢奏章,正徬徨无主见,那同平章事裴枢,也昂然直入,后面跟随一队禁兵。他见了昭宗,也不行礼,也不说话,只立逼着皇帝下楼,又逼着百官一齐东行,又令军士们驱赶着长安士民,搬向洛阳城去。可怜都中人士,沿途号哭,叫骂不绝。

  车驾才离得长安城,那张廷范已奉了全忠命令,任为御营使,督率兵役,拆毁宫阙和官宦民房,取得造屋木料,命抛在渭河里,浮水而下。好好一座长安城,顿时成为荒墟。

  在洛阳地方,又大兴土木,建造起宫殿来。全忠发两河诸镇丁匠数万人,令张全义治东都,日夜赶造,此时昭宗正行至华州,那夹道人民,齐呼万岁。昭宗在舆中不觉流泪,向道旁人民,凄声说道:“勿呼万岁,朕恐不能再为妆等之主矣。”

  当晚宿兴德宫,眼前只有后妃王子数人,景状十分凄寂。昭宗顾语侍臣道:“朕久闻都中俚言道:”纥干山头冻杂雀,何不飞去生处乐。‘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说着不觉泪湿襟袖,左右侍臣亦欷歔不能仰视。至二月初旬,才到陕中,因东都新宫未成,暂作勾留。全忠带领兵马,从河中来朝。昭宗延见,又令何皇后出见。那何后见了全忠,不觉掩袖悲啼,呜咽着说道:”自今大家夫妻,委身全忠了。“全忠谈笑领宴,出居陕州私宅。昭宗命全忠兼掌左右神策军,及六军诸卫事。

  次日全忠置酒私第中,请皇上临幸。昭宗惧全忠势力,不敢不往。

  在饮酒之间,全忠请皇上先赴洛阳,督造宫殿,昭宗亦不敢不从。又次日,昭宗大宴群臣,并替全忠饯行。酒过数巡,群臣辞出,独留全忠一人在座,又有忠武节度使韩建一人陪坐。何皇后从内室出来,亲捧玉卮,劝全忠饮。正在这时候,偏偏那后宫晋国夫人,从后屋出来,行至昭宗身旁,向昭宗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全忠看了,未免动疑。韩建原是全忠的同党,见此情形,疑是宫中有了埋伏,要杀他二人,便伸过一只脚去,暗暗地踢着全忠的靴尖,全忠托醉起去。昭宗再三挽留,全忠头也不回地去了。昭宗见全忠如此倔强样子,更是忧急!

  次日,全忠已赴东都,临行时,上书请改长安为佑国军,以韩建为佑国节度使。  昭宗虽然准奏,心中时时怀着鬼胎,乘夜深人静的时候,昭宗扯下袖上白绢,悄悄地把诏书写在上面,次日递与心腹内侍,至西川河东淮南分投告急。他诏书上说道:“朕被朱全忠逼遣洛阳,迹同幽闭,诏敕皆出彼手,朕意不得复通,卿等可纠合各镇,速图匡复。”这一番话头。那内侍尚未回宫,昭宗又接全忠表文,说洛阳宫室已经构成,请车驾从速启行。适有司天监王墀奏言星气有变,今秋不利东行。昭宗听了王墀之言,便差宫人往谕全忠,推说是皇后新产,不便就道,欲迟至十月东行。又把医官关佑之诊皇后的药方,送至东都作证。全忠更是疑惑昭宗有意推延,徘徊观变,便打发牙官寇彦卿,带兵直赴陕中,嘱语速催官家发来。彦卿到了行宫,便狐假虎威,更是逼迫得凶。昭宗拗他不过,只得随寇彦卿启跸。全忠来至新安迎驾,阴使医官许昭远,告讦关佑之、王墀及晋国夫人谋害元帅,一并收捕处死。自从崔胤被杀,六军散亡俱尽,所余击球供奉内园小儿二百余人,悉随驾东来。全忠设食帐中,诱令赴饮,帐中预先埋伏下甲士五百人,待小儿饮啖时,甲士齐起,悉数缢死,另选二百余人,大小相类的代充此役,昭宗尚不觉察。从此御驾左右,尽是全忠私人,所以帝后一举一动,全忠无不预先闻知。昭宗进全忠为护国宣武宣义忠武四镇节度使。皇帝幽居宫中,毫无主权。此时只越王钱镈,邺王罗绍威,以及李茂贞、李继徽、李克用、刘仁恭、王建、杨行密,一班是唐室忠臣。他们都移檄往来,声讨全忠。

  那全忠见事机已迫,便与他的心腹李振、蒋玄晖、朱友恭、氏叔琮一班人,秘密议行大逆之事。一晚,昭宗正夜宿内宫,玄晖率领牙官史太等百余人,直扣宫门,托言有紧急军事,当面奏皇上。宫人裴贞一前往开门,史太等一拥而进。贞一娇声叱道:“何得带兵直入内宫门。”言未了,那颈子上早已着了一刀,倒地而死。玄晖在宫廷中,四面找寻,口中大呼道:“至尊何在!”昭仪李渐荣,披衣急起,推窗一望,只见刀光四闪,知是有变,不觉颤声道:“宁杀我曹,勿伤大家。”昭宗亦惊起,单衣跣足,跑出寝门来。正值史太,手持利刃,对面昭宗,急避入西殿,绕柱而走。史太大喝站住,却追赶不舍。

  李昭仪大哭,急抢去以身蔽帝。史太竟举刀直刺李昭仪乳间,只听得一声惨号,李昭仪便倒地而死。史太逼紧一步,直扑昭宗。昭宗这时,被史太逼住在墙角间,欲走无路,用手抱住颈子,浑身打战,只觉得眼前刀光一闪,这位可怜的皇帝,便也断颈而死。何皇后闻变,披发嚎哭而出。恰巧遇到玄晖,何后急跪地哀求。玄晖一时也不忍下手,喝令快避入后宫去。一面矫诏说:“李昭仪,裴宫人弑逆,立辉王祚为太子,在柩前即位。”那辉王是何后所生,年只十三岁,一切事权,全无主意。  次日御殿受朝,称为昭宣帝。全忠上朝,假作惊惶之状,自投地上道:“奴辈负我,使我受万代恶名。”又奏称友恭不能救驾,应加贬死。这友恭原是全忠养子,此时贬为崖州司户,又矫旨赐自尽,友恭临死时,向人大呼道:“卖我塞天下谤,但能欺人,不能欺鬼。”昭宣帝每见全忠,但觉股栗无措,何皇后称全忠为相父。  那全忠见孤寡可欺,便决意行篡夺大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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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5-26 08:30
  第九十九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九十九回缢太后归束唐室恋妻婶断送晋朝全忠大权在握,便决意举行大事。唆使蒋玄晖邀集昭宗诸子,共宴九曲池畔。

  一时德王裕,棣王祤,虔王禊,泝王禋,遂王讳,景王袐,祁王祺,雅王祯,琼王祥等九人,齐来赴宴。

  全忠在座,殷勤款待,灌得诸王酩酊大醉,便举箸在碗上扣一下,闯进一队武士来,把诸王一一扼死,投尸池中。那昭宣帝和何皇后,明明知道,却也不敢查问。  全忠又恐朝廷将相不服,便拣那平素与自己疏远的如裴枢等三十余人,尽行杀死,投尸河中。笑对他同党的人说道:“此辈自称清流,今便投之于浊流。”一面令私党玄晖等,在宫中矫皇帝诏命,晋封全忠为魏王,宠加九锡。全忠一心要做皇帝,如何肯受此虚名。接着玄晖又矫造禅位诏书,迫令何皇后用玺印。何皇后见大局已去,自与昭宣帝退居积善宫中,终日以泪洗面。又惧子母性命不保,暗遣宫人阿秋、阿虔,出告玄晖,只求传禅以后,保全母子性命。

  这时王殷与玄晖争权,探得了此项消息,便诬称玄晖在积善宫与何太后夜宴焚香,立誓兴复唐室。全忠正疑惑玄晖,听得了此话,不觉大怒!便令王殷捕杀玄晖一行十余人,积尸都门外,焚骨扬灰。王殷又诬告玄晖私通何太后,由宫人阿虔、阿秋,从中牵合。全忠原也看中了何太后,今听此话,不觉醋意勃发,密令王殷入积善宫,缢死何太后,又矫诏废太后为庶人,阿秋、阿虔二人活活地杖死。昭宣帝此时孤苦零丁,幽居深宫,自知不久,便决计下诏禅位,令张文蔚为册礼使,礼部尚书苏循为副使,杨涉为押传国宝使,翰林学士张策为副使,薛贻矩为押金宝使,尚书左丞赵光达为副使,六个唐室大臣,带领百官,把唐朝二百八十九年相传的天下赠与朱全忠。全忠接了册宝,居然被服衮冕,称为大粱皇帝。昭宣帝被废为济阴王,徙居曹州,由全忠派兵监守着。次年又将济阴王鸩死,年只十七岁。

  全忠下了这个毒手,惹得各路节度使,有所藉口,一齐反抗起来,不受全忠的号令,纷纷自立为王,把唐朝的天下,弄成四分五裂。最大的是全忠的大梁,以下便是李克用的晋,李茂贞的岐,杨渥的吴,王建的蜀,共成王国。此外尚有吴越王钱镈,湖南王马殷,荆南王高季昌,福建王王审知,岭南王刘隐,当时称为五大镇。  从此天下扰攘,强弱相争,数年以后,便成了五代的天下,称为梁、唐、晋、汉、周五国。那梁太祖便是朱全忠;唐庄宗是李存勖,原是李克用的儿子;唐朝末年,李克用封为晋王,存勖自称唐帝;晋高祖原是北京留守石敬瑭;汉高祖是刘智远,原是沙陀部人;周太祖是邺都留守郭威。他们这五位开国皇帝,成立了五个短期的国家,原也从汗马血战得来的,待到一旦天下在手,安享富贵,各国皇帝不觉都露出风流本色来。

  第一个大梁太祖皇帝,他登位之初,立张氏为皇后。那张氏庄严多智,太祖见了也不觉畏惧三分。谁知称后未久,张皇后便已去世,当时只有一个淑妃吴氏,但太祖因她是娼妓出身,不十分宠爱她。吴氏生有一子,名友珪,封为郢王,为控鹤指挥使。太祖因贱视他母亲,便也不宠爱这郢王。郢王心中甚怀怨恨。太祖有长子友裕早死;次是假子友文,留守东都;幼子友贞为东都指挥使。说也奇怪,这四个子妇,个个都长成花容月貌。太祖自张皇后死后,内宫颇少得宠的人,往日见友文的妇人王氏,长得最是妩媚动人,如今随着丈夫留守东京,太祖便借着入侍翁父的名义,把四个媳妇,一齐召唤进宫去,却暗地里与王氏勾搭上了。那王氏得宠于太祖,居然与父翁双宿双飞。王氏趁枕席上欢爱的时候,便替丈夫友文谋立为太子,太祖满口答应。过了一年光阴,太祖因房劳过度,便病倒在床,命王氏密召友文进宫,欲传以太子之位。那友珪的媳妇张氏,同在宫中,打听得了此事,便暗地里通一个消息给她丈夫;友珪便把牙兵扮作控鹤军士模样,乘夜斩关直入。太祖惊而起,只骂得一声贼子,那友珪也回骂一声老贼,当有仆夫冯延谔,举刀直刺入太祖腹中。

  友珪命以破毡裹尸,埋于寝殿阶下。一面命友贞杀友文。友珪便在宫中即位。那友贞出至东都,见友珪大逆无道,心内愤怒;便与姊丈驸马都尉赵岩,表兄龙虎统军袁象先,密谋诛杀友珪。象先领禁兵数千人,在午夜突扑入禁宫。友珪惊起,见宫外已围得水泄不通,知不可逃死。便令手下仆夫冯延谔,先杀死妻子张氏,后杀自己,冯延谔也自刎而死。友贞便在大梁即位,便是梁末帝,在位十一年,为唐帝李存勖所灭。

  那存勖见梁末帝昏庸无道,国内又自相残杀,便带领本部人马,直攻大梁,兵势十分强盛,梁国灭在旦夕。那梁国左右大臣,在末帝卧内,偷得传国宝玺,出城去迎接唐军。忽见宫中大乱,宫女太监,被唐兵四处追杀,号哭之声,惨不忍闻。

  末帝知不可保,便在寝宫中与近臣皇甫麟,双双缢死。存勖命梁末帝首领,装入木匣,藏在太社。从此存勖也称起帝来,便是唐庄宗。庄宗生平最宠爱刘夫人,那刘夫人貌美善怒。庄宗欲使刘夫人欢笑,便自敷粉墨,与优人在庭前歌舞,刘夫人果作媚笑。庄宗原很懂得音乐,常常自谱新声,登台演唱,取优名为李天下,平日自呼亦称为李天下。李天下一日与优人敬新磨在台上对唱,庄宗又自称李天下。  优人直批帝颊,厉声喝道:“理天下者,只有一人,汝是优人,可理天下耶?”庄宗更喜其敏慧,赏赐金帛无数。从此伶人出入宫禁,欺压大臣,调弄妃嫔,群臣愤恨,敢怒而不敢言。宫廷如此秽乱,独有皇太后曹氏,素恶刘夫人,常劝庄宗,不可宠爱太甚。但庄宗正偏慝刘夫人,如何肯听太后的话,便欲立刘夫人为皇后,只因尚有正妃韩夫人在,不便越礼。那时朝中最有大权的便是郭崇韬,他位兼将相,权倾中外,欲迎合皇上的意志,便率百官共奏请立刘夫人为皇后,反废正妃韩氏为庶人。那郭崇韬素与宦官为难,宦官便联合伶人,谄事刘皇后。刘皇后因在庄宗跟前毁谤郭丞相,庄宗设计召崇韬入内,令仆夫李环,出其不备,用大锤挝碎其头,并杀其子廷诲、廷信。在外诸军,知大将军被害,便四起叛变,围攻京师。庄宗闻之,不觉神色沮丧,叹曰:“吾不济矣!”当晚兵攻兴教门,庄宗正就食,闻变,便自率卫兵御乱。乱兵放火烧兴教门,攀城而进,近臣宿将,尽弃甲而逃。庄宗在忙乱的时候,中乱箭而死,左右惊散。庄宗尸身,被鹰坊人用火葬之。

  当时有李克用养子李嗣源,素得将士心,便入洛阳,禁兵焚掠,拾庄宗骸骨埋葬。百官环请嗣源即位,称为明宗。明宗立妃子曹氏为皇后,封子从荣为秦王,从厚为宋王。秦王生性阴刻,骄纵不法。此时石敬塘兼六军诸卫副使,敬瑭妻永宁公主,与从荣义属姊弟,只因同父异母,姊弟二人素不相容。敬瑭不愿与从荣同列朝廷,欲外调以避从荣之锋。恰巧有契丹入寇,明宗调敬瑭坐镇河东。从此石敬瑭在外,声势一天强盛一天。那明宗原是胡人,本名邈佶烈,是李克用养子,赐名李嗣源。他即位的时候,年已六十,每夜在宫中焚香祷天,默祝道:“某胡人,因乱为众所推,愿天早生圣人,为万民之主。”因明帝生性廉和,爱人如己,在位年谷屡丰,兵革不用。独有秦王见石敬瑭已外调,好似拔去了眼中之钉,便在京中勾结徒党,称兵作乱,幸有枢密使范延光、赵延寿,早事防范,生擒秦王,明帝下诏斩首。

  不久明帝亦逝世,三子从厚即位,称为闵帝。

  闵帝年幼无知,一切朝廷大事,尽付之胥吏小人。明宗在时,有一养子名从珂,封为潞王。至此时,潞王见闵帝幼弱,便统兵谋反,直入长安,闵帝惊走,急幸魏州。朝中百官,齐上表劝进。从珂入宫谒见太后、太妃,由太后下令,废闵帝,以潞王即皇帝位。这时闵帝逃在卫州刺史王私贽的州廨中,从珂密令私贽之子王峦,进毒酒与闵帝。闵帝不肯饮,王峦便亲自动手,缢死闵帝。潞王在宫中享受富贵美人,十分快乐!  此时适值千春节,潞王在宫中置酒高会,召各王公大臣及公主命妇,入宫饮宴。

  石敬瑭妻晋国长公主入宫上寿毕,即欲辞归晋阳。潞王此时已大醉,即大声曰:“何不且留,岂欲急归与石郎谋反耶?”此语传入敬瑭耳中,不觉大恐!尽收在洛阳之货宝,藏入晋阳。因之外面沸沸扬扬,都说石敬瑭有谋反之意。潞王得了这个消息,刻刻提防,问端明殿学士李菘。李菘劝潞王与契丹和亲,结为外援。独薛文遇以谓不可,说道:“陛下以天子之尊,屈身夷狄,不亦大辱国体乎?且契丹若循故事,求尚公主,将何以拒之。”潞王左右无所适从。敬瑭欲试潞王之意,屡次上表,自请解除兵柄。那潞王听信了左右的话,便下诏徙敬瑭镇太平,解除兵柄。石敬瑭得诏大怒道:“吾之坐镇河东,主上面许终身不除不代,今昏主乱命,是欲杀吾,吾安能束手死于道路。”谋士刘知远进言曰:“明公久将兵,得士卒心,今据形胜之地,士马精强,若称兵传檄,帝业可成。”书记桑维翰亦劝敬瑭力谋自全;又说:“契丹主,素与明宗约为兄弟,公诚能推心屈节事之,朝呼夕至,何患大事不成。”石敬瑭听了这一番话,主意便决,上表称潞王是光帝之养子,不能承受天下,请传位许王。潞王读表大怒!手裂表文,掷于地下,尽夺石敬瑭官爵,令张敬达、杨光远,将兵讨之。敬瑭一面调兵抵敌,一面遣发使臣,赴契丹求救,上表称臣,又请以父事契丹之主。契丹主得表大喜!立发五万骑兵入中国境,与唐将高行周、符彦卿合战,唐兵大败。石敬瑭出兵与契丹兵合围晋安寨,潞王大恐,逃至怀州,日夕酣饮悲歌,左右劝其北行,便摇首道:“卿等勿言石郎,使我心胆惧碎。”

  石敬瑭具臣子礼,进遏契丹主。契丹主谕之曰:“吾三千里来赴难,必有成功;今观汝器貌识量,真中原之主也!吾欲立汝为天子。”敬瑭辞谢再四,左右将吏,又竭力劝进,敬瑭才许之。由契丹主作策书,命敬瑭为大晋皇帝,登坛即位,割中国十六州以献与契丹,又许每岁献帛三十万匹,改国号称晋。

  晋帝驱兵直入洛阳,洛阳将校,飞状往迎。潞王闻晋帝入城,便与曹太后、刘皇后、雍王重美,一行人手捧国宝,登玄妙楼,纵火自焚而死。后唐立国十三年,共易四帝,至此亡于石敬瑭之手。石敬瑭虽得了唐帝天下,但因帝位是契丹册立的,那契丹主时时诛求无厌;又以新得天下,各路藩镇多未服从,内又府库殚竭,人民困穷。敬瑭便励精图治:推心置腹,以抚藩镇;卑辞厚礼,以奉契丹;训练兵卒,以修武备;务农课桑,以实仓廪;通商行贾,以丰货财。数年之间,幸得稍安。

  但不久四海又骚动起来,契丹兵又时时入寇。当时石敬瑭因年老力衰,便把军国大事,委托于刘知远一人,又重用冯道。  一日,冯道进宫独对,晋帝唤幼子重睿出拜。重睿拜罢,便令宦官抱重睿坐冯道怀中,原是希望冯道,他日辅立幼主之意。

  六月,晋帝去世,称为高祖。那冯道见重睿年幼无知,便与侍卫马步都虞侯景延广议,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便立齐王重贵为嗣皇帝,便是出帝。重贵原是石敬瑭兄敬儒之子。石敬瑭在位,重用刘知远。今出帝即位,即罢撤知远,知远由是痛恨出帝。那出帝又是一个不争气的皇帝,他一旦得居内宫,见宫中三千粉黛,早把他乐得神魂颠倒,终日迷恋裙带,佚荡荒行,凡宫女略有姿色的,莫不受皇帝召幸。

  出帝原有正妃孙氏,在齐王府中,夫妇十分恩爱,后登皇位,遍幸后宫女子,便厌恶孙氏,说她不解行幸,帝后二人,常因闺房韵事反目。孙后有一叔母冯氏,虽在中年,姿色未衰,又因体态风骚,在家中招惹得一班游蜂浪蝶,背地里作出许多偷香窃玉的事体来。嗣因帝后常在宫反目,冯氏便入宫去解劝,这也是前生的孽缘,谁知那出帝一见了冯氏,便好似蚊蚋吸住人血一般,迷恋不舍。

  那冯氏也企慕富贵,故意对这风流天子,放出许多艳声浪态来。  他二人眉来眼去,在无人之处,便已成了心愿。出帝把冯氏留在宫中,朝夕欢娱,从此愈加不拿这孙氏放在眼中了。第二年索性废了孙氏,立叔岳母冯氏为皇后。

  这一件背逆伦常的事,传遍天下,天下大哗,大臣纷纷上奏,劝出帝速黜冯氏。而这出帝自从得了冯氏,昼夜淫乐,把六宫粉黛,俱丢在脑后,便是朝廷大事,他也不理,渐渐地奸臣弄权,人心尽失。那契丹便又大举入寇,直驱至滹沱河边。朝中大臣以国家危在旦夕,入朝求见出帝。那出帝方在深宫,拥冯氏高卧,不得见。此时契丹令张彦泽,领二千骑兵,倍道疾驰,袭取京师,自封邱门斩关而入。京城中顿时大乱,宫廷被围,出帝没奈何,只得与太后及妻冯氏,面缚出降,彦泽送出帝至开封府。此时有河东节度使北平王刘知远,部下兵精粮足。但因出帝平时甚是厌恨他,到此时闻契丹兵已破京师,他便分兵把守四境,河东将士,劝知远自上尊号,皆曰:“天下无主,天下者非我王而谁?”

  一时军士齐呼万岁,知远便在军中称帝,一时中外大悦。

  契丹主大掠晋宫室,掠文武军吏数千人,宦官宫女数百人,金银玉帛数百车,满载而归,相望于道。契丹主行至临城得病,行至杀狐林病死,部下剖其腹,实盐数斗,载之北去,时人称为帝羓,因其似干肉也。刘知远行至大梁,旧时晋室藩镇,相继来降。知远复以汴州为东京,改国号曰汉,称后汉高祖。高祖在位十二年,得一重病,自知不起,便召苏逢吉入宫,托以辅佐幼主承祐,又说须慎防重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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