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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唐代宫廷艳史——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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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6-4-25 06:56
唐代宫廷艳史——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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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4-25 06:57
第二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二回金盒传来子占父妾凌波步去侬夺郎心范阳太守府的内室里,正排家宴,一群姬妾们,正围住一个少年哥儿坐着,听那哥儿嘴里滔滔不绝地说隋炀帝风流故事,说得有声有色。那姬妾们都听怔了,满桌面排列着好酒好莱,也忘记去吃它;那两旁站立着的奴仆丫鬟,也听出了神,忘了传酒递莱。直到这少年厚卿说得嘴干了,才把话头打断,荣氏劝他吃些酒菜。内中一个醉绿,最是急性人,她正听到好处,如何肯罢休,便一迭连声地央告着道:“好哥儿,快讲给我们听!那文帝要传杨素,后来便怎么样呢?” 厚卿吃干了一杯热酒,眠云凑趣儿,夹过一片麂肉儿送在厚卿跟前,厚卿忙站起来道了谢,拿筷子夹起吃了。又接下去说道:“这里炀帝在偏殿候信,文帝传唤杨素,自有他的心腹太监前去报信;炀帝便吩咐他去候在朝门外,若见杨素到来,千万先引他到偏殿里见我。此时文帝卧病日久,百官无主,日日齐集在朝房中问安;忽见皇帝有旨意宜召越国公杨素,便一齐到午门外来探听消息。那杨素早已和炀帝通了声气,听得一声宣传,便随两个内史官走进宫来。到大兴殿前,早有几个太监上前来围住。嘴里说:”东宫有请。‘杨素何等奸雄,他岂有不明白之理!待到得偏殿,见炀帝满脸慌张之色,见了杨素,便上去抓住袖子,低低地说道:“公倘能使孤得遂大志,定当终身报答大德!’杨素听了,只说得‘殿下放心’四个字,便匆匆随着内史官走进文帝寝宫去。 “文帝一见杨素,便大声说道:”卿误我大事!悔不该立杨广这个畜生!‘杨素听了,故作诧异的神色道:“太子一向仁孝恭俭,并无缺德,今何故忽违圣心? ’文帝气愤愤地说道:”好一个仁孝恭俭!这全是平日的假惺惺。如今他欺朕抱病,竟潜伏宫中,逼占庶母;似这样的禽兽,岂可托付国家大事? 朕病势甚重,眼见不能生存;卿是朕的心腹老臣,谅来决不负朕。朕死以后,必须仍立吾儿杨勇为嗣皇帝,千万勿误!‘杨素听到这里,陡然变了脸上的颜色,冷冷地说道:“太子是国家的根本,国本岂可屡易?老臣死不敢奉诏!’文帝听杨素说出这个话来,早气得浑身打战,戟指骂道:”老贼明明与畜生同谋,叛逆君父;朕被你们欺瞒,生不能处你们于极刑,死去变成厉鬼,也不饶你们的性命!‘听他喉间一丝气儿,越说越促。说到末一句,声嘶力疾,喘不过气来。他还死挣着大呼:“快唤吾儿杨勇来!快唤吾儿杨勇来!’一口血喷到罗帐上,猛把两眼一翻,便把身子挺直,不言不语了。 “文帝死过以后,杨素真地帮助炀帝登了皇帝大位。从此杨素的权势,便压在炀帝上面,他引进了许多奸臣,什么萧怀静、麻叔谋一班人,横行不法,闹成如此的局面。好在这炀帝自从即了皇帝位以后,从来不问朝政;他这时有了三宫六院,八十一御妻,尽够他淫乐的了,但他总念念不忘那位宣华夫人。 他做天子的第三天,见各处宫院妃嫔夫人都来朝贺过,独不见那宣华夫人前来朝贺。他便忍不得了,把预备下的一个金盒儿,外面封了口,御笔亲自签了字,打发一个太监去赐与宣华夫人。 “那宣华夫人,自从那天违拗了炀帝,不肯和炀帝做苟且之事。如今见文帝死了,炀帝又接了皇帝位,知道自己得罪了新皇帝,将来不知要受怎的罪,独自坐在深宫里愁肠百结,又羞又恼。后来她横了心肠,准备一死,便也不去朝贺。他又想自己究竟是新皇帝的庶母,谅也奈何我不得。 正是回肠九曲的时候,忽见一个内侍,双手捧了一个金盒子,走进宫来,说道:“新皇帝赐娘娘的,盒内还有物件,皇上吩咐须娘娘亲手开看。‘宫女上去接来。 宣华夫人看时,见盒子四周都是皇封封着,那盒口处,又有御笔画押。宣华夫人疑心是炀帝赐他自尽的毒药,想自己绮年玉貌,被文帝选进宫来,陪伴年老皇上,已是万分委屈的了;如今却因为要保全名节,得罪了新皇帝,不想便因此断送性命。 一阵心酸,早不觉两行珠泪,直向粉腮儿上落下来。宫中许多侍女,见宣华夫人哭得凄凉,便也忍不住陪着她淌眼泪。合个宫中,哭得天昏地暗。那送金盒来的太监,守候得不耐烦了,便一迭连声地催她开盒。宣华夫人,延挨一回,哭泣一回;到末一次,她被内侍催逼不过,把牙齿咬一咬,小脚儿一顿,嗤地一声,揭破封皮,打开盒儿来一看。转不觉把个宣华夫人看怔了。这金盒里,原来不是什么毒药,却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同心结子。左右宫女,都围上去一看,一齐欢喜起来,说道:” 娘娘千喜万喜!“倒把个宣华夫人,弄得娇羞无地。她把盒儿一推,转身去坐在床沿上,低头不语。那内侍见宜华夫人既不收结子,又不谢恩,便又催她说:”娘娘快谢了恩,奴才好去复旨!’两旁的宫女,谁不巴望夫人得宠,大家也可以得点好处,便你一句我一句,劝她说:“娘娘正在妙年,难道就竟在长门深巷中断送了终身?如今难得新天子多情,不但不恼恨娘娘,还要和娘娘结个同心,娘娘正可以趁着盛年,享几时荣华富贵。‘这宣华夫人原是个风流自赏的美人,如今听了众人的劝,由不得叹了一口气说道:”新天子如此多情,我也顾不得了!’当下袅袅婷婷地站起来伸着纤指把结子取出,又向金盒拜了几拜。那内侍接过盒子,复旨去了。 “这里宣华宫的侍女,知今天新皇上要临幸太妃,便急急忙忙把宫中打扫起来;放下绣幕,撇下御香,那一张牙床上,更收拾得花团锦簇,大家静悄悄地候着。 看看初更时分,不见御辇到来;过了二更时分,也不见动静。快到三更了,大家正在昏昏欲睡的时候,忽听得远远嚈嚈喝道的声音。大家惊醒过来,一齐抢到宫门外去守候着。只见御道上一簇红灯,照着一位风流天子,步行而来。 “原来炀帝初登帝位,六宫新宠,真是应接不暇,在萧后跟前,又须周旋周旋。 又因子占父妾,给旁人看见,究属不妥;故意延挨到夜静更深时候,悄悄地来会宣华。这宣华夫人在宫中,又惊又喜,又羞又愧,弄得情思昏昏,不觉和衣在床上矇眬睡去;忽被宫女上来悄悄地推醒,也不由分说,簇拥着走出宫来,在滴水檐前,和炀帝相遇,身旁的太监,高擎着红灯,照在宣华夫人脸上。宣华夫人不由得匍匐在地,低低地称了一声‘万岁’。炀帝见了,慌忙上前用手搀住,领着走进宫去。 这时屋内红烛高烧,阶前月色横空,映在宣华夫人脸上,娇滴滴越显红白。炀帝把宣华的手儿一引,引在怀前,低低地说道:“今夜朕好似刘阮入天台!‘宣华夫人只侧着颈儿,不言不语。 炀帝又说道:“朕为夫人寸心如狂,前日之事,几蹈不测,算来都只为夫人长得美丽风流,使朕心荡。如今天缘凑合,疏灯明月,又见仙容,夫人却如何慰藉朕心?‘炀帝连问数次,宣华不觉流下泪来,说道:”贱妾不幸,已侍先皇,名分所在,势难再荐。前日冒犯之处,原出于不得已,万望万岁怜恕,况陛下三千粉黛,岂无国色?何必下顾残花败柳?既污圣身,又丧贱节,还望陛下三思。’炀帝听了,笑道:“夫人话原是好话,无奈朕自见夫人以后,早已魂销魄散,寝食俱忘;夫人倘不见怜,谁能治得朕的心病?‘好个隋炀帝,他说到这里,便深深地向宣华夫人作下揖去,慌得宣华夫人忙把炀帝的袖儿拉住,便情不自禁,抬头向炀帝脸上一看,月光正照在皇帝脸上,见他眉清目秀,好一个风流少年。自古嫦娥爱少年,炀帝如此软求哀恳,宣华夫人心中早巳下了一个’肯‘字,只是羞答答说不出口来。 正在这当儿,左右送上筵宴来。炀帝吩咐:“把筵席移在檐前,今夜陪伴娘娘赏月。‘便搀了夫人的手,同步出帘幕来。 此时宫禁寂静,月光如水;花影树荫,参差庭院。炀帝和宣华夫人相对坐在席上,真好似月宫神女,蓬岛仙郎。炀帝满斟一杯,递与夫人道:“好景难逢,良缘不再;今夜相亲,愿以一杯为寿。‘宣华接着,含羞说道:”天颜咫尺,恩威并重;今夜定情,但愿陛下保始终耳!’说着,也斟了一杯,送在炀帝手里。他两人一言一笑,渐渐亲热起来。宣华夫人薄醉以后,风情毕露,轻盈旖旎,把个炀帝弄得神魂颠倒,一时里搔不着痒处。浅斟低笑,看看已是月移斗换,宫漏深沉,炀帝站起来,握住宣华夫人的手,在月光下闲步了一回,方才并肩携手,同进寝宫去。一个坠欢重拾,一个琵琶新抱,他两人你怜我爱,早把先帝的恩情一生的名义置之度外。那时甥儿在京里听得有人传下来两首诗儿,专说炀帝和宣华夫人的故事道:月窟云房清世界,天姝帝子好风流。 香翻蝶翅花心碎,妖嫩莺声柳眼羞。 红紫痴迷春不管,雨云狼藉梦难收。 醉乡无限温柔处,一夜魂消已遍游。 不是桃夭与合欢,野鸳强认作关雎。 宫中自喜情初热,殿上谁怜肉未寒? 谈论风情直畅快,寻思名义便辛酸! 不须三复伤遗事,但作繁华一梦看。“荣氏听他甥儿说完了,笑说道:“孩子这样好记性,罗罗嗦嗦说了一大套,又把词儿也记上了。”眠云接着说道:“这一段故事,敢是哥儿编排出来的?怎么说来活灵活现,好似亲眼目睹的一般?听哥儿说来,当今天子如此荒唐,我却不信。” 醉绿也接着说道:“俺老爷常有宫里的人来往,怎么却不听得说有这个?”厚卿说道:“诸位姨娘有所不知,舅父这里来往的,都是宫中官员,怎么能知道内宫的情事?便是略略知道,于自己前程有碍,也决不肯说给外边人知道。俺家新近来了一个老宫人,他是伺候过宣华夫人来的,空闲无事的时候,他便把皇帝的风流故事,一桩一桩地讲给俺听。这情景虽不能说是俺亲眼看见的,却也和亲眼见的差得不远。” 大姨娘说:“不信当今天子有如此荒唐。”厚卿笑道:“你不知道当今天子荒唐的事儿正多着呢!这样糊涂的天子,满朝都是奸臣,俺便赶得功名,有何用处?”说着,不觉叹了一口气。楚岫接着说道:“好哥儿!你说当今天子荒唐的事体多,左右老爷不在跟前,再讲究一二件给我们听听吧。” 说话之间,飞红也悄悄出来,接着说道:“好哥儿,你说的什么,我也不曾听得呢。如今求你快再说一个给我听听,我替哥儿斟一杯酒吧。”说着,从丫鬟手里接过酒壶来,走到厚卿跟前,亲手把整杯中的冷酒倒去,斟上一杯热酒,把酒杯擎在厚卿唇前。慌得厚卿忙站起身来,接过酒杯去,连说:“不敢!”荣氏拦着说道:“你们莫和哥儿胡缠了,哥儿一路风霜,想也辛苦了;再他话也说多了,哥儿在我家日子正长呢,有话过几天再谈,你们劝哥儿多吃几杯酒,却是正经。”飞红听了,把红袖一掠,说道:“劝酒吗?还是让我呢。”说着,回头唤丫鬟在荣氏肩下排一个座儿坐下,趁着娇喉,三啊六啊和厚卿猜起拳来。看她一边说笑着,一边猜着拳儿,鬓儿底下的两挂耳坠儿似打秋千似地乱晃着。那臂上的玉钏儿,磕碰着叮叮咚咚地响起来。看看飞红连输了三拳,吃下三杯酒去,一时酒吃急了,那粉腮上顿时飞起了两朵红云来;一双水盈盈的眼珠,却不住地向厚卿脸上溜去。荣氏在一旁说道:“大姨儿总是这样蛮干的,要劝酒也须斯斯文文地行一个令儿,慢慢地吃着,才有意思。” 眠云听说行令,她第一个高兴,忙说道:“太太快想,俺们行一个什么令儿,才有趣呢?”荣氏略低头想了‘想,说道:“俺们来行一个’女儿令‘吧。第一句要说女儿的性情和言行举止,都可以,接一句,要用诗书成句。说不出成句的,罚一大觥;说成句不对景的,罚一中杯;说得不错的,饮一小杯,门杯缴过令,挨次说出。”飞红听了说道:“太太快饮一杯发令,俺预备着罚一大觥呢!”丫鬟上来,先替荣氏斟一杯。荣氏拿起酒杯来饮干了,说道:“女儿欢,花须终发月须圆。” 接着便是厚卿说道:“女儿妆,满月兰麝扑人香。”说着便饮过门杯。坐在厚卿肩下的,便是安邦;他年纪小,不懂得这个。 厚卿说道:“我代安弟弟说一个罢。”眠云抢着道:“我有一个了,代安哥儿说了罢。”荣氏点头道:“你说!你说!”眠云道:“女儿裳,文采双鸳鸯。”安邦听眠云说了,也饮了门杯缴令。安邦肩下,便是飞红。听她说道:女儿娇,鬓云松,系裙腰。“下去便是醉绿,说道:”女儿家,绿杨深巷马头斜。“紧接着醉绿坐的,便是漱霞,说道:”女儿悲,横卧乌龙作妒媒。“接着巫云说道:”女儿离,化作鸳鸯一只飞。“荣氏听了,不觉向漱霞、巫云脸上看了一眼。巫云肩下才是眠云,她想了一个替安邦说了,轮到自己,却一时想不出好的来了;只见他低着脖子思索了半天,说道:”女儿嫁,娥皇女英双姊妹。“飞红第一个嚷道:”三姨儿该罚一大觥!“眠云听了,怔了一怔,说道:”我说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罚呢?“飞红把嘴一撇,说道:”亏你还说好好的呢?你自己听听,那嫁字和妹字,敢能押得住韵吗?“眠云这才恍然大悟,连说道:”我错我错,该罚该罚。“荣氏说道:” 罚一中杯吧。“说着,丫鬟斟上酒来,眠云捧着酒杯,咕嘟咕嘟地吃干了。这时席面上只剩了一个楚岫,飞红催她快说。楚岫便说道:”女儿怨,选入名门神仙眷。 “眠云听了笑说道:”五姨儿也该罚。我说的,只是不押韵罢了,五姨儿说的,竟是不对景了。“楚岫问她:”怎的不对景?“眠云说道:”你自己想吧,做女孩子选入了名门,又做了神仙眷,还要怨什么来?“一句话说得楚岫自己也笑起来,连说:”我罚!我罚!“自己拿了一个中杯,递给丫鬟,满满地斟了一杯吃了,又合座饮了一杯完令。 忽然飞红跳起来说道:“这法儿不妙,我们原是劝外甥哥儿的酒来的。如今闹了半天,外甥哥儿只饮了一小杯门杯,俺倒和他猜拳输了,反吃哥儿灌了三大杯,这不是中了反间计吗?说得满桌的人,都不觉好笑起来。眠云接着说道:”这也怨不得人,是你自己没本领败了下来;你有志气,还该再找外甥哥儿报仇去。“飞红忙摇着手说:”我可不敢了!“眠云说道:”你不敢,我却敢呢!“说着,唤丫鬟斟上两杯酒来,笑说道:”外甥哥儿请!“这三姨儿的指甲,是拿风仙瓣染得点点鲜红;她伸着指儿猜拳,一晃一晃地煞是好看。 正娇声叱咤,嚷得热闹的时候,忽见一个大丫鬟走进屋子里来,说道:“老爷醒了,唤三姨儿和六姨儿呢!”那眠云听了,只得丢下厚卿,和巫云两人手拉手儿地离席进去了。这里安邦也矇眬着眼皮儿,拉着他妈的袖子,说要睡去了。丫鬟正送上汤果来,荣氏说道:“也是时候了,外甥哥儿一路辛苦了,吃些汤果,早些睡去,有话明天再谈吧。”一场家宴,直吃到黄昏人静;厚卿站起来告辞,退回客房去安睡。 从此厚卿便久居在他舅父朱承礼家里作客,有他舅父的六位如夫人和他作伴,天天说笑着,倒也不觉寂寞。 朱太守的六位如夫人,飞红进门最早,合府上唤她大姨儿,唤醉绿做二姨儿,眠云做三姨儿,漱霞做四姨儿,楚岫做五姨儿,巫云做六姨儿。大姨儿为人最是锋利,模样儿也最是风骚,只因朱太守日久生厌,只把家务交给她管理。那床笫之欢,却唤三姨儿和六姨儿专夕去。只因三姨儿弄得一手好丝弦,唱得一腔好曲子;朱太守到沉闷的时候,却非她不可。六姨儿进门最迟,年纪也最小,旧爱果然夺不得新欢,因此六姨儿房中时时有朱太守的欢笑之声,不知不觉却把那其余的如夫人冷落了下来。如今却半天里落下一个申厚卿来,大家见他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公子哥儿,性情又和顺,又会说笑,便终日围着他说说笑笑,解着闷儿。内中那位大姨儿,更是爱斗嘴儿的。她见了厚卿,风里语里,总带着三分取笑的话儿。厚卿终日埋在脂粉堆里,心中却念念不忘那位表妹娇娜小姐。 原来这厚卿自幼儿在舅家养大的,他和娇娜小姐,只差得两岁年纪。厚卿只因生母死了,九岁上便寄住在舅家,直到十四岁上,他父亲调任岭海节度使,便道把厚卿带在任上,亲自课读。如今厚卿的父亲年老多病,告老在家,厚卿和娇娜小姐足足有六年不见面了。在这六年里面,厚卿虽说小孩儿心性,但他却无日不记念娇娜。只因两地隔得又远,无事又不能到舅父家里来。厚卿屡次想借探望舅父为名,来和娇娜见面,却屡次不敢和他父亲说明;如今幸得他父亲做主,打发他出门赶考,顺路来探望舅父,把个厚卿欢喜得忙着赶路。 却巧遇到沿路上万的人夫开掘河道,他眼见那人夫的困苦情形,又处处受工人的拦阻,害他不得和娇娜早日见面,因此他心中把个隋炀帝恨入骨髓。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冒霜犯露,赶到了范阳城。他不曾见得娇娜的面,想起六年前和娇娜在一块儿那种娇憨的样子,真叫人永远忘不了的。后来在筵席前见娇娜打扮得端端庄庄出来,看她越发出落得花玉精神,天仙模样。不说别的,只看她一点珠唇,粉腮上两点笑涡,真叫人心醉神迷。只可惜当着舅父舅母的跟前,不便说什么心腹话儿,他满想趁没人在跟前的机会,把别后的相思尽情地吐露一番;谁知自从当筵一见以后,五七日来,不能再见一面。反是那些什么大姨儿啊三姨儿啊,终日被他们缠得头昏脑胀。只因厚卿在娘儿们身上是最有功夫的,他心中虽挂念着娇娜,那嘴里却一般地和她们有说有笑。 直到第十天上,厚卿走进内堂去,正陪着他舅父舅母谈话,娇娜小姐也伴坐在一旁。她见了厚卿,也只是淡淡地招呼了一声,低着脖子在她母亲肩下坐了一会,便起身回房去了。厚卿见了这情形,真是一肚子冤屈,无可告诉;便即立刻向他舅父舅母告辞,说明天便要动身回家去了。娇娜正走到门帘下面,听厚卿说要回去的话,不由得把小脚儿略停了一停。只听她父亲对厚卿说道:“甥儿多年不来,老夫常常记念。好不容易,千里迢迢地赶来,正可以多住几天。况你父亲也嘱咐你,顺便明春赴了考再回去,也不算迟。怎么说住了不多几天,便要回去了?敢是我家简慢了你,使你动了归家的念头。甥舅原是和父子一般的,甥儿你肚子有什么委屈,不妨直说出来。好孩子! 你在我家千万挨过了明春的考期回去,使我在你父亲面上也对得起。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老实对我和你舅母说出来,俺们总可以依你的。再者,朝廷新近打发内官许廷辅南下办差,老夫在这几天里面,要赶上前站迎接钦差去。这衙署里还得托甥儿代为照看,怎么可以说归家去的话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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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三回夸国富海市陈百戏诉衷情明灯映红颜申厚卿住在他舅父内衙里,一连十多天不得和他表妹说一句知心话儿,心中郁郁不乐,便起了归家之念;当时向他舅父告辞,被他舅父说了许多挽留他的话,又说自己要赶上前站迎接钦差去,托他甥儿照看衙署。这一番话,不容厚卿不留下了。 他舅母荣氏,也把厚卿揽在自己怀里,一手摸着他脖子,嘴里好孩儿长好孩儿短地哄着他。又说:“外甥哥儿住在外面客房里,清静寂寞,怨不得你要想家了。” 说着,便回过头去对一班丫头说道:“你们快把外甥哥儿的铺盖搬到花园里西书房去!住在里面,俺娘儿也得常见面热闹些,没得冷落了我这孩子。”只听得一班丫鬟噢地答应了一声。 当天晚上,厚卿果然搬在内厅的西书房里住。到二更时分,忽听得纱窗上有剥啄的声息。厚卿急开门出去看时,见娇娜小姐扶着一个丫鬟,站在月光地下。看她含着笑向厚卿点头儿,月色映在她粉庞儿上,娇滴滴越显红白。厚卿痴痴地看出了神,也忘了邀她们屋里坐。倒是那丫鬟噗哧地笑了说道:“客来了,也不知道邀俺们屋里坐,只是目灼灼贼似地瞧着人!”一句话提醒了厚卿,道:“啊哟!该死,该死!”忙让娇娜屋里坐下。 这时厚卿坐在书桌前,娇娜背着灯儿坐,两人默然相对,满肚子的话抓不住一个话头儿。半晌,厚卿便就案头纸笔写成七绝两首。娇娜转过身去,倚在桌旁,看他一句一句地写道:乱惹祥烟倚粉墙,绛罗斜卷映朝阳。 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栏人断肠? 娇姿艳质不胜春,何意无言恨转深。 惆怅东君不相顾,空留一片惜花心! 厚卿才把诗句写完,娇娜急伸着手去把笺儿夺在手里,笑说道:“这是说的什么?”厚卿道:“这是我昨天在花园里倚着栏杆看花,随嘴诌的烂诗。如今妹妹来了,我便不怕见笑,写出来请妹妹修改修改。”娇娜听了,由不得把她的珠唇一撇,说道:“哥哥哄谁呢?这上面的话,明明是怨俺冷落了你。” 一句话说得厚卿低头无语。停了一会,厚卿便说道:“妹妹自己想吧,六年前我住在妹妹家里,陪妹妹一块儿读书的时候,俺两人何等亲热?如今六年不见,谁知妹妹人大志大,见了我来了,给你个五日不理,十日不睬,这叫我如何能忍得? 妹妹知道的,我母亲早巳死了,父亲自从娶了继母以后,渐渐地把我冷淡下来。我在家里,一个亲人也没有,这六年里面所念念不忘的,只有一个妹妹。如今妹妹又不理我,我没得别的望了,只有回家去闷死罢了!”厚卿说到这里,不由得他音声酸楚起来。娇娜听了,只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俺冷淡哥哥,原是俺不是;但哥哥也须替俺想想:一来,俺做女孩儿的年纪大了,处处须避着嫌疑;二来,俺如今家里也不比从前了,自从爹爹娶了几位新姨儿在家,人多嘴杂,俺平日一举一动,处处留神,还免不了她们说长道短。如今哥哥来了,她们打听俺和哥哥是自幼儿亲热惯的,便处处看冷眼留心着,倘有什么看在她们眼里,不说别的,只是那六姨儿,是俺爹爹最得宠的,只须她在俺爹爹跟前吐出一言半语,那我便休想再活在世上了! 哥哥却不知道,如今俺家里已是颠倒过来了:俺母亲虽说是一家的主母,却拉不住一点权柄。大姨儿当了家,俺母女二人,便须在别人手下讨生活;那六姨儿又爱在俺爹爹跟前拿俺母女凑趣儿。自从她进了门,满家里搅得六神不安。俺父亲和俺母亲,常为这个生了意见;他俩老人家,面和心不和。撇得俺母女二人,冷清清的!“娇娜小姐说到这里,也便把脖子低了下去,停住了说话。屋子里静悄悄地半晌,那丫头催着道:”小姐来得时候久了,怕老夫人查问,俺们回房去吧。“娇娜小姐才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会。“慢慢地走出房去。厚卿好似丢了什么,急站起身来要上去留住,心想又不好意思。娇娜小姐已走出屋子去了,他还痴痴地对着灯光站在屋子中间,动也不动。 从这一晚以后,娇娜小姐便常常瞒着她母亲,丫头伴着在黄昏人静时候,悄悄地到书房里来会厚卿。他二人见了面,不是谈一会从前年幼时候的情景,便是谈谈家务。谈来谈去,他二人总觉得不曾谈到心坎儿上。娇娜小姐又是多愁善悲的人,她谈起自己在家里孤单和生世来,便惨凄凄的十分可怜;厚卿听了,也找不出话来说劝她,只是大家默默地坐一会便撒去了。 厚卿见娇娜去了,便万分牵挂;待到一见了面,又找不到话说。 娇娜又怕母亲知道,只略坐一坐,便告辞回房去了。 厚卿偶然到内堂或花园里走走,遇到了飞红或是眠云、漱霞这一班姨娘,大家便和一盆火似地向着他,拉住他便向他打听隋炀帝的故事。厚卿便说隋炀帝西域开市的故事道:“炀帝自从夺了皇帝座儿,强占了宣华夫人以后,日夜穷奢极欲,在宫中行乐。无奈他做晋王的时候,在外面游荡惯了;如今他困住在深宫里,任你成群的美人终日陪伴他嬉笑狎蝶,他总觉拘束得心慌。这时隋朝正在兴旺的时候,西域各路镇守的将军,齐上文书,报说西域诸国,欲和中国交市。炀帝打听得西域地方出产奇珍异宝,又欲亲自带着妃嫔到西域地方去游玩一趟。只因皇帝这个念头,便平白地糟蹋了千万条性命。京城离西域地方,足有三千余里。一路沙草连天,荆棘遍地。天子的乘舆,如何过得?便由沿路各州县拉捉人夫,开成御道。 从京城出雁门、榆林、云中、金河,不知费了多少钱粮,送了多少人命。又有吏部侍郎宇文恺凑趣,打造一座观风行殿。御道虽造成,路上却没有行宫别馆。山城草县,如何容得圣驾? 这观风行殿,是建造在极大的车轮上。那行殿里足可容得五七百人,四围俱用珠玉锦绣,一般的有寝宫内殿,洞房曲户。妃嫔宫女,一齐住在车里。车在路上行着,车内歌舞的歌舞,车外吹打的吹打;一天行不上二三十里,便靠山傍水地停下。 随行军士五十多万人,一路上金鼓喧天,旌旗蔽日。到了夜里,连营数百里,灯火遍野,都围绕着观风行殿扎下。炀帝一路游去,到一处便召集群臣游山玩水,饮酒赋诗。若见有山川秀美形势奇胜的地方,便留连着几天不行。后面辎重粮草,和各处郡县所贡献的物产,堆山积海,拉捉了上万的人夫搬运着。 “看看走到金河地方,正是一片沙漠,一阵大风吹来,尘飞沙涌。炀帝避入行殿中,许多妃嫔,在四周围住,居然风息全无。炀帝坐在肉屏风里,一边看着美人,一边饮着酒,十分快乐。无奈那班美人,都是怯生生的身体,遇见沙漠北狂风,不独是翠袖衣单,那灰沙尘土,依着风势,穿帘入幕,那班妃嫔满头都罩着黄沙,粉腮珠唇,都堆积起尘垢来。炀帝看了,心中不快,便有内侍郎虞世基出主意,在行殿外造一座行城:高有十丈,一般地开着四座城门,下面装着车轮,把行殿围在中央,用大队兵士,前推后挽。果然风沙全无。逢到天气晴和,炀帝便走上城楼去,和百官饮酒望远;那行殿和行城在御道上缓缓走着,一路远山近林,都向城边抹过。 炀帝到快活的时候,便提笔赋诗,百官们都抢着和韵,皇帝便各赐黄金彩缎。 “如此快乐过着日子,不觉到了西域地方。由吏部侍郎裴矩,带领着各路边将,前来朝贺。接着许多外国可汗,前来朝贡。第一个是突利可汗,他和炀帝是郎舅至亲,在文帝开皇年间,把义安公主下嫁给突利可汗,因此和隋朝格外亲近。当时炀帝见了义安公主,便宣她上殿赐坐,突利可汗也赐坐在阶下。 排上筵宴,殿上传杯递盏,殿下鼓吹铙歌,煞是威武。接着又有室韦靺鞨、休邑女真、龟兹伊吾、高昌、苏门答腊、撒马儿罕、波斯等大小二十余国,逐日挨次前来朝贡,炀帝一一赏他酒宴。“饮酒中间,只见苏门答腊走出位来匍匐在地,献上一只鳷鹊儿。那鳷鹊身高七尺,能作人言,原是西域地方的灵鹊。 炀帝受了,赐酒三大杯。苏门答腊才下去,那于阗可汗,又上来献方圆美玉两方:那美玉各长五寸,光润可爱。圆玉名叫龙玉,浸在水中,便现出虹霓来,顷刻可以致雨;方的称作虎玉,拿虎毛拂拭着,便见紫光四射,百兽都逃避。炀帝得了这异宝,十分欢喜,吩咐一声赏,那几百万的金银绸缎顷刻分完。 “隔了几天,炀帝便传旨亲临突利可汗行帐。当时带领了两班文武,炀帝亲自跨马,向突利营中走去,看看走了二十里路,望见前面路上突利可汗和义安公主花帽锦衣,挂金披玉,骑了两头骏马,率领各部落小酋长,一队一队鸣金打鼓,前来迎驾。迎到可汗营门口,义安公主上来,亲自扶皇帝下马,直升牛皮帐。帐中早已设备下一张蟠龙泥金交椅,椅前安着一张碧玉嵌万寿的沉香龙案。炀帝升了宝座,文武百官,分作两行侍立。帐中公主和可汗上去行了大礼。这突利虽说是外国,却也十分豪富,绣帐中排设的都是精金美玉,珠光灿烂,十分美丽。一刹时献上酒来,公主和可汗二人,亲自斟酒,劝炀帝饮下三杯。炀帝赐他们在一旁陪席。突利可汗和义安公主,方敢坐下。炀帝看席面上金盘玉碗,列鼎而食;虽没有龙肝凤髓,却尽多海味山珍。毳幕外笳乐频吹,金炉内兽烟轻袅。 “饮过数巡,突利可汗又唤一班女乐来。炀帝看时,却一个个生得明眸皓齿,长身丰体。个个袒着怀儿,露着臂儿,腰上围着五彩兽皮,挂上一串小金铃儿,歌一阵,舞一阵,在炀帝身体前后围绕着。炀帝目迷艳色,耳醉蛮歌,早不觉神魂怡荡,睁大了眼,嬉开了嘴,不知不觉地露出百种丑态来。大将军贺若弼站在一旁,见光景不雅,恐有不测,便以目视高颖。 高颖会意,立刻出班奏道:“乐不可极,欲不可纵,请天子从早回銮。‘炀帝心中依依不舍,只是沉吟不语。贺若弼接着奏道:”日已西斜,天色不早,在塞外断无夜宴之理。’炀帝没奈何,传旨回驾,一面吩咐多以金帛赏赐舞女。 “他回到行殿去,还是想念那突利可汗帐中歌舞的蛮女。 后来打发内侍官悄悄地到突利可汗帐中挑选了十个蛮女来,藏在寝殿里,日夜迫欢,竟把原来的宫嫔,丢在脑后。这座行城行殿,停在塞外地方,足有半载,却不见皇帝下回京的诏旨。 “看看天气寒冷,漫天盖野地飘下雪来,文武百官,雪片似的奏章,劝皇上回銮。炀帝拗不过众人的意思,便在八月时节,启驾回京。那各国的可汗,打听得炀帝回驾,便一齐送行,直送到蓟门。 “炀帝忽然转了一个念头,他要沿路游览边地的景色,却不愿依来时的御道回去;越是山深林密的地方,炀帝越是爱去。 众官员再三苦谏,他只是不听。从榆林地方去,有一条小路,称做大斗拔谷,两旁全是壁立的高山,中间山路,只有丈余宽阔,又是崎岖不平。莫说这硕大无朋的行殿行城通不过去,便是那平常的车驾,也是难走。但是炀帝一定要打这大斗拔谷中走去,他也不顾后面的一班官员嫔娥,如何走法,便丢下了行殿行城,独自一人骑着马向前走去。慌得那班护驾的侍卫,和亲随的大臣,都颠颠扑扑地跟随着。 可怜那班宫娥彩女,没了行殿行城容身,或三五个在前,或七八个落后,都啼啼哭哭,纷纷杂杂,和军士们混在一起走着。到晚出不得谷的,也便随着军士们在一处歇宿。时值深秋,山谷中北风尖峭,嫔娥军士,相抱而死的,不计其数。 朝中大臣,只有高颖和贺若弼二人正直些。高颖看了这凄惨情形,对贺若弼叹道:“如此情况,朝廷纲纪丧失尽矣!‘贺若弼也说道:”奢侈至极,便当受报。 ’他二人说话,早有讨好的奸臣去对炀帝说知。炀帝因为在路上不好发作得,后来圣驾回到西京,又吩咐宇文恺、封德彝两人,到洛阳去监造显仁宫。因洛阳居天下之中,便改称东京,以便不时临幸。那不知趣的贺若弼和高颖二人,又来多嘴;趁早朝的时候,便出班奏道:“臣等闻圣主治世,节俭为先;昔先帝教杨素造仁寿宫,见制度奢丽,便欲斩素,以为结怨天下。以后痛加节省,二十余年,故有今日之富。 陛下正宜继先帝之志,何得造起宫室,劳民伤财?‘炀帝听了大怒,喝道:”这老贼又来多嘴!朕为天子,富有四海,谅造一座宫殿,费得几个钱财?前日在大斗拔谷中,因死了几个军士,便一个谤朕丧失纲纪,一个谤朕奢侈过分。朕念先朝老臣,不忍加罪。今又在大庭之上,百官之前,狂言辱朕,全无君臣体统。不斩汝二贼之首,何以整饬朝纲!’二人又奏道:“臣等死不足惜,但可惜先帝锦绣江山,一旦休也!‘炀帝愈怒道:”江山便休,也不容你这样毁谤君父的人!’说着,喝令殿下带刀指挥,推出斩首示众。 “众官员见天子动怒,吓得面如土色,抖衣战栗,哪个敢上去讨一声保。只有尚书左仆射苏威,和刑部尚书御史大夫梁昆,同出班奏道:”高颖、贺若弼两人,都是朝廷大臣;极忠敢谏,无非为陛下社稷之计。纵使有罪,只可降调削职,万不可处以极刑,令天下后世,加陛下以杀大臣之名。‘炀帝冷笑说道:“大臣不可杀,天子反可受辱吗?尔等与二贼,都仗着是先朝大臣,每每互相标榜,朋比为奸。朕不斩汝,已是万幸,还敢来花言巧语,保留他人。’便喝令削去二人职位,乱棍打出。苏威和梁昆二人,又得了罪名,还有什么人敢来劝谏。眼看着高颖和贺若弼两人相对受刑。 “这里宇文恺、封德彝二人,领了造仁寿宫的旨意,竟到洛阳地方开设匠局,大兴土木。一面相度地势,一面差人分行天下,选取奇材异木,和各种珍宝。水路用船,陆路用车,都运送前来。骚扰天下,日夜不得安息。不用说几十围的大树,三五丈的大石,搬运费事;便是那一草一木,也不知花费多少钱粮,害死多少人命,方能到得洛阳。不用说经过的地方,百姓受害;便是在深山穷谷里面,因为寻觅奇花异兽,也搅得鸡犬不宁。弄得百姓怨恨,府库空虚,只换得一座金碧辉煌和九天仙阙一般的显仁宫。 “显仁宫造成以后,炀帝车驾,便向东京进发。宇文恺、封德彝二人领着皇帝,走到显仁宫前。果然造得楼台富丽,殿客峥嵘。御苑中百花开放,红一团,绿一簇,都不是平常颜色。 炀帝便问:“这些花木,却从何处移来,这般鲜妍可爱?‘宇文恺在一旁奏道:”花木四方皆有,只那碧莲、丹桂、银杏、金梅、垂丝柳、夹竹桃,诸品艳丽的花草,都是扬州出产的。 ‘炀帝听说’扬州‘二字,心中已是万分艳羡;说道:“怪不得古人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的诗句儿。’接着封德彝又奏道:”御苑中这许多花木,还算不得扬州的上品;臣闻得扬州蕃厘观,有一株琼花,开花似雪,香飘数十里,远近遍天下再无第二株,这才是扬州的第一名花呢!“炀帝说道:”既有这样的神品,何不把它移植到禁苑中来?‘封德彝奏道:“这琼花原是扬州的秀气所钟,不能移动,一移便枯。’炀帝听得高兴,便问:”东京离扬州共有多少路程?‘宇文恺说:“约有一千余里。’炀帝听了,踌躇起来,说道:”朕欲往游,只苦道路遥远,不能多带宫妃,恐途中寂寞,这便奈何!‘封德彝道:“这却不难,以臣愚见,只须三十里造一宫,五十里造一馆;造得四十余座离宫别馆,便可从东京直达扬州了。 那宫馆里多选些美女佳人住着,分拨几个太监,掌管宫馆里的事务;陛下要临幸扬州,也不必行军马,动粮草,只消轻车减从,一路上处处有宫有馆,有妃有嫔,陛下可以随心受用,任意逍遥,胜如在宫禁中苦闷,何愁寂寞?’炀帝听了大喜道:” 既如此,朕决意往游。二卿莫辞劳苦,那些离宫别馆,还须二卿督造,不限年月,却须尽善尽美。‘当时炀帝赏宇文恺、封德彝二人在宫筵宴。 “宴罢,便各各领了圣旨,依旧号召了一班奇工巧匠,拉捉了几万人民夫役,往扬州地方,相度地势,起造宫殿:或隔三十里一处,或离五十里一处,或是靠山,或是临水,都选形胜的地方,立下基础。从东京到扬州,共选了四十九处地方,行文到就地郡县,备办材料催点人工。可怜那些郡县,为一所显仁宫,已拖累得仓空库尽,官疲民死。怎当他又造起四十九所宫馆来,早见得四境之内,哭声遍野。宇文恺和封德彝二人,却装作耳聋眼瞎一般,一味地催督郡县,一毫也不肯宽假。在东京点出二百名官员来,专去催督地方;如有迟误,即指名参奏处死。那郡县官,看自己的功名性命要紧,便死逼着百姓,日夜赶造;不上半年工夫,百姓的性命,却逼死了十万条。你道惨也不惨!那隋炀帝却安居在显仁宫里,新选了几位美人,昼夜行乐。” “这隋家天下,全亏文帝在日节省,各处兵精粮足,外国人都畏威怀德,年年进贡,岁岁来朝。炀帝到东京的时候,又值各国使臣前来朝贡。炀帝要夸张他的富足,便暗暗传旨,不论城里城外,凡是酒馆饭店,但外国人来饮食的,都要拿上好酒肴哄他,不许取钱。又吩咐地方官员,把御街上的树木,全拿锦绣结成五彩。在通宫门的大街一带,处处都有娇歌艳舞,杂陈百戏。使外国人见天朝的富盛,便不敢起藐视的心思。百官们领了旨意,真的在大街一带搭起了无数的锦栅,排列了许多的绣帐,令众乐人或是蛮歌,或是队舞。有一处装社火,有一处打秋千,有几个舞柘板,有几个玩戏法。滚绣球的,团团能转;耍长杆的,高入青云。软素横空,弄丸夹道,百般样技巧,都攒簇在凤楼前。虽不是圣世风光,却也算是点缀升平;把一条宽大的御街,热闹得拥挤不开。 “那班外国人一路看来,果然个个惊诧,都说‘中华天朝,真是富丽!’引得他们三五成群,四五结伴的在大街上游赏不厌。也有到酒肆中饮酒的,也有到饭馆里吃饭的;拿出来都是美酒佳肴,吃完了给钱时,都说道:”我们中国是富饶的地方,这些酒食,都是不要钱的。‘外国人见有白吃白耍的地方,都欢喜起来;便来来去去,酒饮了又饮,饭吃了又吃,这几个醉了,那几个又来,那几个饱了,这几个又来,好似走马灯一般,不得个断头。“后来炀帝又在殿上赐各国使臣御宴,便问波斯国使臣道:”汝外国也有俺中华这等富盛吗?’虽知这使臣,却十分狡猾,他当时回奏道:“外臣国里虽无这样富盛,那百姓们却个个都是饱食暖衣,不像上国还有没衣穿没饭吃的穷人!‘又随手指着树上的彩绸说道:”这绸子施舍与那穷人穿穿也好;拴在树上,有何用处?’炀帝听了大怒,便要杀外国人,众官员慌忙劝谏道:“这班外国人,生长蛮夷,原懂不得什么礼节;但他们万里跋涉而来,若因一言不合,便将他杀死,只道陛下无容人之量,恐阻他向化的心思。‘炀帝才把气平了,传旨一律打发他们回国去。” 厚卿只因心中瞧不起炀帝,所以把这些淫恶的故事,尽情说出来,那大姨儿、三姨儿、五姨儿、六姨儿、和一班丫鬟,在一旁听一阵笑一阵,她们越听越有精神。 正讲到热闹的时候,忽见荣夫人身旁的一个大丫头,名叫喜儿的,匆匆跑来说道:“太太请诸位姨娘快去替老爷饯行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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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4-26 09:14
第四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四回眼波当筵会心默默火光匝地群盗凶凶一抹斜阳,挂住在杨树梢头;轻风吹来,那柳叶儿摆动着。 在柳阴下站着一个英俊少年,他两眼注定在一涯池水里出神。 柳丝儿在他脸上抹来抹去,他也化作临风玉树,兀立不动。池水面上一对一对的鸳鸯,游泳自如;岸旁一丛一丛的秋菊,争红斗绿的正开得茂盛。这少年便是申厚卿,他到花园里来闲步,原指望遇到他表妹娇娜小姐,可以彼此谈谈心曲;他两人虽在灯前月下,见过几面,只因有丫鬟在一旁,也不便说什么话。 又因瞒着母亲,来去匆匆,便到底也不曾谈到深处。不想他到得花园中,却遇了一群什么大姨儿、三姨儿,被他们捉住了,围着他要他讲隋炀帝的风流故事。厚卿没奈何,只得把炀帝西域开市的故事,一情一切的讲给她们听。五七个娘儿们围坐在湖山石上,足足听了有一个时辰。直待荣夫人打发大丫头喜儿出来传唤,她们才一哄散去。 这里丢下厚卿一个人,站在池边出神。他嘴里虽和一班姨娘讲究,心中却念念不忘那娇娜小姐。他想出了神,不觉耳背后飞过一粒石子来,打在池面上,惊得那一群鸳鸯,张着翅儿,拍着水面,啪啪地飞着逃去。厚卿急回过脸来,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娇娜小姐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她在柳树背面抛过石子去,惊散鸳鸯,猛不妨柳树前面却转出一个人来。小丫头见了厚卿,只是开着嘴嘻嘻地笑。厚卿问她:“小姐在什么地方?”那小丫头把手指着前面的亭子,厚卿会意,便沿着柳荫下的花径走去。果然见前面亭子里,娇娜小姐倚着栏杆,低着脖子,在那里看栏外的芙蓉。厚卿走上亭子去,笑着说道:“这才是名花倾国呢!”娇娜小姐听了,愠地变了颜色,低着头,半晌,说道:“这样的娇花,却开在西风冷露的时节;它的命,却和俺一般的薄呢!”说着,又不觉泪光溶眼。厚卿忙拿别的话去搅乱她。他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出亭子来,顺着园西小径,慢慢地走去。迎面一座假山,露出一个山洞来。厚卿先走进去,娇娜扶着小丫头,后面走来。洞中只有外面空隙中放射几缕微光进来,脚下却是黑黝黝的。厚卿只怕娇娜滑倒,走一步便叮嘱一声:“妹妹脚下小心。”娇娜笑说道:“你不用婆婆妈妈的,这洞里夏天来乘凉,是俺们走熟的路。哥哥却是陌生路,须自己小心着。”一句话不曾说完,只听得厚卿嚷着啊唷一声,他两手捧着头,急急奔出洞去。娇娜小姐也跟在后面,连问:“怎么了?”厚卿说:“不相干,只顾和妹妹说话,冷不防山石子磕了额角。”娇娜小姐走近身去,意思要去攀他掩在额角的一只手。嘴里说道:“让我看,磕碰得怎么样了?”厚卿放开了手,让娇娜看。只见他左面额角上,高高地磕起了一大块疙瘩。 娇娜连声问道:“哥哥痛吗?”她从袖里掏出一方罗帕来,上去按在厚卿额角上才揉了一下,便觉粉腮儿羞得绯红,忙把那罗帕递给厚卿,叫他自己揉去。 厚卿这时,被娇娜脂光粉面,耀得眼花;又闻得一缕甜香,从娇娜袖口里飞出来,把个厚卿迷住了。他接了罗帕,也不搓揉,只是笑微微地看着娇娜的粉腮儿。 娇娜羞得急低了粉颈,转过身去,看着路旁的花儿。正一往情深的时候,忽见娇娜身边的大丫头,正分花拂柳地走来。说道:“我找寻得小姐好苦,谁知却躲在这里!” 娇娜小姐听了,啐了一声,说道:“谁躲来?”那大丫头说道:“老爷明天要起身接钦差去,今天夫人排下筵席,替老爷饯行。六位姨娘都到齐了,独缺了小姐一个,快去快去!”娇娜听了,也便转身走去。走不上几步,便回脸儿去,对厚卿说道:“哥哥回房去歇歇再来。”厚卿站着点点头儿。这里大丫头扶着娇娜小姐,走出内堂去;只见他父亲和母亲,带着六位姨娘,团团地坐了一桌。见娇娜来了,荣氏拉去坐在她肩下。朱太守便问:“怎不见外甥哥儿出来?”那大丫头,重复走进花园去,把个厚卿唤了出来。大家看时,见他额角上起了一个大疙瘩。荣氏忙拉住手问:“我的好孩子,怎么弄了这个大疙瘩?”厚卿推说:“是走得匆忙了,在门框子上磕碰起的。”荣氏把厚卿揽在怀里,着实揉搓了一会,便拉他坐在自己的左首肩下。厚卿和娇娜两人中间,只隔了一位荣氏。 厚卿偷眼看娇娜时,见她只是含羞低头。荣氏对厚卿说:“你头上磕碰坏了,快多吃几杯酒活活血。”说着,擎起酒杯来,劝大家吃酒。 今天这桌席,是饯朱太守行的,所以叫六位姨娘,也坐在一起,是取团圆的意思。朱太守对厚卿说道:“老夫明天便要赶到前站去迎接钦差,此去有一个月的耽搁。衙署里的公事,自有外面诸位相公管理;内衙里,只有一个安邦是男孩子,他年纪太小,不中用的,其余都是女娘们,我实在放心不下。好孩子,还是你年纪大些,懂得人事。我去了以后,你须替我好好地看管内衙里,门户火烛,千万小心!” 当时厚卿一一答应了。 丫鬟送上热酒热莱来,大家吃喝了一阵。朱太守见今天吃酒人多,便想行令。 吩咐丫头传话出去,把外书房里一个酒令匣儿拿来。停了一会,帘外的书童捧着一个锦缎包的大匣来,交给帘内的丫鬟,送在朱太守跟前。打开匣子,厚卿看时,见里面横睡着五个碧玉的签筒;此外便是一个一个小檀木令签盒儿,上面雕着篆字的酒令名儿。朱太守随手拿了一个“寻花令”签盒儿,打开盒儿,拿出一个象牙令签来,点了一点人数,见是十一个人,便把十一支牙签,放人签筒里,又把签筒安在桌子中央。先由朱太守起,挨着次儿,每人抽一支令签去缩在袖里。大家低头看签上刻的字,知道自己是什么,便含着笑,不告诉人。 忽然听得飞红娇声嚷着道:“这可坑死我了!怎么叫我这个莽撞鬼寻起花来了呢!”大家看她牙签上,刻着“寻花”两字。荣氏便笑说:“你快寻,寻到谁是花园的,便和花园对饮一杯完令;倘寻错了人,便须照那签上刻的字意儿吃罚酒呢!” 飞红听了,只是皱着眉心,摇着头,拿手摸着腮儿,向各人脸上看去。大家都看着她暗暗地好笑。飞红看了半晌,忽然伸着指儿向娇娜小姐指着说道:“花园在小姐手里!”娇娜拿出牙签来给大家看时,见上面刻着“东阁”二字,下面又刻着一行小字道:“无因得入,罚饮一杯。”飞红看了,便拿起一杯酒来,一口饮干。漱霞在一旁拿筷子夹了些鸡丝儿,送到她嘴里去。她一边吃着,一边又向别人脸上找寻去。厚卿看她乌溜溜的两道眼光,不住地向众人脸上乱转,真是神采奕奕,那面庞儿越觉得俊美了,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飞红听得了,急回过脸来,拿手指着厚卿笑说道:“好外甥歌儿!不打自招,这一下可给我找到花园了。”厚卿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说道:“大姨儿你找到醉人,这可尽你吃个烂醉的了!”说着,把手里一支牙签送在飞红眼前,给她看,只见上面有“醉人”两字,下面又刻着一行小字道:“拉寻花人猜拳无算,饮爵无算。” 荣氏看了说道:“这够你们闹的了!” 飞红见说猜拳,这是她第一件高兴事体,当下使唤丫鬟一字儿斟上十杯酒来,揎拳撸袖地和厚卿对猜起拳来。只听她娇声娇气地一阵五啊六啊嚷了半天,谁知她手气真坏;十拳里面却整整输了十拳,这十杯酒却都要飞红一个人消受。飞红看了,不由得娥眉紧锁,向厚卿央告道:“好外甥哥儿!你素来知道你大姨儿量浅,受不住这许多酒的,请你醉人饶了我吧!我还要往下找寻去呢。若找寻不到花园,还不知道要罚我吃多少酒呢!好外甥哥儿你也疼疼你大姨儿吧!”几句话说得合座大笑起来。眠云在一旁也帮着说道:“外甥哥儿,你听你大姨儿说得怪可怜的,便饶了她,一杯也不叫她吃吧。”厚卿说道:“一杯不吃,令官面上也交代不过去。这样办吧,吃个对数儿吧。 这对数儿里面俺再帮助大姨儿吃两杯,三姨儿帮着吃一杯,大姨儿自己两杯,也便交过令去了。“飞红听了,忙合着掌说道:”阿弥陀佛!谢谢外甥哥儿的好心肠!“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两杯酒吃下肚去。接着又寻花园去。 这一遭,她不瞧人的脸色了,便随手一指,指着楚岫说道:“五姨儿一定是花园了!”那楚岫笑说:“我不是花园,我却是个柴门。”她拿出手中的牙签儿来一看,见上面果然有“柴门”两字,下面也有一行小字道:“胜一拳,方开门。”楚岫便擎着粉也似的拳儿,豁过去,一拳竟被飞红猜赢了。没得说,楚岫饮干了一杯酒。飞红这时又猜醉绿是花园,醉绿拿的牙签上,却刻着“深院”两字,又注着:无花饮一杯。飞红依令饮了一杯。接着又猜荣氏是花园。荣氏拿出牙签来,却写着“小山”两字,又注着招饮一杯。飞红又饮了,去拉着安邦说:“好哥儿!你可是花园了?”去拿过安邦手里牙签来看,上面是“酒店”两字,小字是“拉寻花人饮酒”。安邦说:“我还要拉姨娘吃三杯酒去呢!”飞红笑说道:“糟了!连哥儿也要捉弄你自己妈起来了!好哥儿!你店里的酒太凶了!我这个酒客量浅了,和你做一杯酒的买卖吧!”大家听了她的话,忍不住拨笑起来。飞红吃干了一杯酒,安邦便拿筷子夹一片火腿去送在她妈的嘴里。飞红一边咀嚼着一边说道:“出得酒店来,去找一处花园游玩游玩!”说得众人又哄堂大笑起来。在这笑声里,飞红便走出席来,去拉住朱太守的袖子说道:“花园一定在老爷手里,拿出来放大家进去游玩游玩!”朱太守笑说道:“我帮你去寻花吧!”说着,把手里的牙签拿出来一看,见上面是“仙蝶”两字,下面小字注着“请其寻花”。飞红说道:“天可见怜我也找到替身了。”眠云接着说道:“老爷最疼你,老爷不替你,谁来替你呢!”飞红回座儿去,正走过眠云身旁,听她说这个话,便悄悄伸手去在她粉腮儿上轻轻地拧了一把,急急逃回座位去了。眠云狠狠地向飞红溜了一眼。 接着听朱太守在那里说道:“我做仙蝶的寻花,一寻便着——花在六姨儿身上。” 果然巫云拿出牙签来一看,上面是“花园”两字,下面一行小字是“寻得者,对酌完令”。朱太守便和六姨娘对饮了一杯酒。飞红在一旁笑说道:“怪道老爷常常到六姨娘房里去,原来六姨娘身上是一座花园!老爷又是一只仙蝶,怎不要唱起蝶恋花来呢!”一句话说得合座大笑。荣氏笑指着飞红说道:“也不见你这个贫嘴薄舌的促狭鬼。”笑住了,眠云、漱霞交出令签来。眠云的令签上是“石径”两字,下面小字是“无花饮一杯”;漱霞的令签上是“水亭”两字,也注着“无花饮一杯”。 朱太守说:“你们各饮一杯吧。” 完了令,这一场热闹,只有飞红酒吃得独多。看她两腮和苹果似的鲜红,眼珠儿水汪汪的,看一眼愈觉勾人。听她拍着手说道:“有趣有趣!老爷再找一个令出来行。”荣氏笑说道:“你还不曾醉死吗?”说着,朱太守又拣出一个“捉曹操” 令来。大家说:“这个令又热闹,又有趣。”朱太守依旧拣了十一支牙签,放在签筒里,依次抽去。各人把牙签藏在袖子里不作声,荣氏却抽得了一支诸葛亮,便寻捉曹操。荣氏笑道:“曹操是大胡子的,老爷也是大胡子,老爷是曹操了。”朱太守拿出牙签来看时,是“张辽”两字,下面注着“七拳”。荣氏便和朱太守三啊五啊的猜起拳来。七拳里,朱太守却输了五拳,荣氏只输两拳,各人依数吃了酒。接着又找了厚卿,拿出牙签来看,上面是“汉寿亭侯”,下面注着“代捉曹操”,又注着“遇张辽对饮,余具猜拳。”荣氏笑说道:“好了!我也找到替身了!”厚卿笑说道:“俺奉丞相军令,来到华容道上,拿捉曹操。曹操,曹操!你还不快快跑出来下马投降,更待何时?”说得众人又大笑了。飞红接着说道:“外甥哥儿,我便是曹操,你为什么不来捉我?”厚卿道:“我便捉你这个曹操。” 待拿出令签来看时,上面写着“赵子龙”,下面注“代捉曹操”,又注“猜过桥拳”。 厚卿先找他舅父充张辽的对饮了一杯以后,和飞红猜起过桥拳来。飞红又输了,饮过了酒,两人便一起去代捉曹操。飞红说道:“我知道,曹操再没有别人,定是小姐拿着。”娇娜笑说道:“你们找错了,我是老将黄忠!”那牙签上注着“代捉曹操,遇夏侯渊加倍猜拳。”厚卿说道:“这倒有趣,三个人一块儿捉曹操,不怕曹操飞到天上去!”娇娜说道:“这屋子里的曹操,年纪还小呢!”厚卿接着说道:“我也这般想,一定是安弟弟。”安邦听了,先脸红了;娇娜把他的牙签抢过来一看,果然是曹操。小字注道“被获,饮酒三杯;一捉即获,饮五杯。诸葛亮与五虎将,各饮一杯庆功。”飞红替安邦讨饶说:“哥儿年纪小,酒量浅,三杯改作三口吧。”朱太守也点头答应。安邦便吃了三口酒。这里荣氏点五虎将,除厚卿拿的“汉寿亭侯”,飞红拿的“赵子龙”,娇娜拿的“黄忠”,大家已知道了以外,眠云拿的“张飞”,巫云拿的马超“,六个人各饮了一杯庆功酒。签子上写明:张飞遇到夏侯惇,是要加倍猜拳的;这时漱霞拿的”夏侯惇“,他两人便对猜起拳来。 一连猜了六拳,漱霞却输了四拳。她不肯服气,还要找眠云猜拳。是荣氏拦住了说:“猜拳的时候多着呢。马超和许褚是要猜十二拳的。”这时醉绿拿的“许褚” ;这醉绿的酒量很大,巫云的酒量很小,听说要猜十二拳,吃十二杯酒,早巳捏着一把汗。待到猜拳,谁知巫云却完全输了。丫鬟酌上酒来,十二杯一字儿排在巫云跟前,把个巫云急得紧锁眉心,说不出话来。 醉绿满意要吃几杯酒,却没得汔;见巫云跟前摆着许多酒,她便抢过去,一杯一杯的十二杯酒一齐倒下肚去。安邦在一旁说道:“许褚投降到蜀国去了!他帮着马超吃酒呢!”说得巫云和醉绿两人也大笑起来。 黄忠遇到夏侯渊,是要加倍猜拳的;这时楚岫拿的是夏侯渊,便和娇娜对猜起拳来。一连五拳,娇娜却输了三拳。丫头斟上三杯酒,娇娜是不能吃酒的,正在踌躇的时候,厚卿便伸过手去,把三杯酒拿来,统统替她吃下了。安邦看见,在一旁拍着手道:“关公在那里替黄忠吃酒呢!”把个娇娜羞得低下头去,一边却溜过眼去,看了厚卿一眼。厚卿笑着对安邦说道“黄忠年老了,吃不得酒;关公原是酒量很大的,替人吃几杯酒,算不得什么事。”安邦说道:“怪道关公把一张脸吃得通红。”飞红接着说道:“如今关公的脸不曾红,却红了不吃酒的黄忠!”大家向娇娜脸上看时,果然粉腮上起了两朵红云。 荣氏怕她女儿着恼,便催着朱太守道:“老爷看还有什么好的令儿,俺们再行一个?”朱太守见说,便随手在户签盒子里拿出一个访西施令来,把十一支牙签,放在碧玉筒里,各人依次抽去一支藏着。这令儿抽得范蠡的,便声张出来,去找寻西施。这时厚卿却抽得了范蠡,朱太守便催他快寻西施。厚卿便在满桌面上看人的脸色,娇娜小姐怕厚卿找不着西施,要吃罚酒,他两人坐得很近,便低着头向厚卿递过眼色去,又把那支牙签在桌下面摇着。厚卿会意,却故意沉吟了一会,先故意猜错,拉着荣氏的手,说道:“舅母是西施了。”荣氏笑说道:“你看我这样年老,还像得西施吗?”拿出牙签来一看,上面是“越王”两字,又注着“赐酒慰劳范大夫立饮”一行小字。 厚卿看了,心里欢喜,便站起身来。荣氏把酒送在他嘴边,便在荣氏手里饮干了酒,坐下来,指着娇娜说道:“妹妹美得和西施一般,妹妹一定是西施了!”羞得娇娜把手里的牙签向桌上一丢,转过脖子去,看着别处。大家看桌子上,果然是西施,那小字道:歌一曲,劝范大夫饮。众人都说:“妙妙!小姐原唱得好曲子,只是轻易不肯唱的;如今天可怜见,小姐恰巧抽得这唱曲子的签子,酒令重如军令,小姐快唱一支好的,赏给俺们听听。况且外甥哥儿是客,小姐也不好意思怠慢这位范大夫呢!” 娇娜小姐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劝得无可推诿,便背着身子,低低地唱道:“芋萝村里柳絮飞,几家女儿制罗衣。怪的西家有之子,乱头粗服浣纱溪。乱头粗服天姿绝,何物老妪生国色?向人含颦默无言,背人挥泪娇难匿。一朝应诏入吴宫,珠衫汗湿怯晓风。歌舞追欢乐未央,运筹衬席建奇功。奇功就,霸图复。画桨芙蓉瘦,胥台麇鹿走。响屟廊空馆娃秋,遗香残月黄昏候!” 唱来抑扬顿挫,十分清脆。娇娜小姐唱完了,合座的人都饮一杯酒,庆贺范大夫,厚卿也跟着吃完了一杯酒。飞红却不依,说道:“俺小姐却为范大夫唱的,你做范大夫的只吃了一杯酒便算了吗?”厚卿笑问道:“依大姨儿说不算便怎么样呢?” 飞红道:“依我说,范大夫还须拜谢西施。”厚卿巴不得这一句,真地站起身来,抢到娇娜小姐跟前,深深作下揖去,羞得娇娜小姐急向她母亲怀里躲去。大家看了,又笑起来。 荣氏把厚卿拉回座去,朱太守叫大家拿出牙签来看:见朱太守自己拿的是“文种”,小字注着:和范大夫对饮,厚卿便和他舅父对饮了一杯酒;安邦拿的是“诸稽郢”,小字注着:对饮各一杯,便也和厚卿对饮了一杯酒;飞红拿的是“吴王”,注明“犒赏范大夫立饮,劝子胥酒,酌定拳数。”飞红笑对厚卿道:“大夫站起来,待寡人赐酒!”说得屋子里的人都笑起来。厚卿真的站起来,饮了一杯酒。飞红又看着娇娜小姐道:“小姐从此做了我的妃子呢!这样的美人,怎不叫寡人爱煞!” 一句话说得满桌的人大笑。娇娜小姐啐了一声,低下头去,又偷溜过眼波去向厚卿笑了一笑。眠云拿的是“伯嚭”,注明“范大夫说笑话,奉酒太宰饮。”眠云笑说道:“大夫快酌酒来,待老夫痛饮一杯!”朱太守听了,也撑不住大笑起来。厚卿真的亲自执壶,走到眠云的跟前,满满地斟了一杯,双手捧着,说道:“丞相饮酒!” 荣氏看了,笑说:“都是老爷引得大家都成了疯人呢!” 眠云饮过了酒,还催着厚卿说笑话。朱太守说道:“今天大家也笑够了,不说吧,还是罚他唱一支曲子吧。”厚卿听了,也低低唱道:“六宫谁第一?天下负情痴。耽闷岂独癣?为看不多时。 卧而思,影何翩翩而垂垂?立而望,步何姗姗而迟迟?真耶幻?是耶幻?瑟瑟兮帷风吹,盼彼美兮魂归,细认还疑不是伊。“大定听他唱完了,都说好,独有娇娜在暗地里溜了他一眼。 接下去漱霞拿的是“东施”,注明“作媒吃谢媒酒,回敬范大夫”,厚卿和漱霞都依着饮了一杯;楚岫拿的是“王孙雄”,注着“拇战一字清五拳”;巫云拿的是“华登”,注着“一认五,一认对,哑战三拳”;大家都照例行了。醉绿拿的“伍子胥”,注明“拇战无算,由于胥定数”;醉绿原是爱猜拳的,当下她便娇声叫着嚷着,和合席的人猜拳,满屋子嚷得十分热闹。厚卿的酒量原是浅的,这天他又多吃了几杯酒,便觉得头昏眼花,胸颈一阵作恶,便哇地吐了出来,大丫头心来扶住。 荣氏说:“快扶哥儿回房睡去!”这里大家也散了席。 厚卿这一睡,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清醒过来。急急到他舅父房里去送行,他舅父早已在清早动身去了。厚卿陪他舅母谈了一会话,精神还觉十分疲倦,便入房睡去。到了晚上,荣氏便吩咐把外甥哥的晚饭送进房去,丫鬟伺候着。厚卿吃完了饭,见窗外月色十分明亮,便独自一人步出院子去,在一株梧桐树下,仰着脸看天上的月儿;只见一个十分明净的月儿,四周衬着五色的薄云,飞也似地移向西去,照得院子里外透彻。 正静悄悄的时候,忽听得身后有衣裙窸窣的声儿。厚卿急转过身去看时,见娇娜小姐,正傍花径走来。看她身旁也不带丫鬟,厚卿心中一喜,忙抢上前去,两人并着肩。娇娜小姐靠近了厚卿的肩头,迎着脸儿,拿一手指着天上,低低地问道:“哥哥! 天上的牵牛织女星在什么地方?“厚卿看月光照在她脸上,美丽清洁,竟和白玉雕成的美人一般。夹着那一阵一阵的幽香,度进鼻管来,不由得痴痴地看着,说不出一句话来。正在出神的时候,忽见娇娜又向西面天上指着,只嚷得一声:”啊哟!“早已晕倒在厚卿肩头。厚卿急抱住她的腰肢,看四周天上时,早巳满天星火,那火光直冲霄汉,反映在院子里,照得半个院子通红,连他两人的头脸上也通红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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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4-26 09:14
第五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五回燕子入怀娇魂初定才郎列座慧眼频亲范阳太守府里,忽然失了火。一刹时,火光烛天,人声鼎沸。起火的地方,在后衙马槽。那马槽四面紧贴监狱,东面紧贴花园围墙。那火头一球一球和潮水似地向花园墙里直扑进来,正当那厚卿和娇娜小姐站立的地方。可怜娇娜小姐,自幼儿娇生惯养,深居在闺房里的,如何见过这阵仗儿?早吓得她倒在厚卿怀里,玉容失色,不住地唤着“哎哟!”厚卿一条臂儿,扶定她的腰肢。伸手到她罗袖里去,握住她的手,说道:“妹妹莫慌!俺送妹妹到母亲跟前去。”他两人正向通内堂的廊下走去,耳中只听得天崩地裂价似的一声响亮,那西面的一垛围墙,坍下一丈多宽的缺口来,恰恰把那座通内堂的月洞门儿堵住。那火炎滚滚,一齐向这墙缺里直拥进来。接着墙外一阵一阵喊杀连天,越喊越响。看看喊到墙根外面了,娇娜实在惊慌得撑不住了,她一转身,伸着两条玉也似的臂儿,抱住厚卿的颈子。只唤得一声:“哥哥救我!”早已晕绝过去了。这时火已烧到花园里的走廊,那喊杀的声音,越逼越近;厚卿也顾不得了,把娇娜小姐拦腰一抱,转身向园东面奔去。直奔过荷花池,向那假山洞里直钻进去。 那洞里原是有石凳石桌的,厚卿坐在石凳上,把娇娜坐在自己怀里。又低低地凑着娇娜耳边唤着:“妹妹快醒来!”娇娜慢慢地转过气来,两行珠泪,向粉腮上直淌下来,点点滴滴落在厚卿的唇边。厚卿忙搂紧了娇娜的身体,脸贴着脸儿,低低地说了许多劝慰的话,又连唤着“好妹妹”。这时,听山洞外兀自汹汹涌涌的人声火声,十分喧闹。厚卿抱定了娇娜的娇躯,一个一声一声唤着“哥哥”,一个一声一声唤着“妹妹莫慌,有哥哥在呢。”他两人静悄悄地,躲在山洞里,足过了半个多时辰。听那外面的声息,渐渐地平静下来。厚卿才放下娇娜的身躯,扶着走出了假山洞。看时,四围寂静无声,只那西边半天里,红光未退。那一轮凉月,照得满地花荫。树脚墙根,虫声叽叽。再看娇娜时,云髻半偏,泪光溶面。月色照在她脸上,真好似泣露的海棠,饮霜的李花。不由厚卿万分怜爱起来,拢住她的手,又伸手替她整着鬓儿,嘴里又不住地唤着妹妹。 他两人手拉着手儿,肩并着肩儿,缓缓地在月下走去。 看看走到小红桥边,娇娜说道:“俺腿儿软呢!”厚卿便扶她去坐在桥栏上,自己却站在她跟前。那月光正照在娇娜脸上,真觉秀色可餐,厚卿不觉对娇娜脸上怔怔地看着。娇娜这时惊定欢来,见厚卿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便忍不住噗哧一笑,低下头去。厚卿这时,真是忍不得了,便大着胆,上去搂定玉肩,伸手去扶起娇娜的脸儿来;娇娜也乘势软绵绵地倚在厚卿怀里,厚卿俯下脖子去,在她珠唇上甜甜接了一个吻。接着紧贴着腮儿,四只眼儿对看着;在月光下面,越觉得盈盈清澈。 彼此静悄悄的,只觉得她酥胸跳动。半晌,娇娜把厚卿的身体一推,两人对笑了一笑。 正情浓的时候,忽听得池那边有唤小姐的声儿,厚卿替娇娜答应着;那四五个丫鬟和娇娜的奶妈,慌慌张张地寻来。见了娇娜,气喘吁吁地说道:“小姐快去,险些儿不曾把个夫人急死呢!”便有两个丫鬟,上来扶着娇娜。这时月洞门口已挖出一条路来,他们都爬着瓦砾堆儿,走进内堂去。荣氏见了娇娜,唤了一声:“我的肉!”一把拉进怀里。娇娜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荣氏再三抚弄劝慰着,娇娜才住了哭。停了一会,丫鬟传进来说:“外面伍相公候着。”那飞红、醉绿、眠云、漱霞一班姬妾,正在淌眼抹泪;一听说伍相公来了,大家便躲进屏后去,那奶妈也上去把娇娜扶进房去。 这里荣氏才说一声“请”,丫鬟出去把伍相公领进屋子来。荣氏见了,站起身来让坐。那伍相公上来请过了安,才退下去打偏着身儿坐下,说道:“夫人和小姐哥儿二夫人都请万安,外边没有事了。那班死囚徒,也已一齐捉住,不曾漏走得一个。只是累得夫人们吃了这一场大惊吓,全是学生们防范不周的罪,还要求夫人们饶恕这个。”说罢,又站起来请下安去。 荣氏忙唤老妈子拉住,说道:“如今火已救熄,囚犯不曾走得一个,这都是相公的大功,和老爷的宏福。内宅女眷,虽说受些惊慌,亏得不曾给囚徒打进来,这真是一天之喜。只是如今须打发一个妥当的人,赶到前站去通报老爷,请老爷公事完毕,赶快回来。再者,这花园是通内宅的,那墙垣坍倒了,赶快须传唤匠人来修理完好,方可放心。这几天须点拨几名兵丁来,早晚看守这个缺口,是要紧的。” 荣氏说一句,那伍相公答应一个“是”;吩咐完了,便站起身来,请了一个安,倒走着退出去了。 这里众姬妾和娇娜小姐,见伍相公去了,便又走出内堂来。 厚卿向他舅母打听,是怎么样起火的。荣氏说:“全是那看守囚徒的节级不小心闹出来的。那班囚徒,买通了小牢头,打听得俺老爷要出门去,他们便约在今夜。 先点派小牢头在马槽里放一把火,接着那班囚徒打破了狱门,一齐冲出牢来。到那时,这个节级看事体闹大了,手下虽有几个士兵,如何抵挡得住? 便急去报知伍相公。在这个时候,已有三十多个囚徒,逃出在外面。他们若只图逃去性命,原可以脱得身了;不料内里有一个领头的囚徒,他打听得老爷姬妾众多,便起了不良之念,重复打进衙门来。趁火势拥进马槽院里,意思要打从花园外面推翻墙头,冲进内宅来。当时三、四十个囚徒,扛着大木柱子,拼命地撞着墙,嘴里乱嚷乱喊,这是何等可怕的事?“荣氏说到这里,娇娜不由得向厚卿偷偷地看了一眼。那飞红也接着说道:”那时吓得我搂住安哥儿,只有打战的份儿。后来还是太太出了个主意,吩咐俺们一齐钻进地窖去躲着。太太又因不见了小姐,急得她四处乱找。亏得皇天保佑,那都尉官得了消息,立刻带了人马,赶进衙门来。这时那班囚徒,正撞翻了花园的墙垣,当头已有几个凶悍的囚徒,从火窟里爬进园来。 那都尉手下的兵丁,把个马槽院子团团围住,又把那爬进墙来的几个囚徒捉了回去,才算把一天大祸,平服了下来。“荣氏说道:”这一场功劳,全亏那都尉,和俺衙门里的几位相公;明天吩咐厨房里,须办上好的酒席,把都尉请来,请伍相公陪着,好好管待一天。便是俺内宅里,也须摆一席酒压压惊呢。“ 那班姬妾,听说要办酒席,便把愁容泪眼收去,个个欢喜起来。那安邦听了,快活得在屋子里打旋儿。荣氏说:“时候不早了,大家睡去吧;明天早点起来,俺还要痛痛快快地喝一天酒呢。”说着,一眼见了厚卿,又笑说道:“我几乎忘了,如今花园的墙垣打破了,园子里也住不得人了。外甥哥儿快搬进来,在我后院睡吧!” 厚卿巴不得这一句话,当时许多丫鬟听了,便到西书房里七手八脚的一阵,把厚卿的铺陈书籍,一齐搬到荣氏的后院的东屋子里。 当夜各自散去,厚卿也回房去。听更楼上已打过四更,他兀自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不能入睡。他做梦也想不到今晚一场乱子,却给了他一个亲近娇娜的机会。他爱娇娜的心,原不是一朝一夕,此番见他心上人出落得异样风神,更惹得他魂梦难安。 他在灯前月下,常常想着,今生今世不知可有和他握一握手亲一亲肌肤的机缘? 他万想不到在今天这一夜里面都得到了。当他在月光下和娇娜小姐唇儿相接,腮儿相揾的时候,早已神魂飘荡。如今静悄悄地一个人睡在被窝里,细细地咀嚼着,越想越有味儿,心里甜腻腻的,心花也朵朵地开了,却叫他如何得睡? 他这个好梦,直到第二天日高三丈,还不曾睡醒。直待外边摆下酒席,荣氏打发丫鬟到后院去请,才把他的好梦惊醒。 丫鬟去揭起他的帐门看时,只见他抱住了枕角儿兀自矇矇眬眬地睡着。丫鬟伸手推醒他,他第一句便问:“小姐呢?”丫鬟说:“小姐和几位姨儿,都在内堂候哥儿入席去呢。”厚卿听说小姐候着,忙跳下地来,急匆匆地梳洗完了,跟着丫鬟走出内堂来,果然见荣氏带了姬妾们团团地坐了一桌,看娇娜小姐时,坐在荣氏右首肩下,左首肩下却空着一个位儿。荣氏拉厚卿过去坐下了。他第一句话问着娇娜妹妹道:“妹妹夜来安睡吗?”娇娜向他溜了一眼,一阵红云上了粉腮儿,答不出话来。 荣氏也问着厚卿:“哥儿夜来想不得安睡,所以直睡到中午才起身?”一句话也不觉把厚卿说臊了,回不出话来。这个心事,只有他二人会意,大家一时也不留意他。一时丫鬟送上酒菜来,荣氏劝众人吃喝了一阵。那三姨儿便又催着厚卿,要他讲隋炀帝的故事消遣。 厚卿见有娇娜在座,心中也便高兴。他思索了一会,说道:“我如今讲的,却是当朝宰相杨素家里一个姬人的事体。 那杨素自从帮着炀帝谋夺了太子以后,便自以为有大功的人,常常在宫中进出,见了炀帝也是大模大样的。见宫里有标致的宫女,他便向炀帝要回家去,陪他饮酒作乐。炀帝也因他是先朝的老臣,又是同谋篡位的人,自然诸事尽让他些;谁知杨素骄横之气,日甚一日。 “这一日,是长夏天气,炀帝驾临太液池纳凉,便派两个内相,传旨宣杨素进宫。杨素得宠的两位姬妾,一个是张美人,一个是陈美人,这时正伴着杨素在长杨馆下棋避暑。听得有旨宜召,便坐了一肩凉轿,带几个跟人,直进内殿来。到了太液池边,他还不下轿,反是炀帝迎下殿来,两人并肩走上殿去。 炀帝赐他坐,杨素也不拜谢,只把手略略地拱了一拱,大模大样地坐下。两人略略谈了几句,杨素开口老臣,闭口老臣,老气横秋,说的全是自己称功的话。炀帝甚觉无趣,便说:“朕和卿赴太液池钓鱼如何?‘杨素只把头点了一点,两人起身,慢慢地向太液池边走来。这太液池水,直通外面江河,鱼类原是很多的。池身足有五七里开阔,一湾小港,绕过殿来,港面上驾着白石大桥,绕岸齐齐的杨柳,临风飘拂。这时他君臣二人,并坐在柳荫下面,清风徐来,柳丝拂面;看那水面游鱼结队,来去自如。炀帝说道:”游鱼活泼可爱,朕为卿亲钓一尾下酒可好?’杨素说:“怎敢劳动陛下,待老臣钓一尾献与陛下。‘炀帝又说道:”俺君臣二人,同时下钓。谁先钓得为胜;迟钓得的,回殿去罚饮一大杯。’说着,内侍们送上钓竿来,又把君臣二人坐的金椅紧紧移在岸边。这时岸边柳荫稀薄,从柳梢头微微地射下一层阳光来。那宫女忙取两柄黄罗御伞,一柄罩了炀帝,一柄罩了杨素。两旁簇拥着无数的官员,围定看着。宫人上去把香饵装上钓钩,两缕钓线,一齐投下水去。炀帝专心一意地看着水面,那杨素手中虽擎着鱼竿,那脑袋却好似拨浪鼓的向东西前后摇晃着。 “原来炀帝是好色之徒,在他身旁伺候侍奉的,全是选那绝色的女子。这时他君臣两人身后,足足有一百个宫女围绕着。 那班宫女,都施着香脂艳粉,一阵阵的甜香飞来,裹住了他二人的身体。恰恰这杨素也是一个好色之徒,这时他见站在他身体左面一个捧茶盘紫色袖口的宫女,长得玲珑面貌,小巧身材,那十个指儿,和春葱儿似的,白洁纤细。杨素恨不得伸手去摸她一摸。只因碍着炀帝的面,不好意思动得手。但他的两只眼睛也够忙的了,看了这个,又看那个。鱼在水里把他的钩上的香饵偷吃了去,他也不曾知道。倒是炀帝才把钓竿垂下去,便钓得一尾三寸来长的小金鲫鱼。炀帝十分欢喜,笑对着杨素说道:“朕钓得一尾了,丞相可记一觞。‘杨素正看得出神的时候,听炀帝说钓得一尾,只道是自己钓得了一尾,急把钓线扯起看时,却是一个空钩儿,那香饵早已没有了。宫女上去再替他装上香饵。在这当儿,炀帝又钓得了一尾小鲤鱼。那两旁的官员,齐呼万岁。炀帝笑对杨素说道:”朕钓得二尾了,丞相可记二觞。’这时杨素的钓丝在水面上微微地正动着,他十分性急,扯起钓竿来看时,又是一个空钩儿。众官员都掩着嘴在那里窃笑,不觉把杨素羞恼了,他满脸怒容。说道:“燕雀安知鸿鹄志?这两个小鱼,不足辱王者之纶,待老臣试展钓鳌手段,钓一尾金色大鲤鱼为陛下称万寿之觞。‘炀帝听杨素说话无礼,心中十分不乐,便把竿儿放下,只推净手,遂起身直进内宫去。杨素竟装作不曾看见一般,只把手支着头坐着钓鱼。 “那炀帝走回内宫,萧皇后见他脸有怒色,忙问时,炀帝道:”杨素这老贼! 骄傲无礼,在朕面前,十分放肆。朕意欲传旨出去,就宫中杀劫,以泄胸中之气。 ‘萧皇后忙劝道:“这却使不得。杨素是先朝老臣,又有功于陛下;今宣他进宫来,无故杀了,外官必然不服。况他又是个猛将,几个宫人,如何敌得他住?一时弄巧成拙,他兵权在手,猖狂起来,社稷不可保矣!’炀帝被皇后说得怒气和缓了下去,更了衣服,依旧来到太液池边;见杨素一个鱼也不曾钓得,却故意问道:”丞相可钓得了几个鱼?‘杨素却冷冷地说道:“化龙的鱼,原能有几个!’一句话不曾说完,他把手一提,一尾金色大鲤鱼,却随钓丝提了上来。看时,足有一尺二三寸长,杨素大笑着,把钓竿丢在地上,说道:”有志者,事竟成!陛下以老臣为何如? ‘炀帝只得忍着气说道:“有臣如此,朕复何忧?’说着,便传旨看宴。 “君臣二人,回上便殿,宴席早已预备下了。他二人坐定,饮过数巡,左右便把方才钓得的鲤鱼做成美羹,献上桌来。炀帝便吩咐宫女斟了一巨觥,赐杨素饮。 说道:”钓鱼有约,朕幸先得,丞相请满饮此杯,庶不负嘉鱼美味。‘杨素接着酒慢慢地饮干了,也吩咐他近侍,斟上一杯酒,奉与炀帝道:“老臣得鱼虽迟,那鱼却比陛下的大。陛下也该饮一杯赏臣之功。 ‘君臣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吃得都有些醉醺醺的。炀帝吩咐宫女再斟上一巨觥赐丞相相饮道:“朕钓得的鱼,却有二尾,丞相也该补饮一杯罚酒。’”杨素酒已足了,见了这大杯,却不肯饮。又见那捧酒杯的宫女,正是在池旁捧茶盘紫色袖口的那个绝色的宫女;他依着酒醉,带推带让的,隔着袖子去捏那宫女的手。那宫女虽说在皇帝跟前伺候酒饭的,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见杨素摸她的手,忙把手一缩,不提防噗噹的一声响,金杯儿打翻,沾了杨素满身满脸,把一件淡青暗蟒纱袍都湿透了。杨素见那宫女不肯依从,他便老羞成怒,大声道:“这些蠢婢子如此无状,怎敢在天子面前戏侮大臣,要朝廷的法度何用!‘喝叫左右:”揪下去重责! ’炀帝见宫女泼翻了酒,正要发作;不想杨素全不顾君臣面子,竟自高声喝打。炀帝转不好发作,又不好拦阻,只得默默不语。那左右见炀帝不言不语,杨素又一迭连声地喝打,没奈何把那泼翻酒的宫女揪下殿去,打了几棍。杨素转过身来,对炀帝说道:“这些女子小人,最是可恶。古来帝王稍加姑息,便每每被他们坏事。今日不是老臣粗鲁惩治她们一番,使她们知道陛下虽是仁爱,却还有老臣执法,以后自然不敢放肆了。‘炀帝虽是昏愦,他却是极爱惜女子的;他在宫中,只有和宫女玩笑的事,却没有责打宫女的事。如今见杨素擅自责打宫女,又剥了天子的脸面,又怜惜那个宫女,心中便万分不乐。杨素找炀帝说话,炀帝只是默默无言。停了半晌,冷笑着说道:”丞相为朕外治天下,内清官禁,真功臣也!’杨素听了,也知道炀帝有些不乐,起来谢了宴,由他的跟人扶掖着出去。他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呐呐地骂着宫女,直骂出朝门,才上轿回去。 “从此以后,他君臣二人,各自在宫中府中寻欢作乐;那炀帝也永不宣召杨素进宫,杨素也永不入朝。他自从调戏宫女以后,回府去,便也广备姬妾,托人在扬州、荆襄一带地方选购小女进府去,教她歌舞。内中有绝色的,他便自己取做姬妾。 行动坐卧,都有十多个姬人围随着他。有捧巾的,有托盘的,有执拂的,有掌扇的,有拿吐壶的,有拿坐褥的,真是粉白黛绿,鬓影钗光,耀得人眼花,看得人心醉。杨素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儿,在众姬妾里边,好似一丛红杏林子围着一株梨花,怎不叫他颠倒痴迷呢? “有一天,他在内院,正和姬妾快乐饮酒的时候,忽然外面传进来说:”有一个少年求见。‘杨素便问:“那少年有什么事须见老夫?’左右报说有机密话,要面见丞相才肯说。杨素一听说有机密话,便吩咐把那少年传进内院来相见。停了一会,果然见家丁领进一个清秀的少年来。杨素盘腿儿坐在大椅子上,见了那少年,也不起身,也不招呼。便问道:”你这个小娃娃有什么机密话对老夫讲?‘那少年见杨素这一副骄傲的样子,便转过脸去,向庭心里看着,冷冷地说道:“我常听人说,丞相礼贤下士,上比周公;然周公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决没有如此居傲能得天下贤士的。’杨素被他这几句话说得酒也醒了,心也清了,忙站起来,离了坐椅,吩咐给来客看座。那少年才转过身来,下了一个长揖,坐了下来。杨素又问:”有什么机密话?‘那少年劈头一句便问道:“丞相愿做乱世的奸雄,还是做救世的仁人?’杨素问:”奸雄怎么样? 仁人又是怎么样?‘少年道:“奸雄如西汉的王莽,后汉的曹操,一味篡夺,受后世千万人的唾骂;仁人却如商朝的汤王,周朝的文王,仁心爱民,天下自然归之。如今隋炀帝荒淫无道,万民吁怨。丞相位极人臣,权侵百僚,既不行吊伐之事,也不尽辅佐之力,只是朝酒暮色,苟图淫乐。上昏下惰,隋家天下灭亡固不足惜,独可怜生灵涂炭,万劫难复!丞相莫以为百姓可欺,一朝暴怒,不但隋家天下不保,还怕丞相做了人民的怨府。那时丞相的性命,也是岌岌可危的了!因此小生今日为拯救百姓计,为保全丞相计,特来劝丞相上宜效法商周,做一个万民归心的仁人;下亦须效法操莽,躬行篡夺之事,早登斯民于袝席。’一席话说得杨素闭口无言,只是垂着头,默默地想着。这时杨素左右有许多姬妾围绕着,只因有生客在座,大家一齐把粉颈子低着。独有一个手执红拂的姬人,在那少年侃侃而谈的时候,时时溜过眼去偷看着。那少年说完了话,便抬起头来,他两道眼光,和那姬人的眼光碰个正着。那少年心头一动,心想天下怎么有这般绝色的女子。正含情脉脉的时候,忽听那杨素说道:”先生且去,待老夫慢慢地思量。‘那少年知道杨素不能用他的话,便也站起身来,打一躬告退。转身正走出院子,杨素忽然想起不曾问得他的姓名住处,忙吩咐出去问来。一句话不曾说完,那拿红拂的姬人答应着,急急追出院子去,唤住那少年问道:“俺丞相问相公姓甚名谁?住居何方?’那少年见问,便答道:”小生姓李名靖,暂时住在护国寺西院。‘那姬人听了,说道:“好一个冷静的所在!’说着,向那少年盈盈一笑,转身进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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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六回红拂姬人奔公子紫髯侠客盗兵符李靖从相府退出来,回到护国寺里,满肚子不高兴,一纳头便倒在床上去躺下。 原来李靖是一个有大志气的少年,他见炀帝荒淫,知道朝廷事不足为,便舍弃了功名,奔走四方,结识了许多豪杰。 他们眼见国家横征暴敛,民不聊生,早打算效法陈胜,揭竿起义。一面杀了昏君,一面救了百姓。还是李靖劝住了他们,亲自到相府里来下一番说辞;杨素兵权在握,若能依从他的话,吊民伐罪,易如反掌。谁知这杨素老年人,只贪目前淫乐,却无志做这个大事,倒把这李靖弄得乘兴而来,败兴而返。且他数千里跋涉,到得西京,已是把盘川用尽;如今失意回来,顿觉行李萧条,有落拓穷途之叹。 “那护国寺的方丈,起初听说是来见丞相的,认他是个贵客,便早晚拿好酒好菜供奉。又因外间客房门户不全,怕得罪了贵客,便把他邀进西院去住。这西院是明窗净几,水木明瑟,十分清雅的所在。李靖住下了十天,也不曾拿出一文房饭金来。 如今这方丈见李靖垂头丧气地从相府里回来,知道他房饭金是落空了,便顿时换了一副嘴脸,冷冷地对李靖说道:“老僧看相公脸上,原没有大富贵的福命;不好好的安着本份,在家里多读些书,他日赶考,也可得一半个孝廉,在家中课读几个蒙童,也可免得饥寒。去痴心妄想地来见什么丞相!如今丞相封相公做了什么官? 敢是封的官太小了,不合相公的意,所以这样闷闷不乐?相公官大也好,官小也好,都不关老僧的事。老僧这寺里的粮食房产,却全靠几个大施主人家抄化得来的。如今相公做了官,也曾打搅过小寺里几天水米,老僧今日特来求相公也布施几文。‘这句话说得冷嘲热骂,又尖又辣。李靖是一个铁铮铮的男子汉,如何受得住这一口肮脏气?无奈这时囊无半文,自己的事业又失败下来,没得说,在人门下过,不得不低头,只得拿好嘴好脸,对那方丈说:”丞相改日还须传见,房饭金改日定当算还。’千师父万师父地把个方丈攒了出去。 “这里李靖一肚子牢骚,无处发泄,独自一人,走在院子里,低着头踱来踱去。 秋景深了,耳中只听得一阵一阵秋风,吹得天上的孤雁一声声啼得十分凄惨。那树头的枯叶落下地来,被风卷得东飘西散。李靖看了这落叶,蓦然想起自己的生世来,好似那落叶一般,终年奔走四方,浮踪浪迹,前途茫茫,不觉心头一酸,忍不住落下几点英雄泪来。那西风一阵一阵刮在身上,顿然觉得衫袖生寒,忙缩进屋子去。 这时天色昏黑,在平日那寺中沙弥早已掌上灯来,今天到这时候,西院子里还不见有灯火。李靖纳着一肚子气,在炕上暗坐着。想起幼年时候和舅父韩擒虎讲究兵书,常说:”丈夫遭遇,要当以功名取富贵,何至作章句小儒?‘这一番夸大的说话。 不想现在却落魄在此。 “他正感慨的时候,忽见一个男子推门进来,看他头上套着风兜,身上披着斗篷,手中提着一个大包,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李靖看他诧异,忙上去问:” 是什么人?‘一问再问,他总给你一个不开口。这时屋子里昏暗万分,来客的脸嘴,却一些也分辨不出来。李靖没奈何,只得亲自出去,央告那沙弥,掌上一盏灯来。 一看,那来客眉目却长得十分清秀。 李靖看着他,他也只是看着李靖含笑。待那沙弥退出房去,那人却站起身来,袅袅婷婷地走着,去把那门儿闭上。转过身去,把头上兜儿,身上披风,一齐卸下。 娇声说道:“相公可认识我吗?‘李靖看了不觉大惊。”原来她不是别人,正是日间在相府里遇到的那位越国公杨素身旁手执红拂的姬人。这时她绿裳红衣,打扮得十分鲜艳,笑嘻嘻地站在李靖面前。李靖连间:“小娘子做什么来了?’那姬人便和雀儿投怀似地扑在李靖膝上,那粉腮儿贴在他的胸口,鸣鸣咽咽地说道:”相公日间在丞相跟前说爱国爱民,多么仁慈的话,难道说:“相公便不能庇一弱女子吗? ‘说时,那一点一点热泪,落在李靖的手背儿上。李靖心中不觉大动起来,扶起那女子的脸儿来一看,只见她长眉入鬓,凤眼含羞,玉容细腻,珠唇红艳,竟是一个天人。慌得忙把她扶起来,说道:”丞相权侵天下,小娘子如何能逃出他的手掌? 美人空自多情,只恐小生福薄!’那女子听了,笑说道:“天下都惧惮丞相,独有俺不畏丞相。杨素尸居余气,死在旦暮,何足畏哉!‘李靖听了,也不觉胆大起来。 回心一想,如今一身以外无长物,如何供养美人?转不觉又愁闷起来。那女子问他:“何事发愁?‘李靖说:”旅况萧条,只愁无以供养美人。’那女子听了,不禁噗哧一笑,拉着李靖的手,走到炕前去。把那大包裹打开来一看,只见里面黄金珠玉,大包小包铺满了一炕。李靖不禁把这女子揽在怀里,连呼妙人!他两人欢喜多时,重复把金珠收起。另拿出一锭黄金来,搁在案头,叮嘱这姬人,依旧套上兜儿,披上斗篷。李靖出去,把那方丈唤进房来,拿一锭金子赏他。乐得这和尚把光头乱晃,满嘴的大相公长,大相公短;又说大相公脸上气色转了,富贵便在眼前。 李靖也不去睬他,只吩咐他快备上酒饭来。那方丈听了,喏喏连声,出去预备了一桌上好的素席,打发沙弥,送进西院去。 “李靖和这红拂姬人,促膝谈心,交杯劝酒,吃得非常甜蜜。这姬人自己说是张一娘,进丞相府已有三年,见丞相年老志昏,沉迷酒色,这场富贵,决不能久的了。自己年纪轻轻,不甘同归于尽,早有赏识英雄的意思;只因到相府来的少年,全是卑鄙龌龋,只图利禄,不知气节的。今日见李靖倜傥风流,又是有气节的少年,知道他前途远大,所以情不自禁地问了姓名住址,亲自投奔了来。这一席酒直吃到夜深人静,李靖看看这姬人娇醉可怜,便拥入罗帏去。这一夜的恩情,便成就了千古的佳话。第二天,李靖和红拂双双起得身来,并坐在窗下;捧定了这美人的脸儿,越看越爱,便亲自替她梳头,画眉敷粉,依旧套上风兜,披上斗篷,居然一个俊美的男子。李靖和她并头儿在铜镜中照着,两张脸儿居然不相上下,喜得他两人只是对拉着手,看着笑着。 “李靖忽然想起越国公家里忽然走了一个宠爱的姬人,岂有不追踪搜寻之理;杨素自封了越国公以后,威权愈大,这西京地面,遍处都有丞相的耳目,我们须快快逃出京去才是。当时便把这意思对红拂说了,红拂也称郎君见地很是。两人便匆匆地告别方丈,跨两头马急急向城关大道走去。看看快到城门口,李靖回头向红拂看了一看,打了一鞭,两匹马直向城门飞也似跑去。待到得城下一看,李靖不觉把心冷了半截。原来城门紧闭,城脚下满站着雄赳赳的兵士,便上前来查问,李靖说道:”俺兄弟二人,是出外经商去的,请诸位哥儿快开城放俺兄弟出去。‘内中有一个兵头说道:“昨夜奉丞相的大令,府中走失了人口,叫把四门紧闭起来,不论军民人等,非有丞相的兵符,不能放走;你哥儿两人要出城去,也很容易,只须拿出兵符来。倘然没有兵符,且回家去静候苯相挨家逐户地搜查过以后,自有开门的一日。’李靖听了这话,不觉酥呆了半边。 那红拂在马上听说丞相要挨家逐户地搜查,知道自己的性命难保,一个头晕,几乎要撞下马来;亏得李靖眼快,忙赶上去扶住。两人回转马头,退回原路去;在长安大街上,找一家客店住下。“这时满西京沸沸扬扬传说丞相府中走失了一个宠爱的姬人,如今四门锁闭,须候丞相挨家逐户搜索过以后,总准放行。李靖和红拂听了这个话,吓得他们躲在客房里不敢向外边探头儿,耳中只听得马嘶人沸,原来丞相府中,已派出无数军士,在大街上四处驱逐闲人;赶他们回家去住着,听候查点。 李靖得了这个消息,只是搂住了红拂发怔,他得了这个美人,心中十分感激;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却看看这红拂天仙也似的美人,倘然给丞相搜寻了回去,少不得吃乱棍打死,也许拿白绞吊死;可怜她只图一夕欢娱,便把千古艳质,委弃尘土。想到这地方,也禁不住英雄热泪,向红拂的粉腮儿上直滚;倒是红拂投在李靖怀里,却满面笑容,毫无忧愁之色。她说:“依得郎君一夜恩爱,虽碎身万段,亦是甘心!如今时势紧急,郎君前程远大,快丢下妾身,前去逃命要紧;倘念及妾身,只望郎君在每年昨夜,在静室中点一炷清香,妾的魂魄,当永远随着郎君。 ‘红拂说着,也忍不住珠泪双抛。他两人互相搂抱着,脸贴着脸儿,眼看眼儿,你替我拭着泪,我替你揾着腮;一场惨泣,互诉着衷肠,诉过了又哭,哭过了又诉。 红拂一声声地催着郎君快去,李靖却只是搂定了红拂的腰肢不放。听听街道上军士们驱逐行人,越赶越凶了。红拂说道:”郎君快出去,再迟一步便行不得了!’这李靖如何肯走,红拂没奈何,挣脱了身,亲自替他带上方巾,又拔下髻上的珠钗来,塞在李靖的怀里。说:“妾的魂魄,都寄在这支钗上了!‘又在包裹里拿出两大锭金子来,替李靖装上招文袋里。李靖看她这一番行动,越发不忍得走开;无奈吃红拂软语温言的劝着,又带推带送的看看送到房门口,伸着纤手替他开门。才开得一线缝时,忽见一队军士,正从门外廊下走来;慌得她忙把门儿紧紧闭上,耳中听得那军士一迭连声地传店小二,吩咐着道:”丞相的钧旨,你店中若无丞相兵符,不许一人出门,静候丞相派人来搜查,违令者折!’那店小二便没嘴巴似地答应。那房里却苦坏了李靖和红佛二人,眼见得他二人插翅难飞,性命不保。红拂噗地跪倒在李靖的跟前,口口声声说:“都是妾身陷害了郎君!如今俺两人准备着死吧!天可见怜,俺们死过以后愿生生世世做着夫妻。‘李靖把红拂抱在怀里,打叠起千言万语安慰着。这时已是日近黄昏,听里外都人声寂静;只有这客室里,发出悲悲切切的哭诉声来。 “李靖和红拂两人,正在难拿难分的时候,忽觉眼前一晃,从窗口跳进一个人来,站在当地。红拂见了,急向李靖怀中倒躲。李靖看时,见那人是一个伟岸丈夫,皂靴直裰,颔下一部大胡子,满满地铺在两肩,睁着铜铃似的眼睛,只是向李靖脸上瞪着。把个李靖也看怔了。半晌,只听得那大汉哈哈大笑道:”好一对痴儿女! 一般的,急得也走投无路;你李靖,江湖上也颇有声名,如何遇到这小小事儿,便也急得手足无措?亏你还说什么吊民伐罪军国大事!‘李靖听他口气,知道是有来历的人,便忙上前去一揖,说道:“英雄救我!俺李靖纵横天下,原不怕什么凶险事儿;如今遇到这妇女的深情,却弄得俺束手束脚,无计可施。大英雄既能到此,想来俺二人的话都已听得了,可有什么计较救救俺二人的性命?”那大汉听了,一手捋着胡子,说道:“这也不难,只须问小娘子,丞相府中兵符藏在何处?俺立刻去替你盗来,救你二人出城。’一句话点醒了他二人,红拂这时也不畏惧了,忙把丞相府中内宅的路径,细细地对那大汉说了;又说:”那兵符藏在丞相卧房东面炕上一只大拜匣里。‘这句话才说完,只见这大汉把双脚一顿,他身子向窗外一飞,去得无影无踪。 “这里李靖和红佛两人,半忧半喜,捏着一把汗,痴痴地候着。听听远处樵楼上,打过二更,却还不见那大汉回来。向窗口望去,只见长空一碧,万里无云,一丸冷月,照着静悄悄的大地。李靖和红拂二人,手拉着手,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不作一声。 “正寂静的时候,李靖听得远远的有一阵马蹄声,不由他从椅上直跳起来,一手搂着红拂,一手指着窗外。红拂听时,那马蹄声越走越近,听听直向窗外跑来,一阵震动,那窗户都摇撼起来。那一队骑马的人,竟一齐跑在客店门口停下,一阵马鞭刮门的声儿,吓得红拂攀住李靖的肩头,玉肩颤动着,一会儿听店小二去开了店门,拥进二十多个军士来,满嘴里嚷着:”查人查人!‘又听他打着客房门,挨次儿搜查着,直查到隔房来了。把个李靖也急得双眼直瞪,目不转睛地向那扇房门望着。接着便听得有人打着房门,李靖不由得回过脸去看着红拂,那眼泪点点滴滴地落在她粉腮上;红拂也慌得晕倒在李靖肩头。香喘微微,星眸半合。听那房门被军士打得应天价响,李靖知道躲不住了,便低下头去,在红拂的珠唇上接了一个吻,说道:“我和他们拼命去,愿一死报答娘子的恩情!’他正要放手,忽见那大汉跳进窗来,把那兵符向案上一抛,上来把红拂抢过来,掮在肩头,只说得一句:”俺们在东关外十里亭相见。‘一耸身,去得个不见影儿。接着唿唧唧一声响亮,那扇房门被军士打倒了。十多个人,和猛虎一般地扑进房来。李靖这时见红拂去了,胆子也放大了,见了众军士,忙喝声站住! 一手指着案头上的兵符道:“现有丞相的兵符在此。这客店里俺已秘密查过,并不见有丞相的姬人,你们快到别处查去。‘那军士们见了丞相的兵符,谁敢不服? 早齐齐答应一声喏,一窝蜂似地退出房门,跳上马,着地卷起一阵尘土。那人马去得无影无踪。 “这里李靖却慢条斯理地收拾行囊,吩咐店家备马,骑着赶到东关。那把关军士验明了兵符,便放他出关。他在马上连打几鞭,一口气直追赶到十里亭下,下马看时,那红拂早已站在亭口盼望;那大汉哈哈大笑,走出亭来。李靖和红拂两人,不觉双双拜倒在地,那大汉把他二人扶起。在月光下面,一个美人,一个书生,一个大胡子的大汉,煞是好看。李靖连连叩间大汉姓名,那大汉笑说道:”俺在江湖上专一爱管闲事,从不曾留下真姓名;如今成全了李相公一段婚烟,使俺看了快活也便罢了。何必定要留下姓名,闹许多怯排场,给天下英雄知道了,笑俺量浅?相公倘然少一个名儿相称,喏喏喏,这大胡子便是俺的好名儿!只称我虬髯公罢了。 ‘李靖听了,便兜头拜下揖去说:“髯公恩德,改日图报;你我后会有期,便此告别。’说着,他扶着红拂,转身便走。虬髯公抢上前来,一把拉住,说道:”相公到哪里去?如今天下汹汹,群龙无主;相公前程万里,正可以找一条出路。此去三十里地面,佟家集上,有俺的好友住着。相公和娘子且跟俺去住下几时,包在俺身上,替相公找一个出身,将来飞黄腾达,也不辜负了娘子一番恩意。 ‘李靖正苦无路投奔,听了虬髯公的话,便也点头应允。 “他三人各跨着马,在这荒山野地里,趁着月光,穿林渡涧地走去。红拂自幼深居闺阁,如何经过这荒野景象;只因心中爱着李靖,便也不觉害怕。他二人马头并着马头,人肩靠着人肩慢慢地谈着心走着。直走到月落参横,晨光四起,才到了佟家集地方。虬髯公领着去打开了一家柴门,进去见了主人;那主人眉清目秀,长着三绺长须,姓陈,号木公,也是一位饱学之士。虬髯公把来意说明了,那陈木公十分欢喜。从此李靖和红拂两人,便在佟家集住下。那虬髯公却依旧云游四海去了。 “看看秋去冬来,漫天飘下大雪。李靖和陈木公,正在围炉煮酒。忽见虬髯公踏着雪走来,一进屋子,便催着李靖:”快去,快跟我去!有一条大大的出路。‘这虬髯公生成忠义肝胆,从不打诳语的。李靖听了他的话,便立刻放下酒杯,回房去穿上雪披。说给红拂知道了,她如何肯舍得,便也把风兜和斗篷披上。依旧骑着三头马,冲风冒雪地走去。 “看看走的是向西京去的路,李靖却立住马,迟疑起来。 虬髯公瞪着眼,说道:“敢是李相公不信俺了吗?‘李靖忙拱手谢过,一路上不言不语,低着头骑在马上,一直跟进了京城。 看看走到越国公府门口,李靖不禁害怕起来,低低地说道:“髯公敢是卖我? ‘髯公拍拍自己的胸脯说道:”倘有差池,一死以谢!’李靖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跟他走进府去。红拂到此地步,便也说不得胆小两字,只紧紧地跟定在李靖身后。 看看走进内堂,她止不住小鹿儿在胸头乱撞。他三人走到滴水檐前,便一齐站住。停了一会,只听得屋里嚷一声:“丞相请见!‘便有人上来揭起门帘,虬髯公第一个大踏步走了进去,那李靖去拉住红拂的手,也挨身进去。见杨素在上面高高坐着,他两人腿儿一软,不由得齐齐地扑倒在地。杨素一见,不由得哈哈大笑,忙走下座来,亲自把他两人扶起,说道,。好一对美人才子!老夫如今益发成全了李相公,已在天子跟前保举你做一个殿内直长,从此一双两好地去过日子吧!’原来杨素听了虬髯公的劝,不但不罪李靖,索性拿自己的爱姬赠送给他,又推荐李靖做了官,自己博得一个大度的美名,成就了红拂的一场恩爱。如今杨素虽已死了,那李靖的功名,却青云直上,从吏部尚书外放做到马邑丞。这才是替闺中人吐气呢!” 厚卿说到这里,才把话头停住,拿起酒杯来饮了一杯。 这一个故事,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讲到危险的时候,那班姨娘和娇娜小姐都替他急得柳眉双锁;讲到凄凉的地方,大家拿出手帕来揾着眼泪,替他两人伤心;讲到恩爱的地方,那飞红和娇娜小姐都偷偷地向厚卿度过眼去,盈盈含笑,楚岫、巫云这一班姨娘,都低着粉颈,抵着牙儿痴痴地想去;讲到快活的地方,把满桌子人都听得扬眉吐气,大说大笑起来。一屋子连丫鬟女仆二十多个娘儿们的心,都让厚卿一个人调弄得如醉如痴。荣氏笑拍着厚卿道:“你真是一个可儿!自从你来我家,无日不欢欢笑笑。好孩子,你便长住在我家,我家上上下下的人,都舍不得你回去呢!”飞红的嘴最快,听了荣氏的话,笑说道:“要外甥哥儿长住在俺家,也是容易的事;只是找不出那个又美貌又多情的拂姬人来!”一句话说得满桌子五个姨娘,一齐脸红起来。大家笑骂道:“这大姨儿可是听故事听病了!索性把自己的心事也说了出来。”眠云也笑说道:“大姨儿外面有什么心上人儿?想做红拂姬人尽管做去,再莫拉扯上别人!”一句话说得飞红急了,便和燕子入怀似的,抢过去拉住眠云的手不依。还是荣氏劝住了说:“给外甥哥儿看了,算什么样儿呢?”她两人这才放了手。这一席家宴,热热闹闹直吃到黄昏月上,大家都有醉意,便各自散了席。 从这一晚起,厚卿便睡在他舅母的后院,娇娜小姐睡在前院的东厢楼。前楼后院,灯火相望。他两人自从在月下花前,相亲相爱以后,心头好似有一个人坐着,一刻也忘不了的。这一晚,厚卿大醉了,回房去睡着,头脑虽昏昏沉沉,心中却忘不了娇娜这可意人儿;对着荧荧灯火,不觉矇眬睡去。忽觉有人来摇他的肩头,急睁眼看时,袅袅婷婷站在他床前的,正是娇娜小姐。厚卿心中一喜,把酒也醒了,急坐起身来,只觉头脑十分眩晕,撑不住又倒下床头去。娇娜小姐上去扶住,替他拿高枕垫着背,又去浓浓地倒了一杯参汤来,凑着他唇边,服侍他一口一口地呷下去。略觉清醒了些,便又坐起身来,一倒头倚在娇娜怀里。娇娜坐在床沿上,一只左手托住厚卿的颈子,一只右手被厚卿紧紧地握住了。娇娜低声说道:“哥哥酒醉很了,静静躺一会吧。”厚卿竟在娇娜怀里,沉沉睡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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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4-27 07:36
第七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七回茶縻架下苦雨破好事都护帐里烹儿餍馋涎厚卿对这一群姬人,讲说杨素姬人私奔李靖的故事,听的人也听出了神,说的人也越说越高兴;说到情浓的时候,便饮一杯,说到危险的时候,又饮一杯。一杯一杯地不觉把自己灌醉了。他不但把酒灌醉了,且把那娇娜的眼波也迷醉了。娇娜自从在月下让厚卿拥抱接吻以后,这一点芳心,早已给厚卿吊住。凡是厚卿的一言一笑,她处处关情;何况听他讲说红拂姬人和李靖,何等情致缠绵?女孩儿家听了,怎不要勾起她满腹的心事来?在厚卿原也有心说给他意中人听听。 到散席以后,娇娜小姐回房去,对着孤灯,想起厚卿的话来,她便把那厚卿比作李靖,自己甘心做一个红拂姬人。她想这才算是才子佳人的佳话呢!他两人的事,怕不是留传千古。 自己对着镜子照看一会模样儿,不觉自已也动了怜借之念,心想一样的女子,她怎么有这胆子去找得意郎君?我一般也有一个他,却怎么又不敢去找呢?想起在那夜月光下的情形,觉得被他接过了吻,嘴上还热刺刺的,一颗心早已交给他了。 待我去问问他,拿了我的心去,藏在什么地方?听听楼下静悄悄地,她便大着胆,站起身来,轻轻地走出房去。才走到扶梯口,便觉寸心跳荡,忙回进房去,对着妆台坐下。看看自己镜子里的容貌,心想这不是一般地长得庞儿俊俏,自己倘不早打主意,将来听父母作主,落在一个蠢男子手里,岂不白槽蹋了一世;再者,我如今和哥哥相亲相爱,我的心早已给他拿去了,如何能再抛下他呢!待我趁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和他商量去。 她这才大着胆,一步一步地踅下楼去;悄悄地走进厚卿房里,见厚卿醉得个不成样儿。那厚卿见了娇娜,真是喜出望外。 他几次要支撑着起来,无奈他头脑昏沉,口眼矇眬,再也挣扎不起,身不由主地倒在娇娜怀里。软玉温香,只觉得十分舒适,口眼都慵。娇娜初近男子的身体,羞得她转过脸去,酥胸跳荡,粉腮红晕。她一只臂儿被厚卿枕住了,那只手尖也被他握住了,看他两眼矇眬地只是痴痴地睡着。娇娜也不忍去搅醒他,一任他睡着。 脸对着脸,娇娜这才大着胆向厚卿脸上看时,只见他长得眉清目秀,口角含笑;那两面腮儿被酒醉得红红的,好似苹果一般。娇娜越看越爱,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拿自己的粉腮在厚卿的脸上贴了一贴,觉得热灼灼地烫人皮肤。娇娜便轻轻地把他扶上枕去,替他盖上被儿,放下帐儿,走到桌边去,剔明了灯火,又撮上一把水沉香,盖上盒儿。坐在案头,随手把书本翻弄着,忽见一面花笺上面,写着诗句儿道:“日影索阶睡正醒,篆烟如缕半风平;玉萧吹尽秦楼调,唯识莺声与凤声!” 娇娜把这诗句回环诵读着,知道厚卿心里十分情急,不觉点头微笑。略略思索了一回,便拿起笔来,在诗笺后面和着诗道:“春愁压梦苦难醒,日回风流漏正平;飘断不堪初起处,落花枝上晓驾声。” 写罢,把这诗笺依照夹在书中,退出屋来,替他掩上门,依旧蹑着脚回房睡去。 厚卿这一次病酒,在床上足足睡了三天;娇娜也曾瞒着人去偷瞧了他九次,无奈她背着人想的千言万语,待到见了面,却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第五天黄昏时候,荣氏在屋子里拉着三位姨娘斗纸牌玩耍,厚卿也坐在他舅母身后看着。他留神偷觑着,却不见了娇娜,便也抽身退出房来,绕过后院寻觅去。只见娇娜倚定在栏杆边,抬头看着柳梢上挂的蛾眉月儿。 厚卿蹑着脚,打她背后走过去。低低地说道:“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娇娜猛不防背后有人说起话来,急转过身来,低低地啐了一声,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吹玉萧的哥哥!” 厚卿接着也说道:“原来是压梦难醒的妹妹!”两人看着笑了起来。厚卿抢上去拉着娇娜的手,步出庭心去。从那月洞门走进花园去,看那被火坏的墙垣,已拿木板遮着。他两人走到花荫深处,厚卿兜着头向娇娜作下揖去,说道:“那夜我酒醉了,辜负了妹妹的好意;如今俺当面谢过!”娇娜故装作不解的样子,说道:“什么好意?”厚卿说道:“妹妹说谁呢?如今只有我和妹妹两个人,对着这天上皎洁的明月,还不该说句肺腑话吗?实说了吧,我这儿天为了妹妹,神魂不安,梦寤难忘。 恨只恨我那一夜不该吃得如此烂醉,妹妹来了,丢下了妹妹,冷冷清清地回房去,妹妹心中从此当十分怨恨我了?妹妹啊! 求你饶我第一次,我如今给你磕头,你千万莫怨我吧!“他说罢,真的在草地上噗地跪了下去。慌得娇娜也跪下,扑在厚卿的肩头,呜咽着说道:”哥哥如此爱我,我也顾不得了,从此以后,我的身体死着活着都是哥哥的了!水里火里都不怨,哥哥再莫多心。“这几句话乐得厚卿捧住了娇娜的脸儿,千妹妹万妹妹地唤着,又说道:”我替妹妹死了也愿意。“说着,眼眶中流下泪来。他两人在树荫下对跪着,对拭着泪;那月光照得他两人的面庞分外分明,又密密切切地说了许多海誓山盟的话,彼此扶着站起来。厚卿踌躇着道:”我后院屋子,离舅母睡房太近,妹妹又远在楼上,夜里摸索着走上来,又怕磕碰了什么,发出声息来,惊醒了丫鬟,又是大大的不妙。这便如何是好呢?“娇娜也思量了一会,说道:”今夜三更人静,哥哥先来到这里荼縻架下相候;此地人少花多,妹自当来寻觅哥哥也。“正说话时,只听得那大丫头在月洞门口唤着小姐我寻着,娇娜忙甩脱了厚卿的手,急急答应着走去。 那荣氏纸牌也斗完了,桌子上正开着晚饭,停了一会,厚卿也跟着来了,大家坐下来吃饭。厚卿心中有事,匆匆忙忙吃完了饭,便推说要早睡,回房去守着。他又重理了一番衣襟,在衣箱里找出一件新鲜的衫儿来穿上,再向镜子端详了一回,便对着灯火怔怔地坐着。耳中留心听那边屋子里,人声渐渐地寂静下来。接着打过二更,他便有些坐立不稳了,站起来只在屋子里绕着圈儿。一会又在灯下摊着书本,看那字里行间,都好似显出娇娜笑盈盈的嘴脸来。他心也乱了,眼也花了,如何看得下去。忙合上书本,闭着眼想过一会和娇娜月下花前相会的味儿,不由得他自己也撑不住笑了。他又站起来,推开窗去望时,见天上一轮明月,已罩上薄薄的一层浮云;一缕风吹在身上,衣袖生寒。他又闭上窗,挨了一会,再也挨不住了,便悄悄地溜出房去。 在暗淡的月光下面,摸索着出了月洞门,绕过四面厅,看着前面便是荼縻架,他便去在架下回廊上恭恭敬敬地坐着,那两只眼只望着那条花径。听墙外打过三更,还不见娇娜到来;他正在出神时,忽觉一阵凉风,吹得他不住打着寒嗓,夹着满满地落下雨来。幸而他坐的地方,上面有密密的花荫遮着,雨点也打不下来;只是那一阵一阵的凉风刮在身上,冷得他只把身体缩作一团,两条臂儿交叉着,攀住自己肩头,只是死守着。 挨过半个更次,那雨点越来越大了,越是花叶子上漏下来的雨点越是大,顿时把厚卿的一件夹衫,两肩上打湿了两大块。可怜他冷得上下两排牙齿捉对厮打,听听墙外又打四更,他实在挣扎不住了,只好抱着脖子,从花架上逃出来。一路雨淋着,天光又漆黑,地下又泥泞。 回得房去,向镜中一照,已是狼狈得不成个模样儿。他急急脱下湿衣,和那泥染透了的鞋袜,又怕给他舅母看见了查问,便把这衣帽鞋袜揉作一团,一齐塞在衣箱里,另外又找了衣帽鞋袜。他冷得实在禁不住了,便向被窝里一钻,兀自竖起了耳朵听着窗外,只听得淅淅沥沥的雨声,便矇矇眬眬地睡熟去了。 一忽醒来,便觉得头昏脑胀,深身发烧。知道自己受了寒,便严严地裹住被儿睡着。看看天明,那头脑重沉沉的,兀自坐不起身来;直到他舅母知道了,忙赶进屋子来摸厚卿的皮肤,焦得烫手。说道:“我的儿,你怎么了?这病来势不轻呢! 快睡着不要动。”一面传话出去,快请大夫来诊病;一面吩咐大丫头快煎姜茶来,亲自服侍他吃下。这时六位姨娘和娇娜,都进屋子来望病。那厚卿见了娇娜,想起昨夜的苦楚来,泪汪汪地望着。娇娜怕人瞧见,急转过脖子去。停一会觑人不防备的时候,又转过脸来向厚卿默默地点头来。大夫来了,他们都回避出去。厚卿这一场病,因受足了风寒,成了伤寒病,足足病了一个月,才能起身。在这一个月里,娇娜小姐也曾瞒着人私地里来探望他几次。只因丫鬟送汤送药,和荣氏来看望他,屋子里常常不断人地走动,娇娜要避人的耳目,也不敢逗留。两人见了面,只说得不多几句话,便匆匆走开。 那朱太守早已在半个月前回家来了,吓得娇娜越发不敢到厚卿房里走动。倒是朱太守常常到他外甥屋里去说话解闷儿:说起此番炀帝开河,直通江都,沿路建造行宫别馆,预备炀帝游玩。那行宫里一般设着三宫六院,广选天下美人,又搜罗四方奇珍异宝,名花仙草,装点成锦绣乾坤。那许廷辅此番南下,便是当这个采办的差使;挖掘御河,皇上却委了麻叔谋督工。 说起开河都护麻叔谋,在宁陵县闹下一桩大案来。现在皇帝派大臣去把他囚送到京,连性命也不能保。 原来麻叔谋一路督看河工,经过大城大邑,便假沿路地方官的衙署充作行辕。 到那山乡荒僻的地方,连房屋也没有,只得住在营帐里面。这营帐搭盖在野地里,大风暴雨,麻叔谋一路不免感受风寒。到宁陵县下马村地方,天气奇冷,一连十多天不住地大风大雨,麻叔谋突然害起头痛病来。来势很重,看看病倒在床上,一个月不能办事,那河工也停顿起来,没奈何,只得上表辞职。这麻叔谋是炀帝亲信的大臣,如何肯准他辞职?便一面下旨,令令狐达代督河工,一面派一个御医名巢元方的,星夜到宁陵去给麻叔谋诊病。 这御医开出一味药来,是用初生的嫩羔羊,蒸熟,拌药末服下。连吃了三天,果然病势全退。但从此麻叔谋便养成了一个吃羔羊的馋病,做成了定例,一天里边必要杀翻几头小羊,拿五味调合着,香甜肥腻,美不可言;便替他取一个美名,称作含酥脔。这麻都护天天吃惯了含酥脔,那厨子便在四乡村坊里去收买了来,预备着一处地方;或城或乡,无处不收买到。 麻都护爱眨羔羊的名儿,传遍了远近。起初,还要打发厨子去买,后来渐渐有人来献给他。麻叔谋因爱吃羔羊,又要收服献羊人的心,使他常常来献羊,遇到有人来献羊的,他便加倍给赏。因此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那百姓们听说献羔羊可以得厚利的,便人人都来献羊。但献羊的人多,那羔羊却产生的少。 离宁陵四周围一二百里地方,渐渐断了羊种。莫说百姓无羊可献,便是那麻叔谋的厨子,赶到三四百里以外的地方去,也无羊可买。麻叔谋一天三餐不得羔羊,便十分愤怒,常常责打那个厨子。慌得那个厨子在各村各城四处收买,因此便惹出下马村的一伙强人来。 这下马村中有一个陶家,兄弟三人,大哥陶榔儿,二哥陶柳儿,三弟陶小寿,都是不良之徒,专做鸡鸣狗盗的生涯。手下养着无数好汉,都能飞檐走壁。不论远村近邻,凡是富厚之家,便把作他们的衣食所在。靠天神保佑,他兄弟三人,做了一辈子盗贼,并不曾破过一次案。据看风水的人说,他祖坟下面有一条贼龙,他子孙若做盗贼,便一生吃用不尽。只是杀不得人,若一杀人,便立刻把风水破了,这一碗道遥饭也吃不成了。陶家三兄弟仗着祖宗风水有灵,竟渐渐地做了盗贼世家。 不想如今隋场皇帝开河,那河道不偏不倚地恰恰要穿过陶家的祖坟。陶榔儿兄弟三人,便着了忙,日夜焦急。便商量备些礼物去求着麻叔谋,免开掘他的祖坟。 转心一想,这一番开河工,王侯家的陵寝也不知挖去多少,如何肯独免我家?若要仗着兄弟们的强力,行凶拦阻,又是朝廷的势力,如何敌得他过?千思万想,再也想不出一个好法子来。忽打听得麻叔谋爱吃羔羊,乡民们都寻了去献,陶榔儿说:“我们何不也把上好小羔儿蒸儿只去献?这虽是小事,但经不得俺们今日也献,明日也献,献尽自献,赏却不受。麻叔谋心中欢喜,我们再把真情说出来,求告着他,也许能免得。”小寿听了笑道:“大哥这个话,真是一厢情愿!我听说麻叔谋这人,贪得无厌;在他门下献羊的,一日有上千上百,哪里就希罕我们这几只羊?便算我们不领赏,这儿只羊却能值得多少,便轻轻依着我们改换河道?怕天下决没有这样便宜的事呢。”柳儿也接着说道:“除非是天下的羊都绝了种,只我家有羊,才能够博得他的欢心。”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着,榔儿却只是低下了头,全不理论。柳儿问道:“大哥,你为何连声也不作了?”榔儿道:“非我不作声,我正在这里打主意呢。”小寿道:“大哥想得好主意了没有?”榔儿道:“我听你二人的话,都说得有理:若不拿羊去献,却苦没有入门之路;若真的拿羊去献,几只羊却能值得多少,怎能把这大事去求他?我如今有一个主意:想麻叔谋爱吃羔羊,必是一个贪图口腹之人;我听说人肉的味儿最美,我们何不把三四岁的小孩子寻他几个来,斩了头,去了脚,蒸得透熟,煮得稀烂,将五味调得十分精美,充做羔羊,去献给他。他吃了滋味好,别人的都赶不上,那时自然要求寻我们。日久与他混熟了,再随机应变,或多送他银子,或拿着他的短处,要他保全俺们的祖坟,那时也许有几分想望。”柳儿、小寿两人听了,不禁拍手称妙。榔儿道:“事不宜迟,须今夜寻了孩子,安排端正,明天绝早献去,赶在别人前面,趁他空肚子吭下才妙。” 兄弟三人计议定了,便吩咐手下几个党羽,前去偷盗小孩。那班兄弟们个个都有偷天换日的手段,这偷盗小孩,越发是寻常事体,瓮中捉鳖,手到擒来。去不多时,早偷来两个又肥又嫩的三四岁的小孩子来,活滴滴地拿来杀死,斩去头脚,剔去骨头,切得四四方方,加上五味香料,早蒸得喷香烂熟。 次早起来,用盘盒装上,陶榔儿骑了一匹快马,竟投麻叔谋营帐中来。见过守门人役,将肉献上。那门差一面叫人把肉拿了进去,一面拿出簿册来,叫榔儿写上姓名。接着那献羔羊的百姓,又来了许多,有献活的,有献煮熟的。纷纷闹闹,挤满了一间。正热闹的时候,只见里面走出一个官差来,高声问道:“谁是第一个献蒸熟羊肉来的?”陶榔儿便大着胆应声上去,心想这麻都护有几分着鬼了!原来麻叔谋清早起来,才梳洗完毕,便有人献蒸熟羊肉来;他肚子正空着,见了这一大盘肉,便就着盘子拿到面前去吃,只觉得香喷喷肥腻腻的,鲜美异常。心中十分欢喜,便问:“这羊肉是何人献的?如何蒸法的?快把那献肉的人唤进来面问。”因此那差官出去,把陶榔儿传唤进来。当时陶榔儿见了麻叔谋,慌忙跪下叩头。麻叔谋问明了名姓住处,又问:“这羔羊如何蒸得这等甘美可口?” 榔儿只说:“这羊是小人家养的,只怕进不得贵人的口。”麻叔谋听他恭维得欢喜,便吩咐赏他十两银子,那陶榔儿却抵死不敢收受。麻叔谋道:“你若不受赏,我便不好意思再向你要吃了。”榔儿道:“大人若不嫌粗,小人愿日日孝敬。”说罢磕了一个头,自去了。 从此以后,那班强人,便天天去偷盗小儿,蒸熟来献与麻叔谋受用。麻叔谋吃得了这个美味,凡是别人献来的羔羊,他都嫌粗恶,一概不收,只爱吃陶榔儿献来的羊肉,那陶榔儿因献羊肉,天天到麻叔谋行辕中去,却和麻都护成了一个相知,常常和麻叔谋谈话;这麻叔谋因他不肯受赏,便另眼看待他。 有一天,麻叔谋对榔儿说:“我自从吃了你蒸熟的羔羊,却天天省他不得。你天天蒸着送来,又不肯受我的赏,我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你何不将这烹疱法儿传给我行辕里的厨役,叫他如法炮制,免得你天天奔波。”陶榔儿却不肯说出实情,只说:“大人不必挂心,小的愿日日蒸熟来孝敬大人。”麻都护说:“这事不妥,我如今在宁陵地方开河,你还可以送来;再过几天,我开到别处去,你如何能送得?” 这几句话,逼得陶榔儿不得不说实话。当时他踌躇了一会,说道:“不是小人不肯说这蒸煮的方法,只是说破了这方法,若是提防不密,不独小人有过,便是老大人也有几分不便。”麻叔谋笑道:“一个蒸羊肉的方儿,又不是杀人放火,怎么连我也不便起来了你倒说来我听听。”榔儿道:“大人毕竟要小的说出来,还求退了左右。”麻都护笑着道:“乡下人这等胆小。”便转过脸去,对左右说道:“也罢,你们便都出去,看他说些什么来。”左右听大人吩咐,急忙避出。陶榔儿劈头一句便说道:“小人只有蒸孩儿肉的方儿,那里有什么蒸羔羊肉的方儿!”麻叔谋听得“孩儿肉”三个字,便大惊失色,忙问道:“什么蒸孩儿肉严陶榔儿忙跪下磕着头,呜呜咽咽带哭带说道:”实不瞒大人说,前日初次来献的,便是小人亲生的儿子,今年才三岁;因听说大人爱吃羔羊,便杀死蒸熟,假充羔羊来献。后来献的,都是在各乡村盗窃来的。大人若不信时,那盗得小孩人家的姓名,小人都有一本册子记着;便是孩子的骨殖头脚,都埋葬在一起,大人只须差人去掘看便知。“麻叔谋听了,这才惊慌起来,转心又疑惑道:”我与你素不相识,又无关系,你为何干此惨毒事体甲榔儿道:“小人的苦情,到如今也隐瞒不住了。 小人一族有百十名丁口,都靠着一座祖坟;祖坟上倘然动了一勺土一块砖,小人的合族,便会要遭灾。如今不幸,这座祖坟恰恰在河道界限中间,这一掘去,小人合族一百多丁口,料想全要死亡。合族人商议着,打算来恳求大人,苦于不得其门;因此小人情愿将幼子杀死,充作羔羊,以为进身之地。如今天可怜小人,得蒙大人垂青,也是佛天保佑,只求大人开天地之恩,将河道略改去三五丈地,便救了小人合族百余口蚁命。“说罢,又连连磕头。麻叔谋心中暗想,此人为我下此惨毒手段,我若不依,他是亡命之徒,猖狂起来,或是暗地伤人,却是防不胜防;又想小孩的肉味很美,若从此断绝了他,再也不得尝这个美味了。麻叔谋只因十分嘴馋,便把这改换御道的大事,轻轻答应下来。又叮嘱他,这蒸羔羊肉,却天天缺少不得。陶榔儿道:“大人既肯开恩,真是重生父母!这蒸献羔羊的事,小人便赴汤蹈火也要去寻来孝敬大人的。”麻叔谋大喜。 第二天便暗暗地传令与众夫役,下马村地方河道,须避去陶家祖坟,斜开着五丈远近。那陶榔儿见保全了祖坟,只是打发兄弟们出去四处竭力去偷盗小孩。先只是在邻近地方偷盗,近处偷完了,便到远处去偷。或托穷人去偷了来卖,或着人到四处去收买。可怜从宁陵县以至睢阳城一带地方,三四岁的小孩,也不知被他盗去多少;这家不见了儿子,那家不见了女儿。 弄得做父母的,东寻西找,昼器夜号。后来他们慢慢地打听得是陶榔儿盗去献与麻叔谋蒸吃的,人人愤怒,家家怨恨,便有到邑令前去告状的,也有到郡中送呈;那强悍的,便邀集了众人,打到陶榔儿家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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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八回花嫩不经抽春风几度眼媚宣露洗柳色无边下马村大盗陶榔儿,只因偷盗百姓家小孩,蒸献与麻都护吃;历来被他杀死的小孩,已有一千多个。那失了小孩的人家,打听得是陶榔儿盗去的,便邀集了众人,一面到官府里面去告状,一面却扛着棍棒刀枪,汹汹涌涌地打到陶家去。纷纷扰扰,那陶家的房屋器具,被众人烧毁的烧毁,打烂的打烂;陶家三弟兄,早已闻风逃走,赶到麻都护行辕里哭诉去。麻叔谋听了大怒道:“几个鸟百姓,怎敢如此横行!莫说榔儿偷盗小儿,无凭无据,便算是俺吃了,几个小孩,那百姓待拿我怎么样!” 便着拿自己的名片到官府里去,只说得一个办字。那官府知道麻叔谋是隋炀帝的宠臣,谁敢说一个不字;反拿那告状的百姓,捉去打的打,夹的夹,问罪的间罪,充军的充军。弄得怨气冲天,哭声遍野。 那班百姓吃了这一场冤屈官司,越闹越愤;那宁陵和睢阳一带的百姓,乱哄哄都赶到东京告御状去。那隋炀帝驾下虎贲郎将中门使段达,原早得了麻叔谋的私情;见那状纸和雪片似地进来,众口一辞,告麻叔谋“留养大盗陶榔儿,偷盗孩子作羔羊蒸吃。历来被盗去小儿四五千人,白骨如山,惨不可言” 等语。那段达一总收了八百多份状子,他便亲自传齐了众百姓审问。那班小儿的父母,都啼哭着对这段达诉说麻叔谋吃小儿的惨毒情形。被段达一声喝住道:“胡说!麻都护是朝廷大臣,如何肯做此惨毒之事?皆是你们这一班刁民,有意阻挠河工,造谣毁谤;况三四岁的孩子,日间必有人看管,夜间必有父母同寝,如何能得家家偷去,且一偷便有四五千之多?这一派胡言,若不严治,刁风愈不可问!” 便不由分说,将众百姓每人重责一百棍,发回原籍去问罪。 这一班百姓,吃了这个冤枉,直到隋炀帝驾幸江都,龙舟行到睢阳地方,见河道迂曲,查问起来,知道是麻叔谋作的弊,连带查出私通陶榔儿,蒸食小孩。炀帝大怒,一面传旨拿麻叔谋,打人大牢;一面差一个郎将,带领一千军校,到下马村捉住了陶家合族大小共有八十七人,一齐枭首示众。那麻叔谋问明了罪状,圣旨下来,绑出大校场腰斩,才算出了百姓的冤气。 朱太守讲过了这一席话,一般姨娘都听了吐出舌头来。厚卿病在床上,亏得他舅父常常来讲究几件外间的新闻,替他解闷;看看厚卿病势全退,他一般地行动说笑。有一日,他伴他舅父舅母吃过晚饭,闲谈了一会,回进屋子去;只见那娇娜伏在他书案上,凑着灯光,不知写些什么。厚卿蹑着脚走去,藏身在她身后看时,见她在玉版笺上写着一首词儿说道:“晓窗寂寂惊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樱唇红半吐。匆匆已约欢娱处,可慢无情连夜雨!枕孤余冷不成眠,挑尽银灯天未曙。” 娇娜刚把词儿写完,厚卿便从她肩头伸过手去,把笺儿抢在手里;娇娜冷不防肩头有人伸过手来,骇得她捧住酥胸,低声道:“吓死我了!”厚卿忙上去搂住她玉肩,一手替她摸着酥胸说:“妹妹莫慌。”娇娜这时,不知不觉地软倚在厚卿怀里,笑说道:“哥哥那夜儿淋得好雨!”厚卿听了,便去打开衣箱,拿出那套泥雨污满的衣帽鞋袜来,摔在娇娜面前,说道:“妹妹你看,我那夜里苦也不苦?又看我这一病三四十天,苦也不苦!这苦楚都要妹妹偿还我呢!”说着,脸上故意含着嗔怒的神色。娇娜看了,一耸身倒在厚卿怀里,说道:“偿还哥哥的苦楚吧!”说着,羞得她把脸儿掩着,只向怀里躲去。厚卿听了,早已神魂飘荡,忙去捧过她的脸儿来,嘴对嘴地亲了又亲,脸对脸地看了又看,不住地问道:“妹妹怎么发付我呢?”娇娜和厚卿两人,当时搂抱着,说了无限若干的情话。娇娜见书桌上搁着一柄剪刀,便拿起来剪下一缕鬓发,塞在厚卿袖里;厚卿也卸下方巾,截下一握头发来,交与娇娜。娇娜把厚卿的手紧紧一握,说道:“我今夜在屋子里守候着哥哥,三更过后,哥哥定须来也。”厚卿听了,喜得眉花眼笑,连声说:“来!来!”忽然想到,到娇娜房里去,须先经过飞红的卧房门口,便说:“但是这事很险呢!” 娇娜听了,粉腮儿上愠地变了颜色,说道:“事已至此,哥哥还怕什么?人生难得少年,又难得哥哥如此深情;妹志已决,事若不成,便拼着一死!” 厚卿听她说到死字,忙伸手去捂她的嘴。娇娜止不住两行珠泪,直滚下粉腮来。 厚卿替她拭着泪,又打叠起千万温存劝慰着她,娇娜转悲为喜。厚卿送她走出房门,回房去想起今夜的欢会,总可以十拿九稳了,便忍不住对着镜子,对着灯光痴笑起来。 看看挨到三更过后,他便拍一拍胸脯,大着胆,走出房去,摸着扶梯,走上楼去,这时窗外射进来一层矇眬月光照着他。 看看摸到了娇娜小姐的卧房门口,伸手轻轻地把房门一推,那门儿虚掩着。厚卿蹑脚走进房去,那绣幕里射出灯光来,娇娜小姐背着身儿,对灯光坐着,那两眼只是望着灯火发怔。厚卿上去,轻轻地把她身躯拥抱过来,进了罗帐,服侍她松了衣钮,解了裙带,并头睡下。这一番恩爱,有他两人的定情词为证:夜深偷展纱窗绿,小桃枝上留莺索。花嫩不禁抽,春风卒未休。千金身巳破,脉脉愁无那!特地嘱檀郎,人前口谨防。 绿窗深仁倾城色,灯花送喜秋波溢;一笑入罗帏,春心不自持!雨云情散乱,弱体羞还颤。从此问云英,何须上玉京。 他二人了过心愿,在枕上海盟山哲,千欢万爱。直到晨鸡报晓,娇娜亲替厚卿披上衣巾,送到扶梯口,各自回房睡去。 从此以后,他二人暗去明来,夜夜巫山,宵宵云雨,好不称心如意。只是白天在众人面前,却格外矜持,反没有从前那般言笑追随,行坐相亲的光景;反是那飞红、眠云、楚岫这几位姨娘,时时包围着他,要他讲故事。 那炀帝是一个风流天子,当时传在民间的故事,却也很多,只说他在东京的时候,大兴土木:在显仁宫西面,选了一大方空地,造起湖山楼阁来。在这地的南半,分着南北东西中,挖成五个大湖。每一个湖,方圆十里,四面尽种奇花异草。湖边造一圈长堤,堤上百步一亭,五十步一榭。桃花夹岸,杨柳笼堤。湖中又造了许多龙舟凤舸,在柳荫下面,靠定白石埠头泊着,听候皇帝随时传用。那北半地势宽大,便掘一个北海,周围四十里方圆,凿着河港,与五湖相通。海中央造起三座神山,一座是蓬莱,一座是瀛洲,一座是方丈。山上造成许多楼台殿阁,点缀得金碧辉煌。 山顶高出海面一百丈,东可望箕水,西可见西京。湖海中间交界地方,造着一座一座的宫殿。海北面一带地方,委委曲曲凿成一道长溪;沿溪拣那风景幽胜的地方,建造着别院,一共十六座院宇,却选了三千美女,守候在院里。 绕着湖海,造着二百里方圆的一带苑墙,上面都拿琉璃作瓦,紫脂涂壁;又拿青石筑成湖海的斜岸;拿五色石砌成长溪的深底;清泉涂壁,反射出五色光彩来。 宫殿院宇,全是金装玉裹;浑如锦绣裁成,珠玑造就。那各处郡县,都把奇花异草飞禽走兽从各驿地上献送进京来;把一座西苑,顿时填塞得桃成蹊,李列径,梅绕屋,柳垂堤,仙鹤成行,锦鸡作对,金猿共啸,青鹿交游。这全是虞世基一人之力,逼迫着四方百姓,造成了这座西苑。 炀帝游幸西苑的第一日,便带了他宠爱的妃嫔,坐着玉辇,进苑来四处游玩。 由炀帝定名:那东湖因四面种的全是绿柳,两名:那东湖因四面种的全是绿柳,两山翠色与波光相映,便名翠光湖;甫湖因有高楼夹岸,倒映日光,照在湖面上,便名迎阳湖;西湖因有荚蓉临水,黄菊满山,白鹭晴鸥,时来时往,便名为金光湖;北湖因有许多白石,形若怪兽,高下错落,横在水中,微风一动,清沁人心,便名为洁水湖;中湖因四围宽广;月光射入,宛若水天一色,便名为广明湖。那十六院:第一座是景明院,因南轩高敞,时时有薰风吹入;第二座是迎晖院,因有朱栏屈折,回压琐窗,朝日上时,百花呈媚;第三座是秋声院,因有碧梧数株,流荫满院,金风初度,叶中有声;第四座是晨光院,因将西京杨梅移入,开花时宛似朝霞;第五座是明霞院,因酸枣邑进玉李一株,开花虽白,艳胜霞彩;第六座是翠华院,因有长松数株,俱团团如盖,罩定满院;第七座是文安院,因隔水突起石壁一片,壁上的苔痕纵横,宛如天生一帽画图;第八座是积珍院,因桃李列成锦屏,花茵铺为绣褥,流水鸣琴,新莺奏管;第九座是仪凤院,因四围都是疏竹环绕,中间却突出二座丹阁,便宛以鸣凤一般;第十座是影纹院,因长溪中碎石砌底,簇起许多细细的波纹,水光反照,射入帘拢,便是枕簟上也有五色波痕;第十一座是仁智院,因左面靠山,右面临水,取孔子乐山的意思;第十二座是清修院,因峰回路断,只有小舟沿溪,才能通行,中间桃花流水,别有一天;第十三座是宝林院,因种了许多拂国祇树,尽以黄金布地,宛似寺院一般;第十四座是和明院,桃蹊桂阁,春可以纳和风,秋可以玩明月;第十五座是绣阴院,晚花细柳,凝阴如绮;第十六座是降阳院,有梅花绕屋,楼台向暖,凭栏赏雪,了不知寒。那一条长溪,婉转如龙,金碧楼台,夹岸如鳞,便定名龙鳞渠。隋炀帝穷日继夜地在这五湖十六院中游玩,不知闹出几多风流故事来。 有一天,风日晴和,炀帝下旨,召集文武大臣,在西苑中赐宴。这炀帝穿一件织万寿字的衮龙袍,戴一顶嵌八宝的金妙帽,高坐着七香宝辇,排开了氅毛御仗。 文武官员,全穿了朝服,骑马簇拥,左右追随。真的花迎剑佩,柳拂旌旗;万国衣冠,百官护卫。炀帝到了西苑,便传旨将御宴排在船上。炀帝自坐了一只大龙船,后面跟随着五十只凤舸。船行时,龙舟当先,凤舸随后,鱼贯而行;船住时,又龙船在中,凤舸团团围定在四面。炀帝领着众官员,先游北海,登三山,才回到五湖中赏玩饮酒;觥筹交错,管弦嗷嘈,君臣们尽情痛饮。炀帝饮到高兴时候,便对群臣说道:“如今四海升平,禽鸟献瑞;君臣共乐,千秋胜事。湖上风光,万分旖旎。 卿等锦绣满腹,何不各赋诗歌,纪今日之胜会?” 你道炀帝说的禽鸟献瑞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西苑中楼台金碧,桃李红艳,转觉皇帝的舆仗,不甚鲜明;便有那凑趣的大臣虞世基,替皇上出主意,降一道圣旨,令天下各处郡县,不拘水禽陆兽,凡是他羽毛,可作舆仗氅毛用的,一齐采献,全拿鸟兽造毛制成舆仗,自然文彩辉煌,不怕他不鲜明了。这个旨意一出,谁敢不遵;忙得那许多官员,这里取翠马之羽,那里拔锦鸡之毛。罗网满山,矢罾遍地。这时江南易程地方有一座升出,山顶上有一株松树,亭亭直上,有百余丈高。四围一无枝桠,清阴散落,团圆如盖。树的绝顶正中,结了一个鹤巢。巢中有一对仙鹤,饮风吹露,生雏哺子。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自以为深山高树,翱翔自由,再无祸患的了。不料一日里被那伙寻羽毛的人看见,便计算他一窝儿里的鹤氅;只是这样的高树,又无枝桠,如何得攀援上去?众人商量了半天,便想出一个把松树砍倒的主意来;却又怕砍倒了树,那仙鹤要飞去。谁知这鹤巢里却养着四只小鹤,那松树倒了,老鹤心疼小鹤,在别的树尖上飞绕悲鸣;又把自己身上儿根氅毛,一阵乱啄,一齐拔了下来。这是老鹤悲愤之极做出来的,那班凑趣的臣民,便说成是禽鸟献瑞。 这且不去说他,当百官奉了炀帝的旨意,便搜索枯肠,在御宴前做起诗来。炀帝也做了八首写湖上景色的词,第一首是《湖上月》,第二首是《湖上柳》,第三首是《湖上雪》,第四首是《湖上草》,第五首是《湖上花》,第六首是《湖上女》,第七首是《湖上酒》,第八首是《湖上水》。那一首《湖上柳》的词意儿十分的佳妙,道:“湖上柳,烟里不胜摧;宿露洗开明媚眼,东风播弄好腰肢,烟雨更相宜。环曲岸,阴复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忘更依依!” 当时群臣传诵一遍,各有和词,又各献酒称贺。炀帝便命百官放量痛饮。君臣们饮了半日酒,俱觉大醉;便吩咐罢宴,众文武谢了恩退去。炀帝余兴未尽,便换来了一只小龙舟,驶大龙鳞渠,到十六院去闲玩。众夫人听得炀帝驾到,便一齐焚香奏乐,迎接圣驾。龙舟沿溪行来,妃嫔夹岸相随。见到那迎晖院,早有王夫人带领着二十个美人,后随着许多宫女,笙策歌舞,将炀帝迎进院去。院中早排列着酒席,炀帝携着王夫人的手,与二十个美人一齐入席。那美人轮流歌舞,次第进觞。 忽见一个美人,献上酒来。看她时,生得绰约如娇花,清癯如弱柳,眉目之间,别有风情。炀帝便问她叫什么名字?那美人答称:“姓朱,名贵儿。”炀帝伸手去揽在杯里,对她脸上细细地玩赏。那贵儿也十分卖弄,一手掌着杯儿,送在炀帝唇边,炀帝饮了酒,亲自执着红牙,听贵儿唱道:“人生得意小神仙,不是尊前,定是花前;休夸皓齿与眉鲜,不得君怜,枉得依怜。君要怜,莫要偏;花也堪怜,叶也堪怜;情禽不独是双鸳,萤也翩跹,燕也翩跹。” 把个炀帝听了,乐得忙把自己的金杯,命宫女斟满一杯酒,赏贵儿饮了。说道:“朕听你唱来。不独娇喉婉转,还觉词意动人。你要朕怜,肤今夜便怜借你一番” 这一夜,炀帝便留在迎晖院里,召幸了朱贵儿。 从来说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炀帝在西苑里,夜夜行乐,那十六院夫人,果然长得个个千娇百媚,但她们见了炀帝,总不免拘束礼节,反不如那美人可以随意临幸。 因此不多几天,那十六院中三百二十名美人,都被炀帝行幸过。 他心还不足,下旨各院夫人美人,不必迎送,听圣驾来去自由。 他在月下花前,和那班宫女彩娥,私自勾挑,暗中结合。估量喜的是偷香窃玉,若在花径中柳荫下巧遇娇娃,私干一回,便觉十分畅快。那班宫人,都知道了炀帝的心性,明知山有虎,故作采樵人;一个个都假作东藏西躲,守候着皇帝来偷情。 有一夜,炀帝在积珍院中饮酒,忽听得隔墙备声嘹声,不知谁家?他便悄悄地走出院去偷听着,那笛儿一声高一声低,断断续续,又像在花径外,又像在柳树边。 抬起头来,见微云淡月,夜景清幽。炀帝随了笛声,沿着那花障走去。刚转过几曲朱栏,行不上二三十步,笛声却停住了,只见花荫之下一个女子,腰肢袅娜,沿着花径走来。炀帝忙侧身往太湖石畔一躲,待那女子缓缓走来,将到跟前,定睛一看,只见那女子年可十五六岁,长得梨花皎洁,杨柳轻盈,月下行来,宛似嫦娥下降。 炀帝看到此时,情不自禁,突然从花荫中扑出去,一把抱住那女子。慌得那女子正要声唤,转过脖子来一看,见是炀帝,忙说道:“婢子该死!不知万岁驾到,不曾回避得。”说着,便要跪下地去。炀帝忙搂住那宫女,说道:“你长得这等标致,肤也不忍得罪你;只是你知道汉皋解珮的故事吗?肤今夜为解珮来也!”这宫女原是十分乖巧,便说道:“贱婢下人,万岁请尊重,谨防有人看见不雅。”炀帝如何有心去听她,便悄悄地将那女子抱入花丛中去。原来这宫女还是处子,月下相看,娇啼百态;炀帝又怜又惜,十分宠爱。看毕以后,将她抱在怀里,问她:“叫什么名儿?”那宫女却做弄狡诡,说道:“万岁一时高兴,问她名儿作甚?况官中女儿三千,便问了也记不得许多!”炀帝笑骂道:“小妮子!怕朕忘了你今夜的恩情,便这等弄乖。快说来,联决不忘你的。”那宫女才说是妥娘,原是清修院的宫人。二人正说话时,忽见远远有一簇灯笼照来,妥娘便推着炀帝说:“万岁快去吧! 不要被人看见;笑万岁没正经。”二人站起身来,抖抖衣裳,从花障背面折将出来;才转过一株大树,碧桃下忽然有人伸出手来,将他二人的衣角拉住。回买看时,却是一丛荼縻刺儿,钩住他二人的衣裙,炀帝握着妥娘的手,笑了一笑,妥娘自回清修院去。 炀帝出了花丛,找不到积珍院的旧路;望见隔河影纹院中灯烛辉煌,便度过小桥,悄悄地走入院去。那院中刘夫人,和文安院的狄夫人,正在那里浅斟低酌,炀帝放轻了脚步,走到他二人跟前说道:“二妮子这等快活,何不伴朕一饮?”两位夫人见了场帝,慌忙起身迎接,一边邀炀帝坐下,一边斟上酒去。狄夫人眼尖,瞥见炀帝龙袖上一方血痕,便笑说:“这黄昏人静,陛下来得有些古怪!”炀帝嘻嘻地笑道:“有甚古怪?”狄夫人劈手扯起炀帝的袍袖来给刘夫人看,刘夫人笑说道:“我说陛下如何肯来,原来有这样的喜事。”狄夫人道:“陛下替那个宫人破瓜? 说明了待妾等会齐各院与陛下贺喜。”炀帝只是嘻嘻地笑着不说话,二位夫人和众美人轮流把盏,把个炀帝灌得烂醉如泥,当夜便在影纹院中睡下。 从此炀帝神情愈觉放荡,日日只在歌舞上留情,时时专在裙带下着脚。无一日不在西苑中游玩,借大一座西苑,不消一年半载,竟被炀帝玩得厌了;那苑内十六院夫人,三百二十个美人,二千个宫女,也被炀帝玩得腻了。 这一天,炀帝正在北海和众妃嫔饮酒,忽有宇文恺、封德彝差人来奏称:“奉旨赴江都建造四十座离宫,俱已完备,只候圣驾临幸。”炀帝听了大喜道:“苑中风景,游览已遍,且到江南看琼花去游乐一番。”便当筵下旨:“宫馆既完,朕不日临幸江南;但一路宫馆,仍须着各处地方官广选民间美女填入,以备承应。”这个圣旨一下,朝臣中却不见有人谏阻,只是那班夫人妃嫔恐慌起来,齐来劝阻。说道:“宫中虽贱妾辈不善承应,无甚乐处,但毕竟安逸;陛下若巡幸江都,末免车马劳顿。”炀帝道:“江都锦绣之乡,又有琼花一株,艳绝天下,肤久想游览。况一路上有离宫别馆,绝无劳苦。贤妃等可安心在宫中,守过了五七个月,肤依旧回来,和诸位贤妃相见。”那几个不得时的妃嫔,听了炀帝这一番话,知道皇帝去志已决,便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有那贵儿、妥娘、杳娘、俊娥一班得宠的美人,听说沿路有四十九座离宫别馆,那离宫别馆中又都有美人守着,只怕皇帝的宠爱移在别人身上,她们如何肯放手。早嚷成一片说:“愿随万岁爷出巡去。一来得去游览江南风景,二来万岁爷沿路也得人陪伴,不愁寂寞。”炀帝原也舍不得她们,便答应携她们一块儿到江都地方去。到炀帝起身的这一天,各宫院妃嫔夫人,俱设席饯行,炀帝一一领了,便打点出巡。此番也不多带人马,只带三千御林军,一路护卫着。 文武官员,只带丞相宇文达和虞世基一班亲信的人。 正要起身的时候,忽有一人姓何名安,打造得一座御女车来献与炀帝。那车儿中间宽阔,床帐衾枕,色色齐备。四围又鲛绡细细织成帏幔。外面望进里面去,却一毫不见;里面看到外面来,却又十分清楚。那山水花草,在车外移过,都看得明明白白。又拿许多金铃玉片,散挂在帏头幔角。车行时,摇荡着,铿铿锵锵好似奏细乐一般,任你在车中百般笑语,外间总不得听见。一路上要行幸妃嫔,尽可恣意行乐,所以称作御女车。炀帝这时正因那班得宠的妃嫔,无可安插,在路上车马遥隔,又不得和她们说一句话儿;如今得了这御女车,满心欢喜,传旨厚赏何安。便携了妃嫔,坐上御女车。一路行来,三十里一宫,五十里一馆。到一处地方,那郡县官齐来接驾;一面把奇看异味,美酿名产,终绎贡献上来。到了宫馆中,又有绝色的美人,弦管歌舞,前来承应。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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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4-27 07:37
第九回
作者: 许啸天 第九回剪彩成花奏夫人弄巧望辇结怨侯家女投环厚卿生长在皇都,家中又有一个老宫人,常听得他说出隋炀皇帝的风流逸事来;如今他在舅父家中,一般地也把炀帝故事;讲给一班姨娘们听。他正说到炀帝第一次坐御女车,游幸江都,一路上逢名山便登山览秀,遇胜水则临水问津;恍恍馏馏早已到了扬州地面。 这江南山明水秀,柳绿桃红,比北路上风光,大不相同。 扬帝见了,心中十分欢喜。便道:“向日所言琼花,开在何处?”当有大臣封德彝奏对道:“琼花原在蕃丽馆中,每年三月开花;如今是四月天气,百花都谢,须到明春再得观赏。”炀帝听了,心中有些不乐。宇文恺在一旁劝解道:“琼花虽然开过,江都地方还有许多名胜,可供圣上游览。”炀帝从此便天天在江都地方探胜寻幽。 一日,游到横塘上梁昭明太子的文选楼。昭明太子,曾在这楼上造得许多古文,成了一部文选,所以称文选楼。这一座楼盖得曲折高峻,历代皇帝,时加修理,所以到隋朝尚不坍坏。 炀帝先把带来的许多宫女,发在楼上去伺候着,圣驾一到,一齐细吹细打地迎接着。炀帝坐着七香宝辇,依着层层石级,转折上去。这一座楼高有百尺,共分五层。石级阁道,都飞出在屋檐以外。人在阁道上走着,从下面望上去,好似在空中行走一般。这一日恰东南风起,一队队的宫女行在阁道上,身上穿着薄罗轻縠,被风吹揭起来,霹出那紫裙红裤,十分鲜艳。炀帝看了,也无心游览,便吩咐众宫女在月台上团团围绕着他,饮酒歌舞。直把个炀帝灌得烂醉如泥,才选了几个绝色的宫女,回离宫去寻欢作乐。 这样早歌夜宴,炀帝在江都地方,足足玩了几个月;抛得那深宫里的萧皇后,和十六院夫人,十分凄清,便联名上着奏章,接连催请,把个风流皇帝催回京都去。 当夜萧皇后和十六院夫人,在宫中排着筵宴,替炀帝接风。饮酒中间,炀帝盛称江都地方风景秀美,山水清奇。那夫人们齐笑说道:“陛下怕是留恋江南女色,并不是爱玩景色呢!”炀帝笑说道:“讲女绝,眼前几位夫人,都是尽态极妍,还有谁家美女能胜得?实实是贪玩江南山水,便把诸位夫人冷落了。不是朕夸奖江都景色,莫说那山水秀美,便是开一朵花儿,毕竟比上苑中的红得可爱;便是放一枝柳儿,也毕竟比上苑中的绿得可伶。不像俺们北地的花柳,未到深秋,便一齐黄落,寂寞得叫人闷损。” 这一席话,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当下有清修院的秦夫人听皇帝说了这个话,便回宫去和十六院夫人悄悄地商议,又和许多宫女一齐动手,只一夜工夫,便已布置妥贴。 第二天,十六院夫人一齐去请炀帝驾幸西苑。炀帝说:“如今是仲冬天气,苑中花树雕残,有什么可玩赏之处?”无奈秦夫人再三劝驾,说:“西苑中百花竞放,专候圣驾临幸。” 炀帝素来在女人面上,是十分温柔的;当下便一任众夫人簇拥着,到西苑去。 御辇一进苑门,真个见万紫千红,桃李齐放,望去一片锦绣,那里像个仲冬天气。 草长莺飞,竟像个江南三月天气。莫说炀帝看了诧异,便是萧后也暗暗地吃惊。炀帝说道:“只隔得一夜工夫,如何便开得这般整齐!”一眼见那柳树荫中一队队宫女彩娥,笙萧歌舞的迎接上来。炀帝看了,连连称妙。秦夫人在一旁奏道:“陛下看这苑中风景,比江都如何?”炀帝一把拉住秦夫人的手,笑问道:“妃子有何妙法,使这花柳一夜齐放?”秦夫人把衫袖掩着珠唇,笑说道:“有甚妙法,只是众姊妹辛苦了一夜罢了!”说着,炀帝工走到一株垂丝海棠树下,伸手去采一朵来看时,原来不是从枝上长出来的,全是拿五色绸缎细细剪成拴在枝上的。炀帝不禁哈哈大笑道:“是谁的机巧,也亏得她有这一路聪明!”众夫人奏道:“这全是秦夫人主意,与妾等连夜制成。”炀帝笑对着秦夫人说道:“这也难为你了!”看看走到一丛大梅树林下,看看枝上梅花,红白齐放。炀帝说有趣,便吩咐在花下摆起筵席来。 炀帝坐在席上,眼看着四围花木,不分春夏秋冬,万花齐放,心中十分有兴,一杯一杯地饮下酒去。一时里觥筹交错,丝竹齐鸣。炀帝已有几分醉意,便笑说道:“秦夫人既出新意,诸美人也须换唱新歌,谁唱一支新曲儿?朕即满饮三杯。” 说声未了,只见一个美人,穿一件紫绡衣,束一条碧丝裙,袅袅婷婷地走近筵前,娇声奏道:“贱妾愿歌一曲新词,博万岁一笑。”炀帝看时,却是他宠爱的仁智院美人名雅娘的。只见她轻敲擅板,漫启珠唇,唱着《如梦令》词儿道:“莫道繁华如梦,一夜剪刀声送;晓起锦堆枝。笑煞春风无用。非颂,非颂,真是蓬莱仙洞!” 炀帝原是爱雅娘的,如今见她娇滴滴的声音唱出这新词来,早不觉连声说妙,连饮下三杯酒去,众夫人一齐陪饮一杯。 才住了酒,又见一个美人,浅淡梳妆,娇羞体态,出席来奏称:“贱妾亦有新词奉献。”炀帝认得是迎晖院的朱贵儿。这贵儿原唱得好曲儿,当下听她也唱一折《如梦令》词儿道:“帝女天孙游戏,细把锦云裁碎,一夜巧铺春,尽向枝头点缀。 奇瑞,奇瑞!写出皇家富贵。” 炀帝听了赞道:“好个写出皇家富贵!”便也连饮了二大觥酒。这场筵宴,直饮到黄昏月上,炀帝也被众夫人迷弄得酒醉昏沉,当下扶着秦夫人的肩头,临清修院去。 一连几夕,幸着秦夫人,把其余的夫人一齐丢在脑后,慌得众夫人或探消息,或赋诗词,百般地去勾引,无奈这秦夫人把个风流天子独霸住院子里,不放他出门一步。 这一天午膳,炀帝和秦夫人略饮了几杯,手携着手儿,走出院来;沿着长堤,看这流水玩耍。看看前面叠石断路,水中却浮着一只小艇。秦夫人把炀帝扶下小艇,两人荡着桨,委委曲曲地摇进曲港去。两岩柳树林子,种得密密层层,那树头上的假花,却开得十分灿熳,映在水面,连水光也十分鲜艳。炀帝正痴痴地看着,忽见一缕桃花瓣儿,浮在水面上,从上流头断断续续地氽下来。炀帝认作也是秦夫人弄的乖巧,便笑着向秦夫人点头儿。这时有三五点花瓣儿,正傍着小艇浮来。炀帝伸手去捞起花瓣儿在手掌中看时,不由炀帝吃了一惊,原来这花瓣鲜艳娇嫩,真是才从树上落下的,并不是假的,忙问秦夫人时,秦夫人也弄得莫名其妙,连说:“怪事!”再看水面上时,那花瓣还是不断地浮着下来。炀帝说:“如今仲冬天气,何处来这鲜艳的桃花?看来朕今日遇了仙子,这长溪正变作武陵桃源呢!”说着便把这小艇一桨一桨地沿着长溪依着花瓣的来路追寻上去。绕过几曲水湾,穿出一架小桥,只见上流头一个美人蹲在石埠上,伸着玉也似的手,在水面上把桃花瓣儿一瓣一瓣地放着。只见她穿着紫绢衫子,白练裙子,低垂粉颈,斜拢云环,却认不出是什么人。直待小艇子摇近石埠,那美人抬起头来,炀帝才认得是妥娘。那妥娘年纪最小,炀帝最爱她有几分娇憨性情。 她见了炀帝便拍着手笑说道:“这番刘郎却被贱婢子诱出桃源来了!”炀帝见了妥娘,心中转觉欢喜;便离了小艇,走上岸来,拉住妥娘的手说道:“你这小妮子,却在这里作乖弄巧!”妥娘说道:“陛下在清修院里一共住六七天,丢得众夫人冷清清的,好似失了魂魄。大家满意闯进清修院里找寻陛下,又怕触犯了陛下的清趣,因此贱婢想出这放桃花瓣儿勾引陛下出来的法儿。这条溪水正通着清修院,陛下又是一个多情人,妾在上流头放着桃花瓣儿,从清修院门前流过,陛下见了,怕不是沿溪寻来。如今果然被贱妾把个陛下哄出来了!”炀帝问:“众夫人现在何处?”妥娘用手指点着前面说:“众夫人正在胜棋楼守候着陛下呢。”说着,果然见花团锦簇的十五位夫人,从堤上迎接过来。她们见了炀帝,齐说:“陛下快乐,却忘了贱妾们冷清清地难守。”说着,粉脸上都有怨恨之色。炀帝笑着,一一和夫人拉着手说道:“朕偶尔避几天静,又劳诸位夫人想念;如今朕便伴着众夫人尽一日之欢。”说着,大家把个炀帝簇拥到胜棋楼去,传上筵席,歌舞畅饮起来。饮酒中间,炀帝又问妥娘:“在这寒冷天气,那鲜艳的桃花片儿,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妥娘便奏说:“这是三月间从树上落下来的。妾闲时拿它收起来,密藏在蜡丸里。当时原也无心收着的,不期留到如今仲冬天气,还是不变颜色的。”炀帝见她小小年纪,如此乖巧,越觉可爱,当夜又便在妥娘院子里留幸。 炀帝从此便留住在西苑里,终日和一班夫人宫女追逐欢笑。好似狂蜂浪蝶一般,不管黄昏白日,花前月下,遇着巧便和妃嫔戏耍一回。那班美人见炀帝爱好风流,便想尽许多法子去引诱着。这炀帝又生成下流性格,专一爱和宫女在花前柳下偷香窃玉;倘然正正派派讲究床笫之欢,他又转觉得索然夫味。 因此,那妥娘、贵儿、杳娘、俊娥一班有姿色的妃嫔,又故意打扮得和宫女模样,在花明柳暗的地方,掩掩藏藏;被着风流天子撞见了,便上前拉住,做出许多风流故事来。后来又因炀帝认识她们的脸面,便个个拿轻绡遮着头脸。一时宫里上上下下的宫娥彩女,上至妃摈媵嫱,越是在灯昏月下的时候,越个个披着颜色娇艳的轻纱,在各处回廊曲院里,袅娜微步。远远望去,宛似月里嫦娥,洛水仙女,隐隐绰绰的煞是动人。炀帝见了,叫他如何忍得住;便不管蠢的俏的美的丑的,但是遇到的便有烟缘。因此合一座西苑里的宫女,都深沾了皇帝的雨露恩情。做隋炀帝的宫女的,有这许多好处。那外面百姓人家,凡有女儿略长得平头整脸些的,都巴不得把他女儿送进宫来。这位天子,性格又风流,心肠又温柔,凡是做宫女的,从不曾受过皇帝的责骂;倘然一得了皇帝的宠幸,做她父兄的,少不得封侯的封侯,拜相的拜相。有这许多便宜之处。 那管理挑选宫女的宦官,名叫许廷辅。这许廷辅,他经手挑选宫女的遭数儿也多了,却是一个贪财的太监。有那贪图女儿富贵,愿送女儿听选的,他却百般挑剔,不给她人选。非得那父兄拿上千上万的银钱去孝敬他,他才给你挂上一个名儿。 有那种世家大族,舍不得把女儿断送在宫廷里的,他却又百般敲诈,坐名指索;一面在炀帝跟前诳奏,说某家女儿长得如何美貌,那父兄急了,又非得拿出上千上万的银钱去买嘱他,才给你在册子上除了名。凡是在册子上挂上名字的,他如数拉进后宫去锁闭起来。到这时,那班做宫女的,又非钱不行。炀帝又生成厌旧喜新的脾气,一个上好闺女,给他玩上几次,若没有特别动人之处,或特别歌舞的技能,他便丢在脑后,又玩别个去了。虽说三千粉黛,像这样走马看花地玩着,不多几天,便又厌了。吩咐许廷辅,向后宫去挑选一班新的来。 那许廷辅到了后宫,便作威作福。那宫女有银钱首饰拿去孝敬他的,便选你进宫;你若没孝敬,他便看着你关到头发雪也似白,也不给你选进去。任你有西施、王嫱一般的才貌,他也束置高阁。 因为太监弄权,便活活逼死了一个绝色佳人。这佳人原是侯氏女儿,自幼儿长得天姿国色,又是绝顶聪明,在八岁上便懂得吟诗作赋。她虽生长在贫寒门户,却也是诗礼世家。当时便有许多名门豪宅,前来求婚,这侯女自己仗着才貌双全,便等闲不拿那班公子王孙看在眼睛里。因此一误再误,直到许太监来挑选美女,未曾到这地方,便听得远近沸沸扬扬地传说侯家的女儿,长得如何美丽,如何有才情。 这许太监便慕名而往,一文孝敬也不要,把这侯女选进后宫去。在许太监的心意,如此好意相待,你便当曲意逢迎。凡是选进后宫来的,见了许太监,便百般献媚,十分相亲。那班脂粉娇娃,终日围定了许太监,口口声声唤着爹爹,说说笑笑,歌歌舞舞,替许太监解闷儿。这许廷辅又拣那绝色的,左拥右抱,虽不能真个销魂,却也算得偷香窃玉。那班女儿又逢时逢节的做些针线,或是鞋儿帽儿,袋儿带儿,孝敬给爹爹;也有把自己耳朵上挂的珠环,臂上套的金钏,卸下来送给爹爹的。那许廷辅得了女孩儿许多好处,少不得要把她们早早选进宫去,早沾雨露之恩。 独有这侯家女,却生成端庄性格,全不露半点轻狂。她见了许太监,也不肯献媚儿,也没有孝敬。她住在后宫,静悄悄的一个人,点一炉好香,咏几首好诗。一任那班女伴卖尽轻狂,她却兀自孤高独赏。有时这许太监有意拿说话去兜搭她,她总给你个不理不睬。自来有色的女子,和有才的男子,一般宁为玉碎,毋为瓦全。 在侯女心想,自己长成这闭月羞花的容貌,任你是风流的天子,好色的皇帝,见了俺管叫你死心塌地,宠擅专房。到那时待俺放些手段出来,虽不愿做吴宫的西子,也做一个汉家的飞燕,做一个千古留名的美人。她存了这个心意儿,因此从不肯屈志求人。谁知这许廷辅也十分刻毒,他见侯女如此孤高,便给你个老不人选;年年寂寞,岁岁凄凉。 这侯女自从十五岁选人后宫来,一住三载,从未见过天子一面。她终日宵是点香独坐,终宵只是掩泪孤吟。虽说装成粉白黛绿,毕竟也无人去常识她的国色天香,虽说打点得帐暖衾温,却依旧是独宿孤眠。挨了黄昏,又是长夜;才送春花,又听秋雨。挨尽了凄清,受尽了寂寞。在晴天朗月,还勉强支持得过去,遇到凄风苦雨的时候,真令人肠断魂销。在白昼犹可度过,一到五更梦醒的时候,想起自己的身世,真是一泪千行。 侯女在起初的时候,还因爱惜自己的容颜,调脂弄粉,耐着性儿守着,只指望一朝选进宫去,说不定有一时的遇合。谁知日月如流,一年一年过去,竟是杳无消息,也便不免对花弹泪,对月长叹。有时虽有几个同行姊妹前来劝慰着,无奈愁人和愁人,越说越是伤心,因此她暗暗地也玉减香消。好不容易,盼到许太监到后宫来挑选美女,眼见那献媚纳贿的同伴一个个中了选,得意洋洋地进宫去了,自己依然是落了后,退回后宫去,独守空院。这一回望不到,再望下一回;每见许廷辅进后宫来一次,她总是提一提精神,刻意地梳妆起来。对着镜子自己看看容光焕发,美丽如仙,料想同院子的三千姊妹们,谁能比得上自己,那许廷辅也知道合院中要算这侯家女儿最美丽的了,无奈他两人只争了这一点过节儿,在许太监总要这侯家女在他跟前亲热一番,送几件饰物,他才平了这口气。在侯家女又因为自己长着这副绝世容颜,将来怕不是稳稳一个贵妃。这许廷辅是下贱的太监,我如何能去亲近他。讲到饰物,她带进宫来的原也不少,她只愿分送给同院的姊妹们,她自以为我长着这副容颜,许太监拿我选进宫去,皇帝看了欢喜,这一赏赐下来,也够他受用的了。两下里左了性子,尽是一年一年地空抛岁月;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叫这青春孤寂的少女,如何不要伤感? 每伤心到极处,便有姊妹们来劝慰她说:“姊姊何必自苦,尽多的珠玉,拿几件去孝敬许爹爹,选进宫去,见了万岁,便不愁一世富贵了。”侯女听了,叹一口气说道:“妹子,听说汉昭君长着绝世容颜,也因奸臣毛延寿贪赃,她便甘心给画师在她画像脸上点一粒痣,不愿拿一千两黄金去孝敬奸贼。她虽一时被害,远嫁单于,后来琵琶青冢,却落得个万世流芳。到如今提起她来,人人怜惜,个个悲伤,毕竟不失为千古美人。妹纵说赶不上昭君那般美貌,若要俺拿珠玉去贿赂小人,将来得了富贵,也落了一个话柄,妹抵死也不愿做这事的!”那姊妹说道:“姊姊如此执拗,岂不辜负姊姊绝世容颜?”侯女拭着泪道:“妹自知一生命薄,便是见了天子,怕也得不到好处;只拼一死,叫千载后知道隋宫中有这样一个薄命人,大家起一个怜惜之念,俺便是做鬼也值得的!”她说着,又止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那姊妹知道劝她不过来,便也听她伤心去。 到最后,侯女打听得那许太监又选了百十个宫女送进西苑去,自己依然落选;她这一番实实忍耐不住了,大哭了一场,说道:“妾此身终不能见君王了!若要得君王一顾,除非在妾死后。”她打定了主意,茶饭也不吃,在镜台前打扮得齐齐整整。又把平日自己做的感怀诗,写在一副玉版笺上,装一个小锦囊中,挂在自己左臂上。余剩的诗稿,拿来一把火烧了。孤孤凄凄地在院子四下里走一会,呜呜咽咽地倚着栏杆哭了一会。挨到晚上,待陪伴她的宫人去安睡了,她便掩上宫门,悄悄地跪在当地,拜罢圣恩,拿出一幅白绫来,就低梁上自己吊死。待到宫人发觉,慌忙救时,早已玉殒香消。大家痛哭了一场,不敢隐瞒,挨到第二日天明,齐来报与萧后。萧后便差宫人到后宫去查看,宫人在侯女左臂上解下一个锦囊来,呈与萧后。 萧后打开看,见是几首诗句,便吩咐转呈与炀帝。 这日炀帝正在宝林院和沙夫人闲谈解闷,炀帝自己夸说:是一个多情天子,虽有两京十六院无数粉黛,朕却一般恩宠,从不曾冷落了一个人。因此朕所到之处,总是欢欢笑笑,从不曾见有一个愁眉泪眼的。在宫中正说得畅快,忽见萧后打发宫人送上侯女的锦囊来,炀帝打开看时,见一幅精绝的玉版乌丝笺,齐齐整整写着几首诗句。第一首是《梅花》诗,道:砌雪无消日,卷帘时自颦。 庭竹对我有怜意,见露枝头一点春。 香清寒艳好,谁惜是天真? 玉梅谢后和阳至,散与群芳自在春。 炀帝把这首诗读了又读,赞道:“好有身分的诗儿!”再看第二首,是《妆成》,道:妆成多自惜,梦好却成悲;不及杨花意,春来到处飞。 又《自感》三首道:庭绝玉辇迹,芳草渐成窠;隐隐闻萧鼓,君恩何处多? 欲泣不成泪,悲来强自歌,庭花方熳烂,无计奈春啊! 春阴正无际,独步意如何? 不及闲花草,翻承雨露多。 炀帝一边读着,连连跌足说道:“如此才华,是朕冷落了她了!”再看后面是一首《自伤》长诗道:初入承明殿,深深报未央;长门七八载,无复见君王。 春寒入骨情,独卧愁空房;飒履步庭下,幽怀空感伤! 平日新爱惜,自恃料非常;色美反成弃,命薄何可量? 君恩实疏远,妾意待彷徨;家岂无骨肉,偏亲老北堂。 此身无羽翼,何计出高墙? 性命诚所重,弃割良可伤! 悬帛朱梁上,肝肠如沸汤;引领又自惜,有若丝牵肠! 毅然就死地,从此归冥乡! 炀帝读到未后几句,也忍不住流下泪来,说道:“这样一个美人儿,怎么不使朕见一面儿,便白白地死了?真令朕追悔莫及!”说着!瞥眼见纸尾上又有一首诗儿,题目写着《遣意》两字,诗道:“秘洞扃仙草,幽窗锁玉人;毛君真可戮,不肯写昭君!” 炀帝不觉拍案大怒道:“谁是毛延寿?却枉杀了朕的昭君!”沙夫人忙劝说道:“陛下息怒,想这侯家女儿,愿是平常姿色,所以许廷辅不曾选进宫来;这痴女子却妄想陛下雨露之恩,所以弄出这人命。”炀帝听说提起许廷辅,恍然大司,说道:“一定是这厮从中作弊!逼死了朕的美人!”当下便一迭连传唤许太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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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十回谈天文袁紫烟得宠贴人情大姨娘多情炀帝读侯女的诗,读到“毛君真可戮,不肯写昭君”两句,便知道许太监从中作弊,埋没美人。不觉大怒,一迭连声地传唤许廷辅前来查问。这许廷辅,原是炀帝重用的太监;历来挑选美女,都是他一人经手。在宫中的威权很大,便是这十六院夫人,也是他手里选进来的;大家想起日前的宠幸,全是当日许太监挑选之德,岂有不帮助他之理?当时沙夫人便劝谏着炀帝说道:“也许那侯家女儿,本没有什么姿色;是她心存非份之想,枉自送了一条性命,这也不能专怪许太监的。”一句话却提醒了炀帝,便亲自起驾,亲临后宫去察看侯女的尸身,究竟是否美貌,再定许太监的罪。 这个消息传在许廷辅耳朵里,吓得他心惊肉跳,便和手下的小太监商量。那小太监便出了一个主意,说:“不如趁现在皇上不曾见过尸身以前,悄悄地去把那侯女的脸面毁坏了,皇上看不出美丑来,便也没事了。”许太监连说:“妙计!”便立即打发一个小太监去毁坏侯女的尸身。 谁知炀帝去得很快,待小太监到后宫一看,那一簇宫女,已经围定了炀帝。炀帝在便殿上坐着,吩咐太监们把侯女的尸身,上下解尽衣服,用香汤沐浴。宫女又替尸身梳一个垂云髻儿,抬上殿来。炀帝见一身玉雪也似的肌肤,先已伤了心;待到跟前看时,见她樱唇凝笑,柳眉侵鬓,竟是一个绝色的佳人。 浑身莹洁滑腻,胸前一对乳峰,肥满高耸,真似新剥的鸡头肉;处女身体,叫人一见魂销。再看那粉颈上一抹伤痕,炀帝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走近尸身去,伸手抚摸那伤痕。才说得一句:“是朕辜负美人了!”便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一霎时合殿的宫女侍卫,都跟着大哭。炀帝一面哭着,一面对尸身诉说道:“朕一生爱才慕色,独辜负你这美人。美人长成这般才色,咫尺之间,却不能与朕相遇。算来也不是朕辜负了美人,原是美人生成薄命;美人原不薄命,却又是朕生来缘悭。美人在九泉之下,千万不要怨朕无情;朕和美人生前虽不能同衾共枕,如今美人既为朕自尽,朕便封你做一位夫人,也如了美人生前的心愿,安了美人死后的幽魂。” 炀帝一边抚摸着尸身,一边诉说着。哭一阵,说一阵,哭个不了,说个不了。左右侍从看了,人人酸心,个个垂泪。 看看炀帝伤心没了,无法劝住,只得悄悄地去把萧后请来。 萧后把炀帝扶进后殿去,拿好言劝慰。又说:“死者不能复生,愿陛下保重龙体;倘然陛下哭出病来,便是死去的美人心中也不安的。”炀帝慢慢地止了伤心,便传旨出去,用夫人的礼节收敛侯女,从此宫中称侯女便称侯夫人。又吩咐把侯夫人的诗句,谱入乐器,叫宫女歌唱着;又因侯夫人的性命全是许廷辅埋没美貌,害她抱怨自尽,便传旨把许廷辅打入刑部大牢,着刑部堂官严刑拷问。 那许廷辅被官员一次一次地用刑,他实在熬刑不过,只得把自己如何勒索宫女的财物,才把她选进宫去;又因侯夫人不肯亲近,又不肯送礼物,因此不与她入选,不想侯夫人便因此怨愤自尽的话,一情一节相招认了。那问官得了口供,不敢怠慢,便一一照实奏闻。炀帝听了,十分动怒,说道:“这厮辜负朕恩,在背地里如此大胆,不处死他却如何对得起那屈死的美人。”便专旨把许廷辅绑到东市去腰斩。那十六院夫人和众宫娥,都是许廷辅选进宫来的;今日亲承恩宠,未免念他旧功。 如今听说要把许廷辅腰斩,便一齐替他竭力劝解,说:“许廷辅罪原该死,但他也是陛下井年宠用之臣,还求陛下格外开恩,赐他一个全尸吧。” 炀帝依了众夫人的劝,便批旨赐许廷辅狱中自尽。那权威赫赫的许太监,空有千万家财,到此时得了圣旨,也不得不在三尺白绫上了却残生! 炀帝葬了侯夫人,杀了许太监以后,心中兀自想念侯夫人,终日长吁短叹,郁郁不乐。萧皇后百般劝慰,又终日陪着皇上饮酒游玩,那妥娘、杳娘、贵儿、俊娥,合那影纹院的刘夫人,文安院的狄夫人,迎晖院的王夫人,宝林院的沙夫人,这班都是炀帝宠爱的妃嫔,终日在皇帝跟前轮流着歌的歌,舞的舞,替皇上解闷。 一日,萧皇后和众夫人伴着炀帝游到绮阴院中,那院主夏夫人迎接进去,一般的也是饮酒作乐。酒吃到半醉,炀帝忽想起侯夫人的诗句来,要吩咐众宫女歌唱起来。萧皇后说:“若讲到歌喉,要算袁宝儿唱很最好。”炀帝便传旨,唤袁宝儿。 谁知众人寻袁宝儿时,却不知去向。后来只见她带领着一班宫女,嘻嘻笑笑地从后院走来。炀帝问:“你这个小妮子,躲在何处?”宝儿和几个宫女一齐跪下说道:“贱婢等在仁智院看舞剑玩耍,不知万岁爷和娘娘贺到,罪该万死!”炀帝听说看舞剑,便觉诧异。忙问:“谁舞剑来?”宝儿奏称:“是薛冶儿。”炀帝又问:“谁是薛冶儿?朕从不曾听说有能舞剑的宫人,快传来舞与朕看。”那太监得了圣旨,便飞也似地去把薛冶儿传来。 那冶儿见了皇帝,慌忙跪到;炀帝看时,见她脸若朝霞,神若秋水,玉肩斜削,柳眉拥秀,果然又是一个绝色的美人。 炀帝心中便有几分欢喜,伸手亲自去把冶儿扶起来,说道:“你这小妮子,既能舞剑,为什么不舞与朕看,却在背地里卖弄?”那冶儿娇声说道:“舞剑算不得什么本领,岂敢在万岁与娘娘面前献丑?”炀帝笑说道:“美人舞剑,原是千古韵事。你且舞一回与朕看。”一面吩咐赐一杯酒,与冶儿壮胆。冶儿听了,不敢推辞,跪着饮了酒,提起两口宝剑,走到院心里,也不揽衣,也不挽袖,便轻轻地舞将起来。初起时,一往一来,宛似蜻蜒点水,燕子穿花;把那美人姿态,完全显露出来。 后来渐渐舞得紧了,便看不见来踪去迹,只见两口宝剑,寒森森地宛似两条白龙,上下盘旋;到那时剑也不见,人也不见,只觉得冷风飕飕,寒光闪闪,一团雪在庭心里乱滚。炀帝和合殿的后妃宫女,都看怔了,炀帝口中不绝地称妙。看冶儿徐徐地把剑收住,好似雪堆消尽,忽现出一个美人的身体来。薛冶儿舞罢,气也不喘,脸也不红,鬓丝也一根不乱,走到炀帝跟前跪下,口称:“贱婢献丑了!”炀帝看她温香软玉般柔媚可怜,便好似连剑也拿不动的模样,心中便十分喜欢起来,忙伸手去一把揽在跟前。回过头去对萧后说道:“冶儿美人姿容,英雄技艺,非有仙骨,不能至此;若非朕今日亲自识拔,险些又错过了一个美人。”萧后也凑趣道:“对此美人,不可不饮酒。”忙吩咐左右献上酒来。炀帝坐对美人,心花都放,便左一盅右一盅,只管痛饮,不觉酩酊大醉。萧后见炀帝有醉幸冶儿之意,便带了众夫人,悄悄地避去。炀帝这一夜,便真地在绮阴院中幸了薛冶儿。一连几宵,总是薛冶儿在跟前伺候。 后来炀帝忽然想起这后宫数千宫女,不知埋没了多少美人才女;若不是朕亲自去检点一番,怕又要闹出和侯夫人自尽的一般可怜事体来。他便去和萧后商量,意思是要和萧后亲自到后宫去挑选美人才女。萧后说:“后宫数千宫女,陛下却从何人选起?”炀帝说:“朕自有道理。” 第二天,便传旨到后宫去,不论夫人、贵人、才人、美人,以及宫娥彩女,或是有色,或是有才,或是能歌,或是善舞;凡有一才一技之长的,都许报名自献,听朕当面点选。这个旨意一出,谁不是想攀高的?到了那一日,有能诗的,有能画的,有能吹弹歌唱的,有能投壶蹴鞠的,纷纷赶到殿前来献艺。炀帝欣欣得意地在显仁宫大殿上备下酒席,带同萧皇后和十六院的夫人,一齐上殿面试。萧后和炀帝并坐在上面,众夫人罗列在两旁,下面排列几张书案,把纸墨笔砚笙箫弦管排列在上面。 炀帝拣那能做诗的,便出题目,叫她吟咏;能画的,便说景致,叫她摹画;能吹的,能吹的叫她吹,能唱的,叫她唱,一霎时笔墨纵横,玑珠错落,宫商迭奏,鸾凤齐鸣;便是那不能字画,只有姿色的,也一一叫她在炀帝跟前走过。那能舞的,更是不断地在炀帝跟前翩跹盘旋。真是粉白黛绿,满殿尽是美人,看得人眼花,听得人心荡。炀帝看一个爱一个,后来狠心割爱,选而又选,只选了二百多个美人。 或封美人,或赐才人;各赐喜酒三杯,一齐送入西苑去备用。 选到临了,单单剩下一个美人;那美人也不吟诗,也不作画,也不歌,也不舞,只是站在炀帝跟前,默默不语。炀帝看时,只见她品貌风流,神韵清秀,不施脂粉,别有姿仪。炀帝问她:“唤什么名字?别人都有贡献,何以独你不言不语?” 那美人不慌不忙说道:“妾姓袁,小字紫烟。自幼选入掖庭,从不曾瞻仰天颜。 今蒙圣恩多情采选,特敢冒死进见。”炀帝道:“你既来见朕,定有一技之长,何不当宴献与娘娘赏鉴?”袁紫烟却回奏道:“妾虽有微能,却非娇歌艳舞,只图娱君王的耳目,博一己之恩宠。”炀帝听她说出大道理来,倒不觉悚然起敬。萧后便追问道:“你既不是歌舞,却有何能?”袁紫烟道:“妾自幼好览天象,观气望星,识五行之消长,察国家之运数。”炀帝听了,便觉十分诧异,说道:“这是圣贤的学问,朕尚且不知,你这个红颜绿鬓的女子,如何能懂得这玄机?如今即便封你一个贵人,在宫中造一高台,专管内天台的职务,朕也得伴着贵人,时时领略天文,却是从来宫廷中所没有的风趣。”袁紫烟听了,慌忙谢恩。炀帝即赐她列坐于众夫人下首。众夫人贺道:“今日陛下挑选美女,不独得了许多佳丽,又得了袁贵人为内助,皆陛下之洪福也!”炀帝大喜,与众夫人直饮到更深,便幸了袁贵人。 次日,炀帝便传旨有司,在显仁宫东南面,起一座高台,宽阔高低,俱依外司天台的格式。不到十天工夫,那高台早已造成。炀帝便命治酒,到黄昏时候,和袁贵人同上台去。袁紫烟一面伴着炀帝饮酒,一面指点天上的星宿:何处是三垣,何处是二十八宿。炀帝问道:“何谓三垣?”袁紫烟回奏说:“便是紫薇、太薇、天市三垣。紫薇垣,是天子之宫;太薇垣,是天子出政令诸侯的地方;天市垣,是天子主权衡积聚之都。 三星明清气朗,国家便可享和平的福气;倘晦暗不明,国家便有变乱。“炀帝又问:”什么是二十八宿?“紫烟奏对道:”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是在东方的:斗,牛,女,虚,危,室,璧,七宿是在北方的;奎,娄,胃,昴,毕,觜,参,七宿是在西方的;井,鬼,柳,星,张,翼,轸,七宿是在南方的;二十八宿环绕天中,分管天下地方。如五星干犯何宿,便知什么地方有灾难。或是兵变,或是水灾,或是火灾,或是虫灾,或是地震,或是海啸山崩,都拿青黄赤白黑五色来分辨它。“炀帝又问:”天上可有帝星?“袁贵人说:”怎的没有?“便伸手向北一指,说道:”那紫薇垣中,一连五星。 前一星主月,是太子之象;第二星主日,有赤色独大的,便是帝皇。“炀帝跟着袁贵人的手指望去,见上面果然有一粒大星;只是光焰忽明忽暗,摇晃不定。忙问:”帝星为何这般动摇?“袁贵人笑说道:”帝星动摇,主天子好游。“炀帝笑道:”朕好游乐,原是小事,却如何上于天象?“袁贵人便正色奏道:”天子是一国之主,一举一动,都应天象;所以圣王明主,便刻刻小心,不敢放肆,原是怕这天象。“炀帝听了这话,也不答言,只是怔怔地抬头望着天上。半晌,问道:”紫薇垣中为何这等晦暗不明?“袁贵人见问,便低下头去,说道:”这是外天台臣工的职分,妾不敢言。“炀帝说道:”天上既有现象,贵人便说说也有何妨?“再三催迫着,袁贵人只说得两句道:”紫薇晦暗,只怕陛下享国不久!“炀帝听了,也默默不语。 袁贵人怕炀帝心中不乐,忙劝着酒。一边说道:“天上虽然垂象,陛下但能修德行仁,也未始不可挽救。” 他两人在台上正静悄悄的,忽见西北天上一道赤气,直冲霄汉。那赤气中,隐隐现出龙纹。袁贵人吃了一惊,忙说道:“这是天子之气,怎么却在这地方出现啊!” 炀帝也回头看时,果然见红光一缕,结成龙纹,照耀天空,游漾不定。炀帝便问:“何以知道是天子之气?”袁紫烟道:“这是天文书上载明的,五彩成纹,状如龙风,便是天子之气;气起之处,便有真人出现。此气起于参井两星之间,只怕这真人便出现在太原一带地方。” 谁知这夜炀帝和紫烟正在向司天台上看西北方的赤气,第二天便有外司天台的臣工秦称:“西北方有王气出现,请皇上派大臣去查察镇压。”接着又有连关上几道千急表章:“第一道表章,称弘化郡以至边关一带地方,连年荒旱,盗贼蜂起,郡县无力抵御,乞皇上早遣良将,前去剿捕的话;第二表章,却是兵吏两部共举良将,称关可十三郡盗贼蜂起,郡县告请良将,臣等公推现任卫尉少卿李渊,才略兼全,可补弘化郡留衬,责成剿捕盗贼这一番话。炀帝看了,便在第二表章上批下旨语道:”李渊既有才略,即着被补授弘郡留守,总督关右十三郡兵马,剿除资贼,安抚民生“等话,发了出去,只觉心中不快,便信步在内苑中闲走。 才走到一丛沿水的杨柳树下面,一阵风来,度着娇滴滴的歌声。炀帝听了,心中便快活起来,急急寻着歌声走去。只见一个美人,临流坐在白石栏杆上,扭转柳腰,低垂粉颈,趁着娇喉,唱道:“杨柳青青青可怜,一丝一丝拖寒烟;何须桃李描春色,画出东风二月天? 杨柳青青青欲迷,几枝长锁几枝低;不知萦织春多少?惹得宫莺不住啼。 杨柳青青几万枝,枝枝都解寄相思;宫中那有相思寄?闲挂春风暗皱眉! 杨柳青青不绾春,春柔好似小腰身;漫言宫里无愁恨,想到秋风愁煞人! 杨柳青青压禁门,翻风挂日欲销魂,莫夸自得春情态,半是皇家雨露恩。“那美人正要接下去唱时,炀帝已悄悄地走在她身后,伸手抚着她的脖子,笑说道:“美人为何如此关情杨柳?江南杨柳正多着,朕带你到江南游玩去。”几句话把那美人吃了一惊,回过脸来,见是万岁,忙跪下地去接驾。炀帝认识她是袁宝儿。 这袁宝儿进宫来不久,原是长安令进献的,生得伶俐乖巧,又是天生成一副娇喉,能唱各种歌曲。炀帝十分宠爱她,当下为了到江南去的一句话,又连带想起到西北方巡游去镇压皇气,因此调动百万人夫,掘通御河,盖造江都行宫;这一场大工程,不知道断送了百姓多少性命,糟蹋了天下几多钱财。 这一番情形,都是申厚卿家里一个老宫人传说出来;厚卿的姑夫姨丈,有很多在宫廷里做官的,也常常把炀帝在宫中一举一动传说出来。听在厚卿耳中。如今他在舅父朱承礼家中作客。只因他和表妹娇娜小姐结下了私情,他舅父的姨娘很多,却个个爱和厚卿兜搭说话。厚卿只因和娇娜小姐恩情很厚,怕得罪了她们,于娇娜小姐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因此常常在花前灯下,搬几桩宫廷中的故事来讲讲。上面说的隋炀帝第一次看琼花,秦夫人假装花朵,妥娘花瓣引帝,侯夫人含冤自尽,以及冶儿舞剑,炀帝选美,袁贵人识天文,种种宫闱艳闻,全是厚卿传说出来的。 那班姨娘听厚卿说故事,越听越有趣,却天天成了功课;一有空,便拉着厚卿讲炀帝的故事。厚卿终日埋身在脂粉堆里,原是十分有艳福的;只是厚卿一心在娇娜小姐身上,却也淡淡的。只有那大姨娘飞红,她自从厚卿初来,便有了意思;从此一天亲近似一天,言里语里,总带几分情意。听厚卿讲故事的时候,也只有她挨近身去坐着。平日厚卿的饮食冷暖,也只有大姨儿最是关心。厚卿明知道她一番情意,但一来因自己一颗心被娇娜小姐绊住了,二来又因舅父面上,却不敢放肆。因此一个却成了有意的落花,一个却做了无情的流水。但飞红只因要买服厚卿的心,每夜更深人静,厚卿悄悄地走上门来,在她卧房门外走过,到娇娜小姐房中去,她原是每夜听得的,只望日久了,厚卿也分些情爱在她身上,因此她非但不肯去破她们的好事,还暗暗地在背地里照应他。每到夜里,便悄悄地把自己身旁的丫头仆妇打发下楼去;看房门路口有什么碍脚的物件,便暗暗地替他搬开了,怕厚卿在暗中摸索着,被器物绊翻了身体,跌坏了他的心痛的。这一番深情蜜意,叫厚卿如何知道?一任她和一盆火似的向着,他总是冷冷地看待她。看看从秋到冬,从冬到春,厚卿和娇娜小姐二人真是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在娇娜小姐的意思,自己这个身体终是厚卿的了,这样偷偷摸摸的,总非长久之计;便暗暗地催着厚卿两人暂时分别着,快回家去挽人出来向自己父亲求亲。父亲是十分看重外甥儿的,他看在姊弟份上,总没有不答应的。厚卿原知道娇娜小姐是好话,无奈舍不得娇娜小姐天仙般的一个美人儿,因此一天一天的延俟着。看看考期已近,他舅父便叮嘱他温理文章,准备进京去夺取功名;在厚卿心里,却因炀帝无道,满朝全是奸臣,将来便是得了功名,也和这班小人合不上的,意思不愿去考取功名。无奈何娇娜小姐再三劝他,得了一官半职,也使闺中人吐气。厚卿没奈何,日间在书房中埋头用功,一到黄昏人静,便向娇娜房中一钻。他两人眼见分离在即,便说不尽的恩言爱语。厚卿口口声声答应俟考期一过,便回家去求着父母,挽媒人前来求亲。谁知他们闺房中的恩情说话,却句句听在飞红耳中。她见这表兄妹二人,如此深情蜜意,越发勾动得她春心跳荡。 隔了几天,看看合府上都睡静了,厚卿便按着时候,悄悄地会他心上人去。走上楼梯,正在暗中摸索着;忽觉劈空里伸过一只手来,拉住厚卿的臂儿。厚卿他握手时,纤细滑腻;接着那人贴过脸来,只觉得香软温暖。悄悄地凑在厚卿耳边说道:“我的好宝贝哥儿!你莫害怕,是你大姨娘和你说话呢。我有多少心腹话儿对哥说,趁这夜深时候,人不知鬼不觉的,快跟我到房里去,我们好说话儿。”厚卿是偷情来的,原不敢声张,被她死拉住了臂儿,便挣扎也不敢挣扎,只是乖乖地跟着她走进卧房去。那飞红见厚卿进了房,便轻轻地将房门下了闩,转过身来,花眉笑眼地把厚卿拉在床沿上坐下。又剔明了灯。厚卿看飞红的粉腮儿上,两朵红云,红得十分鲜艳;那水盈盈的两道眼光,不停地向自己脸上斜溜过来。放下帐门,拿厚卿和抱小孩儿一般地抱在怀里。厚卿虽新近学得窃玉偷香,却从不曾见过这阵仗儿,早吓得他胸头小鹿儿不住地乱撞。嘴里只是低低地央告道:“好大姨娘!咱们规规矩矩地说着话儿,莫这样动手动脚的!”娇娜小姐在隔房听得飞红如此揉搓她的心上人儿,她又是气愤,又是心痛,又是害怕,只是暗暗地哭泣。 想起自己终身大事,怕要坏在这大姨娘身上,想到伤心之处,便不;由得不鸣呜咽咽地痛哭起来。这一哭,直哭到四更向尽;是厚卿在隔房里听得了,再三央求着飞红,放他到娇娜房中去。 这一夜厚卿幸而不曾糟蹋了身子,在飞红见厚卿这一副可怜的神情,便也不忍得逼迫他;只是要厚卿答应她,从此分些情意于她,她便肯在暗中竭力帮助,劝她老爷答应他表兄妹两人的婚姻。她指望厚卿和娇娜成了眷属,两家可以时常来往,她和厚卿,也得时常见面;能得厚卿一朝分些情爱与她,便也是终身的幸事了,这一点可怜的痴情,在厚卿当时,正要得她的帮助,也权宜答应了她。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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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十一回玉环赠处郎心碎锦缆牵时殿脚行那朱太守姬妾满前,广田自荒;飞红又是一个伶俐妇人,见了这玉也似一般的书生,岂有不动心之理?因此万种深情,一齐寄在厚卿身上。她也明知自己是姬妾下陈,厚卿是一个公子哥儿,万不敢存独占的想望;只盼得厚卿肯略略分些恩情与她已是,终身之幸了。自从那夜一番情话以后,在飞红认作是厚卿的真情,便从此赤胆忠心地帮助厚卿起来。在背地里又百般安慰着娇娜小姐。娇娜小姐原也感激飞红的一片好意;但爱情这件东西,是得步进步的,只怕日久生变。便悄悄地叮嘱厚卿,早早动身赶考去;待到将来婚姻成就,那时正名正气,也不怕飞红变卦了。厚卿听了娇娜小姐一番话,只得向他舅父告辞,说要早日动身赶考去。如今路上各处建造行馆,开掘御河,怕沿路都有阻梗,不如早日启行的为是。朱太守听他外甥哥儿的话说得也是,那荣氏便忙着替厚卿料理行装,又制了许多路菜。诸事齐备,便在内室设下饯行的筵宴;依旧是朱太守和荣氏带着安邦公子和娇娜小姐,以及飞红、醉绿、眠云、漱霞、楚岫、巫云这六位姬人,团团坐了一大圆桌。离筵原不比会筵,分别在即,彼此心中不免有些难舍难分;又加娇娜小姐和厚卿有了私情,在众人眼前,要避去嫌疑,愈是不肯多说话。再者,她心中别恨离愁,柔肠九曲,再也找不出话来说了。那大姨娘飞红,原是一只响嘴老鸦,平日只有她一个人的说话;如今在这离筵上,她心中的委屈便好似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她看看厚卿玉貌翩翩,这几天才得和他亲近,还不曾上得手,便一声说要离去了,好似拾得了一件宝贝,便又失去了,叫她如何不心痛?因此她当时也默默的。那五位姨娘,见大姨娘默默的,大家也便默默的。在席上只有荣氏叮嘱厚卿路上冷暖小心,朱太守吩咐厚卿努力功名的话;潦草饮了几杯,也便散去了。 到了当晚更深入静的时候,娇娜小姐房中,却又开起离筵来。这筵席上的酒菜,都是飞红瞒着众人一手料理的。娇娜小姐在日间筵席上不敢说的话,到了这时候,他二人促膝相对,那深情密意,伤离惜别的话,便絮絮滔滔地说个不完。飞红陪在一旁,一会儿替厚卿斟着酒,一会儿替厚卿拭着泪。看娇娜小姐和厚卿两人,唧唧哝哝地,说一回,哭一回;飞红自己也有一半的心事,在一旁也陪着淌眼抹泪的。 这一场泣别,直哭到五更向尽。还是飞红再三劝解,又因厚卿明天一早要起程的,才慢慢地住了哭。娇娜小姐拿出一个白玉连环来赠给厚卿,说道:“伴着哥哥的长途寂寞,玉体双连,宛似俺二人终身相守。 天可见怜,婚烟有圆满之日,洞房之夜,便当以此物为证。“厚卿接了这玉连环,便随手在汗巾子上解下一个翡翠的双狮挂件来,揣在娇娜小姐的手里,顺手在她玉腕上握了一握说道:“妹妹闺中珍重,他日相见,愿长保玉臂丰润。”说着,匆匆地退出房去。他两人一步一回头地,娇娜小姐直送到扶梯口,实在撑不住了,便伏在扶手栏杆上鸣呜咽咽地痛哭起来。这里飞红把厚卿送下楼去,悄悄地拿出一面和合小铜镜来。揣在厚卿怀里,也说了一句:“哥儿珍重,长保容颜。”便送他进书房去了。厚卿这一宵昏昏沉沉的,到得自己房里,只伏在枕上流泪。一会儿天色大明,荣氏进房来料理起身。从此侯门一别,萧郎陌路,这且不去说他。 我如今再说隋炀皇帝因要重幸江都,带着众妃嫔海行不便,便想出一个开掘御河,放孟津的水直通扬州的法子来。一路上开山破城,不知道费了多少人力。好不容易,掘通了一条淮河,便把盂津闸口放开。那盂津的水势,比御河原高有几丈;待到闸口一放,那股水便翻波作浪滔滔滚滚地往御河奔来。从河阴经过大梁、汴梁、陈留、睢阳、宁陵、彭城一带,一直向东,通入淮水。果然清波荡漾,长堤宛转,好阔大的河面。这一场工役,拘捉的丁夫,原是三百六十万人;到河道开成,只剩得一百一十万人。那管工的节级队长,原是五万人,到后来只剩得二万七千人。此外沿途受害的人民,也有十多万人。总算起来,造成这条御河,共送去三百万条性命。 炀旁见御河已通,十分欢喜,便吩咐工部打造头号龙舟十只,是供皇帝皇后坐的;二号龙舟五百只,是与十六院夫人和众妃嫔美人坐的;其余杂船一万只,一并限三个月完工。那工部接了谕旨,不敢怠慢,忙发文书给各郡州县,分派赶造。大县造三百只,中县造二百只,小县造一百只;那州县官员又照上中下三户分派与百姓,也有大户独家造一只的,也有中户三五家合造一只的,也有下户几千家合造一只的。那龙舟要造得十分富丽,每一船动辄要上万的银两,方能造成。可怜便是上户人家,也弄得精疲力尽;中下户人家,益发不用说起。那沿江沿淮一带地方,家家户户,无一人不受他的祸,亡家破产,卖儿鬻女,弄得百姓十室九空,才把所有龙舟造齐,一字儿排在御河的白石埠头上。 炀帝吩咐在龙舟上排宴,亲自带领文武百官,来到御河上一看,只见碧波新涨一色澄清,水势溁漾,一望如镜。再看那头号龙舟,有二十丈长,四丈多宽,正中矗起了三间大殿,殿上起楼,楼外造阁。殿后依旧造一带后宫,四周围绕着,画栏曲槛,玲珑窗户,壁间全用金玉装或五色图画,锦幕高张,珠帘掩映。满船金碧辉煌,精光灿烂。汤帝在船上四处巡游一回,心中颇觉得意。便在大殿上和群臣饮酒。 饮酒中间,炀帝忽然说道:“龙舟果然造得富丽堂皇,只是太长太宽了些,似宫殿一般的,一只船篙也撑不动,橹也摇不动,行走时迟缓万分,不但朕在船中十分昏闷,似此慢慢行去,不知何日得到江都?”说话之间,那黄门侍郎王宏便奏对道:“这不消陛下劳心,臣奉旨督造船只的时候,已将缎匹制成锦帆;趁着东风,扬帆而下,何愁迟缓?”炀帝听了,沉吟了一会说道:“锦帆原是巧妙,但也须有风才好;遇到无风的天气,岂不又是寸步难行了吗?”王宏接着又奏道:“臣也曾把五彩绒打成锦缆,一端缚在殿柱上,一端却令人夫牵挽而行,好似宫殿长出脚来;便是无风之日,也能极平稳地行着。”炀帝听了,这才大喜道:“卿真是有用之才!” 便赐酒三杯。说话之间,只见那萧怀静接着又奏说道:“锦缆虽好,但恐那人夫粗蠢,陛下看了不甚美观。何不差人到吴越一带地方选取十五六岁的女子,打扮成宫装模样,无风时上岸牵缆而行,有风时持桨绕船而坐?陛下凭栏闲眺,才有兴趣。” 炀帝听了,不禁连声称妙。便问王宏道:“船上共需多少女子,方可足用?”王宏略略计算了一会,便奏道:“每一只船有十条锦缆,每一只缆须用十个女子牵挽,十缆共用一百名女子,十只大龙船共计要选一千名女子,方才够用。”炀帝笑道:“偌大一只龙船,量这一百名娇小女孩儿,如何牵挽得动?朕意须添一千名内侍帮助着,才不费力。”萧怀静接着奏道:“内侍帮助,臣以为不可。陛下用女子牵缆,原图个美观;倘用男子夹杂其间,便不美观了。倘陛下顾怜那班女孩儿,臣却有一计:古人尽多用羊驾车的,不如添人一千头玉色山羊。每一女子,手中拿一条彩鞭赶着山羊,人和山羊一齐牵着锦缆。那山羊又有力,配着娇艳的女子,好似神女牧羊,又是十分美观。圣意以为何如?”炀帝听了,十分欢喜,连说:“卿言深得朕心!”这一席酒,君臣们商商量量,吃得十分有兴,当时散席回宫立刻传下圣旨,一面差得力的太监到吴越一带地方去选一千名美女;一面着地方官挑选白嫩的山羊一千头。那牵缆的美女称作殿脚女;只因龙船得了牵缆的女子,便能行走,好似宫殿长了脚的一般。 那炀帝自从那日观察龙船回宫来,心中十分满意,告与萧后和众夫人知道。那夫人们听说龙舟有如此好处,便撒痴撒娇地奏明皇帝,也要跟皇上去看龙舟。炀帝拗她们不过,到第二天,便又带了后妃,排驾到御河埠头去看赏龙舟。众夫人见了龙舟,便嬉嬉笑笑地十分欢喜,大家在船舱里随喜了一会;你说我爱这个舱房明静,她说我爱那个舱房宽敞。炀帝便替十六院夫人和一众宠爱的妃嫔,预定了舱位。又在大殿上设下筵席,众后妃开怀畅饮起来。众夫人到了这新造的龙舟里,便格外有了精神,大家歌的哥歌,舞的舞,劝酒的劝酒。炀帝是一位快乐皇帝,见了这情形,便十分快乐。看一回舞,听一回歌,饮一回酒,不觉吃得酩酊大醉。众夫人见皇上醉了,忙忙扶上玉辇回宫去。炀帝虽觉酣醉,只因心下畅快,还支持得住,和众夫人同坐在玉辇上,只是调笑戏耍。 车驾方到半路,只见黄门官拦街奏道:“有洛阳县令贡献异花。”炀帝原是爱玩花草的,听说有异花,忙传旨取花来看。 众宫嫔将花捧到辇前。炀帝睁着醉眼观看,只见那花茎有三尺来高,种在一个白玉盆里,花瓣儿长得鲜美可爱,一圈深紫色镶着边,花心儿却洁白如玉。拿手指抚摸着,十分滑腻,好似美人的肌肤一般。最奇的每一个蒂儿上,却开着两朵花;芬芳馥郁。一阵阵送在炀帝鼻管里,心脾清爽,连酒醉也醒了,便觉精神百倍。炀帝捧着花儿,只顾嗅弄,心中十分爱悦。便问:“这花有何妙处?”便有黄门官奏称:“此花妙处,据洛阳令奏说,香气耐久,沾染衣襟,能经久不散。那香味既能醒酒,又能醒睡。”炀帝又问:“此花是何名儿?”黄门官又奏说:“此花乃从嵩山坞中采来,因与凡花不同,便敢进献,实在连那洛阳令也不知道它的名儿。”炀帝听了,略略沉思一会,说道:“此花迎着朕辇而来,都是并蒂,朕便赐它一个名儿,称作合蒂迎辇花吧。”说着,便催动车驾,进了西苑。 众夫人见小黄门怀中捧着那合蒂迎辇花,大家便上前来争夺,这位夫人说:“此花待贱妾养去,包管茂盛。”那位夫人说:“此花待贱妾去浇灌,方得新鲜。” 众夫人正纷纷扰扰的时候,炀帝笑说道:“此花众夫人都不可管,惟交给袁宝儿管去,方得相宜。”众夫人听了,都不服气,说道:“这陛下也忒偏心了!何以见得俺们都不及袁宝儿呢?”炀帝笑说道:“众夫人不要说这小器量的话,须知道这袁宝儿原是长安令进贡来御车的。这花朕又取名叫迎辇花:御车女管迎辇花,岂不是名正言顺?”说着,便传袁宝儿来,亲自将这花交给她,又叮嘱好好看管。那袁宝儿自从那日炀帝偷听了她的歌儿,从此恩宠日隆;如今又做了司花女,便每日摘一枝在手中,到处跟定炀帝。炀帝因花能醒酒醒睡,便时时离花不得,也便时时离宝儿不得,因此宝儿受的恩宠越发厚重了。这却不去提他。 如今再说炀帝自从开通了御河,造成了龙舟以后,便在宫中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坐着龙舟到江南去;无奈那一千个殿脚女,还不曾选齐,那锦缆无人拉得,心中十分焦躁。忽然那西苑令马守忠进宫来求见。那马守忠专管西苑一切工程事务的,如今听说皇上要抛下西苑游幸江都去,心中老大一个不乐。 这一天他抓住一个大题目,进宫来劝谏炀帝,说道:“古来帝王,一行一动,都关大典。陛下前次西域开市,受着远路风霜,已是不该的了。但开拓疆土,尚算得是国家大事;如今陛下游幸江南,全是为寻欢作乐,驾出无名,只怕千秋万岁后,陛下受人的指摘。往年陛下造这一座西苑的时候,穷年累月,千工万匠,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机,化了多少银钱,才盖成这五湖四海三神山十六院。这般天宫仙岛也似的风景,陛下何必抛弃了它再去寻什么江南景色?”这一番话,如何能劝得转炀帝的心意?只是驾出无名的一句话,炀帝细心一想,却有几分道理。 如今这样大排场地巡幸出去,总得要借作大名儿,才可免得后世的笑骂。 当下炀帝在满肚子思索一回。忽然被他想起昨日遇见宇文达匕奏章。说辽东高丽,多年不进贡了。朕不如借征辽东为名,却先发一道诏书,传达天下,只说御驾亲征,却另遣一员良将,略带兵马前往辽东,虚张声势。朕却以征辽为名,游幸为实,岂不把这场过失遮掩过去了。当下主意已定。 第二天大开朝议,炀帝把这旨意宣下群臣,又下一道征辽诏书。上面写道:“大隋皇帝,为辽东高丽不臣,将兵征之,先诏告四方,使知天朝恩威并著之化。 诏曰:”朕闻宇宙无两天地,古今惟一君臣。华夷虽限,而来王之化不分内外;风气即殊,而朝宗之归自同遐迩。顺则援之以德,先施雨露之恩;逆则讨之以威,卿以风雷之用。万方纳贡,尧舜取之鸣熙;一人横行,武王守以为耻。是以高宗有鬼方之克,不惮三年;黄帝有涿鹿之征,何辞百战。薄伐俨狁,周元老之肤功;高勒燕然,汉嫖姚之大捷。从古圣帝明王,未有不兼包胡蛮夷狄而共一胞与者也。况辽东高丽,近在甸服之内,安可任其不廷,以伤王者之量;随其梗化,有损中国之威哉?故今爱整干戈,正天朝之名分;大彰杀伐,警小丑之跳梁。以虎贲之众,而下临硙穴,不异摧枯拉朽;以弹丸之地,而上抗天威,何难空幕犁庭?早知机而望风革面,犹不失有苗之格;倘恃顽而负固不臣,恐难逃楼兰之诛。莫非赤子,容谁在覆载之外?同一斯民,岂不置怀保之中。六师动地,断不如王用三驱;五色亲裁,卿以当好生一面。款塞及时,一身可赎;天兵到日,百口何辞?慎用早思,无遗后悔。故诏。‘“却好这诏书发下,那一千名殿脚女也已选齐,便分派在十只大龙舟上。一缆十人,一船百人。有风时挂起锦帆,各持着镂金兰桨,绕船而坐;无风时各牵着锦缆,彩鞭逐队而行。那总管太监也煞费苦心,教练了多日。炀帝便下旨着越王守国,留一半文武,辅佐朝政;又命礼官,选一个起行吉日。 到了这一日,炀帝和萧后果然龙章风藻,打扮出皇家气象,率领着十六院夫人和几位宠爱的妃嫔,共坐了一乘金围玉盖的逍遥宝辇。还有那三千美女,八百宫嫔,都驾着七香车,围绕在玉辇前后。众内侍一律是蟒衣玉带,骑在马上。又因有征辽的名儿,銮舆前,却排列着八千锦衣军。龙旗招展;凤带飘摇,沿着御道排列着,足足有十里遥远。 一声号炮响,正要起驾,忽听得一派哭声,从宫中涌出。 只见上千宫女,聚成一堆,和一阵风似的,直撞在御辇前,拦住马头,不容前进。只听得一片娇喉,齐声嚷道:“求万岁爷也带我们往江都去!”原来炀帝宫中宫女最多,虽有上万龙舟,毕竟也装载不尽;只能带得三千名,留下这一千名看守故宫。 这一千名宫女,看见不得随行,因此撒痴撒娇地拥住车驾,不肯放行。炀帝平素看待宫女,俱有恩情;今见这般行状,也便不忍叫兵士打开。亲自倚定车辕,拿好言安慰众人道:“你们好好安心在此看守宫苑,朕此番去平定辽东,少则半载,多则一年,车驾便回。”那班宫女如何肯听说,便个个不顾死活,上前挽留:也有拉住帏幔的,也有攀住轮轴的,也有爬上车辕来的,也有跪倒在地下痛哭的。炀帝看看没奈何,只得下一下狠心,喝士兵们驱车直前。那兵士们领了旨意,便不顾宫女死活,推动轮轴,向前转去。可怜众宫人俱是娇嫩女子,如何抵挡得住,早被车轮挤倒的挤倒,轧伤的轧伤,一霎时血迹模糊,号哭满路。炀帝在玉辇中听得后面众宫女一派啼哭之声,心下也觉有些不忍,便传唤内侍,取纸笔过来。便在辇上飞笔题了二十个字道:“我慕江都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吩咐把这诗笺传与众宫女知道,不须啼哭。那宫女看了诗,也无可奈何,只得一个个凄凄惨惨地回进宫去。 这里御辇到了白石埠头,也不落行宫,炀帝带了后妃众人,一径上船。帝后坐定了十只大龙舟,用铜索接连在一起,居于正中。十六院夫人,分派在五百只二号龙舟里,却分一半在前,一半在后,簇拥着大龙舟。每条船各插绣旗一面,编成字号;众夫人、美人依着字号居住,以便不时宣召。一万只杂船,却分坐着文武官员和黄门内侍;随着龙舟,缓缓而行。只听着大船上一声鼓响,大小船只鱼贯而进;一声金鸣,各船便按队停泊。又设十名郎将,称为护缆使,不住地在龙舟周围巡视。 虽说有一万只龙舟,几十万的人夫,几乎把一条御河填塞满了,却是整齐严肃,无一人敢喧哗,无一船敢错落的。龙舟分派已定,便有大臣高昌带领一千殿脚女,前来见驾。炀帝看时,一个个长得风流体态,窈窕姿容。略略过目,便传旨击鼓开船。 恰巧这一天风息全无,张不得锦帆;护缆郎将便把一千头白山羊驱在两岸,又押着殿脚女一齐上岸去牵缆。那一班殿脚女,都是经过教练的,个个打扮得妖妖娆娆,调理得袅袅婷婷。只听船上画鼓轻敲,众女子柳腰款摆,那十只大龙舟早被一百条锦缆悠悠漾漾地拽着前行。炀帝携着萧后,并肩儿倚在船楼上,左右顾盼,只见那两岸的殿脚女,娥眉作队,粉黛成行。娥眉作队,一千条锦缆牵娇;粉黛成行,五百双纤腰显媚。香风蹴地,两岸边兰射氤氲;彩袖翻空,一路上绮罗荡漾。沙分岸转,齐轻轻侧转金莲;水涌舟回,尽款款低横玉腕。袅袅婷婷,风里行来花有足;遮遮掩掩,月中过去水无痕。羞煞临波仙子,笑她照水嫦娥。惊鸿偃态,分明无数洛川神;黛色横秋,仿佛许多湘汉女。似怕春光去也,故教彩线长牵;如愁淑女难求,聊把赤绳偷系。正是珠围翠绕春无限,再把风流一线串。炀帝在船楼上越看越爱,便对萧后说道:“朕如此行乐,也不枉为了天子一场!”萧后也回奏道:“陛下能及时行乐,真可称得达天知命!”站了一刻,萧后下船楼去。炀帝便也走下楼去,靠定船舷,细细观看。 只见众殿脚女行不上半里,个个脸泛桃红,颈滴香汗;看她们珠唇一开一合的,便有几分喘息不定的神气。原来此时是四月初上的天气,新热逼人,日光又紧逼着粉面;这殿脚女全是十五六岁的娇柔女子,如何当得起这苦楚,所以走不多路,便露出这狼狈形状来。炀帝看了,心中暗想,这些牵缆的女子,原贪看她美色娇容;若一个个的都是香汗涔涔,娇喘吁吁地行走着,不但毫无趣味,反觉许多丑相。便慌忙传旨,叫鸣金停船,那殿脚女一齐收了缆回上船来。萧后见停住了船,不知何故。急问时,炀帝说道:“御妻你不见这班殿脚女,才走不上半里路程,便一齐喘急起来,若再走上半里,弄得个个流出汗来,脂粉零落,还成甚么光景?故朕命她们暂住,必须商量一个妙法,才免了这番丑态。”萧后笑道:“陛下原是爱惜她们,只怕晒坏了她们的嫩皮朕!”炀帝也笑道:“御妻休得取笑,朕并不是爱惜她们,只是这般光景,实不美观。” 当帝后谈论的时候,恰恰有翰林院学士虞世基随侍在一旁,便奏道:“依臣愚见,这事也不难,只须陛下传旨,将两岸上尽种了垂丝杨柳,望去好似两行翠幛,怕不遮尽了日光。”炀帝听了,又摇着头说道:“此法虽妙,只是这千里长堤,一时叫地方官怎能种得这许多柳树?”虞世基奏道:“这也不难,只须陛下传一道旨意下去,不论官民人等,但有能栽柳一株的便赏绢一匹。那穷苦小民,只贪小利,不消五七日,便能成功。”炀帝称赞道:“卿真有用之才也!”便传旨出去,着兵工二部,火速写告示,飞马晓谕两岸相近的百姓人家:有能种柳树一株的,赏绢一匹。又着许多内侍,督同户部官员,装载无数绢匹银两,沿途按树发给。真是钱可通神。不上一日工夫,这近一百里的两岸,早巳把柳树种得密密层层。炀帝坐在船上,看众百姓种柳树种得热闹,便说道:“这才是君民同乐! 朕也亲种一株,留作纪念。“说着带领百官,走上岸来,众百姓见了,一齐拜倒在地。炀帝走到柳树边,选了一株,早有许多内侍把那柳树移去,挖了一个深坑,栽将下去。炀帝只把手在上面摸了一摸,便算是亲种的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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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4-28 08:08
第十二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十二回画长眉绛仙得宠幸迷楼何稠献车众百姓见炀帝亲自来种柳树,大家便愈加踊跃,不消五七天工夫,把这千里隋堤,早已种得和柳巷一般。春光覆地,碧影参天,风来袅袅生凉,月上离离泻影。 炀帝看了,连称好风景!又对萧后说道:“从前秦始皇泰山封禅,一时风雨骤至,无处躲避。幸得半山上五株大松树遮盖,始皇说它有功,便封它为大夫,称五大夫松。如今朕游幸江都,全亏这两行柳路遮掩日光,亦有大功,朕便赐它一个御姓,姓杨吧。”因此后世的人,唤柳树便唤杨柳。当时萧后见炀帝加封柳树,便凑趣道:“今日陛下得了同姓的功臣,也该庆贺。”便命左右看上酒来,奉与炀帝。炀帝接酒笑道:“真可当得一个功臣!”饮了几杯,便命击鼓开船。 一声鼓响,一千殿脚女,依旧上岸去牵着锦缆,手擎着彩鞭,赶着山羊,按步走去。此番两堤种了杨柳,碧影沉沉,一毫日影也透不下来,时时有清风拂面,凉爽可人;那众殿脚女在两岸走着毫不觉苦。炀帝带着众夫人在龙舟上饮一回酒,听一回歌,乘着酒兴,便带了袁宝儿到各处龙舟上绕着雕栏,将两岸的殿脚女,细细地选着。只见那些女子,绛绢彩袖,。翩跹轻盈,一个个从绿杨荫中行过,都长得风流苗条,十分可爱。 看到第三只龙舟上,只见一个女子,更长得俊俏:腰肢柔媚,似风前杨柳纤纤;体态风流,如雨后轻云冉冉。一双眼秋水低横,两道眉春山长画。白雪凝肤,而鲜艳有韵;乌云挽髻,而滑腻生香。金莲款款,行动不尘;玉质翩翩,过疑无影。 莫言婉转都堪爱,更有消魂不在容。炀帝对着那女子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看了半天,大惊道:“这女子柔媚秀丽,竟有西子、王嫱般姿色,如何却杂在此中!” 炀帝正出神时候,忽见朱贵儿、薛冶儿奉了萧后之命,来请皇上饮酒;炀帝只是把两眼直直地注定在岸上,任你百般催请,他总给你个不睬。朱贵儿见请炀帝不动,只得报与萧后,萧后笑道:“万岁又不知着了谁的魔了!”便同十六院夫人一齐都到第三只龙舟上来。只见炀帝倚定栏杆,那两道眼光,齐齐注射在岸上一个女子身上。 萧后也赞道:“这女子果然长得娇媚动人!”又说:“远望虽然有态,近看不知如何。何不宣她上船来一看?”一句话提醒了炀帝,便着人去传宣。待宣到面前看时,不但是长得风流袅娜,她脸上画了一双弯弯的长眉,好似新月一般;最叫人动心的,是明眸皓齿,黑白分明,一种奇香,中人欲醉。炀帝看了,喜得眉欢眼笑,对萧后说道:“不意今日又得了这绝色美人!”这句话说了又说。萧后也说道:“陛下天生艳福,故来此佳丽,以供玩赏。”炀帝叫把那女子唤到跟前,问道:“美人是何处人?唤甚名字?”那女子娇羞腼腆地答不出话来,左右宫女又一连催问着,她才低低地答道:“贱妾生长在姑苏地方,姓吴,小字唤作绛仙。”炀帝又问:“今年几岁了?”绛仙奏称十七岁。萧后在一旁说道:“正在妙龄。”问她:“曾嫁丈夫么?”绛仙害羞,把头低着,只是不说话。萧后在一旁凑趣道:“不要害羞,只怕今夜便要嫁丈夫了!”炀帝听了,笑道:“御妻倒像做媒人的!”萧后也笑说道:“陛下难道不像个新郎!”众夫人接着说道:“婢子们少不得有会亲酒吃呢!”你一言,我一语,愈把个吴绛仙调弄得羞答答的,只是背过脸儿去,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模样儿叫人越看越觉可怜,炀帝传旨,鸣金停船。 这时天已昏黑,船舱内灯烛齐明,左右排上夜宴,炀帝与萧后并肩坐在上面,十六位夫人分坐在两旁。那妥娘、贵儿、杳娘、俊娥、宝儿、冶儿、紫烟一班得宠的美人一字儿随立在炀帝身后。宫人指点绛仙斟上两杯酒去,一杯献与萧后,一杯献与炀帝。那绛仙却也很知礼节,双手捧着金杯儿,走到炀帝跟前去,双膝跪倒,把那金杯儿高高举起。炀帝正一心宠爱着她,如何舍得她跪,忙伸手去接过酒杯来,握住她纤纤玉手,说道:“你也伴着朕在一旁坐下。”绛仙忙射恩说道:“有娘娘和众夫人在此,焉有贱婢的座位;贱婢得侍立左右,已是万幸。”几句话说得伶伶俐俐,炀帝听了,更是欢喜。说道:“你既守礼不肯坐,那酒总可以吃得的。”说着,唤宫女送上酒来,赐绛仙饮酒。绛仙饮了一杯,又跪下去谢恩。炀帝趁势握住绛仙的手不放。众夫人见炀帝有几分把持不定,便都凑趣,你奉一杯,我献一盅,把个炀帝灌得醉眼乜斜。炀帝到此时,却忍耐不住,便站起身来,一只手搭在绛仙的肩上,只说得一句:“朕不陪你们了!”竟退入后宫临幸绛仙去了。 这一宵恩爱,炀帝直把个吴绛仙当作天仙一般看待;次日直睡到晌午,还和绛仙在床上绸缪。绛仙再三劝谏道:“婢子蒙万岁收录,随侍之日正长;若垂爱太过,只恐娘娘见罪。” 炀帝道:“这娘娘是再也不嫉妒的。”绛仙说道:“娘娘虽不嫉妒,也要各守礼分。”炀帝被她说不过,方才起身梳洗。果然萧后见炀帝贪欢晚起,心中大不欢喜,见着面便说道:“陛下初幸新人,正要穷日夜之欢,如何这早晚便起身了!” 炀帝明知萧后说话里有醋意,且故意笑说道:“只因绛仙柔媚可人,朕便不觉昏昏贪睡,是以起身迟了,御妻休怪。”萧后听了,却也不好意思再说,便邀着炀帝同出宫去用了早膳。吃酒中间,炀帝又提起绛仙来,说道:“朕最爱绛仙两弯长眉,画得十分有韵。”正谈论时候,忽见一个黄门官进来,奏道:“波斯国进献螺子黛。” 炀帝大喜道:“这波斯国却也凑趣,正要取来赐与绛仙画眉。”传旨将螺子黛取来,当筵打开,分了一斛,着宫人去赐与绛仙。 这是绛仙因起身迟了,尚在后宫梳洗。宫女捧着螺子黛,正要送进去,炀帝吩咐传话给绛仙道:“你对她说,这螺子黛是波斯宝物,画眉最绿,最有光彩;今朕独赐与她画长眉用,叫她快画成了,出来与大家赏玩。”内侍传旨,忙把螺子黛送去,交与绛仙。绛仙这时要卖弄才情,便信笔写了四句诗,叫内侍拿出去,呈与炀帝,算是谢恩;一面细细地画着蛾眉。那诗道:“承恩赐螺黛,画出春山形;岂是黛痕绿,良由圣眼青!” 炀帝看了诗句,愈加欢喜,对萧后说道:“绛仙诗句清新,不在班婕妤之下;朕意也要将她拜为婕妤,御妻意下如何?” 萧后忙奏道:“听说绛仙曾许嫁玉工万群为妻,如今陛下又拜她为婕妤,只怕外宫听了不雅。”炀帝知是萧后有嫉妒之意,便也不作声了。停了一回,吴绛仙妆成了出来,先向炀帝谢了恩,再拜见萧后与众夫人。她昨日还是殿脚女打扮,如今经炀帝临幸过以后,便珠膏玉沐,容光焕发,更兼螺子黛画了两道弯弯的长眉,真个是眉彩飞舞,飘飘欲仙。绛仙拜谢过以后,依旧要上岸去充殿脚女;炀帝如何肯放,传旨在宫女中选一名去补充殿脚女,却令绛仙坐在船上,临流把桨,升她做龙舟首楫,便在炀帝坐的船上弄桨。只见她坐在船舷上,腰肢袅娜,顾盼生姿,真是一经雨露,便不寻常。众殿脚女见吴绛仙因画长眉得宠的,便大家也都学着她画起来。无奈炀帝一片宠爱,全倾注在吴绛仙身上,绛仙每日把桨,炀帝也每日凭栏玩赏。 看看爱到极处,便对萧后说道:“古人说秀色可餐,以朕看来,如绛仙这般颜色,真可以疗饥呢!”说罢,便提起笔来写上一首诗道:“旧曲歌桃叶,新收艳落梅,将身傍轻楫,知是渡江来。” 又命左右把诗抄了,分头传与众殿脚女,大家念熟了,一齐当吴歌唱起来。唱了一遍又是一遍;两岸上殿脚女唱着,龙舟中众宫女和着,一片娇喉。炀帝听了,满心欢喜,便又把吴绛仙封作崆峒夫人,从此只须她每日陪伴在炀帝左右,不须她去持楫了。 龙舟在御河里一天一天地行着,不多日已到了睢阳地方。 这炀帝预先吩咐下的,黄门官忙上殿去奏称龙舟已到了睢阳;炀帝传旨教停了船,自有一班地方官前来朝参。待挨过了白日,天色一黑,炀帝只同了萧后,登阁望气。此时红日西沉,早换上一天星斗。炀帝举头四望,只见银汉横空,疏星灿烂。 高阁上灯也不点,只炀帝与萧后两人悄悄地凭栏而坐。炀帝因与袁紫烟讲究天文,便知道些星辰部位,便一一指点与萧后观看。 二人闲话了半晌,天气已渐近二更。此时河中虽有一万余只龙舟,两岸又有无数军马,只因炀帝立法森严,不许喧哗,无人敢犯他的旨意,因此四下里静悄悄的,绝无一人敢说笑。炀帝在阁上徘徊良久,四处观察,却不见有什么天子气出现,便笑对萧后说道:“那些腐儒的谈论,如何信得!”萧后也说道:“若非今夜陛下亲自察看,终免不了心中疑惑;如今陛下可放心了。”二人又立了一回,渐觉风露逼人,颇有凉意;萧后便把炀帝扶下高阁去。 第二天开船,依旧今日吴绛仙,明日袁宝儿,早起朱贵儿,晚间韩俊娥地追笑寻欢。炀帝好似穿花蛱蝶,无日不在甜情蜜意中。一路上穷奢极欲,歌舞管弦,龙舟过处,香闻数里。过了几天,又早不知不觉地到了江都。众文武忙上船奏闻,炀帝大喜,便吩咐明日便要登岸;众官领旨,各各分头去打点。百事齐备,到了次日,炀帝和萧后并带了众夫人,依旧坐上逍遥宝辇,一路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将车驾迎入离宫。 那离宫盖造得十分宽大,前面是宫,后面是苑。苑中也有十六所别院,在别院东边,盖了一所月观。宫门口三架白石长桥,九曲御池,十分清澈。一处处都是金辉玉映,一层层俱是锦装绣裹。萧后住了正宫,众夫人和美人依旧各住了一所别院,却独赐吴绛仙住在月观里。殿脚女分发各院,也便当做宫女供用。炀帝在宫中繁华歌舞,也玩得厌了;如今到了江南,见了这山明水秀,天然景色,很想得些自然的乐趣。 一夜,月色甚明,炀帝因厌丝竹聒耳,便同萧后带了十六院夫人,和五六个宠爱的美人,命小黄门提了酒盒,缓缓地步行到白石桥头看月去。这时夜尽三更,一天凉月,正照当头。 炀帝吩咐不要设席,便拿锦毡铺在桥上,不分尊卑,团团席地而坐,清谈调笑。 饮了一会酒,炀帝道:“我们这等清坐赏月,岂不强似那箫歌聒耳?”萧后说道:“在此时若得吹两三声玉箫,也是十分清雅。”炀帝也说道:“月下吹萧,最是韵事。”便命朱贵儿取了一支紫竹洞箫,悠悠扬扬地吹了起来。大家听了,无不神往。 箫声歇处,宝儿又提着娇喉,清歌了一曲;冶儿也趁着月光,舞了一回剑。炀帝看到开杯,便命宫女斟上酒来,饮了一回。萧后忽问:“这桥儿唤什么名字?”炀帝说:“还不曾题名。”萧后道:“既未题名,陛下何不就今日光景赐它一个名儿,传在后世,也留一个佳话?”炀帝听了,便低头思索一回,又向众人看看,说道:“景物因人而得名,古人有七贤乡,五老堂等,全是以人数著名。朕今夜和御妻与十六个夫人连绛仙一班美人在内,共是二十四个人,便赐它一个名儿,唤作二十四桥吧。”众人听了,齐声赞说:“好一个二十四桥!足见陛下恩情普遍。”便一齐奉上酒去,炀帝接杯在手,开怀畅饮。后来唐人杜牧,有一首诗,是吊二十四桥遗迹的,道:“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从此以后,炀帝在离宫里,一日亭台,一日池馆,尽足游玩。一日御驾临幸月观,吴绛仙正在对镜理妆,忙屋住头发,要出来接驾;炀帝忙吩咐她:“不用接驾,朕在水晶帘下看美人梳头,最是韵事。”说着,便走进房来,宫女移过一张椅子,坐在镜台旁,看绛仙梳着云髻,画着长眉。绛仙见炀帝只是目不转睛喜孜孜地向她脸上看着,便笑说道:“粗姿陋质,有什么好看之处,却劳万岁如此垂青?”炀帝说道:“看美人窗下画眉,最是有趣。朕只恨那些宫殿盖得旷荡,窗户又太高大了,显不出美人幽姿;若得几间曲房小室,幽闺静轩,与你们悄悄冥冥相对,与民家夫妇一般,这才遂了朕生平之愿。”绛仙奏道:“万岁若要造几间幽窗曲户,也并非难事;只是要造得曲折幽雅,怕宫中没有这般巧匠。”炀帝当时便把管工程的近侍高昌,传唤进来,又把要造曲窗幽户的话,对高昌说了。高昌奏道:“奴才有一个朋友,常自说能造精巧宫室。此人姓项,名升,是浙江人,与奴才原是同乡,现在宫外闲住。”炀帝便吩咐传唤项升,高昌不敢迟留,便出去带领项升进宫来拜见。 炀帝道:“高昌推荐你能建造宫室,朕嫌这些宫殿忒造得旷野穹荡,没有曲折幽雅之妙;你可尽心替朕造几间幽秘的楼房,先打图样进呈,候朕裁定了再行动工。” 项升领了旨意,退出宫来,独自一人在屋子里,满肚子思索着,通宵不睡,直费了十日的心力,才把图样画成,便进宫来献与炀帝。炀帝细看那图上画了一间大楼,中间分出千门万户,有无数的房屋,左一转,右一折,竟看不明从何处出入。炀帝大喜,说道:“你有这般巧心,造出这一所幽秘的宫室,朕住在里面,也不负为天子一场,尽可老死其中了!”左右侍臣听炀帝竟说出这个话,大家都不觉脸上变了颜色。炀帝却毫不在意,便吩咐先赏赐项升许多彩缎金银,派他专事督看工程。一面传旨工部,选四方的材料。去派封德彝,催发天下的钱粮人夫,如有迟缓,便当从严查办。 朝廷意旨一下,谁敢不遵?可怜做地方官的,只得剜肉补疮,前去支应。争奈那天下百姓,自从炀帝开掘御河,建造各处行宫别馆以后,早已弄得民穷财尽。那封德彝奉了圣旨,便雷厉风行地到各处去催逼钱粮,捉拿人夫。他也不想在这几年里面起宫造殿:东宫才成,又造西苑;长城刚了,又动河工。 又兼西域开市,东辽用兵,不知费了多少钱财,伤了多少人命。 如今又要征集几十万人夫到江都去建造宫楼,那百姓原都是要性命的,大家把历来的工役都吓怕了,知道此一去十有九是性命不保的,在家里也是生计四绝,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便横一横心,拼着性命去做盗贼;这里成群,那里结党,渐渐地聚集起来。内中有几个乱世英雄,便把乱民搜集成队:像窦建德在漳南作乱,李密在洛阳猖狂,瓦岗寨有翟让聚义,后来又有刘武周称雄。盗贼纷纷四起,那班文武,只图得眼前无事,便各各把消息瞒起,炀帝终日寻欢作乐,昏昏沉沉,好似睡在鼓里。隔了一年工夫,那项升才把一座大楼盖造完竣。虽说费尽钱粮,却也造得曲折华美,极人天之巧。外边望去,只见杰阁与崇楼高低相映;画栋与飞□,俯仰相连。或斜露出几曲朱栏,或微窥见一带绣幕;珠玉光气,映着日色,都成五彩。 乍看去好似大海中蜃气相结,决不信人间有此奇工巧匠。谁知一走进楼去,愈弄得人心醉目迷,幽房密室,好似花朵一般;这边花木扶疏,那边帘栊掩映,一转身只见几曲画栏,隐隐约约,一回头又露出一道回廓,宛宛转转。进一步便别是一天,转一眼又另开生面;才到前轩,不觉便转入后院。果然是逶迤曲折,有越转越奇之妙。况又黄金作柱,碧玉为栏,瑶阶琼户,珠牖琐窗;千门万户,辗转相通。人若错走了路,便饶你绕一天也绕不出来。唐韩偓的《迷楼记》里有一段说道:“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槛朱楯;互相连属,回环四合,曲屋自通,千门万牖,上下金碧。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旁;壁砌生光,琐窗射日。工巧之极,自古无有也!” 这一番话,也可见得当时工程的巧妙了。 项升造成了这座大楼,便去请炀帝临幸;炀帝坐着油碧小车,一路行来,遥见景色新奇,恍恍惚惚,便好似到了神仙洞府一般。待走到屋子里面,只见锦遮绣映,万转千回,幽房邃室,婉转相通。炀帝一面走着,口中不绝地赞叹说道:“此楼如此曲折精妙,莫说世人到此,沉迷难认,便是真仙来游,也要被它迷住,可取名便唤作迷楼。”又命项升领着众宫娥,细细的在楼中辨认路径;又传旨吏部赐项升五品官职,另赐内库绫绢千匹,项升谢恩辞出宫去。 炀帝这一天便不还宫,自在迷楼中住下;一面诏吴绛仙、袁宝儿一班得宠的美人,前来承应。另传下一道诏书,选良家十二三岁的幼女三千人,到迷楼中充作宫女。在正中大楼上安下四副宝帐,全是象床软枕,锦裀绣褥,特定下四个名儿:第一帐,称作散春愁;第二帐,称作醉忘归;第三帐,称作夜酣香;第四帐,称作延秋月。炀帝不分日夜,只除了吃酒,其余无一时一刻不在帐中受用;又把到水沉香、龙涎香,在屋子的四角焚烧起来。香烟缭绕,从外面望进去,好似云雾一般,氤氲缥缈。炀帝终日在屋子里和几个最得宠的妃嫔游玩着,真宛同琼楼天女,神仙眷属。 那三千幼女,全是乳莺雏燕,嫩柳娇花;披着轻罗薄縠,打扮得袅袅婷婷;专在各处幽房密室中煮茗焚香,伺候圣驾。炀帝终日穿房入户地十分忙碌,只恨那幽密去处,全是逶迤曲折,高低上下,坐不得辇,乘不得舆;每日全要炀帝劳动自己两条腿,走来走去,十分费力。谁知那时左右侍臣,见炀帝专好游幸,便一齐在游幸的器物上用工夫,造出许多灵巧的机器来,讨皇帝的好儿。 只因当初何安献了御女车,得了功名富贵,他弟弟何稠,这时打听得炀帝在宫中步行,十分劳苦,便用尽他的聪明,制造了一辆转关车,献进宫来。这车身下面装上四个轮子,左右暗藏机括,可以上可以下,登楼上阁,都好似平地一般;转弯抹角,一一皆如人意,丝毫没有迟钝的弊病。那车身也不甚大,只须一个太监,在后面推着,便可到处去游幸。车子打造得精工富丽,全是金玉珠翠,点缀在上面。 炀帝见了这车子,心中大喜,便亲自坐上车去,叫一个内侍推着试看;果然轻快如风,左弯右转,全不费力,上楼下阁,比行走快上几倍。炀帝试过了车,便传旨赏何稠黄金千两,另给官职,在朝随侍。 从此炀帝有了这转关车,终日在迷楼中往来行乐;也不知几时为日,几时为夜,穷日累月地只把个头脑弄得昏昏沉沉。 他脾胃既被酒淘坏,又因欢欲过度,便支撑不住,大病起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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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十三回玩童女初试任意车砍琼花忽得长春药炀帝这一病,却非等闲:平日病酒病色,只须唤袁宝儿采那合蒂迎辇花来一嗅,便立刻把酒解去,精神复原。如今却不行了,那袁宝儿把花献上去,炀帝不住地嗅着,全然没有应验;只把花丢了,昏昏睡倒。后来亏得御医巢元方开方下药。尽力调治,炀帝的病才减轻了许多。 这时炀帝身边有一个忠义小臣,名唤王义;他原是炀帝在东京时候,南楚道州进贡来的。那时海内十分殷富,又值四方安靖,各处边远地方,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也有进明珠异宝的,也有进虎豹犀象的,也有贡名马的,也有献美女的,独有那南楚道州,进这个王义。那王义身材长得特别的矮小,浓眉大眼,手脚灵活。只因他巧辩慧心,善于应对,才把他献进宫来。炀帝当面问过几次话,只觉他口齿伶俐,语言巧妙,便也十分欢喜。从此或是坐朝,或是议事,或是在宫外各处游赏,都带着王义在左右伺候。那王义又能小心体贴,处处迎合炀帝的心性。日子久了,炀帝便觉不能离他。只因他不曾净得身,只是不能带他进宫去;王义也因不能在宫中随驾,心常快快。 后来他遇到仁寿宫的老太监,名叫张成的,给他一包麻醉和收口止血的灵药,竟狠一狠心肠,把下面那活儿割去了;从此便能进宫去,时刻随在炀帝左右,说笑解闷儿。炀帝也看他一片愚忠,便另眼相待。如今王义见炀帝被酒色拉翻了身体,他便乘时跪倒在龙床前哭谏道:“奴婢近来窥探圣躬,见精神消耗,无复往时充实;此皆因陛下过近女色之故。”炀帝道:“朕也常想到此理,朕初登极时,精神十分强健,日夜寻欢,并不思睡;必得妇人女子,前拥后抱,方能合眼。今一睡去便昏昏不醒;想亦为色欲所伤矣!但好色乃极欢乐之事,不知如何反至精神疲倦?” 王义奏道:“人生血肉之躯,全靠精神扶养;精神消耗,形体自然伤惫。古人说:” 蛾眉皓齿,伐性之斧。‘日剥月削,如何不伤圣体呢?倘一日失于调养,龙体有亏,彼时虽有佳丽,却也享用不得,奴婢窃为陛下不取。“王义一时说得情辞激迫,不禁匍匐在地,悲不能已。炀帝被他这番尽言极谏,心下便也有几分醒悟。便吩咐王义道:”汝可回宫,选一间幽静院落,待朕搬去潜养,屋中只用小黄门伺候,宫人彩女一个也不许出入,饮食供奉,俱用清淡。“王义领旨,忙到后宫去选得一间文思殿,殿内图书四壁,花木扶疏,十分幽静。 王义督同黄门官,把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便来请炀帝去养静。 众夫人听说炀帝要避去妇女,独居养静,早赶来把个炀帝团团围住。炀帝对众夫人说道:“朕一身乃天下社稷之主,不可不重;近来因贪欢过度,身体十分虚弱,且放朕去调摄几时,待精神充足,再来与汝等行乐。”众夫人见炀帝主意已定,只得说道:“万岁静养龙体,原是大事,妾等安敢强留;但朝夕承恩,今一旦寂寞,愿假杯酒,再图片时欢笑。”炀帝道:“朕亦舍汝等不得,但念保身,不得不如此。 众夫人既以酒相劝,可取来痛饮为别。”众夫人慌忙取酒献上,说道:“万岁今日进殿,不知几时方可重来?”炀帝道:“朕进文思殿,原是暂时调摄,非久远之别。 少则一月,多则百日,精神一复,便当出来。汝等可安心相守。”说罢,大家痛饮了一回,天色已近黄昏,萧后便率领众夫人,点了许多灯笼,送炀帝进了文思殿,各各分手入宫院去了。 炀帝到了殿中,只见伺候的全是小黄门,并无一个妃嫔彩女。炀帝因有几分酒意,便竟自解带安寝。次日起身,小黄门服侍梳洗完毕,闲坐无事,随起身到各处看看花儿,又去书架上取几册图史来观看;只因乍离繁华,神情不定。才看得两行,便觉困倦起来,因想道:“静养正好勤政”,随唤小黄门去取奏疏来看。谁知不看犹可,看了时,早把炀帝弄得心下慌张起来:看第一本,便是杨玄感兵反黎阳,以李密为主谋,攻打洛阳甚急。炀帝不觉大惊道:“玄感是越国公之子,他如何敢如此横行!洛阳又是东京根本之地,不可不救。”便提笔批遣宇文术、屈突通领兵讨伐。再打开第二本看时,又是奏刘武周斩太原太守王仁恭,聚兵万余,自称太守,据住洛阳行宫,十分蛮横。再看第三道本章时,又称韦城入翟让,亡命在瓦岗寨,聚众万余人;同郡单雄信、徐世勣,都附和在一起。再看第四道奏章时,又称薛举自称西秦霸王,尽有陇西一带地方。再看第五道奏章,也称杜伏威起兵历阳,江淮盗贼,蜂起相应。再看第六道本章,上称李密兵据洛口仓,所积粮米,尽行劫去。 一连看了二十多本奏疏,尽是资贼反叛情形,炀帝不禁拍案大叫起来,说道:“天下如何有这许多盗贼!虞世基所管何事,他也该早些奏闻,为何竟不提及?” 说着,便一迭连声地传旨,唤虞世基进殿问话。那虞世基听说炀帝传唤,便急赶进宫来;炀帝一见,便把那一叠奏折掷给他看。问道:“天下群盗汹汹,汝为何不早早奏闻?”那虞世基忙跪奏道:“圣上宽心,那盗贼全是鼠窃狗偷之辈,无甚大事,臣已着就地郡县捕捉,决不致有乱圣心。”炀帝原是一时之气,听虞世基如此说了,便又转怒为喜道:“我说天下如此太平,那里有甚么许多盗贼;如今听你说来,全是鼠窃之辈,好笑那郡县便奏得如此慌张!” 说着,便把那奏疏推在一旁。虞世基见瞒过了皇上,便退出殿去。 这里炀帝站起身来闲步,东边走一回,西边走一回,实觉无卿。左右排上午膳来,炀帝拿起酒杯来,看看独自一人,却又没兴,欲待不饮,又没法消遣,只得把一杯一杯的闷酒灌下肚去,冷清清的既无人歌,又无人舞,吃不上五七杯,便觉颓然醉倒,也不用膳,也不脱衣,便连衣服倒在床上去睡。一闭上眼,便见吴绛仙、袁宝儿、朱贵儿、韩俊娥一班心爱的美人,只在他跟前缠绕着。忽又见萧皇后从屏后转出来,对那班美人大声喝骂着。一忽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这一夜炀帝睡在文思殿里,也不知有多少胡思乱梦。好不容易挨到天明,他也等不得用早膳,急急上了香车,向中宫而来。 王义慌忙赶上去谏道:“陛下潜养龙体,为何又轻身而出?”炀帝气愤愤地说道:“朕乃当今天子,一身高贵无穷,安能悒悒居幽室之中!”王义又奏道:“此中静养,可得寿也。”炀帝愈怒道:“若只是闷坐,虽活千岁,也有何用!”王义见炀帝盛怒,也只得默然退去,不敢再谏。这里炀帝到了中宫,萧后接住笑说道:“陛下潜养了这一两日,不知养得多少精神!”炀帝也笑道:“精神却未曾养得,反不知又费了多少精神呢!”萧后劝说道:“原不必闭门静养,只是时时节省淫欲便好。”炀帝道:“御妻之言最是。”说着,帝后两人,又同坐宝辇到月观中看蔷薇花去。到了观中,早有吴绛仙接住。这时正是四月天气,蔷薇开得满架,花香袭人,十分悦目。炀帝又传旨十六院夫人和宝儿一班美人,前来侍宴。不消片刻,众夫人俱已到齐,团坐共饮,好似离别了多时,今日重逢一般;歌一回,舞一回,整整吃了一日一黄昏方住。从此炀帝依旧天天坐着转关车,在迷楼中游幸。 一天,炀帝坐着车任意推去,到一带绣窗外,只见几丛幽花,低压着一带绿纱窗儿,十分清雅有趣,炀帝认得称作悄语窗。忽见一个幼女在窗下煎茶,炀帝便下了车走向窗前去坐下。 那幼女却十分乖巧,便慌忙取一只玉瓯子,香喷喷的斟了一杯龙团新茗,双手捧与炀帝,又拜倒身去接驾。炀帝顺手把她纤手拉住,仔细看时,只见她长得柳柔花娇,却好是十二三岁年纪;又且是眉新画月,髻乍拖云,一种痴憨人情,更可人意。 炀帝问她年岁名姓,她奏对称:“一十三岁,小字唤作月宾。”炀帝笑道:“好一个月宾!朕如今与你称一个月主如何?” 月宾自小生长吴下,十分伶俐;见炀帝调她,便微笑答道:“万岁若做月主,小婢如何敢当宾字,只愿做一个小星,已是万幸的了!”炀帝见她答应得很巧,便喜得把她一把搂住,说道:“你还是一个小女儿,便有这般巧思,真觉可爱!”一时欢喜,便有幸月宾之意。传旨取酒来饮,左右忙排上筵席来,月宾在一旁伺候着。 欢饮了多时,不觉天已昏黑,炀帝已是双眼乜斜,大有醉意;左右掌上灯来,炀帝已昏昏睡去,月宾去悄悄地把琐窗闭上,扶着炀帝,在软龙床上睡下。又怕皇帝立刻醒来,她不敢十分放胆睡去。只挨在一边,蠓蠓咙咙地过了一宵。到了次日一早,日光才映入窗纱,便悄悄地抽身起来,穿上衣服,在锦幔里立了。炀帝一觉醒来,见她不言不语地立在枕边,便笑说道:“小妮子!好大胆儿,也不待朕旨意,便偷着起身;既是这样害怕,谁叫你昨日那般应承?”几句话吓得月宾慌忙跪倒。炀帝原是爱她的,见她胆小得可怜,便伸手去将月宾搀起。月宾急急服侍炀帝穿好了衣服,同到镜台前去梳洗,又伺候炀帝用早膳。正在用膳的时候,忽一个太监进房来报道:“前日献转关车的何稠,如今又来献车,现在宫外候旨。”炀帝听了,便出临便殿,传何稠进见。 只见何稠带了一辆精巧小车上殿来,那小车四围都是锦围绣幕,下面配着玉毂金轮。炀帝道:“此车精巧可爱,不知有何用处?”何稠奏道:“此车专为陛下赏玩童女而设,内外共有两层。要赏童女,只须将车身推动,上下两旁立刻有暗机缚住手足,丝毫不能抵抗;又能自动,全不费陛下气力。”说着,便一一指点机括与炀帝观看。炀帝这时见了月宾,正没法奈何;如今见了此车,不觉满心欢喜。便问:“此车何名?”何稠奏道:“小臣任意造成此车,尚未定有名称,望万岁钦赐一名。”炀帝听了笑说道:“卿既任意造成,朕又得任意行乐,便取名任意车吧!” 一面传旨升何稠的官职。何稠谢过恩,退出宫去。 炀帝把任意车带进宫去,挨不到晚,便吩咐把车儿推到悄语窗下来哄月宾道:“此车精致可爱,朕与卿同坐着到处闲耍去。”月宾不知是计,便坐上车儿去。炀帝忙唤一个小黄门上去推动。那车儿真造得巧妙,才一动手,早有许多金钩玉轴,把月宾的手脚紧紧拦住。炀帝看了笑说道:“有趣有趣!今日不怕你逃上天去了!” 便上去依法赏看。这月宾是孩子身体,被炀帝蹂躏了多时,受尽痛楚,早哭倒在炀帝怀中;炀帝便用好言抚慰一番。炀帝自得了这器械以后,便忘了自己身体,拼着性命,不论日夜,只在迷楼中找人寻乐。这迷楼中藏着三千幼女,只觉这个娇嫩得可爱,那个痴憨得可喜,一个人能得有多少精力,天天敲精吸髓,不多时早又精疲力尽,支撑不住。 往往身体亏损的人,欲念更大;但因力不能支,常常弄个扫兴。 无法可想,只得传画院官把男女的情意图儿多多画着,多多挂着在回廊曲槛上,触目都是。炀帝看了,便多少能够帮助他的兴致。 一日,忽有太监奏称:“宫外有一人名上官时的,从江外得乌铜屏三十六面,特来献与万岁。炀帝忙吩咐抬进来看。只见每幅有五尺来高,三尺来阔;四面都磨得雪亮,好似宝镜一般,光辉照耀,里外通明。每幅下面,全以白石为座。炀帝吩咐把一座一座排列起来。三十六座,把个炀帝团团围在中央,便好似一座水晶宫;外面的花光树影,一一映在屏上,又好似一道画壁。人在屏前行动,那须发面貌,都照得纤毫毕露。炀帝大喜道:”玻璃世界,白玉乾坤,也不过如此了!“便传旨唤吴绛仙、袁宝儿、杳娘、妥娘、朱贵儿、薛冶儿、韩俊娥、袁紫烟、月宾这一班美人,齐到屏中来饮酒;众群人在屏前来来去去,不知化成了多少影儿。只见容光交映,艳色流光,竟分辨不出谁真谁假;不觉大笑说道:”何美人如此之多也!“袁宝儿也笑说道:“美人原不多,只是万岁的眼多。”炀帝接着道:“朕眼却不多,只是情多罢了!”大家说说笑笑,炀帝畅饮到陶然之际,见众美人的娇容艳态,映入屏中,愈觉令人销魂。从此日日带了众美人,不是在任意车上,便是在乌铜镜屏边,无一时无一刻能放空。争奈精神有限,每日只靠笙歌与酒杯扶住精神,一空闲下来,便昏昏思睡。 一日,正在午睡的时候,忽一个太监来报道:“蕃厘观琼花已盛开了!”炀帝两次到江南来,只为要看琼花,都不曾看得;好不容易,守到如今花开,他心中如何不喜,随传旨排宴蕃厘观,一面宜到萧后和十六院夫人,同上香车宝辇,一路望蕃厘观中来,吓得观中一班道士,躲避得无影无踪。圣驾到得观中,走上殿去,只见一般也供着三清圣像;萧后终是妇人心性,敬信神明,见了圣像,便盈盈下拜。 炀帝问:“琼花开在何处?”左右太监忙说:“琼花在后殿花坛上。”传说这株琼花的来历,是从前有一个仙人,道号蕃厘,和同伴谈起花木之美,彼此赌胜儿,他取白玉一块,种在地下,顷刻之间,长出一树花来,和琼瑶相似,因此便名琼花。 后来仙人去了,这琼花却年年盛开,左近乡里人家,便在这花旁盖起一座蕃厘观来。 讲到这琼花,长有一丈多高,花色如雪,花瓣正圆,香气芬芳异常,与凡花俗草不同,因此在江都地方,得了一个大名。 当日炀帝与萧后便转过后殿,早远远望见一座高坛上,堆琼砌玉地开得十分繁盛;一阵阵异香,从风里飘来,十分提神。 炀帝满心欢喜,对萧后道:“今日见所未见,果然名不虚传!”说着,一步步走近台去。忽然花丛中卷起一阵香风,十分狂骤;左右宫人慌忙用掌扇御盖,团团将炀帝萧后围在中间。候到风过,把扇盖移开,再抬头看时,不由炀帝大吃一惊:只见花飞蕊落,雪也似地铺了一地,枝上连一瓣一片也不留。萧后和众美人都看着发怔,半晌作不得声;炀帝不禁大怒起来,说道:“好好一树花儿,朕也不曾看个明白,就谢落得这般模样,实觉令人可恼!”再回头看时,见当台搭起一座赏花的锦帐,帐中齐齐整整地排着筵宴;一边笙箫,一边歌舞,甚是兴头。 无奈这时台上琼花落得干干净净,心中十分扫兴;意欲竟自折回,却又辜负来意,意欲坐下饮酒,又觉鼓不起兴致。沉思了半晌,胸头一阵怒气,按捺不住,说道:“那里是狂风吹落,全是花妖作怪,不容朕玩赏;不尽情砍去,何以泄胸中之恨!”便传旨喝令左右砍去。众夫人忙上去劝道:“天下琼花,只此一株,若砍去了便绝了天下之种;何不留下,以待来年?” 炀帝愈怒道:“朕巍巍一个天子,尚且看不得,却留与谁看? 今已如此,安望来年?便绝了此种,有甚紧要!“说着,连声喝砍。众太监谁敢违拗,便举起金瓜斧钺,一齐动手,立时将一株天上少世间稀的琼花,连根带枝,都砍得稀烂。炀帝看既砍倒了琼花,也无兴饮酒,便率同萧后和众夫人,一齐上车,驾还迷楼。那玉辇走在路上,炀帝还是气愤愤的,只骂花妖可恶,萧后和众夫人都再三劝谏。 正说话时,忽见御林军簇拥着一个道士来,奏道:“这道士拦在当路,不肯回避;又口出胡言,故拿来请旨。”谁知那道人见了炀帝,却全不行礼。炀帝问道:“朕贵为天子,乘舆所至,鬼神皆惊,你一个邪道小民,如何不肯回避?”那道士冷冷地说道:“俺方外之人,只知道长生,专讲求不死,却不知道什么天子!谁见你什么乘舆!”炀帝又问他道:“你既不知天子乘舆,便该深藏在山中,修你的心,炼你的性,却又到这辇下来做什么事?”那道人却答道:“因见世人贪情好色,自送性命;俺在山中无事,偶采百花,合了一种丹药,要救度世人,故此信步到这大街上来唤卖。”炀帝听说丹药,心中不觉一动,便问道:“你这丹药有什么好处?” 道人说道:“固精最妙。”炀帝近日正因精神不济,不能快意;听说丹药可以固精,便回嗔作喜,忙说道:“你这丹药既能固精,也不消卖了,可快献来与朕;若果有效,朕便不惜重赏。”道人听了,点着头说道:“这个使得。”便将背上一个小小葫芦解下,倾出几粒丸药,递与近侍;近侍献与炀帝,炀帝看那丸药,只有黍米般大小,数一数刚刚十粒。炀帝不觉好笑起来,说道:“这丹药又小又少,能固得多少精神!”道人说道:“金丹只须一粒,用完了再当相送。”炀帝问:“你在何处居住,却往何处寻你?”道人说道:“寻俺却也不难,只须向蕃厘观中一问便知。” 说罢,下了一个长揖,便摇摇摆摆地向东而去。 炀帝回到迷楼,萧后只怕皇帝心中不乐,便带了一班夫人美人,团团坐着,轮流替炀帝把盏;炀帝因得了丹药,一心要去试验,便也无心饮酒,巴不得萧后早散,只是左一杯右一杯劝着。炀帝指望拿萧后灌醉了,便好寻欢;不期心里甚急,你一盏我一杯的,倒把自己先灌醉了,倒在椅上,不能动弹。一众夫人把炀帝拥上了转车关,送人散春愁帐中去睡。炀帝这一睡,直睡到夜半,方才醒来,连连嚷着口渴。 吴绛仙和袁宝儿守在一旁,忙送过一杯香茗去。炀帝急着要试药,便取一粒含在嘴里,送下一口茶去。谁想那丹药拿在手中时,便以铁一般硬,及在舌上,浑如一团冰雪,也不消去咀嚼,早香馥馥地化成满口津液。一霎时情兴勃勃,忙坐起身来,那头晕酒醉,一齐都醒,精神大增,比平日何止强壮百倍。炀帝和众美人日夜寻着嬉乐,不知不觉,早把几粒金丹吃完,依旧精神消索,兴致衰败;忙差遣前日跟随出门认得道人的几个太监,赶到蕃厘观中寻访道人。 谁知到观中去一问,并没有什么卖药的道士。众太监正要回宫去覆旨,不期刚走到庙门口,只见对面照壁墙上,画着一个道人的像儿,细看面貌,却与前日卖药的道士,一模一样,手中也拿着蒲扇,背上也挂着葫芦。众太监一齐吃惊道:“原来这道人是个神仙!”要拿像儿去覆旨,却又是画在墙上的,扛也扛他不动,只得把实情前去覆旨。炀帝急打发画院官前去临摹画像,那像却甲已消灭了。炀帝便下旨,着各处地方官寻访仙人,不论道人羽士,但有卖丹药的,都一一买来。天下事无假不成真,是真皆有假;只因炀帝有旨寻求丹药,早惊动了一班烧铅炼汞的假仙人,都将麝香附子诸般热药制成假仙丹来哄骗炀帝。也有穿着羽衣鹤氅,装束得齐齐整整,到宫门来进献的;也有披着破衲衣,肮肮脏脏,装作疯魔样子,在街市上唤卖的。这个要千金,那个要万贯;地方官因圣旨催逼得紧,又怕错过了真仙人,只得各处收买。不多时丹药犹如粪土一般,流水也似地送入宫来。炀帝得了,也不管它是好是歹,竟左一丸右一丸的服下肚去。那药方原来是一味兴热的,吃下去,腹中和暖。只认作是仙家妙物,今日也吃,明日也吃,不期那些热药发作起来,弄得口干舌燥,齿黑唇焦,胸中便和火烧一般,十分难受。见了茶水,便好似甘露琼浆一般,不住口地要吃。 萧后看看,十分危急,便去宜御医巢元方来看脉。那御医看了脉,奏道:“陛下圣体,全由多服了热药,以致五内烦躁。须用清凉之剂,慢慢解散,才能万安。 又且真元太虚,不宜饮水,恐生大病。”便撮了两服解热散火的凉药献上。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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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十四回烽火连天深宫读表笙箫彻夜绛帐摇身炀帝多服了举阳热药,肚子里十分焦燥;虽有御医巢元方献上清凉的药物,无奈炀帝心头烦闷至极,药力也是缓不济急。 后来御医想出一个冰盘解燥的法子来,装着一大盘冰,放在眼前,炀帝把脸贴着,眼看着,心下稍稍宽舒。从此便行坐住卧,离不得冰。众美人见了,都去买冰来堆作大盘,望炀帝来游幸。 一个买了,个个都买,迷楼中千房万户,无一外不堆列冰盘。 江都地方冰价立时飞涨。藏冰人家,都得到大利。幸而炀帝的病,一天一天地清爽起来。虽说一时精神不能复旧,但他是每天游幸惯的,如何肯省事,依旧带着众美人,饮酒作乐。自知身体不佳,却只饮一种淡酒,又拣那无风处起坐;便是于色欲上,也竭力避忌。炀帝究竟是先天充足的,不多几天,便把身体恢复过来。 有一天,炀帝十分有兴,把众夫人美人和萧后,邀集在月观里,大开筵宴。你饮我劝,比平常更快活几分,歌一回,舞一回,整整吃到黄昏月上。炀帝吃得醉醺醺地,不入萧后回宫。 这时是五月天气,满架荼縻,映着月光,雪也似一片白,一阵阵送过幽香来,十分动人。炀帝恋着这风景,不肯入房,便在大殿上铺了一榻,和萧后共寝。二人一忽直睡到三鼓后,方才醒觉,睁眼看时,里外清澈,侧耳听时,万籁无声。一抹月光,照入殿来。炀帝与萧后说道:“月监宫殿,清幽澄澈;朕与御妻同榻而寝,何异成仙!”萧后笑道:“想昔日在东宫时,日夕侍奉,常有如此光景。当时并不觉快乐,今老矣,不能如少艾时一般的亲昵,偶蒙圣恩临幸,真不啻登仙也!”两人说话未了,忽听得阶下吃吃笑声;炀帝急披上单衣,悄悄地寻着声走去,站在廓下,向院子里一看。此时月色朦胧,只见荼縻架外,隐隐约约有两个人影交动,一个是瘦怯怯的女人身影。炀帝疑心是袁宝儿和谁在花下偷情,忙跑下阶来,蹑着脚,直到花下去擒拿;原来不是袁宝儿,却是个小太监名柳青的,和宫婢雅娘,在花下戏耍!两人衣带被花刺儿抓住,再也解拆不开,因此吃吃地笑不住声。忽见炀帝跑来,二人慌作一团,没躲藏处。炀帝看这情形,竟自哈哈大笑着走回殿去,萧后也披衣迎下殿来。炀帝说明小黄门和雅娘戏耍的情形,又说:“朕往年在东京十六院中私幸妥娘,光景正与今夜相似,彼此犹如遇了仙子一般。”萧后也笑说道:“往时曾有一夜在西京,妾伴着陛下在太液池纳凉,花阴月影,也正与今夜相似,陛下还记得否?”炀帝道:“怎么不记得?朕那夜曾效刘季纳作《杂忆诗》二首,御妻也还记得否?”萧后道:“怎么不记得了?”便信口念那二首诗道:“忆睡时,待来刚不来;卸妆仍索伴,解辗更相催。 博山思结梦,沉水未成灰。 忆起时,投签初报晓,被惹香黛残,枕隐金钗袅。 笑动上林中,除却司晨鸟。“炀帝听了笑说道:“难道御妻如此好记性,光阴过得真快,一转眼又是多年了!” 萧后说道:“但愿陛下常保当年恩情,便是贱妾终身之幸。”帝后二人,亲亲密密地过了几天,丢得那袁宝儿、吴绛仙一班美人,冷冷清清的;便是炀帝也很记念那班美人,趁萧后回宫的时候,便到迷楼中来,大开筵宴,众美人一齐陪侍左右。忽太监奏称:“宫外有越溪野人,献耀光绫二匹,说是仙蚕吐丝织成的。”说着,把那二匹绫子献上。 炀帝看时,果然十分奇异,光彩射人,绫上花纹,朵朵凸起。众美人看了,齐赞称果然精美的绫子!便传野人进宫来,当面问时,那野人奏道:“小人家住越溪,偶乘小舟,过石帆山下,忽见岸上异光飞舞,只道是宝物,忙舍舟登山去看。到那放光处,却不见什么宝物,只有蚕茧数堆,便收回来,交小人女儿织成彩绫。后来遇到一位老先生说道:”这野蚕不可看轻,是禹穴中所生,三千年方得一遇,即江淹文集中所称:避鱼所化也;丝织为裳,必有奇文,可持献天子。若轻贱天物,必有大罪。‘因此不敢自私,特来献上万岁。“正说着,报萧后驾到;萧后见了这耀光绫,便欢喜道:”好两匹绫子,天孙云锦,不过如此!做件衣服穿穿,却也有趣。 “炀帝说道:”即是御妻要,便即奉送。“萧后忙即谢恩,她也不曾收,因有别事,便走出去。不期萧后才走开,那吴绛仙和袁宝儿又走来,拿这耀光绫看了又看,不忍放手。炀帝见她二人爱不释手,又认作萧后不要了,便一时凑趣说道:”你二人既爱它,便每人赐你一匹。二人听了,满心欢喜,嘻嘻笑笑地拿去收藏。 待萧后回来看时,龙案上已不见了绫子。便问道:“陛下赐妾的绫子,搁在何处?”炀帝佯惊道:“这绫子因御妻不收,朕已转赐他人了。”萧后忙问:“是赏了谁?”炀帝一时回答不出来,禁不住萧后连连追问,炀帝说道:“方才是吴绛仙、袁宝儿二人走来,因她们看了喜欢,便赏了她二人拿去。”萧后因炀帝过分宠爱吴、袁二人,久已嫉妒在心;如今见炀帝把已经赐了自己的东西,又转赐给二人,如何再忍耐得住,气昂昂地大怒道:“陛下欺妾太甚,专一宠这两个贱婢来欺压妾身! 妾虽丑陋,也是一朝主母;如今反因这两个贱婢受辱,教妾如何再有面目做六宫之主!“说着,便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炀帝慌得左不是右不是,再三劝慰,如何肯住;那十六院夫人知道了,也一齐赶来劝慰。这萧后却口口声声说:”除非杀了这两个贱婢,方泄我胸中之气!“秦夫人却暗暗地对炀帝说道:”看来只是空言,却劝不住娘娘的伤心了;陛下只得暂将二位美人贬一贬,方好收场。“炀帝没奈何,只得将吴绛仙、袁宝儿二人,一齐贬入冷宫,永远不得随侍。萧后见真地贬了二位美人,又经众夫人再三劝说,便也趁势收篷。 正饮酒时候,忽见一个太监慌忙来报道:“西京代王差一近侍,有紧急表文奏呈。”炀帝便接过太监手中的表文来看时,只见上面写道:“留守西京代王臣侄侑稽首顿首奉表于皇帝陛下:自圣驾南迁,忽有景城人刘武周,杀马邑太守王仁恭,得众万余,袭破楼烦郡,进据汾阳宫,十分猖獗,前又掳略宫女,赂结突厥。 突厥得利,随立武周为定阳可汗,兵威益震;近又攻陷定襄等郡,自称皇帝,改元天兴。又与上谷贼宋金刚,历山贼魏刁儿,连结一处,甚是强横。自今又斩雁门郡丞陈孝思,窃据离宫,大有雄吞天下之心。侄侑懦弱,又无精兵良将,西京万不能守;屡疏求救,未蒙天鉴。今亡在旦夕,特遣宦臣,面叩天颜,伏望皇上念先皇社稷之重,早遣能臣,督兵救援,犹可支大厦之将倾,援狂澜于既倒;倘再延时日,则关右一十三郡,非国家有矣!临表仓皇,不胜迫切待命之至!“炀帝看了大惊道:“朕只道是一班鼠贼,却不料竟结连胡奴,这样猖狂起来。” 便亲临便殿,宣虞世基和众文武百官上殿商议。虞世基奏称:“刘武周原系小贼,只因边将无才,不出力剿捕,致养成今日不可收拾之势;为今之计,必须严责边将,再遣在朝亲信大臣,带兵前往,保守西京重地,则长安可无虞了。”炀帝便问:“如今是何人把守边关?”宇文达奏称:“关右一十三郡兵马,皆归卫尉少卿唐公李渊节制。”炀帝听了,不由得大怒道:“李渊原是独孤太后的姨侄,朕自幼儿和他在宫中游玩,何等亲密,因此朕才付与边疆重权;他竟弄得丧地折兵,养成贼势,他的罪真不容诛了!”遂传旨着钦使大臣,赍诏到太原地方去,囚执李渊到江都来问罪。又下旨着朝散大夫高德儒为西河郡丞,多调兵马,保守西京。炀帝下了这两道旨意,只当大事已了,便急急退入后宫去。 萧后问起西京之事,炀帝说:“朕已遣高德儒领兵前去救援,料来不难恢复的。” 萧后大惊道:“妾素知高德儒是庸懦之辈,刘武周结连突厥,声势浩大,叫他如何抵挡得住?”炀帝笑道:“御妻不用忧虑,天下大矣,朕有东京以为根本,江都以为游览,尽足朕与御妻行乐;便算失了西京,也不过只少了长安一片土,也不坏什么大事,御妻何必恼恨!且取酒来饮,以取眼前快乐!”萧后听了,也不好再说,只得唤左右看上酒来。 炀帝正擎着酒杯要饮,忽又有一个太监来奏道:“东京越王,也有表文奏上。” 说着,呈上表文。炀帝看时,见上面写道:“留守东京越王臣侄侗稽首顿首奉表于皇帝陛下:去岁杨玄感兵反黎阳,蒙遣将宇文术、屈突通,率兵剿捕,以彰天讨,幸已败亡;但玄感虽死,而谋主李密,统有其众,愈加猖狂。 先夺回洛仓,后据洛口仓,所聚粮米,尽遭掳劫。近又追张檄文,侮辱天子,攻夺东京,十分紧迫。伏乞早发天兵,以保洛阳根本,如若迟延,一旦有失,则圣驾何归?临表惶恐,不胜激切待命之至!“炀帝又看那檄文时,上面写道:大将军李密,谨以大义布告天下:隋帝以诈谋生承大统,罪恶盈天,不可胜数。紊乱天伦,谋夺太子乃罪之一也;弑父自立,罪之二也;伪诏杀弟,罪之三也;逼奸父妃陈氏,罪之四也;诛戮先朝大臣,罪之五也;听信奸佞,罪之六也;关市骚民,征辽黩武,罪之七也;大兴官室,开掘河道,土木之功遍天下,虐民无已,罪之八也;荒淫无度,巡游忘返,不理政事,罪之九也;政烦赋重,民不聊生,毫不知恤,罪之十也。 有此十罪,何以君临天下?可谓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扬东海之波,濯恶难尽!密今不敢自专,愿择有德以为天下君;仗义讨贼,望水兴师,共安天下,拯救生灵。檄文到日,速为奉行,切切特布! 炀帝看了大惊道:“李密何人,却也敢窥伺东京?又出此狂言,朕根不生嗜其肉!”意欲调兵救援,细思却又无良将可用,只长叹一声道:“天意若在朕躬,鼠辈亦安能为也!”说着,依旧拿起酒杯来饮。争奈酒不解人真愁,吃来吃去,情景终觉索然。从此炀帝也自知天意已去,便一味放荡,每日里不冠不裳,但穿着便衣,在宫中和那班夫人美人们遣愁作乐。 一夜,和月宾、妥娘两人,同睡在解春愁帐中,想起东西两京的事体来,睡不能安;在帐中左一翻,右一覆,竟不能合眼。半夜里复穿了衣服起来,带着众夫人,各处闲行。行了一回,实觉无聊。众美人要解圣怀,只得又将酒献上,炀帝强饮几杯,带些酒意,又拥了众美人去睡。先和杳娘睡一时,睡不安。又换了贵儿,依旧是睡不着。再换冶儿,换来换去,总是个睡不安。才矇眬了一回,又忽然惊醒。后来直换到韩俊娥,俊娥说道:“若要万岁得安寝,必须依妾一计方可。”炀帝道:“美人有何妙计?”俊哦道:“须叫众美人奏乐于外,不可停声,万岁枕着妾身,睡于帐内,必定可以成梦。”炀帝依了韩俊娥的话,真个传命众美人,笙萧管笛,先奏起乐来;奏到热帝时候,便带着韩俊娥进帐去。在帐外的众美人,只见流苏乱战,银钩频摇;箫笛之间,戛戛有声。羞得众美人的粉腮儿一齐红晕起来。那消一刻工夫,早听得炀帝的鼾声雷动,沉沉一梦,直睡到次日红日上升,方才醒来。听那众美人的乐声犹未停住,炀帝大喜,对韩俊娥道:“朕得一夜安寝,皆美人之功也!”说着便披衣而起,方叫众美人住乐。自此以后,便成了定例,夜夜皆要俊娥拥抱,帐外奏乐,方能入睡;若换别的美人陪寝,便彻夜不眠。炀帝因此甚爱俊娥,时刻不能离她,便宠擅专房。炀帝道:“朕亏俊娥,方得成梦,便另赐一名,唤个来梦儿。” 俊娥如此得宠,别的夫人美人,原不敢有嫉妒之念;只是萧后心中却暗暗不乐。 便背地里使人去窥探俊娥,看看是用何法,能使炀帝安寝。那人去打听了半天,却打听不出一个道理来。只说韩俊娥临睡时便放下帐幕,不知用何法术,只见床帐摇动,不多时万岁爷便鼾起入睡。萧后细细推敲,不解其理。 隔日乘炀帝不在跟前的时候,便私唤韩俊娥前来,问道:“万岁苦不能睡,美人能曲意安之,必有善媚之术,可明对我说。”俊娥答道:“婢子蒙娘娘宽恩,得侍御床,衾稠之内,行亵之行,如何敢渎奏。”萧后道:“是我问你,非你之罪,便说何妨?”俊娥至此,只得说道:“万岁圣心好动不好静。前次妾从游江都时,万岁在御女车中行幸宫女,见车行高下,享天然之乐,习以为常;今安眠寝榻,支体不摇,又加国事惊心,故不能寐。妾并非有善媚之术,不过仿效车中态度,使万岁四体动摇,便得安然而寝矣。”萧后道:“你虽非善媚,迎合上意,用心亦太过矣!”韩俊娥道:“‘妾非迎合,皆善体娘娘之意也。”萧后笑道:“我之意非汝所能体也!且去且去!” 俊娥听了,默默而退。从此萧后和炀帝同帐,也摹仿车中态度,取悦炀帝;然未经亲身经历过来,毕竟不如俊娥能够动荡合拍。 炀帝每夜半睡半醒,终有几分思念俊娥,但又碍着萧后颜面,终不敢提起。 如今且丢开隋炀帝一面,再说那李渊,字叔德,原是陇西成纪人氏,是西凉武昭王李暠的七世孙。在东晋的时候,李暠占据秦凉一带地方,自立为王,传到儿子李歆,被北凉灭去。 歆生子重耳,重耳生子名熙,熙生子名天锡,天锡生子名虎。 李虎在西魏时候,是一位功臣,赐姓大野氏,官做到太尉。后来和李弼等八人,帮助周朝伐魏国,称作八柱国,死后便封唐国公。李虎的儿子名昞,在隋文帝驾下为臣,袭封唐公。李晒的夫人,便是独孤氏,与隋文帝独孤皇后是同胞姊妹,因此文帝和李昞名为君臣,实是襟兄襟弟。后来独孤氏生下一个儿子,便是李渊;文帝见他相貌不凡,自幼儿养在宫中,和炀帝常在一块儿游玩。文帝格外垂爱他父子二人,便复李姓。李昞死后,便由李渊袭爵,历任谯州陇州刺史。隋炀帝登位,又升做太守,后来又召进京来,拜做殿前少监,卫尉少卿。待到炀帝征辽,又命李渊督运兵粮。那时楚国公杨玄感,趁着车驾远征,便起兵作乱,围攻东都。李渊飞书奏闻,炀帝急回京师,便拜李渊做弘化留守,抵敌玄感;玄感兵败身死,李渊便久驻东都留守。 他看待部下,宽大有恩,颇得人心。 隋朝自从炀帝即位后,日事荒幸,万民吁怨,京师地方,起了一种谣言;起初只在街市中宣传,后来便渐渐地传入宫廷之中,连炀帝也常常听得。那谣言是说“桃李子,有天下”;又说“李氏将兴,杨氏将灭”。炀帝听了这种谣言,便十分注意姓李的人。李渊是他的姨表弟兄,两人自幼儿交情很厚的,他做梦也不疑到这一个人。只有蒲山公李宽的儿子李密,常常入朝,随侍左右,炀帝暗暗地留心,见李密长得额高角方,目分黑白,便说他顾盼非常,立即罢职。这李密见无过丢了功名,从此便把个炀帝含恨在心。后来杨玄感造反,李密便从中指挥。 待到玄感兵败,李密逃入瓦岗寨,投在翟让门下,颇想援据民谣,称孤道寡起来。他却不知真命天子,别有一李,不是他的李姓。炀帝赶走了李密,又疑心到郕国公李浑身上去,硬说他谋反,杀死李浑,还不放心,又拿他全家抄斩了。直到宇文达奏称李渊总督关右一十三郡兵马,他才慌张起来,便立刻派人去,推说因李渊保护地方不力,把他拿进京来。 这时李渊带兵留守太原,兼领晋阳宫监,裴寂为副监;听说有圣旨传他赴江都,便知事体不妙,眼看着从前李浑屈死,他越发胆寒起来,便和裴寂商议。那裴寂原是一个聪明有大志的人物,他见隋室江山,终是难保,早存了一条揭竿起义的心肠,只因李渊平素为人正直,不过不好把这意思说破。如今见事已危急,便教唆李渊,一面推病不见,一面拿许多金银去孝敬那位钦差官儿,算是程仪。便托他用婉言回京去复旨,只说李渊病势危急,待病状稍痊,便当入朝听命。炀帝手下的太监,没有一个不是贪财的;那钦差官得了金银,便乐得做一个人情,便照样把李渊病重的话去复了旨。炀帝这时又恣意寻乐,早把李渊的事体丢在脑后了。 过了几个月,炀帝忽然在宫里遇见李渊的甥儿王某。这王某原在后宫当差多年,炀帝见了他,不由得便想起了李渊。便问王某道:“你的母舅为何多日不来见朕?” 王某答说:“只怕病尚未痊,所以延迟了。”炀帝笑说道:“你舅父死了也罢!” 一句话吓得王某开口不得,待转了背,急急写了密书,寄与李渊,报告炀帝的话。 李渊看了他外甥的信,顿时惹得惊魂不定,左思右想,无法脱祸,只得托病在家,纵酒养晦。 这李渊的夫人窦氏,原是一位女中豪杰。她父亲窦毅,在周朝官做到上柱国。 当时周武帝的姊姊襄阳公主,便下嫁给窦毅做妻子,生女窦氏,自小儿十分聪慧;母亲传授她《女诫》、《列女传》等书,便能过目不忘。后来隋朝高祖杨坚夺了周朝的天下,窦氏这时年纪还小,知道周朝灭亡,便哭倒在地说道:“恨我非男子,不能救舅家!”窦毅忙掩住她的口,叫她不可妄说;暗地里却很是惊异,常对他夫人襄阳公主说道:“此女有奇相,且是知识不凡,宜为她小心择婿。”便令木工制起一座精细的屏风来,在屏上画两只孔雀,凡有人来求婿的,便先令新郎向屏上连射三箭,有能射中孔雀双目的,才肯把女儿许配给他。一时里王孙贵胄,都来比射,几乎要把窦家的门限也要踏穿了。无奈那来射箭的一班公子哥儿,十有八九,都是连一只孔雀眼也射不中的,个个弄得乘兴而来,败兴而返。独有李渊最后赶到,只连发得两箭,一箭射中孔雀左眼,一箭射中右眼,因此便得成就了这一段良缘。这窦氏自嫁到李家以后,便接连生了四男一女:长子名建成,次子名世民,三子名玄霸,四子名元吉;一女嫁给临汾人名柴绍的。 就中单说李世民,是一位少年英雄。在世民四岁的时候,有一个书生,自称善相,特地上门来拜见李渊。才一见面,便说道:“公当大贵,且必得贵子。”李渊便把自己的四个儿子一齐唤出去请书生察看,那书生却独指着世民道:“龙凤呈姿,天日露表,将来必居民上;公试记取:此儿二十年后,便能济世安民,做一番掀天揭地的事业。”李渊听了书生济世安民的一句话,便把第二个儿子取名世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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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十五回楼外烽烟书生划策宫中酒色将军入彀隋炀帝北巡的那一年,驾出雁门,忽遇到一大队突厥兵,由酋长始毕可汗率领着,迎头拦击,竟欲劫夺乘舆。炀帝见时势危急,忙逃回雁门,据关自守。始毕可汗意调集番兵数十万,把一座雁门关围得铁桶相似;炀帝闷在关里,心中十分焦急,便传檄天下,令各路都起勤王兵来救驾。 当时有一位屯卫将军,名叫云定兴的,便奉旨在营前召募天下义土;当时忠心皇室的人还多,便有许多少年英雄,前来应募。内中有一位英俊的少年,跑到定兴军营中来报名。云将军问他年纪,却只有十六岁。问他名姓,却原来便是留守将军李渊的次子李世民。云定兴知道他是将门之子,又兼面貌奇伟,便把另眼看待他。 当下李世民向云将军领了一小队兵马,连夜偃旗息鼓,悄悄地绕到突厥兵后背去,在荒山暗地里齐声呐喊起来。东边喊声才了,西边又叫喊起来。喊了一夜,慌得那突厥兵满心疑惑,挨不到天明,便一齐拔营逃去。正出山口的时候,李世民带领校刀手,着地冲将出去,一阵大杀。打得突厥兵首尾不相应,弃甲抛盔,逃亡死伤的不知有多少;真把那突厥兵赶得很远很远了,世民才整队伍回来缴令。炀帝亏得他这一场杀,才得解围,安返东都。 世民立了这一场大功,却丝毫得不到好处。闲住在定兴营中,一年多光阴;听得炀帝游幸江都,早晚荒淫,不理朝政。 世民叹一口气,说道:“主昏如此,我在此何为!”便辞别定兴,回到父亲太原任上去。第二年,有一路贼兵主帅甄翟儿,他自号历山飞,带领大群贼党,来攻太原;李世民见有厮杀可寻,便提枪跃马,要冲出城去抵敌。李渊见他年纪太小,终觉不放心,便命世民守城,亲自带领兵马,前去杀贼。那贼兵来势十分凶猛,李渊和甄翟儿对陈,从午时直杀到黄昏,那贼兵越来越众,李渊一支兵被他们团团围在垓心,看看有些支持不住了。世民在城上看见,便带同生力军,冲出城去,直杀入重围,把他父亲救出。父子两人,左右夹攻,杀得贼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好不容易,把这甄翟儿杀退,太原百姓,又得太平无事。但自从炀帝七年起直到十三年,这六年间,各路揭竿起事的直有四十九起:第一个刘武周称帝,起兵马邑;接着便是林士弘称帝,起兵豫章;刘元进称帝,起兵晋安;朱粲称楚帝,起兵南阳;李子通称楚王,起兵海陵;邵江海称新平王,起兵岐州;薛举称西秦霸王,起兵金城;郭子和称永乐王,起兵榆林;窦建德称长乐王,起兵河间;王须拔称漫天王,起兵恒定;汪华称吴王,起兵新安;杜伏威称吴王,起兵淮南;李密称魏公,起兵巩邑;王德仁称太公,起兵邺郡;左才相称博山公,起兵齐郡;罗艺称总管,起兵幽州;左难道称总管,起兵泾邑;冯盎称总管,起兵高罗;梁师都称大丞相,起兵朔方;孟海公称录事,起兵曹州;周文举称柳叶军,起兵淮阳。此外,高开道起兵北平,张良凭起兵五原,周洮起兵上洛,杨士林起兵山南,徐圆郎起兵豫州,张善相起兵伊汝,王要汉起兵汴州,时德(睿阝)起兵尉氏,李义满起兵平陵,綦公顺起兵青莱,淳于难起兵文登,徐师顺起兵任城,蒋弘度起兵东海,王薄起兵齐郡,蒋善和起兵郓州,田留安起兵章邱,张青持起兵济北,臧君相起兵海州,殷恭邃起兵舒州,周法明起兵永安,苗海潮起兵永嘉,梅知岩起兵宣城,邓文进起兵广州,杨世略起兵循潮,冉安昌起兵巴东,宁长真起兵郁林;李轨称凉王,起兵河西;萧铣称梁王,起兵巴陵。这数十起草头王,都是史册上有名姓可查的。此外还有许多妖魔小丑,东扑西起,真是数不胜数。可笑那日坐迷楼,酒色荒淫的隋炀帝,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他却好似坐在鼓中一般,不见不闻。在他左右的百官,大家只图得眼前富贵,把各处的反信,瞒得铁桶相似;真是满朝君臣,醉生梦死地过着日子。 独有这位太原留守李渊,眼看着破碎的江山,时常愁叹;只有世民怀抱大志,时时留心眼前英雄,倾心结交,预备大举。 内中晋阳令刘文静,和副官监裴寂,二人来往得最是密切。有一夜,文静和裴寂二人同宿在城楼上,远见境外烽火连天,禁不住长叹一声说道:“身作穷官,又遭乱世,叫人何以图存!”文静听了,忙一把拉住裴寂,说道:“盗贼四起,时势可知;你我两人果属同心,还怕什么贫穷呢?”裴寂道:“刘大令有什么高见,幸乞指数。”文静说道:“从来说的,乱世出英雄,裴大人平日看在眼里,究竟谁是英雄?”裴寂听了,把大拇指一伸,说道:“当今英雄还属李总监!”文静点着头说道:“李渊果然是英雄,他公子世民,尤属命世奇才,大人不可错过。”裴寂心中终嫌世民年纪太轻,听了文静的话,仍是将信将疑,含糊过去。 隔了几天,忽然江都早有诏来,说李密叛乱;文静和李密是儿女亲家,照律应该连坐,着即革职下狱。李渊奉到这个圣旨,却不敢怠慢,便将文静除去冠带,拿来拘入监中。待世民回衙来,听说文静下狱,急急赶到监牢中去探望。两下见了面,文静不但不愁怨,反箕踞在草席上,高谈天下大事。又说道:“如今天下大乱,还讲什么是非;除非有汉高的约法,光武的中兴,拨乱反正,为民除暴,或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世民听了,直跳起来,说道:“君亦未免失言,焉知目下无汉高、光武一般的救世英雄出现?只怕你肉眼不识真人呢!”文静急拍手大笑道:“好,好!我的眼力果然不弱,公子果然是一位真人!如今天下汹汹,群盗如毛,公子正好收为己用,纵横天下;不说别的,单说太原百姓,因避盗入城,一旦收集,可得十万人。尊公麾下,又有数万精兵;趁此乘虚入关,传檄天下,不出半年,帝业成矣。”世民听了这一番话,转觉踌躇起来。 文静再追一句道:“敢是公子无意于天下吗?”世民叹着气说道:“小侄原久有此志,只恐家父不从,奈何!”文静道:“这也不难。”说着便附着世民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世民点头称是,告别出狱,自去邀裴寂饮酒赌博。 裴寂生平所好的便是这两件事。世民这一天在私室里,用盛宴相待;又拿出十万缗钱来,两人作樗蒲之戏。从午刻赌起,直赌到黄昏人静,世民故意把自己的钱一齐输去;裴寂又赢了钱,又吃了酒,十分欢喜。从此两人天天聚在一处,话到投机的时候,世民便把文静的主意说了出来。裴寂听了,拍着手说道:“我也有此意久矣!只是尊公为人正直,明言相劝,恐反见拒;如今我却想得一条偷天换日的妙计在此,今日既承公子相托,待我明日便把这条计行出去罢了。”说毕,两人各自分头去预备。 到了次日,裴寂便设席在晋阳宫,请李渊入席。这晋阳宫,是炀帝在四处游幸预备下的行宫之一,行宫里一般也养着太监宫女们,准备圣驾到时使唤的。皇帝不在行宫的时候,便立正副官监二人,管理行宫中一切事务。如今这晋阳宫的正宫监,便是李渊,副官监便是裴寂。当日裴寂在宫中,设宴款待李渊,李渊心想自己原是宫监,可以进得宫去,又兼和裴寂是多年的老友,设宴相请,也是常有的事,便也毫不疑心,欣然赴宴去了。裴寂迎接入座,谈些知已说话,十分开怀。从来说去,酒落欢肠;两人说到同心处,便不觉连杯痛饮起来。裴寂这一天,特意备着许多美酒佳肴,把李渊灌得烂醉,他自己虽也一杯一杯吃着陪着,但却不是真心吃下肚去,却趁着李渊不见的时候,一杯一杯地倒在唾壶中去的。因此两人一般的饮酒,一个吃得醉态矇眬,一个却越吃越清醒了。 正在畅饮的时候,忽听帘钩一响,踅进来两个花朵儿也似的美人儿,长得一般长大,一般苗条;望去一般十七八岁年纪,好似一对姊妹花,笑盈盈拿手帕儿掩着珠唇,并着肩儿向李渊身边去。从来说的:“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如今李渊当着这酒色两点,他肚子里装着绝好的酒,眼中看了绝好的色,任你是铁石人儿也要让它迷醉倒了。李渊睁着两只醉眼正看时,那两个美人,已并对儿盈盈拜倒在地,慌得李渊忙伸手去扶起。裴寂吩咐两美人在李渊左右肩头坐下,那美人坐在两旁,不住地把着壶儿劝酒。李渊一边饮着酒,一边望着这两个美人的姿色;只见她眉黛含颦,低鬟拢翠,盈盈秋水,娇娇红粉,一言一笑,都觉可人。还有那一缕一缕的幽香,从她的翠袖中暗暗地度入鼻管来。可怜李渊半生戎马,如何经过这种艳福,早已弄得神情恍惚,醉倒怀中了。两美人便扶着李渊,竟直入内宫去安寝;这一睡,虽不及颠鸾倒风,却也尽足偎玉依香。 到次日天明,李渊从枕上醒来,只觉锦绣满眼,深入温柔,鼻中送进一阵一阵异香来,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急揉眼看时,只见左右两个美人,侧身拥抱着。看她穿着娇艳的短衣,长着白嫩的肌肤,由不得伸手去抚弄着。这两个美人也是婉转随人,笑啼如意。李渊便问她们的姓氏,一个美人自称尹氏,一个美人自称张氏。 李渊又问她:“家住在什么地方?是何等样人? 是谁唤你们来侍寝的?“那两个美人听了,抿着嘴笑说道:”如今妾身既已有托,便实告诉了大人吧。俺们并不是寻常女子,原是此地晋阳宫的宫眷;只因圣上荒淫,南游下返,烽火四起,乱象已成,妾等非大人保护,眼见得遭盗贼污辱了。 今日之事,是依裴大人的主张,使妾等得早日托身,借保生命。“李渊话不曾听完,便吓得从床上直跳起来,说道:”宫闱重地,宫眷贵人,这、这、这事如何可以行得!“他一边说着,一边急急跳下床来,连衣冠也来不及穿戴齐整,三脚两步,逃出寝宫。 兜头撞见裴寂,李渊上去一把拉住,呼着裴寂表字说道:“玄真,玄真!你捉弄得我好!你莫非要害死我吗?”裴寂笑着说道:“李大人为何这般胆小?收纳一二个宫女,算不得什么大事;便是收纳了隋室江山,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呢!”李渊听了,越加慌张起来,说道:“俺二人都是杨家臣子,奈何口出叛言,自招灭门大祸?”裴寂却正色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炀帝无道,百姓穷困,群雄并起,四方逐鹿,烽火连天,直到晋阳城外。明公手握重兵,公子阴蓄士马,今日不乘时起义,为民除暴,尚欲待至何日?” 正说话时候,突有一个少年,手挽着刘文静,闯入宫来。 李渊认得是他次子李世民,忙指着刘文静说道:“这刘大令是圣上旨意拿下的钦犯,你如何敢擅释放?”世民却大声说道:“什么圣上不圣上!如今天下大乱,朝不保暮;父亲若再守小节,下有寇盗,上有严刑,祸至无日矣!”文静接着说道:“大人事已至此,还不如顺民心兴义师,或可转祸为福。”李渊被他三个人逼着,一时愤无可泄,便上去一把揪住他儿子世民,大声喝道:“你们只是一派胡言,我只拿住你自首去!免得日后牵累。”裴寂见了,忙上去劝解。世民也说道:“孩儿细察天时人事,机会已到,所以敢大胆发此议论;如大人必欲将孩儿扭送,孩儿也不敢辞死。”说着,不由得滴下泪来。父子究关天性,听世民这样说了,便也不觉把手放松。世民见他父亲怒气稍退,复又劝道:“如今盗贼四起,横行天下,大人授诏讨贼,试思贼可尽灭的吗?贼不能尽,终难免罪。况世人盛说李氏当兴,杨氏当灭。郕公李浑,无罪遭祸;即使大人果能尽灭贼人,那时功高不赏,俺家又是姓李,那时又难免遭忌。今时起义,正是免祸之道。”李渊到此,自想既已污辱宫廷,时热逼迫,也是无法,只得叹一口气道:“罢,罢!今日破家亡躯,由你一人;他日化家为国,也由你一人,我也不能自主了!” 第二天,便拜刘文静参赞军务,商议出兵的计谋。一面派人星夜赶卦河东去,迎接家眷。正商议间,忽报突厥大队人马杀来。刘文静眉头一转,计上心来,便令世民、裴寂率兵分头埋伏,反把四门大开,洞彻内外。突厥兵直闯进外城,见内城门一般也洞开着,不由得心头疑惑起来。喧哗了一阵,竟引兵退出城去。李渊才复阖上城门,调兵遣将。到次日,突厥兵又来攻城,渊遣部将王康达等率千余骑出战,不消片刻工夫,意被突厥兵杀得全军覆没。城中得了败耗,顿时惊慌起来。世民想得一计,连夜打发将士,潜行出城;待至天晓,却张旗伐鼓,呐喊前来。突厥兵疑是别路来的救兵,便一齐退去。城中转危为安,军民相率欢慰。隔了几天,那李渊的家眷,居然取到。 这李渊的正夫人窦氏,早巳去世;二夫人万氏,和长子建成,四子元吉,连同女婿柴绍,也一并入见。骨肉团聚,相对言欢。 李渊问起三子玄霸,才知是在籍病故。又有万氏生的儿子,名智云的,已在中余失散,生死未卜,因此在欢叙中又带几分悲悼。李渊见了柴绍,便又想起女儿来,问:“我女如何不来?”柴绍答说:“小婿原寄寓长安,备官千牛;因得二舅兄密事相召,是以小婿星夜赶来。在中途适遇岳父眷属,幸得随行。 小婿行时,原欲带令媛同行;令嫒却说途中不便,临时自有妙计脱身。“正谈话间,世民从外边进来,说道:“如今家眷已到,大事须行,速议出兵,掩人不备,迟恐有变。”李渊便在密室,召集刘文静、裴寂一班人,共议出兵方法。 文静说道:“出兵不难,所虑突厥时来纠缠;今日要策,莫如先通好突厥,然后举兵。”李渊说:“这说得也是。”便由文静起草,与突厥通信,信上大约说:“目下欲举义兵,迎立代王,再与贵国和亲,如汉文帝故事;大汗如肯发兵相应,助我南行,幸勿侵虐百姓,若但欲和亲,坐受金帛,亦惟大汗是命。”,这一番话由李渊亲笔写就,便遣刘文静为使,送书到突厥营里去。李渊自从文静去后,城中暂时无事,暇时便想起幼子智云,屡遣人到河东去探听下落,后来得到确实消息,智云被官吏执送长安,被留守阴世师所害。渊与如夫人万氏得了这个消息,十分痛心;裴寂和柴绍都来劝解,渊含泪说道:“玄霸幼慧,在十六岁上,便在籍病死;智云颇善骑射,兼能书奕,年比玄霸尚小二岁,不料今竟死于奸吏之手,我他日出兵,必为吾儿报此仇恨!” 正伤心的时候,忽报刘文静从突厥营回来;李渊当即召入,问他情形。文静道:“突厥主始毕可汗说:”须请大人自为天子,他方肯出兵相助。‘“裴寂在一旁听了,不仅跃身而起,说道:”突厥且愿主公为帝,大事不足虑矣!“不料李渊终觉胆小,便另立了一个主意,尊炀帝为太上皇,奉代王为帝,藉此安定隋室;一面移檄郡县,改换旗帜,一面再命刘文静往突厥营去报命,约与突厥共定京师,土地归李渊,子女玉帛归突厥。始毕可汉大喜,便先打发使臣到晋阳城中来,馈马千匹,李渊也和突厥和好。此后每寄书与突厥,竟至自称外臣;在李渊原是暂时笼络外人的意思,但从此却叫突厥人瞧不起唐朝,真是自取其辱。 刘文静执掌文书,便传檄各处,自号义兵。檄文送到西河郡丞高德儒那里,他是新受炀帝征讨之命,便拒绝李渊的来使。 李渊便命长子建成,次子世民,率兵直攻西河。世民的军队,直至西河城下,高德儒闭门拒敌,世民身先士卒,竭力猛攻;足足打了三天三夜,在清早时候,冒除登城。建成的军队,随后攻入。西河全城,顿时陷落。世民拿住高德儒,立刻斩首示众,当即大赦军兵,秋毫无犯。李渊见初战得利,便决意打进关去;裴寂和同伴商量停妥,上李渊尊号,称为大将军。开府置官,命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唐俭、温大雅为记室;大雅与弟大有,共掌机密。武士(录蒦)为铠曹,刘政会和崔道、张道源为户曹,姜謩为司功参军,殷开山为府椽,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王长谐、姜宝谊、阳屯都做左右统军。此外文武各属,量才授任:封世子建成做陇西公,兼任左领军大都督;封次子世民做敦煌公,兼任右领军大都督,都可任用官员;女婿柴绍,做右领军府;长史咨议刘瞻,领西河守。部署大定,各有专司。长史裴寂,又把晋阳宫内的积粟移送到大将军府去,共有九百万斛;又有杂彩五百匹,铁盔四十万副,也一齐移送到大将军府中去。那第一夜在晋阳宫中伴李渊宿的尹、张两个宫眷,此时也都封了美人,早晚陪伴在李渊左右,李渊也十分宠爱。原有五百名宫女,也一齐拨入大将军内府去听用。这时是隋炀帝大业十三年,李渊把家事府事料理清楚,便亲自带了三万甲士,从太原出发;元吉留守晋阳宫,建成、世民,都带兵从征。一面移檄各地,只说尊立代王为帝;谁知军队行到中途,便有探子来报,称隋郎将宋老生,和将军屈突通,奉代王侑命,带领大队人马,前来抵抗。这时屈突通驻兵在河东,宋老生却已领兵到霍邑了。李渊听了,知道师出无名,不觉踌躇起来。这时李渊军队驻扎在贾胡堡地方,离霍邑还有五十多里路;又值大雨滂沱,不便行军。军中粮食原带得不多;数日前李渊已打发府佐沈叔安到太原去运一月粮草来,至今未到。看看那雨势一天大似一天,满路泥泞,眼见得大家坐食,无法行动。正闷守的时候,忽有探子呈上李密的檄文,历数炀帝的十大罪状。李渊当即传裴寂、世民进帐来商议,裴寂说:“李密如今略取河洛,有瓦岗寨大盗翟让等奉他为盟主,自称魏公,现有众数十万,声势极盛,为我军计,不如暂与联络,免有东顾之忧。李渊父子听了,都以为是。当即由温大雅起稿,修成文书,约李密为同盟。李密复书,有”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执子婴于咸阳,殪商辛于牧野“的一番话。李渊看了颇觉放心。 再过了几天,雨势依旧不减,那太原的粮米也还未到;看看坐食将尽,忽又有骑探特来急报,说刘武周约同突厥,将乘虚直攻晋阳。李渊看看时势不顺,便要打算退兵。这消息传到世民耳朵里,他是一个爱厮杀的英雄,如何肯罢休;他在父亲跟前,一再劝说,甚至泪随声下,李渊才慢慢地把退兵的心思打消。恰巧沈叔安的粮草也到了,天气也晴朗起来了。李渊便传令三军,就岗地阳面曝甲而行。不多几天,到了霍邑城下,宋老生固守不出;世民性急,先领数十骑,直趋城下,令众兵士辱骂。宋老生耐不住气,便率领三万大军。开城出战。李渊怕世民有失,便亲率数百骑前去接应;一面令殷开山催召后军,后军如召而至。李渊和建成合兵,列阵城东,世民列阵城南;城内隋兵,由东门如潮水一般涌出。李渊和建成父子两人迎头拦杀,两军喊声震天,从辰时直杀到未时,李渊手下伤亡的兵士很多,隋兵奋勇当先,步步进逼。看看李渊有些支架不住了,亏得柴绍领生力军跃入阵中,挥刀力战,才得支住。那宋老生又从南门杀出,趋向城东,夹攻李渊;世民在南城,看看父亲势危,便和军头段志玄带领大军从高岗上直冲杀下来,宋老生腹背受敌,见世民来势凶猛,只得回马交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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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26-4-29 08:21
第十六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十六回聚家室李渊起义相英雄虬髯让贤宋老生手下个个都是能征惯战的,幸得世民神力敌住,只见他手握双刀,转动如风,东冲西突,凡是近他的敌军,都被他杀死,流血满袖,刀口尽卷。世民急向左右亲兵手中换过刀来,再跃马奋臂,大杀一阵;段志玄等紧随马后,拼命赶杀。 手下的战士,个个以一当十,以十当百,不消一两个时辰,早已杀得隋军旗靡辙乱,马仰人翻。世民心生一计,传令手下的兵士,大声呼唤着道:“老生已被擒住,隋兵何不速降!”那时城东的隋军,正与李渊酣斗,到吃紧的时候,忽听说城南主将已被擒捉,便也无心恋战,急急退避进城;李渊乘势紧迫,那隋兵只顾逃性命要紧,一路弃甲抛盔,飞也似地逃进城去,把城门紧紧闭住。恰恰把宋老生一支孤军,闭在城外,弄得他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急欲折回南门去时,被世民横冲过来,拦住去路,再欲转入东门,那李渊的兵又杀来,把宋老生的兵截成两段。他父子两支兵,从两下里包围拢来;宋老生看看不是路,便长叹一声,提着马缰,向壕中一跃,意欲寻个自尽,恰巧刘弘基飞马赶到,一刀下去,把老生的身体砍作两段;转身又把隋兵杀得七零八落,东逃西窜。隋兵这时只恨爷娘不给他多生两条腿,使他可以快逃得性命。这一场恶战,李渊虽得了胜仗,但手下兵士也是死亡枕藉;李渊传令兵士在城下饱餐休息一回。到夜深时候,城外鼓声四起,李渊和世民手下的兵士一跃登城,城中守兵,便不战而降。李渊便进城安抚军民。 休息过两天,李渊又引兵攻打临汾;临汾守吏不战而降。 从此一路打去连得绛郡、龙门、河东几座城池,又从梁山渡过大河,夺韩城,攻冯翊,势如破竹;适值刘文静从突厥出使回来,带领五百突厥兵,又战马二干匹。 那突厥兵又个个骁勇善战,战马又驰骋自如;李渊得了,便好似虎之添翼,军事十分顺利。夺得河东以后,李渊自率诸军,沿河西进;一路朝邑、蒲津、中潬、华阴、永丰仓、京兆,许多郡县,都自愿投降。 李渊便命长子建成,司马刘文静,带同王长谐一班人,屯兵永丰仓,守潼关以控河东,慰抚使窦轨以下兵马,概受节制;命次子世民,带同刘弘基一班兵马,驻扎渭北,慰抚使殷开山以下战员,概受节制。两军分头行事,李渊自己住在长春宫里。 有一天,鄠县地方李氏女使人到宫中来下书,李渊拆开看时,知道是他亲女的书信;李渊十分欢喜,忙唤他女婿柴绍进宫来,一同观看。原来柴绍夫妇两人,住在长安的时候,接到世民唤她的信,在柴绍的意思,要和他夫人同行,李氏却说:“夫妇二人在路同行,颇多不便,大丈夫功业要紧,你尽放心一人前去,我一妇人在家,容易避祸。县我也别有计较,君可莫问。”柴绍到此时,也无可如何,只得狠一狠心肠,丢下他夫人,到岳父这里来。那李氏自丈夫去太原以后,便悄悄地回到郡县的别庄上去;散去家财,招兵买马,也立起义师来。这时有李渊的从弟,名神通的,因地方官捉拿得他紧急,也逃到鄠山中来,却和长安大侠史万宝一班人暗通,起兵响应李渊。 李氏兵和神通兵合在一起,攻入鄠县,占据了城池;又令家奴马三宝招集关中群盗,如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一班人都打通一气,一路进兵出去。夺得盩厔,武功、始平一带县份,共有七万人马。左亲卫段纶,他的妻子,原是李渊妾生的女儿,到此时也在兰田地方聚集同党一万多人,和李氏联为一气。如今打听得李渊大兵已过河来,便由李氏领衔通信,给他父亲;所有一班人马,都愿受他父亲的节制。 这柴绍跟着岳父,东征西杀,多日得不到他妻子的消息,如今见了这封信,知道他妻子也带领人马攻城略地地大做起来,他忙向岳父讨得将令,出帐来跳上马,飞也似地迎接他夫人去。这里李渊便拜神通为光禄大夫,段纶为金紫光禄大夫;此外各路大盗,都给他官阶,照旧带领他部下,驻扎在原外。所有一切军队,都归世民调遣。 这世民带领大队人马,向西急进,沿路群盗归附,几不胜数,待到泾阳地方,连营数里,共有大军十万;路过隰城,隰城尉房玄龄,亲自到辕门口来请见,世民和他一见如故,立时拜官记室参军,充做随营军师。两人在军中早夕谈论,十分投机。恰巧柴绍夫妇,也带兵到来,世民欣然出迎,只见他姊姊首插雉尾,身披软甲,腰佩宝剑,足顿蛮靴,望去果然是十分威武,活似一位女将军。那柴绍却跨着一匹白马,随在他夫人身后。他脸上只有喜孜孜的笑容,后面便是万余人的军队。挑选得个个精壮,旗帜鲜明,刀枪雪亮;世民见了,忍不住眉眼上堆下笑来,拍马向前,向他姊姊拱手道:“阿姊辛苦了!” 三人并马进帐,帐中设下筵席,围坐痛饮起来。饮罢,各自归帐。柴绍军队居左,李氏军队居右。当时营巾称李氏军为娘子军。 次日,世民率领左右军进兵阿城,一面遣使禀告父亲,请李渊会师长安。这时李渊已带领人马离长春宫、到永丰仓;一面开仓发粟,一面进兵冯翊。又命刘弘基、殷开山,分兵西攻扶风;扶风太守领兵应战,被弘基打败,便占得扶风城池,从此一路无阻,直到长安城下。那次子世民,早巳驻军待着,两方合兵,共有二十余万。 李渊一面巡视营垒,一面传谕守城官吏,愿拥立城中的代王。 这代王名侑,是炀帝的孙子,故太子昭季的儿子。太子早死,遗子三人:长子倓,封燕王;次子侗,封越王;侑是第三子,在长安留守。长安又称西京,有京兆内史卫文升一班人辅佐代王。保守城池。无奈这卫文升,年纪又老,受不起惊吓。 听说李渊军队,已临城下,早吓出一场大病来,倒在床上,不能管事;只听那左翊卫将军阴世师,郡丞骨仪,忙着调兵守御。 李渊先把文书送进城去,被阴将军退回。李渊动了怒,便督同各军攻城;各将士奉令扑城。骨仪带同士卒,在城上抵御。 孙华带领弓弩手,奋勇当先。城上矢石齐下,孙华用遮箭牌挡着,冒险越过城壕,手中摇着红旗,正要攀登城墙,忽然城上一箭下来,射中要害,立时阵亡。李渊兵士见先锋战死,便个个愤怒,死力进攻,前仆后继,日夜不休。战到第二天黎明时分,只见那军头雷永吉,左手执旗,右手握盾,首先登城,后面军士便和潮涌的一般上去;杀退城上守兵,斩开城门,迎李渊大军进城。那阴世师和骨仪,还不肯投降,带领少数兵士,在街巷中喊杀,不多时都被李渊的军士擒住,解送中军帐中。 卫文升病在床上,听得外面喊杀,又听说阴世师、骨仪两将军都已被擒,便立刻吓死。这时代王侑,在东宫接连几次太监报来,说李渊军队已杀进城来,又说阴将军和骨将军都兵败被擒,又说卫内史惊吓而死,又听得宫外一阵一阵喊杀之声,越喊越近,看看左右,都自顾逃命要紧,一齐丢下代王,东奔西窜。 代王只是十三岁的孩子,如何吃得起惊吓?也不禁慌作一团。 其时只有侍读学士姚思廉不曾走得,他站在殿前保护代王。李渊的兵士鼓噪入殿,思廉厉声呵止道:“千岁在此,何得无礼!”众兵士听了,便由不得禁声站住。 李渊下马上殿,仍行臣礼,拜见代王,启请代王迁居大兴殿后厅。代王见李渊带剑上殿,他身体早已抖个不住,思虑至此也声无法,只得上去扶住代王下殿,泣拜而去。李渊亦退宿长乐宫,一面出令,约束兵士,毋得犯隋氏七庙,及代王宗室,有敢违令者夷及三族。 次日升座,从狱中拉出阴世师、骨仪等十多个官员,责他平日贪赃枉法,又抵抗义师,一律斩首。所有从前狱中被官员冤屈的犯人,便一齐释放。内中有一个犯官,长得眉清目秀,年纪甚轻;他见了李渊,却不肯下跪。李渊问他姓氏官职,犯了什么罪,却监禁在此?那犯官见问,便哈哈大笑道:“我李靖原不曾犯什么国法,现做马邑郡丞;只因打听得公在太原起事,我苦于无从告变,便自愿装入囚车,故令长官押送到江都去,以便在天子跟前告密。不料囚车送到长安,正值公来围城;城守不知我计,便将我寄在狱中。”李渊听到这里,忍不住大怒起来,说道:“谅你小小郡丞,却敢告发我么?”喝令左右推出辕门斩首。李靖见李渊动怒,便冷笑着说道:“公举义兵,欲平天下暴乱,乃竟敢以私怨杀忠义之士吗?”渊不答话,左右便上去把李靖拥出辕门,准备行刑。忽见敦煌公李世民,拍马赶来,喝叫“刀下留人”;急急下马进帐去求着李渊道:“这李靖和孩儿有一面之交,望父亲看在孩儿面上,饶他一命吧。 况孩儿素知这李靖才勇兼全,大人不记得韩擒虎的遗言么?擒虎也说李靖可与谈将略;若收为我用,必能立功。请大人不念旧恶,赦罪授官。“李渊听了这番话,半晌才说道:”我看李靖矫矫不群,他日恐不易驾驭。“世民道:”大人若把李靖交给孩儿,我自有驾驭之术,大人不必过虑。“李渊至此,方才允诺。世民出帐,亲替李靖解缚,用好言抚慰一番。李靖进帐谢过李渊,世民引入自己帐中,待以上宾之礼。 讲到这李靖的来历,在下已在第六回书上交代明白,如今他又在长安城中出现,那虬髯客却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原来这虬髯客,也不是个平常人,他是专一在江湖上物色英雄的;那天在客店里遇到了李靖,他知道李靖将来是大富大贵的人,便一力成全了他和红拂姬人的烟缘,又替他在杨素跟前做说客,从此李靖反因他夫人得了一官半职,这真可算得裙带福了。 从此虬髯客把红拂姬人认做了妹妹,常到李靖家中来坐地;闲谈之中,问李靖:“太原一带尚有异人否?”李靖答称:“我交游之中,尚有一人,可以称得少年英雄。这人与俺同姓,名世民,是总督唐公李渊之子。”虬髯客听了,忙问:“俺可以和他一见么?”李靖说:“世民常在我友人刘文静家中起坐,只须走访文静,便可以见得。”虬髯客说道:“俺生平相天下士,百不失一;郎君何不携带俺去见见?”李靖答应,虬髯客便约定次日在汾阳桥上相会。 到了时候,李靖跨马赶到汾阳桥上,那虬髯客早已候着,便一同到刘文静家中去。虬髯公自称善相,愿见李公子;文静平素也赏识世民,说他器宇不凡。如今听说虬髯善相,忙打发人去把世民请来。那世民不衫不履,大踏步走来。虬髯客见了,不觉大吃一惊,忙拉着李靖到屋角去,悄悄地说道:“此人有天子之相,我看来已十定八九;俺尚有一道兄,给他一见,便百无一失了。”李靖听了,暗地里去对文静说了,文静便约在三日后再在寓中相见。到了日子,虬髯客果然携一道士同来,邀着李靖同去访刘文静。文静正与客对奕,见道士来,便邀道士入局对奕;又写一字条儿,去把世民请来观奕。停了一刻,果见世民掀帘而入,长揖就坐,顾盼不群。 道士见了,心中一动,下子也错了;忙把棋子收在盒子里。说道:“此局全输,不必枉费心计了。”便起身拉着虬髯客,李靖在后面跟着,一块儿走出门去。走在半路上,那道士对虬髯客说道:“此处已有人在,君不必强图,可别谋他处去吧。” 说着,便一洒袖向别路扬长而去。这里虬髯客拉着李靖,跨上马在路默默地走去。 回到李靖家中,入内堂坐下;那红拂夫人见虬髯客来,便也出来在一旁陪坐着。 半晌,虬髯客才抬起头来,对红拂一笑,说道:“妹子不是常常说起要去见你嫂嫂吗?俺家住在城西大石坊第四小板门便是。俺明日合宅西行,便请妹子和妹夫明午到舍下来一别,顺便也可与你嫂子一见。” 李靖平日常说要到虬髯家中去拜见嫂嫂,那虬髯总不肯告诉他地名;如今听虬髯邀他夫妻到家中去相见,喜得他直跳起来。当日和虬髯分别了,到了次日中午,红拂打扮齐整,坐着车儿,李靖跨着马,迤逦寻到城西去;那大石坊是一个极荒凉的所在,走到第四小板门口,李靖上去,轻轻地打着门,便有一个僮儿走来开门,把他夫妇迎接进去。走过第三重门,李靖不觉怔了一怔,原来里面高厅大厦,杰阁崇楼,和外面绝不相称。望去帘幕重叠,奴婢成群。小僮儿把李靖夫妇引入东厅,只见虬髯客哈哈大笑着从里面迎出来。看他纱帽红衫,十分文雅;身后随着一个绝色少妇,端庄秀丽,把李靖的眼光也看住了。红拂夫人知是虬髯的妻室,忙悄悄地拉着他丈夫的衫袖,一齐上去拜见,那少妇也殷殷还礼。虬髯邀他们进了中堂,两对夫妻,相对坐定。有四个俊俏丫鬟,搬上酒肴来,大家开怀畅饮;又有一队女乐,在帘前吹打着劝酒。酒到半酣,虬髯站起身来,止住乐声,命二十个家奴,搬出二十具大衣箱来,排列在堂下;虬髯指着衣箱,对李靖说道:“这里面全是我历年所积,如今送给你妹夫,算是俺妹子的奁资。我原打算在此地成立大业,昨日既遇有真人,便不应再在此逗留。那李公子确是英主,三五年内,当成大事;妹夫才器不凡,将来必位极人臣。俺妹子独具慧眼,得配君子,他年夫贵妻荣,亦是为闺中人吐气;非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亦不能遇妹,原非偶然的烟缘。从此妹夫努力前途,莫以我为念。十年后,只打听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人崛起,便是我成功之日,妹与李郎可在闺中沥酒相贺。”说着,便把府中内外钥匙银钱簿册,和奴婢的花名册子,一并交出;又把合府中的奴婢僮仆,传集在院子里,命大家拜见李靖夫妇。又叮嘱众人道:“这一对夫妇,便是尔等的新主人;事新主须如事旧主,不得略有怠慢。” 李靖夫妇十分惶惑,正要推辞,那虬髯客和他夫人已转进入内,须臾便戎装出来,向李靖夫妇拱一拱手,出门跨马去了。 李靖夫妇送客出门,回进屋去,检点箱笼,尽是珍宝。从此李靖十分富有,又有虬髯客留下的兵书一箱,书中详说风角、鸟占、云祲、孤虚种种法术;李靖尽心攻读,颇有心得,从此用兵如神,料事如见。直到唐太宗贞观年间,有东南蛮奏称,海外番目入扶馀国,杀主自立;李靖知道虬髯事已成功,便告知红拂夫人,两人在闺中相对沥酒,向东南方拜贺。这都是后来的事,且不去说它。 当时李渊入踞长安,便奉代王侑为皇帝,即位大兴殿,改年号称义宁,遥尊炀帝为太上皇,渊自称大丞相,都督内外军事,自己加封为唐王;把武德殿改做丞相府,设官治事,仍用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台前尚书左丞李纲为相府司录,专管选事;前考功郎中窦威为司录参军,使定礼仪。一面上尊号祖父虎为景王,父昞为元王;夫人窦氏为穆妃,立长子建成为世子,次子世民为京兆尹秦公,四子元吉为齐公。从此李渊的势力,一天大似一天,那各处地方官的文书,雪片也似报到江都地方来;无奈炀帝左右的大臣,都是只图眼前利禄的,把所有文书,一齐搁起,不送进宫中去。 那炀帝终日在宫中和众夫人、美人游玩着,昏天黑地的,也不知外间是如何的情形。这时炀帝因十分宠爱吴绛仙,不把别的美人放在眼里,那许多夫人和众美人不由得嫉妨起来,大家都在萧后跟前说绛仙的坏话。萧后也因为炀帝宠爱绛仙,待自己也冷淡了些,心中很不自在;只因自己是国母之尊,不便和别人去吃醋捻酸,便也暂时忍耐着。自从那天炀帝把已经赐给萧后的绫子,转赐了绛仙以后,便再也忍不住了,和炀帝大闹了一场,立逼着炀帝把绛仙贬入冷宫。炀帝看萧后正在气头里,又因她正宫的体面,便没奈何,暂时把吴绛仙贬入月观去,从此绝不临幸。但吴绛仙是炀帝心中最宠爱的人,日子隔得久了,难免两地相思。一日,炀帝独步迷楼,见远处春山如画,忽然又想起吴绛仙来,叹道:“春山如此明秀,宛如吴绛仙画的蛾眉;久不见美人,叫人十分想念。” 心中正怅惘的时候,忽见一个太监,从瓜州公干回来,带得合欢水果一双,持进宫来献与炀帝。这水果外面重重包裹,上边嵌着珍珑花草,中间制成连环之状,所以称做合欢水果,看去十分工巧。炀帝大喜道:“此果名色俱佳,可速赐与吴绛仙,以不忘合欢之意。”便唤小黄门捧着水果走马到月观去赐与绛仙,立等回旨。 那黄门领了旨,不敢怠慢,上马加鞭,飞也似地向月观中奔去。吴绛仙自贬入月观,终日以眼泪洗面;这一天也不梳不洗,悄悄地凭栏而立。忽见黄门手捧一物匆匆进来。绛仙问时,刃陨门说道:“万岁挂念贵人,今得合欢水果一双,特赐贵人,以表不忘合欢之意。”吴绛仙听了,顿把长眉一展,笑逐颜开,说道:“自从遭贬,已拼此身终弃,再无蒙恩之时;不意万岁尚如此多情,今承雨露之私,不可不拜。” 当即入内梳妆起来,排下香案,向北再拜;谢了圣恩,将合欢水果连盘捧来一看,不期黄门在马上跑得太急了,中间合欢巧妙之处俱以摇散。吴绛仙一看,不觉流下泪来说道:“名为合欢,实不能再合矣!皇上以此赐妾,是明明弃妾也!”黄门急解劝说道:“贵人不必多心,此果在万岁前赐来时,原是紧接相连;只因一时圣旨催促,走马慌张,以致摇散,实非万岁有意拿此破果赐贵人的。”绛仙说道:“既是好好赐来,到此忽散;纵非万岁弃妾,天意亦不容妾合矣!”说着只是淌眼抹泪的,一任黄门再三劝说,她总是悲咽难胜;黄门在一旁频频催着道:“万岁吩咐,立候回旨的。贵人有何言语,快快说来?”那吴绛仙这里愁肠百折,无从说起,被黄门官一声一声催逼不过,便在妆台上提起笔来,写成一首诗,交给黄门官。那太监接着诗,飞马回宫去复旨。炀帝看那诗时,上面写道:“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宁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 炀帝看了这诗,十分疑惑;说:“朕好意赐她合欢果,记念她昔日合欢之意,今看她来诗百种忧怀,尽流露在字里行间,何怨朕之深也?”那黄门官见问,知是隐瞒不过,忙跪倒在地,把在路合欢水果摇散的情形说了。炀帝听了,又拿绛仙的诗句细细吟咏,吟到出神的时候,不觉叹道:“绛仙不但容貌绝世,情思深长,即此文才华贵,也不愧于班婕妤左贵嫔之流。” 正嗟叹间,忽背后转出一人,劈手将炀帝手中诗笺夺去,说道:“这淫娃又拿这淫词来勾引陛下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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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十七回陈水戏灯火澈御沼步月光鹿影惊帝座炀帝正把玩吴绛仙的诗笺,萧后从背后走来,劈手把诗笺夺去,说道:“陛下尽看些淫词做什么!今日乃上巳良辰,有杜宝学士制成《水饰图经》十五卷,备言水中故事;又有黄衮所造水饰七十二种,上面都装着木人,那木人有二尺多长,穿着绫罗,内藏暗机,尽能生动如意。其他禽兽鱼鸟,无一件不穷极天下之巧,妾已令陈设在九曲池中,特来请陛下前去游览。 不料陛下又正思念那妖精吴绛仙,未得有闲心肠去行乐!“炀帝听了,只得勉强笑道:”御妻又来取笑了,怎见得朕没有心肠?“说着,和萧后一同上辈,向九曲池来。未到池边,远远地见五光十色,堆垛得十分精巧。那许多太监和宫女,团团围住,看着笑着。 炀帝下辇,走近去看时,原来那水饰是用十二只方船装载着,一船一船挨次在水面上行去。船上雕刻着生动的木人,有傍山的,有临水的,有据定磐石的,有住在宫殿里的,装成七十二件水上的故事。船身一动,那木人笙箫管弦,齐齐奏乐,曲调悠扬,十分动听。又能舞百戏,百般跳跃,与生人无异。 又有伎船十二只,杂在水饰船中。那伎女也都拿木头制成,专管行酒,每一船有一木伎,擎杯立在船头,又一木伎捧壶站在一旁,另一木伎站在舟梢上把舵,又二木伎坐在船中荡桨。船慢慢地行着,每到客位前,便停船不去,献上酒来,候客饮干,方才移动,酒若不尽,终不肯去。机括都在水中,绝看不见,真是穷极机巧,化夺天工。 这时炀帝和萧后同席坐在那池边,一面饮酒,一面把那水饰一样一样地玩赏;第一样,是神龟负八卦出河授于伏羲;第二样,是黄龙负图出河;第三样,是玄龟衔符出洛水;第四样,是鲈鱼衔箓图出翠妫之水,并授黄帝;第五样,是黄帝斋于玄扈,凤鸟降于河上;第六样,是丹甲灵龟,衔书出洛,投于苍颉;第七样,是赤龙载图出河授于尧;第八样,是龙鸟衔甲文出河授于舜;第九样,是尧与舜游河,值五老人;第十样,是尧见四子于汾水之阳;第十一样,是舜渔于雷泽,陶于河滨;第十二样,是黄龙负黄符玺图出河授于舜;第十三样,是舜与百工相和而歌,鱼跃于水;第十四样,是白面长人鱼身,捧河图授禹,舞而入河;第十五样,是禹治水,应龙以尾画地,导决水之所出;第十六样,是禹凿龙门;第十七样,是禹过江,黄龙负舟;第十八样,是玄夷苍水使者,授禹《山海经》;第十九样,是禹遇两神女于泉上;第二十样,是黄鱼化鲤,化为黑玉赤文;第二十一样,是姜嫄于河滨,履巨人之迹;第二十二样,是弃后稷于寒冰之上,鸟以翼覆之;第二十三样,是文王坐灵沼;第二十四样,是太子发渡河,赤文白鱼跃入王舟;第二十五样,是武王渡孟津,操黄钺以麾阳侯之波;第二十六样,是成王举舜礼,荣光幕河;第二十七样,是穆天子奏钧天乐于玄池;第二十八样,是猎于澡津,获玄貉白狐;第二十九样,是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第三十样,是过九江,鼋鼍为梁;第三十一样,是涂修国献昭王青凤丹鹄,饮于浴溪;第三十二样,是王子晋吹笙于伊水,凤凰降;第三十三样,是秦始皇入海,见海神;第三十四样,是汉高祖隐砀山,泽上有紫云;第三十五样,是武帝泛楼船于汾河;第三十六样,是游昆明池,去大鱼之钩;第三十七样,是游洛水,神上明珠及龙髓;第三十八样,是汉桓帝游河,值青牛自河而出;第三十九样,是曹瞒浴谯水,击水蚊;第四十样,是魏文帝兴师,寻河不济;第四十一样,是杜预造河桥成,晋武帝临会,举酒劝预;第四十二样,是五马浮滹沱,一马化为龙;第四十三样,是仙人酌醴泉之水;第四十四样,是金人乘金船;第四十五样,是苍文玄龟,衔书出洛;第四十六样,是青龙负书,出河,并献于周公;第四十七样,是吕望钓磻溪,得玉璜文;第四十八样,是钓汴溪获大鲤鱼,腹中得兵钤;第四十九样,是齐桓公问愚公名;第五十样,是楚王渡江,得萍实;第五十一样,是秦昭王宴于河曲;第五十二样,是金人捧水心剑造之;第五十三样,是吴大帝临钓台望乔玄;第五十四样,是刘备跃马过檀溪;第五十五样,是周瑜赤壁破曹操;第五十六样,是澹台子羽过江,两龙负舟;第五十七样,是留丘诉与水神战;第五十八样,是周处斩蛟;第五十九样,是屈原遇渔父;第六十样,是卞随投颖水;第六十一样,是许由洗耳;第六十二样,是赵简子值津吏女;第六十三样,是孔子遇浴河女子;第六十四样,是秋胡妻赴水;第六十五样,是孔愉放龟;第六十六样,是庄惠观鱼;第六十七样,是郑宏樵径还风;第六十八样,是赵炳张盖过江;第六十九样,是阳谷女子浴日;第七十样,是屈原沉汨罗水;第七十一样,是巨灵开山;第七十二样,是长鲸吞舟。形形色色,过了一船,又是一船。 炀帝赏玩到欢喜时候,命众夫人传杯痛饮,正热闹快乐的时候,忽见一官员踉踉跄跄地闯进宫来,那左右太监忙上去拦阻也拦阻不住,那人直跑到炀帝脚下,伏地痛哭。炀帝看时,原来是东京越王杨侗的近侍赵信。炀帝问他:“何事如此凄凉?” 那赵信奏道:“东京亡在旦夕,越王殿下,遣奴婢潜身逃遁,来万岁爷跟前告急。” 炀帝是素来不问朝政的,如今听说东京危急,十分诧异,忙问:“东京有何危急?” 那赵信奏说:“西京已被李渊占据,东京也被李密围困甚急,城破便在旦夕,望万岁速发兵去解围。”炀帝听了,吓得手中的酒杯落在地上,打得粉碎。叹一口气,说道:“朕久不问朝政,国事已败坏至此,如今大局已去,叫朕也无可挽回。”说着,宫女换上酒杯。炀帝说道:“朕且图今天的快乐,众夫人伴朕一醉罢!”说着,举杯向众夫人连杯痛饮。那赵信却兀自跪在脚下,不肯起身,口口声声说:“求陛下快发兵去救越王和代王!” 炀帝笑对赵信说道:“朕江都富贵,享之不尽,何必定要东京! 局势既如此危急,索兴置之不问罢了!“赵信听炀帝如此说法,便也不敢再奏,只得磕一个头,退下阶去。炀帝见赵信起去,忽然想起东京的景色,忙唤住问道:” 我且问你,西苑中风景如何?“赵信奏道:”西苑自圣驾东游,内中台榭荒凉,园林寂寞,朱户生尘,绿苔绕砌,冷落萧条,无复当时佳丽矣!“炀帝道:“湖海中鱼鸟想犹如故?”赵信说道:“别的鱼鸟如故,只有万岁昔年放生的那条大鲤鱼,二月内有一天风雨骤至,雷电交加,忽化成一条五色金龙,飞上天去,在半空中盘旋不已,京城内外人皆看见。”炀帝听了,十分吃惊,说道:“大奇!大奇!这鱼毕竟成龙而去!”萧后在一旁说道:“曩日妾伴陛下游北海时,妾见它头上隐隐有角,便已疑心,故劝陛下射它,不料天生神物,竟是人力所不能害的。”炀帝接着又问道:“西苑中花木想也无恙!”赵信奏道:“别的花木都依旧,只有那年酸枣邑献的玉李树,近来越发长得茂盛;那晨光院的杨梅树,却在一月前枯死了。”炀帝听了,不禁拍案大叫道:“李氏当兴,杨氏当亡,天意有如此耶!” 原来炀帝素来以杨梅合姓,卜隋室之兴亡。今听说杨梅枯死,李树繁荣,又听说鲤鱼化龙,他便认定姓李的要夺他的江山,因此失惊打怪。吓得个赵信汗流浃背,不知是何故。惟有萧后知道炀帝的心事,当时便劝说道:“无情花草,何关人事? 陛下何必认真?“炀帝也觉萧后的说话有理,心里略放宽些。 又想如今在江都的近臣,都没有一个姓李的,眼前量来总没有什么危险,心里更放宽了一层。便说道:“外面如此反乱,两京纵不残破,朕亦无心归矣!听说江东风景秀美,丹阳、会稽、永嘉、馀杭一带山水奇丽,朕欲别治宫室,迁都丹阳,不知御妻愿伴朕同去否?”萧后道:“江东地方虽僻,晋宋齐梁陈五代皆相继建都,风景想也不恶,陛下之言甚是。”炀帝大喜,到了次日,竟出便殿召集群臣商议。 炀帝说道:“两京皆为盗贼所据,朕不愿复归,意欲退保江东以为子孙之计,不识众卿之意如何?”当有虞世基出班奏道:“退保江东,坐观中原成败,不独子孙万世之业,亦以逸待劳之妙策也。”炀帝听了大喜,便传旨丹阳,重治宫阙,接挖新河,以通永嘉、馀杭,限日要成此大工,当下工部大臣领旨前去,开河的开河,治宫殿的治宫殿;此时民穷财尽,万人吁怨,那地方官却一味压迫,只图工程早完。 那炀帝也终日在迷楼中追欢寻乐,只待江东宫殿完工,早日迁都。那两京之事,早已置之度外。 便是众美人也知道欢乐不久,没日没夜拿酒色两字去迷弄炀帝。炀帝身体虽寻着快乐,但因国事日非,心中终不免郁闷;再加他身体多年在酒色中淘磨过来,早不觉形销骨立。有一天,杳娘正临镜梳妆,炀帝从她身后走去,原想逗着杏娘作乐的,谁知从镜中照着自己容颜,十分憔悴,满脸都是酒色之气,自己不觉惊诧起来,说道:“何以消瘦至此!”萧后只怕炀帝伤心,故意凑馘道:“这正所谓渣滓日去,清虚日来。”炀帝对镜注视了半天,忽然自己抚着颈子,说道:“如此好头颅,有谁斩去!”萧后和众夫人听了,一齐大惊失色。萧后说道:“陛下何出此言?”炀帝只是哈哈大笑,笑罢,又索酒与萧后对饮,直吃到酩酊大醉,由两个美人扶着进帐睡去。无奈上床睡不多时,便又惊醒,醒来无可消遣,和两个美人调弄着,转觉乏味;忽听得窗外隐隐有女子歌唱的声音,腔调悲悲切切,十分凄楚。炀帝不觉从床上惊起,问:“谁在窗外唱这悲凉的曲子?”连问几声,没有人答应。炀帝耐不住,便披衣下床,走到帘栊之下,侧耳细听。那断断续续的歌声又起,却唱得字字清楚道:“河南杨柳谢,河北李花荣,杨花飞去落何处?‘李花结实自然成!” 炀帝蹑着脚绕出帘外看时,只见七八个宫女,围着一个宫嫔,听她唱歌,那宫嫔站在中央。炀帝心中暗想,杨花李花,一成一败,情见乎词,宫闱之中,如何有此不祥之歌?急上去唤那宫嫔问时,那宫嫔原是无心唱的,不期在这夜尽更深时候,被炀帝亲自出来问住,慌得众宫女惊惶无措。那宫嫔尤其吓得匍匐在地,不敢抬起头来;这炀帝平素在宫女身上不肯用大声呼喝的,忙安慰众人说,“不要惊慌。” 又拉起那宫嫔来问道:“此歌是谁教给你唱的?”宫嫔奏对道:“此乃道路儿童所歌,非妾婢自编的。”炀帝问:“儿童之歌,你在深宫,如何得知?”宫嫔道:“贱婢有一个兄弟,在民间听得,因此流传入宫。”炀帝听宫嫔说出这个话来,便不禁大声叫道:“罢了! 罢了!这真是天意呢!“在这半夜时分,炀帝忽然大惊小怪起来,早有人报与萧后知道。萧后急急赶来,再三劝炀帝回宫安寝。炀帝说道:“时势相逼而来,叫人如何安寝!惟酒可以忘忧!” 吩咐快拿酒来! 宫人把酒奉上,炀帝直着颈子,一连五七杯倒下肚去。他越是痛饮,越觉怒气冲冲,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又仰首向天,夜空咄咄,心中没个安排处。 又坐下来捧着酒壶,向口中直倒。放下酒壶,胸中觉得有万转千愁,便提起笔来,写出一首词儿道:“琼瑶官室,金玉人家,帘珠开处碧钓挂。叹人生一场梦话,休错了岁岁桃花!奈中原离黍,霸业堪嗟!干戈满目,阻断荒遐。梨园檀板动新稚,深痛恨,无勘王远将,銮舆迓!须拼饮,顾不得繁华天下!” 写罢,自己又把词儿歌唱起来,歌声呜呜,声泪俱下。萧后忙上前来劝住,又拿酒劝炀帝饮着,直饮到迷迷糊糊,萧后亲自扶进帐去睡下。 第二天,从床上醒来,还未起身,便有王义头顶奏本,直走到御榻前跪下。炀帝随接过他奏本来看时,见上面写道:“犬马臣王义稽首顿首奉表于皇帝万岁:臣本南楚侏儒,幸逢圣明为治之时,故不爱此身,愿从入贡,幸因自宫,得出入左右。 积有岁时,浓被恩私,侍从乘舆,周旋台阁,皆逾素望。臣虽至鄙至陋,然素性酷好穷经,颇知善恶之源,略识兴亡之故。又且往还民间,周知利害,深蒙顾问,故敢抒诚沥血次第敷陈。自万岁嗣守元符,休临大器,圣神独断,规谏弗从,自发睿谋,不容人献。大兴西苑,两至辽东,开元益之市,伤有用之财。龙舟逾于千艭,宫阙遍于天下,兵甲常役百万,士民穷乎山谷。征辽者百不存十,死葬者十无一人;帑藏全虚,谷粟涌贵,乘舆四出,行幸无时。兵人侍从,常役数十万;遂令四方失望,天下为墟。方今有家之村,寥寥可数;有人之家,寂寂无多。子弟死于兵役,老弱困于泥土;尸积如岳,饿殍盈郊。狗彘厌人之肉,鸟鸢食人之余,臭闻千里,骨积高原,血膏草野,狐兔尽肥。阴风吹无人之墟,野鬼哭寒革之下。目断平野,千里无烟;万民剥落,莫保朝昏。孤苦何多,饥荒尤甚! 乱离方始,生死孰知;仁主爱人,一何至此!陛下素性刚毅,谁敢上谏?或有鲠臣,又令赐死。臣下相顾钳结,以自保全,虽龙逢复生,比干再世,安敢议奏。 左右近侍,凡阿谀顺旨,迎合帝意者,皆逢富贵,万岁过恶,从何可闻?方今盗贼如麻,兵戈扰攘;社稷危于春雪,江山险于夏冰。生民已入涂炭,官吏尽怀异心。 万岁试思,世事至此,若何为计?虽有子房妙算,诸葛奇谋,亦难救金瓯于已破也! 近闻欲幸永嘉,不过少延岁月,非有恢复大计,当时南巡北狩之神武威严,一何销铄至此! 万岁虽欲发愤修德,加意爱民,然大势已去,时不再来。所谓巨厦之倾,一木不能支,洪河巳决,掬壤不能救。臣本远人,不知忌讳,事已至此,安忍不言。臣今不死,后必死兵,敢献此书,延颈待尽。伏乞圣明采择,臣不胜生死荣幸之至! “炀帝看完了奏折,便说道:“你的话虽有理,但自古安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主?” 王义听了,忍不住大哭起来,说道:“万岁时至今日,犹欲文过饰非;万岁常说当夸三皇,超五帝,视商周,使万世不可及。看今日时势,车辇尚不能回,还说什么富国强兵的话?”炀帝到此时,也撑不住流下泪来,说道:“汝真是忠臣,说话如此剀切,朕悔不早听汝之言也!”王义说道:“臣昔不言,诚恋主也,今既奏明,死又何憾?愿以此身报万岁数年知遇之恩!天下方乱,愿万岁努力自爱,勿以臣为念。”说罢,磕一个头,涕泣辞出。炀帝认他是悲伤感恩之意,也不在心意中。不料到了午后,忽有几个内相匆匆来报道:“王义在自己屋中大哭一场,自刎死了。” 炀帝听了,顿足流泪道:“有这等事,是朕负王义了!”萧后在一旁劝道:“王义既死,悲伤亦无益。”炀帝说道:“朕看满朝臣子,皆高爵厚禄,曾无一人能如王义之以死谏,岂不可恨,岂不可惜!” 便传旨命厚葬王义。 从此炀帝在宫中每想起王义,总是郁郁不乐。萧后百般指使宫女歌舞,美人劝酒,在十分热闹的时候,炀帝总是长吁短叹的不快乐。袁宝儿在一旁劝解道:“如此年月,终日为欢,尚恐不足,况乃戚戚乎?”一句话点醒了炀帝,便又高兴起来。 命众宫女日夜歌舞作乐,自己拉住几个宠爱的夫人、美人饮酒作乐,片刻不许离开左右。传旨一切国事,不许渎奏,如有报两京消息者斩。从此迷楼里的人,终日戏笑歌舞,如痴如狂,所有外边烽火,遍地刀兵,他们都置之不理。炀帝更是彻夜欢乐,不到天明,不肯休息,弄成白昼高睡,夜半笙歌。越是夜深,炀帝越爱到各处去游玩。 这时初春天气,秦夫人院中梅花盛开,炀帝说月下看梅,更添韵致。传旨黄昏后在梅花树下开宴,炀帝披着重裘,带着十六院夫人,和众美人赴宴去。只见一轮寒月,映着花光人面,倍觉清艳。炀帝坐下,吃过几巡酒菜,命薛冶儿在月下舞一回剑,袁宝儿当筵唱一折歌,炀帝乘着酒兴,拉着秦夫人出席步月去。炀帝近日胸中烦闷,常爱离开众人,到清静无人的地方去走走。秦夫人也知道炀帝的意思,便也扶着炀帝,两人静悄悄地在月下走去,踱过梅花林,是一片空地,天上一轮皓月,正照当头;炀帝赞声好月色!吩咐秦夫人在一株梅花树下的石上坐着候着他,自己慢慢地向空地上踱去。他脚下走着,一面抬头望着天上的月儿,不期走到一丛荆棘面前。那荆棘忽地索索抖动起来,接着跳出一头长颈子的巨物来。炀帝原是心血淘虚的人,只叫得一声哎哟,急转身逃去,踉踉跄跄地逃到秦夫人跟前。秦夫人看炀帝吓得面貌失色,衣冠斜散,忙上去抱住问时,炀帝气喘吁吁地指着身后说道:“怪物!怪物!”秦夫人是女流辈,有什么胆识的。一听说怪物,早已吓得两脚打战,软绵绵的一步也行不得了。幸得有许多宫女太监,奉着萧后追踪寻来,把炀帝接回院去。一面命太监拿着兵器,去追捉怪物! 谁知众人在月光地下,空闹了一大场,也不见什么妖怪,只有几头长颈花鹿,在月光下吃着草游玩着,大家回来复旨。炀帝才知道月下所见的便是长颈花鹿,但这一惊也不小,从此一连卧床七八日不起身,待起得身来,也十分胆小,冷静所在,却不敢独自行走。 这迷楼宫殿,建造得十分广大,虽有三五千宫女,和许多太监住在里面,但这宫女和太监,都是阴性的人,胆原是十分小的。自从那夜炀帝在月下受惊以后,便大家疑神疑鬼,有的说在冷宫里看见妖魔;有的说在长巷中遇到鬼怪。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顿时传遍宫廷,说得人人心惊,个个胆战。这宫院中闲空的屋子,原是很多,一到天黑,大家便不敢向空屋中走去,那冷静的地方,越觉冷静;荒凉的所在,越觉荒凉。大好楼台,任令狐鼠跳梁,一到夜间,空屋中的狐鼠,成群结党地啼嘶跳掷,彻夜不休,给那班宫女太监听得了,更加说得活灵活现,神鬼出没。传到炀帝耳中,他虽不信有鬼怪之事,但一想到皇室正在危急之秋,宫殿中因近来玉辇不常临幸,那荒凉的院落,越是多了,深怕有刺客大盗,乘此躲在冷宫里,做出凶恶事体来。炀帝想到这里,真有些不寒而栗,便把这意思和萧后说知。萧后便劝炀帝,把御林军调进宫来,在冷落的宫院中,分班驻扎,又可以防得盗贼,又杜绝了众人的谣言。炀帝听了萧后的话,便连称好主意! 次日传旨唤屯卫将军宇文化及进宫,这宇文化及,便是宇文士及的哥哥,士及是炀帝的女婿,尚南阳公主的,化及和士及弟兄两人常在宫中走动;炀帝和家人父子一般看待。化及在朝供职;也十分忠顺。炀帝因信托他,便把御林军归化及统带,随驾到江都来,保护皇室。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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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十八回巡宫阙月下遇红颜坐锦屏裙边订白首炀帝因宫廷中十分冷落,深怕有盗贼奸险匿迹在深宫里,便把屯卫将军宇文化及传进宫来,当面嘱咐他,要他把御林军调进宫来,在各处冷宫长巷里日夜看守盗贼。那宇文化及领了旨意,便去拣选了五百名少年精壮的兵士,亲自带领着进宫去,在各处冷静宫巷中驻扎看守。日夜分作四班,轮流替换,又派了四个少尉官,不时进宫查察。那少尉官,全是大臣的子弟们保举充当。 内中单说有一位少尉官,便是宇文化及的四公子,名叫宇文庆德,长得猿臂狼腰,清秀面目,自幼儿爱玩刀枪,射得百石硬弓,百发百中,宇文化及最是宠爱这个儿子,其余三人,都从军在外,只把这庆德留在身旁,当了这一名清贵的少尉官。 当时奉父亲的命,进宫去查察御林军。他们的军令,每夜在三鼓以后,直到五鼓,是巡查得最吃紧的时候。须这四个少尉督同手下的兵士,在冷落的宫巷中四处巡查。当时夜静更深,天寒露冷,在冷宫长巷中摸索着,原是一件苦事;但吃了皇上家的俸禄,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一夜三更时分,宇文庆德正率领一队御林军,在衍庆宫的长廓一带巡查过去,才绕过后院,只听得东北角门“呀”的一声响,接着一盏红纱宫灯,从走廓上慢慢地移动着。宇文庆德见了,忙站住了,悄悄地约退兵士,吩咐他们退回前院去候着,他自己忙把手中的灯火吹熄了,隐身在穹门脚下。这时满天冷月,遍地寒霜,偌大一个院子,黑黝黝的,静悄悄的;那院子墙脚下一带花木,高高低低地蹲伏着,月光如水,照在树叶上,发出点点滴滴的寒光来。再看那走廓上一盏红灯时,却一步一步地越向眼前移来,院子里月光越是分明,走廓上却越是逼得黑暗。这时红灯离开得尚远,庆德用尽眼力望去,终看不出是何等样人。隋炀帝临幸宫女,常常爱在暗中摸索;宇文庆德是不曾见过皇上的,他想万一那来的是万岁爷,叫我却如何见得。想着,不觉心上打起战来。转心又想到万岁原是怕深宫冷巷中埋伏刺客,才叫俺们进宫来巡查的。前面那来的,莫非便是刺客?他一想到这里,不觉连身子上也打起战来了。又转心想到宫中近来常常闹鬼,莫非那来的便是鬼怪?他一想到这里,更不觉连两条腿儿也索索抖动起来了。看那红灯时,越走越近,由不得这宇文庆德急把佩刀拔在手中候着。 那红灯慢慢地移到月光照着的廓下,才看得出那人上下穿着黑色衣裳,一手提着一盏红灯,一手托着一只炉盘,袅袅婷婷地走着,原来是一个女身。再向她脸上看时,不由得庆德又吓了一跳;只见她高高的梳着气个髻儿,漆黑的一个脸面,也分辨不出耳目口鼻来。这明明是一个鬼怪,庆德这一吓,连两条腿也酥软了,急欲转身时,那两只脚,宛如被长钉在地面上钉住一般,一步也不能移动;那手臂要举起来时,又好似被十道麻绳,绑住在身子上一般,只睁大了两眼,向那鬼怪不转睛地看着。看那鬼怪,兀自不停步地向宇文庆德跟前走过去。庆德万分慌张,几乎要失声叫喊出来。又转心一想,我在同伴中自命不凡,如今见了这一个女鬼,便如此胆怯,我这一叫喊出来,一世的英雄名儿,扫地尽了。他急把自己的嘴扪住,又在自己胸口拍了一下,壮壮自己的胆。正在这个当儿,忽见那女鬼,却转身冉冉地步下白石台阶去,在庭心里站着,头望一望天上的月色。看她把手中的炉盘,放在庭心的石桌上,又慢慢地伸手,把那头上黑色的罩纱除下,露出一张玉也似白脸儿来。 看她点上三支香,俯身跪倒在地,一支一支地向炉中插下;又深深地拜着,站起身来。看她体态长得十分苗条,原来是一个宫女,并不是什么女鬼,宇文庆德这才把胆子放大,便手提佩刀,抢到庭心里去。那宫女听得身后有人走来,急把那黑纱遮住头脸,捧着炉盘,转身要逃去。谁知已被宇文庆德拦住去路,见他手中提着明晃晃的刀,吓得那宫女“哎哟”一声,把手中的炉盘摔在地下,那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倒了下来。庆德手快,急抢上去,把那宫女抱在怀中。可怜那宫女,已晕绝过去了! 庆德伸手去,把她头上的黑纱揭起,露出脸儿来,月光照着看时,却把庆德吃了一惊!原来这个宫女竟是一个绝色的美女。 看她弯弯的眉儿,高高的鼻儿,小小的唇儿,圆圆的庞儿,映着月光,把个庆德看出了神,几疑自己遇着天仙了。 这宇文庆德,也是二十四岁的少年了,在他伴侣中,也算得是一个美男子,生平高自期许,非有美女子,他是不娶的。 他父母再三替他做主,劝他早早娶一房妻小,谁知这宇文庆德,终日却只知盘马弯弓,从不知怜香惜玉的勾当。如今也是他的艳福到了。在这深夜里,深宫中遇到这绝世美人,他眼中看着这玉也似的容貌,鼻中又闻着一阵一阵中人欲醉的香味,便把他自出娘胎未曾用过的爱情,都勾引了起来。他趁这美人儿不曾醒来的当儿,便和她酥胸紧紧地贴着,香腮轻轻地揾着。半晌半晌,那美人星眸微转,一眼见自己的身体,倒在一个男子怀里,羞得她急推开身,站起来。从地上拾着炉盘,二转身走去。这宇文庆德如何肯舍,忙抢上前去拦住。那宫女见庆德手中提着刀,认作是要杀她来的。忙跪倒在地,两行珠泪,从粉腮儿上直滚下来。庆德上去扶她,那宫女急把身体倒躲,一手指着庆德的佩刀。庆德知是她害怕,便把佩刀收起。那宫女站起身来,庆德问她叫什么名儿?在何处宫院当差?在这夜静更深的时候到这冷静宫院里来烧香是什么事?那宫女被他这一问,不曾开得口,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又把她袖口揾着眼泪。庆德见了这娇姿艳态,也忘了自己的职务,便挨近身去,问道:“你莫慌,我决不欺侮你,也不把你的事去告诉别人;你心中有什么为难的事,只须告诉我。你若许我替你帮忙,便是拼去我的脑袋也是肯的!”不想一个铁铮铮平日何等骄傲的少年公子,今日见了这个宫女,却说出这许多可怜的说话来。 他原是被这宫女的美色打动了心,他心中早打定了主意,想我宇文庆德今生今世不爱女人便罢,若要爱女人,这个宫女,我是决不放她逃去的。因此一任那宫女如何冷淡,不作声,他总是一遍一遍地央告着。这宫女被他纠缠不清,便冷冷地说道:“将军愿意帮婢子的忙么?婢子只求将军答应两件事儿:第一件事,请将军许婢子依旧每夜到此地院子里来烧香,莫说与外边人知道;第二件事,以后将军倘再遇到婢子,切莫和婢子说话。”那宫女把这两句话说完,急托着盘转身走去。 这两句话若出在别人口中,给宇文庆德听了,早要拿出公子哥儿的气性来,拔刀相向,无奈他如今心中已爱上了这个宫女,一任她如何抢白,如何冷淡,他总是不动怒。他非但不动怒,他只图要和这宫女天天见面起见,这每夜三更以后到衍庆宫去巡查的差使,便向他父亲去讨定了。每夜总是他带了一队御林军进宫来,先把兵士调开,吩咐他们在前院子守候着,他却独自一人,转到后院去,看那宫女出来烧香,看她烧罢了香,捧着炉盘进角门去,他才回身走出前院来,带了兵士到别处巡查去了。 后来日子久了,那宫女见了庆德,也不觉害怕了;只是他们约定在先,不许说话的,这庆德竟和奉圣旨一般的,虽夜夜和宫女见面,却不敢和她说一句话,只怕这一开口,美人便要恼他。到后来,反是那宫女忍不住了,低低地问道:“将军为何夜夜在此?”庆德便恭恭敬敬地答道:“俺看你一个娇弱女儿,夜静更深在这深宫广院里烧香,怕有什么鬼怪来吓唬了你,因此俺夜夜到此来保护你的。”这一句话,柔情千叠,任你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动了感恩之念;何况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儿,听了,早不觉在她粉腮儿上堆下嫣然的笑容来。又低低地说了一声:“多谢!”从此以后,这一对美男妙女,夜夜在这深宫曲院中互诉起肺腑来,那宫女问:“起初几夜见了俺为什么不说话儿?”庆德说!“只因遵守美人的吩咐,又怕一开口恼了美人,反为不美;再者,便是不开口,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看美人的行动模样儿,已够人消受的了。” 看官须知道天下的女人,都犯着一样的毛病,你若当面称她一声美,她心里便觉得非常得意,十分感激。如今这宇文庆德得步进步,竟对着这宫女美人长美人短的称呼起来,这宫女非但不恼,反放出百般妩媚,千种风流来。两人看了愈觉得可爱,那说话也越说越多。你想一个美男,一个少女,在这夜静更深,幽宫密院,月下花前的地方,静静地相对着,如何不要勾起万种的柔情来;便是那宫女眼中,看着这月下少年,万分可爱,也不知不觉地有说有笑,相亲相爱起来。两人常常互握着手儿,互依着肩儿。后来他们谈话的时候愈久了,便觉得苍苔露冷,寒月浸肌。 宇文庆德便大着胆,去偷偷地开了衍庆宫的正殿,这正殿原是预备炀帝平日召见妃嫔用的,中间设着软褥龙椅,四围竖着锦绣屏风。庆德便扶着这宫女去坐在龙椅上,自己却坐在宫女的脚边绣墩上说着话儿,便觉得十分温暖。 这宫女细细地告诉他:自己原是官家小姐,小名儿唤作凤君,父亲现任范阳太守,自幼儿养在膝下,和哥哥同在书房伴读。父母十分宠爱,只因前年父亲在公事上恼犯了西安节度使,他便要题本参奏,把俺父亲问成充军之罪,俺父亲急切无可解救,恰巧来了一位黄门官,奉旨到范阳地方来采选美女。俺父亲为要解脱自己的罪名要紧,便狠一狠心肠,把他的亲生女儿献给黄门官,断送到这江都行宫里来。 俺当时离别了亲生的父母,亲爱的哥哥,千里跋涉,到这清静孤苦的深宫里来;又听得说当今万岁是一位多情的天子,凡是宫女,略长得平头整脸些的,都要得万岁的临幸。似俺这粗姿陋质,如何禁得起万岁的宠幸,俺一进宫来,便和同伴姊妹商量,要设法保全俺的贞节,又把自己所有的钗环银钱搜括起来,统统去孝敬了那管事的宫监。亏得那宫监看俺可怜,又受了俺的孝敬,便替俺设法,派俺在这冷宫里充当宫女。这宫里全养的是失宠年老的妃子,万岁爷从不曾来临幸过,因此俺也免得这个灾祸。 宇文庆德又问她:每夜烧着香祷告些什么?这凤君说道:“俺第一支香,祷告父母安康;第二支香,祷告哥哥早得功名;第三支香,却祷告俺自己。”说着,她忽觉得碍口,便停住不说了。庆德听了,便替他接下去说道:“祷告自己早得贵婿!” 说着,便情不自禁地凑近脸去低低地问说:“俺替美人说得可是吗?”连连地问着,把个凤君问得含着羞,低下脖子去,后来被庆德问急了,凤君忍不住噗哧一笑,伸一个纤指在庆德的眉心里戳了一下,说道:“将军真是一个鬼灵精。”庆德趁势扑上去,拥住凤君的纤腰,嘴里不住地央告着道:“好美人儿,好心上人儿,俺便做你一个贵婿罢!你须知道俺平日是一个何等高傲的人,俺父母几次替俺做主,有许多富贵小姐,还有万岁家里的公主,都愿给俺做妻小,只因俺生平立誓,非得一个绝色的女子,便甘一世孤独。如今遇到了美人,一来是你的面貌,实在长得美丽动人;二来也是天缘凑合。不知怎的自从俺一见了美人以后,睡里梦里,也想着你,我这魂灵儿,全交给你了。你倘然不答应我这亲事,我也做不得人了。”说着伏在凤君的酥胸上,忍不住洒下几点英雄泪来!凤君听他絮絮滔滔地说了一大套,又见他低着头落下泪来。男儿的眼泪,是很有力量的,凤君的心,不觉软了下来,拿纤手去扶起他的头来。宇文庆德一耸身,站起来捧住凤君的粉腮儿,正要亲她的樱唇,那凤君急避过脸去,和惊鸿一瞥般逃下龙椅来,躲在绣屏后面,只探出一个脸儿来,向庆德抿着嘴笑。 这时月光正照进殿来,凤君的粉腮儿,映在月光下面,愈觉得娇艳动人。庆德要上去捉她,凤君忙摇着手说道:“你我相爱,原不在这轻狂样儿,将军如今爱上婢子,要婢子嫁与将军做妻小,那婢子也是愿意的。只是婢子也不是一个寻常女子,生平也曾立誓,非得一位极贵的夫婿,俺是也甘做一世老处女的。如今将军愿娶婢子,试问将军有怎样的富贵。”那宇文庆德听了,便拍着自己的胸口说道:“俺如今二十多岁的年纪,做到殿前少尉,如何不贵?家中现有父亲,传下来的百万家财,如何不富?”谁知那凤君听了他的话,只是摇着头。庆德又说道:“俺父亲现做到屯卫将军,真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何的不贵?”凤君听了,又摇了一摇头。 庆德又接着说道:“将来俺父亲高升了,俺怕不也是一位现现成成的屯卫将军了。” 庆德不住嘴地夸张着,那凤君却也不住地摇着头。宇文庆德把话也说穷了,便呆呆地看着凤君的脸儿,转问着她道:“依美人说来,要如何富贵,才满得美人的心意?” 只见她不慌不忙地走近龙床去,把手在龙床上一拍,说道:“将军他日能坐得这龙床,才满婢子的意呢。”宇文庆德听了,好似耳边起了一个焦雷,把身体连退了三步,怔怔地说不出一句话来。那凤君却依旧满脸堆着笑,扭转了腰肢,站在面前。 宇文庆德看她这娇媚的神韵,实在舍她不下。又把一股勇气,从丹田里直冲上来,急急地说道:“美人敢是打谎吗?”那凤君指着天上的月儿说道:“明月在上,实共鉴之。”宇文庆德忙抢步上前,拉住凤君的纤手,走出庭心去,双双跪倒。凤君低低地向月儿祷告着道:“将军成功之日,所不如将军愿者,有如此钗。” 说着把云譬上的玉搔头拔下来,在石桌上一磕,磕成两半段,两人各拿着半段。 这里宇文庆德也侃侃地说道:“所不如美人愿者,有如此袍。”说者一手揭起袍角,一手拔下佩刀,飕的一声,把崭新的一只袍角,割下来交与凤君,一手把凤君扶来,顺势把凤君抱在怀里,又要凑上去亲她的朱唇。凤君笑着把袍角隔开说道:“留此一点为将军他日成功之贺礼。”一转身脱出怀去,和烟云似地走上台阶。庆德追上去,凤君转过身来,只说了一句:“将军努力为之,待成功之日,再行相见。”说着一缕烟似地进角门去了。这里宇文庆德,独立苍苔,抬头向着天出了一回神,忽然把脚一顿,自言自语地说道:“拼俺的性命做去吧。”说着大踏步地走到前殿去,领着一队御林军,悄悄地出宫去了。 从这一夜起,宇文庆德便立定主意,要推翻隋室的江山,夺炀帝的宝座。他虽每夜一般地带领御林军进衍庆宫去巡查,但他每夜走到后院去守候一回,却不见凤君出来,从此室迩人远,庆德要见他心上人的心思越浓,他要造反的心思也便越急。 他在白天便在文武各官员家中乱跑,藉此探听各人的口气,又随处留心着起事的机会。宇文庆德原是和司马德堪、裴虔通、元礼几位郎将,平素最是莫逆,他三个都是关中人,此次随驾到江都地方来,原是心中不愿意的。只说皇上来幸江都,少则百日,多则半年,便回关中去的,不想如今一住三年,也从不曾听炀帝提起说要回銮。他们都有家小住在关中的,久不回家,如何不要思念?如今又听说四处反乱,那关中也陷落在寇盗手中,自己又各有皇事在身,眼看着家乡烽火连天,不能插翅归去,叫他们如何不想,如何不怨。每到怨恨的时候,便集几个平素知心的官员,在深房密院里商量一回。这宇文庆德也常常被他们邀去商议大事。 在六个月以前,炀帝下旨,着封德彝到丹阳去建造宫殿,又捉住数十万人夫,开掘从丹阳到馀杭八百里新河,预备他日迁都丹阳,并游幸永嘉,龙舟航行之路。 如今到了限期,封德彝居然一律完工,前来缴旨。那炀帝此时,正因在江都住得厌了,听说丹阳宫殿完工,便心中大喜!一面下旨嘉奖封德彝的功劳,又赏他金银彩绢;一面下旨各有司,并侍卫衙门,限一个月内,俱要整顿车驾军马,随驾迁都丹阳宫,如有迁延不遵者,立即斩首。 这旨意一下,别的官员且不打紧,却触恼了元礼、司马德堪、裴虔通一班郎将,再加宇文庆德从中鼓煽着,大家约在黄昏时候,在禁营中商议。司马德堪说道:“我等离别家乡,已有数年,谁不日夜想念父母家小?近来听说刘武周占据了汾阳宫,又听说李渊打破关中,眼见得家中父母妻子,都要遭他的荼毒,思想起来,寸心苦不可言!如今诏书下来,又要迁都永嘉,这一去南北阻隔,是再无还乡之期了。 诸位大人,有何妙计,可挽回主上迁都之意?”元礼听了,接着说道:“永嘉地方必不可去,不如会齐禁兵,将此苦情,奏明主上,求免渡江。”裴虔通忙摇着头说道:“此非计也,主上荒淫无道,只图酒杯妇人快乐,江山社稷尚且不顾,岂肯念及我等苦情。以下官愚见,不如瞒了主上,私自逃回西京,与父母妻子相见,岂不干净。”司马德堪和元礼一班人听了,都齐应声道:“此言甚善!”当下各自散去,打点作逃归之计。 不想路上说话,草里有人,早被一个宫人在屏后听去,忙报与炀帝知道。谁知炀帝听了,反把这宫人痛恨大喝道:“朕已有旨在前,不许人妄谈国事和两京消息。 你这贱人,如何敢来渎奏!况那郎将直阁,全是朕识拔亲信的人,岂有逃遁之理,不杀汝何以禁别人的谗言!”说着,便喝令左右牵出打杀。可怜这宫人一片好心,无由分说,白白吃乱棍打死。炀帝既打死了这宫人以后,众内相虽再有听见,也不敢管闲事了。内中有一位郎将,姓赵名行枢,闻知此事,心甚不安,遂私自来拜访一人商量。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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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作者: 许啸天 第十九回撤宫禁私通魏氏入阁门惨杀朱妃宇文庆德自从爱上了宫女凤君以后,便蓄意谋反,他见近日满朝文武,都因炀帝要迁都丹阳,人心浮动,他便在各处官员跟前煽惑,劝他们乘机起事。宗文庆德的叔父宇文智及,现任少监,执掌禁兵;虽是炀帝的亲信侍卫,平素却最恨炀帝的荒淫无道。庆德又常在他叔父跟前下说辞,智及也很听信侄儿的话。这一天,他叔侄两人,又在后书房中密议;忽门官报称,外面有郎将赵行枢大人拜访。宇文智及和赵郎将,原是知交,便立即迎入。赵行枢劈头便问道:“将军知众将士近日之事乎?”智及原早已知道的,听了这话,便故意说不知道。赵行枢便说道:“众军土不肯随驾渡江,纷纷商议,俱俗逃归;我也很思念家乡,特来请教,如何处置?” 宇文智及拍案说道:“若依此计,性命俱不保矣!”赵行枢问:“为何性命不保?” 智及道:“主上虽是无道,然威令尚行;若私自逃走,不过单身一人,又不能随带兵士,朝廷遣兵追捉,却如何是好?岂不是白白地丢了这条性命?”赵行枢被这一句话说得踌躇起来。宇文智及趁势说他道:“今炀帝无道,天下英雄并起,四海盗贼蜂生;我二人所掌禁兵,已有数万,依吾之见,莫若因众人有思归之念,就中图计。或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诛无道以就有道,皆可成万世之业,何必作亡命之徒耶?” 赵行枢听了,大喜道:“多承明教,真好似拨云雾而见青天。”宇文智及道:“虽说如此,但恐人力不齐,尚须得二三同心,共劻大事,方可万全。”赵行枢道:“司马德堪与元礼、裴虔通,既欲逃归,定有异志,何不邀来共谋;倘肯预闻,人力便齐矣。”智及便差人去请。 不多时,三人请到,相见毕,赵行枢忍不住先开口道:“主上不日游幸永嘉,诸公行李打点得如何?”司马德堪诧异道:“逃归之议,人人皆知,公犹问幸永嘉行李,何相欺也?”赵行枢哈哈笑道:“非欺公也,聊相戏耳!”裴虔通道:“既称同官知己,何必戏言?主上钦限严紧,若要逃归,须急急收拾行李;倘迟延落后,恐生他变。”智及说道:“逃归虽好,但路途遥远,非一鞠可到,主上遣兵追捕,却往何处躲避?” 三人听了,皆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来。元礼跌足道:“我等实不曾思量及此,却将奈何!”赵行枢说道:“诸公勿忧,宇文将军已有妙计在此,但恐诸公心力不齐,不肯相从耳。”司马德堪说道:“我等皆关中人,日夜思归,寸心俱断,既有妙计,安敢不从?如有异心,不得其死!”赵行枢大喜道:“诸公如此,复何忧也!” 遂将宇文智及之言,细细对三人说了,三人俱大喜道:“将军等既图大事,吾三人愿效一臂之力。” 宇文智及道:“列位将军若肯同心戮力,不患大事不成矣!” 司马德堪说道:“校尉令狐行达、马文举,皆吾心腹之人,邀来皆可助用。” 赵行枢道:“既然是心腹,多一人便得一人之力,便可请来。”司马德堪便起身亲自去请来,赵行枢又把前议实说了一遍,二人齐声说道:“列位将军之命,敢不听从。”宇文智及大喜道:“众人志向既同,吾事济矣!但禁军数万,非可轻举妄动,必须立一人为盟主,大家听其约束,方有规模。” 说到这里,那宇文庆德站在一旁,暗暗地伸手去拉着司马德堪的袖子。司马德堪站起来说道:“吾举一人,可为盟主。”赵行枢忙问:“是谁?”司马德堪道:“吾遍观众人,虽各有才智,然皆威不足以压众;惟宇文将军令兄化及,是当今英雄,若得他主持,方可为也。”裴虔通与众人听了,也齐声说道:“非此人不可,司马将军之言是也。但事不宜迟,便可速行。”便一齐到宇文化及私宅中来请见。 宇文化及原是一个色厉内荏奸贪多欲的人,当日闻众人来见,慌忙接入间道:“诸公垂顾,不知有何事故?”赵行枢首先说道:“今主上荒淫酒色,游佚无度,弃两京不顾,又欲再幸江东。今各营禁军,思乡甚切,日望西归,皆不愿从。我等众人意欲就军心有变,于中图事,诛杀无道以就有道,此帝王之业也。但必须立一盟主,统率其事。众议皆以将军位尊望重,可为盟主,故特来奉请。”宇文化及闻言,大惊失色,慌得汗流浃背,忙说道:“此灭族之祸也,诸公何议及此!”司马德堪道:“各营禁军,皆我等执掌,况今人心摇动,又兼天下盗贼并起,外无勤王之师,内无心腹之臣,主上势已孤立,谁能灭我等族?”宇文化及道:“说虽如此,满朝臣子,岂真无一二忠义智勇之士?倘倡义报仇,却将奈何?诸公不可不虑。” 裴虔通道:“吾观在廷臣子,皆谄谀之人,不过贪图禄位而已,谁肯倾心吐胆为朝廷出力?即间有一二人忠心者未必有才,有才者未必忠心;只一杨义臣,忠勇素著,近又削职去矣。将军试思眼下谁能与我等为仇?将军可请放心为之,万无一失也。”宇文化及听了,又沉吟半晌道:“公言固是,但主上驻驾在玄武门,骁健官奴,尚有数百人,纵欲为乱,何由得入?倘先把事机败露,我们难免十族之诛矣。” 众人闻言,一时答应不出,俱面面相觑。宇文智及看看众人有畏缩的样子,便奋然作色道:“此事何难?官奴皆司宫魏氏所掌,魏氏最得主上亲信,今只须多将金银贿结魏氏,托她说主上驱放官奴,主上在昏聩之时,必然听从。官奴一放,再无虑矣。”众人皆大喜道:“此等谋算,不减汉朝张子房,何忧大事不成耶?”宇文化及说道:“既蒙诸公见推,下官不得不从命,祸福听诸天罢了。” 众人大喜道:“得将军提携,我们富贵便在眼前了!”裴虔通说道:“大计已定,事不宜迟,须先贿结魏氏,请放官奴。” 宇文化及道:“谁人可往?”令狐行达便说道:“某不才,愿去说魏氏。”便领了许多金银币帛,悄悄地去送给魏氏。 原来魏氏是一个妇人,专掌官司之职,管领着一班骁勇官奴,守卫玄武门,以备不虞。这一天,得了众官员许多贿赂,便进宫去奏明炀帝道:“玄武门守御官奴,日日侍卫,再无休息之期,甚觉劳苦,伏乞圣恩,放出一半,令其轮班替换,分值上下,则劳者得逸,逸者不劳,实朝廷休息军士之洪恩也。”炀帝道:“这些官奴,日日守御,亦殊太劳,又且无用,便依汝所奏,放出一半,其余分值上下,以见朕体恤军士之意。”魏氏忙叩头谢恩道:“万岁爷洪恩,真天高地厚矣!”领了旨出宫来,便将官奴放出一半,令其轮班更换。众官奴见炀帝如此优待,便都懈怠躲避不来守御。司马德堪等见其计已行,便都暗暗欢喜,便邀同裴虔通密召禁军,在自己府中会齐,对大众晓谕道:“今主上不恤群下,流连忘返,纵欲无度;今两京残破,不思恢复,又欲东幸永嘉。俺们若跟着昏君出去巡游,便都要客死在他乡,父母妻子,今生不能见了。如今许国公宇文将军,可怜尔等,欲倡大义,指挥尔等复返长安,使尔等息其劳苦,不知尔等众人心下肯听从出力否?”众兵士齐声说道:“某等离家数载,日夜思归;况主上荒淫不已,我等劳苦无休。将军若倡大义,提挈还乡,我等惟命是从。”司马德堪听了大喜,便当场约定在四月中旬举火为号,内外响应,共图大事。外面闹得天翻地覆,炀帝在宫中却如何得知,每日只催逼着宫人,打点行李,预备徙都丹阳宫,又欲临幸永嘉,以图欢乐。这一天与萧后同游十六院,多饮了几杯酒,一时困倦起来,便在第十院中龙榻上倒身而睡。才矇眬睡去,恍惚之中忽见越国公杨素,青衣小帽走来。奏道:“陛下好受用,整整一十三年,今日才来,教臣等得好苦。”炀帝猛抬头看见,吃了一惊,忙问道:“与卿久别,为何这等模样?不知见朕有何话说?” 杨素道:“陛下还不知,当时遣张衡入侍寝宫,与假诏杀太子,二事俱发矣! 今日单候陛下来三曹对案,看是何人之罪。”炀帝道:“此皆卿设谋不善,朕有何罪?”杨素道:“谋虽是臣设,然皇帝是谁做?主意谁出的?陛下如何推得这等干净?” 炀帝道:“是卿也罢,是朕也罢,此乃往事,今日为何提起?”杨素道:“陛下快活日子多,往事想都忘怀了;臣也不与陛下细辩,只同去,自有人问陛下的。” 炀帝初尤延挨着不肯去,只因杨素催逼不过,不得已随杨素来到一处,仿佛是西京仁寿宫的模样。走到阶前,往上一看,只见正中间端端正正坐着一人,头戴冲天冠,身穿蟠龙绛袍,十分严肃。炀帝心中暗想,如何又有一个皇帝在此?忙定睛一看,却认得是先皇文帝。陡然吃了一惊,转身往外便走;脚才移动,只听得文帝大叫道:“杨广哪里去!”炀帝吓得魂魄俱散,手足失措;只得走进殿来,俯伏在地。说道:“儿久违膝下,时深孺慕,不期今日复睹慈颜。”文帝怒骂道:“你这弑父畜生,已到今日,尚敢花言巧语欺谁?”炀帝道:“篡逆之谋,皆杨素、张衡二人所设,与儿无干。”杨素在一旁忙说道:“谋虽臣设,臣设谋却为何人?这且不说,难道奸烝父妃,也是老臣设谋?”一句话说得炀帝满面通红,无言回答。文帝骂道:“你这畜生!罪恶滔天,不容于死,今日相逢,焉能饶你?”遂向近侍手中取了一口宝剑,亲自起身斩炀帝。炀帝汗流沾背,魂不附体。正无计奈何,忽屏风后面转出一人,仗剑奔来,炀帝看时,原来是太子杨勇。 炀帝急拔脚逃下殿去,那杨勇在背后大踏步赶来,口中喊道:“杨广哪里走,快还我命来!”炀帝吓得魂魄全无,正待上前分剖,杨勇怒气冲冲,不管好歹,举起钢刀,照顶梁骨砍来。 炀帝一时躲闪不及,吆喝一声道:“不好了,吾死也!”忽然惊醒,吓得满身上下,冷汗如雨。 萧后伴坐在一旁。看见炀帝神情怪异,忙斟了一杯参汤奉上,问道:“陛下为何惊悸,想是有甚梦兆?”炀帝定了一回神,说道:“朕得一梦,大是不祥。”萧后道:“有何不祥?”炀帝便将梦中所遇,一一细说了一遍。萧后说道:“梦寐原是精神所积,此皆陛下注重两京,追思先帝,故有此梦。”说着,天色已晚,院中掌上灯来,院妃吕夫人又排上宴来,大家依然又饮。 饮不多时,忽听得宫门外喊声震地,好似军马厮杀一般。 炀帝慌忙丢下酒杯,拉着萧后,走出院去看时,只见东南之上一派火光烛天,照耀得满天通红。炀帝失惊道:“此是为何?”随叫众太监去探望,众太监领着旨,正要跑到宫外去看;才走到宫门口,只见直阁中裴虔通领了许多军士,拦住宫门。 问道:“列位要往何处去?”众太监道:“奉旨看是何处火起,为何有许多人声呐喊?”裴虔通道:“乃城东草房中失火,外面军民救火,故如此喧嚷,列位不必去看,便拿这话去回旨便了。”众太监乐得偷懒,便把此话信以为真,便一齐退回院去,报与炀帝。炀帝道:“原来是草房中失火。”便不拿他放在心上,依旧和萧后众夫人回席去饮酒。大家饮得迷迷糊糊,萧后才把炀帝扶回正宫睡去。一觉醒来,天还未明,只听得一派喊声,杀入宫来。 炀帝心中惊慌,忙打发人去看,原来司马德堪与赵行枢、裴虔通,约定日期,内外举火为号,各领禁军,团团将皇城围住,各要害之处,均着兵把守。见天色微明,便领了数百骑一齐杀入宫来。此时,骑勇官奴,俱被魏氏放出,无一人在宫。 各殿中守御将士皆为裴虔通等预先劝散了,只有屯卫将军独孤盛,与千牛备身独孤开远二人,这一夜正守宿内殿。听得外面兵马喧嚷,情知有变,独孤盛忙率了千余守宿兵士,出来迎敌。 刚遇着司马德堪,杀将入来,独孤盛忙拦住大骂道:“背君逆贼,休得无礼! 有吾在此!”司马德堪道:“识时务者,呼为俊杰;今主上荒淫无度,游佚虐民,我等倡大义诛杀无道,汝何不反戈相助,富贵共之。”独孤盛大怒道:“你这反贼,不要走,吃吾一刀去!”便举刀劈头砍来。司马德堪挺枪相迎,二人战未数合,忽裴虔通从左掖门杀来,独孤盛猝不及防,被裴虔通斜刺一刀,将头砍下。众军看见主将被杀,如何有心恋战,又无处躲避,都一齐叫喊起来。司马德堪与裴虔通乘势乱杀,闹得宫中犹如鼎沸一般,独孤开远听得独孤盛被杀,再引兵来战,又虑众寡不敌,只得转进宫来,要请炀帝亲出督战,藉此弹压军心。 此时炀帝已知道是兵变,惊得手足无措,忙传旨将阁门紧紧闭上。独孤开远赶到阁门下面,只见双门紧闭;事起仓猝,也顾不得君臣礼节,便令众兵隔着门齐声喊奏道:“贼兵变乱入宫,军心惧怯,请万岁天威亲临督战,则众贼必然震慑;臣等效一死战,则祸乱可顷刻定也。”接着听得阁门上面有人传旨道:“万岁爷龙心惊怖,不能临战,着将军等尽力破贼,当有重赏。”独孤开远称道:“万岁不出,则贼众我寡,臣等虽肝脑涂地,亦无用也。请圣驾速出,犹可御变;若再延迟,贼兵一到,便玉石俱焚,悔之不及矣!”门上又传下旨来道:“圣驾安肯亲临不测,且暂避内宫,着将军努力死守。”独孤开远奏道:“此时掖庭已为战场,贼兵一到,岂分内外?万岁往何处可避?若不肯出临,则君臣生命与社稷俱不能保矣!”说罢,首触阁门,嚎啕痛哭。近侍忙报与炀帝,炀帝惊慌得目瞪口呆!听得独孤开远竭力苦请,便要出去。萧后忙拦住道:“众兵既已为乱,岂分君臣,陛下这一出去,倘战而不利,便如之奈何!莫如暂避宫中,俟天色明亮,百官知道了,少不得有勤王之兵,那时却再行区处。”炀帝道:“说得有理。”慌慌张张便要拉着萧后去躲避。 此时大家也无暇梳洗,蓬着头和三五个心爱的美人,躲入宫内一座西阁中去。 独孤开远在阁门外哭叫了一回,听听阁门内杳无消息,他知道炀帝不肯出来,大势已去,只索拼一拼性命的了。便回顾左右大叫道:“众人有忠义能杀贼者,随我快来!”众兵见炀帝不出,料想是敌不住贼兵的,便无一人敢答应,皆渐渐散去。 独孤开远正无可奈何,只听喊声动地,司马德堪、裴虔通、令狐行达一班人,如潮涌一般,杀奔阁门而来。独孤开远挺枪大骂道:“逆贼终年食朝廷厚禄,今日乃敢反耶?”裴虔通亦应声骂道:“我等杀无道以就有道,乃义举也;尔等不识天命,徒自取死。”说着,便举刀吹去。司马德堪与令狐行达俱一齐动手,大家混杀一场;独孤开远纵然生得骁勇,当不得贼兵人多势大,叫他如何抵挡得住?不多时,已被乱兵杀死。他手下兵丁,逃得一个影子也不留。 司马德堪领着众兵,直涌到阁门下,见双门紧闭,大家动手,乒乒乓乓一阵打开,竟冲杀到内宫去。吓得众宫女和太监们魂胆俱无,这边宫女躲死,那边内相逃生,乱窜做一堆。司马德堪杀入寝宫,见走了炀帝,便领兵各处寻觅。怎奈宫廷深远,左一座院落,右一处楼阁,如何找寻得到。不期寻到永巷中,忽撞见一个美人,她怀中抱了许多宝物,要往冷宫躲去,被裴虔通上去一把拉住问道:“主上今在何处?若不实说。便一刀砍你成两段!”那美人起初还推说不知,见裴虔通真的举刀要杀,来势十分凶恶,料想违拗不过,只得哀求道:“望将军饶命!万岁实是躲往西阁中去的。”裴虔通听知是实,便把美人放走,带领众人,一齐赶到西阁中来。 到了阁下,听得上面有人声,知是炀帝在上面了。令狐行达拔刀先登,众人相继一涌而上,打进门去;只见炀帝与萧后相对垂泪。炀帝见了众人,便说道:“汝等皆朕之臣下,朕终年厚禄重爵给养汝等,有何亏负之处,却行此篡逆之事。苦苦相逼?”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独裴虔通大声说道:“陛下只图一人快乐,并不体惜臣下,故有今日之变。”炀帝见众臣下声势汹汹,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见炀帝背后转出一个朱贵儿来,用手指定众人说道:“圣恩浩荡,汝等是何心肝,行此昧心之事?且不论终年厚禄,只是三日前因虑汝等侍卫春寒,诏宫人与汝等装裹絮袍絮袴,以赐汝等,万岁亲身临视催督,数千件袍挎,只两日便已完工,前日颁发给汝等,汝等岂忘了吗?圣恩如此,还说并不体恤,是无心人也。”炀帝接着说道:“朕不负汝等,何汝等负朕也?”司马德堪抢着说道:“臣等实负陛下,但今天下已叛,两京皆为贼据,陛下归已无门,臣等生亦无路;且今日已亏臣节,虽欲改悔,岂可得乎?”炀帝大怒道:“汝口中一派胡言,今汝等来此,意欲何为?”司马德堪忽把脸色改变,大声喝道:“今来欲提陛下之首,以谢天下!”朱贵儿听了大骂道:“逆贼焉敢口出狂言!万岁纵然不德,乃天下至尊,为一朝君父,冠履之分,凛凛在天地间;汝等不过侍卫小臣,何敢逼胁乘舆,妄图富贵以受万世乱臣贼子之骂名?趁早改心涤虑,万岁降旨赦汝等无罪。”裴虔通道:“如今势成骑虎,万难放手,汝是掖庭贱婢,何敢放肆?”朱贵儿大骂道:“背君逆贼!汝倚兵权在手,辄敢在禁廷横行!今日纵然不能杀汝,然隋家恩泽自在天下,天下岂无一二忠臣义士为君父报仇?勤王之师一集,那时将汝等碎尸万段,悔之晚矣!”令狐行达大怒道:“淫乱贱婢,平日以狐媚蛊惑君心,以致天下败亡,今日乃敢以巧言毁辱义士,不杀汝贱婢何以谢天下?”便喝令乱兵一齐动手。朱贵儿大骂道:“人谁无死,我今日死万岁之难,留香万世,不似汝等逆贼,明日碎尸万段,不免遗臭千载!”骂声未绝,乱兵刀剑早已齐上,可怜朱贵儿玉骨香魂,都化作一腔热血。只听得一声惨号,早已倒卧在血泊里死了。 令狐行达见杀了朱贵儿,便一手执剑,一手竟来扯炀帝下阁去。炀帝见杀了朱贵儿,早已惊得魂不附体;又见来扯他,便慌得大声叫道:“扯朕有何事,却如此相逼!”令狐行达却冷冷地说道:“吾不知有何事,汝只去见了许公便知分晓。” 炀帝道:“今日之事,谁为首?”司马德堪道:“普天同怨,何止一人?”炀帝却只是延挨着不肯下阁去,被众兵一齐上前,推拥而行。炀帝原不曾梳洗的,被众人推来攘去,弄得蓬头跣足,十分狼狈。萧后看见如此形状,赶上前去,双手抱住,放声痛哭道:“陛下做了半生天子,何等富贵;不期今日反落在贼人之手,狼狈得这般模样,妾看了心痛万分!”炀帝亦大哭道:“今日之事,料不能复活矣! 只此便与御妻永别了!” 萧后哭道:“陛下先行,妾尚不知毕命在何时,料亦不能久活矣!!”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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